《被讨厌的我(1v2)》 1 宫黎被救下来的时候,除开听不懂在讲什么的当地外国警察,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她妈妈,也不是她妈妈的老公,而是邓嘉柯。 “我早上说了让你不要单独出门!你死活不听!” 邓嘉柯的声音几乎是用吼出来的,震得宫黎脑子一片嗡鸣。 这是她从未见识过他的一面。 通常邓嘉柯都不怎么搭理她,但态度向来温和,是一种刻意疏离出来的敷衍。 “对,对不起.....”她嗓音喑哑。 刚从海水里捞出来不久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就算这样她也强忍住没哭出来,以至于她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就像发作了急症,背后细碎的伤口因为海水的浸染,正密密麻麻地作疼。 她还没解释完整,就被一把他抱进了怀里,准备离开这个喧闹混乱的场所。 旁边同样获救的少年冷冷地观赏了几秒兄妹见面的感人场景,转回了头。 他身上几处的伤比宫黎要严重得多,医生替他做了临时包扎。 他爸的助理正在里面的房间亲自跟警察队队长沟通。 收钱办事的警察对他的态度极好,他坐在对方的椅子上,用流利的英文叙述发生的具体经过。 “.......我想那些人都是冲我来的,是早就预谋好的绑架。” 警察点头,然后看向旁边,他又不得不看了一眼他俩。 他们正在办理手续准备离开。 “她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不认识。”他随口回道。 他和她被救上来的时候,女孩曾小声又结结巴巴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装作没听见,从她背后推了一把,助她上岸。 遇到这种事就够倒霉了。他不想再和莫名其妙的人多说一个字。 ......... 一个月后。 奏至尾声的夏日像是没完没了一样依旧炎热,藏在树叶里的蝉鸣震得人们头晕脑胀。 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宫黎站在冰柜面前,认真挑选出两个桃子味的冰糕,转头跟新认识的室友林夏雪说道,“我请你吃吧。” “不用。”林夏雪低头玩游戏,眼睛没从手机屏幕上离开过,“我那个来了。” “哦好。” 宫黎放下一支,去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瓶常温汽水。 她递给她时,林夏雪愣了下,收起手机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 “没事。”宫黎笑笑。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她俩是到寝室最早的人,所以首先认识了彼此。 宫黎正处于刚成为高中生的兴奋与紧张中,她正要开口跟林夏雪聊天,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接通,“妈,嗯……不用,让叔叔别喊哥哥了,我已经认识新同学了……嗯,拜拜。” 她收起手机,发现林夏雪正在看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我妈就是这样,总是担心过度。” “挺好的啊,我妈都不管我这些。”林夏雪无所谓地耸耸肩。 “抱歉抱歉。” 宫黎想说点什么又怕解释得太过显得假惺惺。 她脸色瞬间变得苦恼,沾着冰淇淋的嘴巴如临大敌般抿起,是让人一眼看穿的慌乱。 林夏雪心下觉得好笑,难得对不熟的人多了耐心,“没事。我爸对我也不好呢,不过呢,怎么说呢……我有青栎。” “青栎?” 林夏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做解释。 出于刚认识不久的顾虑,宫黎没有追问青栎是谁。 反正林夏雪看着就是一个挺神秘的人了。 比如她藏在黑发里的粉色挑染,不规则的格子超短裙,还有藏在衣领下的三根金属项链,这很有个性。 不像她。 她很普通。 想必她接下来的高中三年也是普普通通。 只要成绩能再好一点就行。 她暗暗下定决心,从这学期起改过自新,加倍努力,让自己的成绩明显提高。 但由于她每年都这样计划,因此这种决定的可行性已经无限接近于许愿了。 正当她已经幻想到自己进入班上前十,她的目光却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被角落的一个身影吸引住。 还没安排座位的阶段,男生因为身高,很自觉地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和旁边同学聊天。 他的寸头剃得极短,眼瞳深得发亮,高窄的鼻梁下,薄唇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从带伤疤的额角到趴在课桌上曲起的手臂,都呈均匀的小麦色,一秒就把宫黎拉回灼热的日光、潮湿的海水和葱郁的热带树林。 是他吧。 她不太确定。 四十天前见过的人,居然奇迹般出现在距离两千多公里以外的J市。 现在正奇迹般地出现在距离当时两千多公里以外的J市。 这更像幻觉。 或许是这段时间她睡前时不时想到他,想到一个只知道名字拼音是fangye却不知何字的男孩子,导致大脑指挥视觉出现错误。 “怎么啦,傻站在这儿。”林夏雪拍了她一把。 “没事。” 宫黎回神。 大脑思绪随心而动,其实她也就发了两三秒的愣,不算古怪。 林夏雪满心只有找座位这件事,她不介意别人看她打扮的目光,但也不怎么喜欢。她瞄到目前唯一剩下的两个并排空位,带宫黎过去占住。 要命了。 正好就在疑似对象的正前方。 宫黎坐下以后,僵硬地看着前方黑板,不敢回头,这样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直到她听到有男生口齿清楚地喊出,“方也,一会儿出校!” “好啊。”对方答道,“我请客。” 连嗓音都和稀薄记忆中的相似。 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渗出细密的冷汗,宫黎松了口气的同时,忽上忽下的心情升至顶峰。 真是他。 是方也。 她的心底浮起奇妙的愉悦,带着一丝不明不白的甜味。 (没更新就是在努力克服写文内耗中,我会努力TUT) 2 宫黎很想亲口问问方也是否还记得她。 但显然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假装无意向后转头,趁机瞄他的次数都是刻意控制过的。 教室内的吵闹因为这个发闷的天气,让她更加心神不宁,一旁的林夏雪正专注地低头打游戏。 直到班主任进来,学生们很快安静下来。 “后排几个男生,辛苦一下,去一楼仓库把我们班的书搬回来。” “好的,老师!” 随着老师的吩咐,男生们积极站起,跑出教室。 “诶,别去多了你们,五个就行!” 班主任看出他们都想跑出去放风,赶紧又叫回来几个。 方也恰好是被叫回来前的一个,顺利逃脱了。 他的背影透着得逞后的轻松,更遑论出去后他还毫无顾忌地大喊同伴男生的名字,让他们等着他点。 听到这喊声的班主任脸黑了一下,对台下其他学生教训道,“你们可不能这样,虽然是开学第一天,但现在这个点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好了,废话不多说,各位同学们好,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将是你们这未来一年的班主任,我叫梁仲.......” 班主任介绍的期间,宫黎手托着下巴,目光盯着黑板,实则在出神。 真神奇。她心想。 这个班才成立第一天,她还不知道绝大部分人的名字,但她已经能确定在这个班上哪些人会受到最多的关注,大家会最喜欢讨论他们的八卦。 这其中一定有方也和他同行的那几个男生。 虽然和外貌、成绩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描述、却一眼可以看出来的气质,而且通常结伴出现。 在初见方也时,她不清楚他的年龄和国籍,只觉得他很吸引人,穿着花衬衫在人群中穿梭的样子像一尾漂亮的热带鱼。 现在他出现在这所中学,存在才变得现实起来。 这无疑让宫黎有点沮丧。 因为她从来就不具备这样的天赋。那么从过去的经验来讲,她应该很难很快跟方也成为朋友。 不过能多说几句话也不错,毕竟她曾经还以为她跟方也再也不会见面了。 宫黎又重新高兴起来——大部分时候她总是很能乐观地自我安慰。 这让一旁的林夏雪感到莫名其妙,眼看着她的新室友表情变来变去,明明班主任都说了以后迟到了要记名,居然还在微笑。 “老师,我们回来了。” 正讲到激动的班主任被打断,顿了一下,“进来。” 男生们抱着一沓沓的书鱼贯而入。 “先发吧,发完一起说。”班主任吩咐道,然后拿起台上的水杯喝了好大一口,她正好趁这机会休息几分钟。 “老师,还有几个科目的我们还没拿。”男生们说。 “去吧去吧,快点。” 几个男生再次出去。 剩下的学生分发这批抱进来的书。 宫黎坐在靠窗的那列,物理书和英语书在发到她前面那个女生就没了。 “没了?”她数了数在她后面的座位,然后朝老师举手,“老师,物理和英语书还差四本。” “那你去拿一下吧。”班主任挥挥手,她实在不想再让那群男生在走廊上乱跑了。 “好。” 宫黎听话地答应道,出了教室。 她不知道仓库在哪里,便跟着其他班的人走的方向走,没想到那个男生根本不是去仓库的。 在马上要到小卖部的时候宫黎才发现这点,有点尴尬地转回去,准备在遇到下一个人的时候问路。 “........喂喂,我们班上女生,你们有觉得好看的吗?” “我前面那个挺好看的,就是那个头发带颜色的。” “有点非主流那个?她胆子可真大,有梁仲在,不出三天就要给她绞了。诶,你觉得呢方也?哪个好看?” “都差不多。你们要抽就去墙后面,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我靠,你真不来一根啊?” “不了。” 听到方也的名字,宫黎的心漏跳半拍。 几秒之后,她和那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擦肩而过。 她走过转角,在她前方,方也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低头拿出手机打字,似乎正在跟人聊天,没有注意到她。 宫黎莫名紧张起来。 本来就要经过这里的她,脚步突然放慢,因为她脑子里正在构思自己需不需要说点什么。 是像正常同学碰见彼此一样,打个普通的招呼呢,还是很自然地询问他伤口恢复如何,提示他们之前见过面。 从来没搭讪过谁的她心脏狂跳,脑子也逐渐空白化。 就在她正要鼓起勇气,“那个……” 方也终于抬起眼,看见了她。 他脸上不带多余表情,谈不上厌恶但冷淡已然溢于言表,“不准告诉别人,我们以前见过面。” 好消息,他的确记得她。 坏消息,他不希望她记得。 宫黎怔了怔,马上喔了一声答应下来,然后问道,“仓库往哪边走啊?” “前面左转。” “谢谢。” 宫黎只知往前面走,没人见到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全因刚才那难堪的情绪疯狂作祟。 啊!啊! 宫黎在心底默默大喊,想要忘记刚才的尴尬,却忍不住反复回想刚才方也的表情,仿佛一种自我折磨。 此刻与之前发现方也时的心情大相径庭,,她从仓库拿了书,没精打采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唯一幸运也是万幸的一件事,她补救得不错。 宫黎的自我安慰再次发挥本事。 至少方也没有发现她是有多想认识他。 砰。 出神的她和人迎面撞上,怀里的书掉了一地。 “不好意思。我忙着说话没看路。” 跟她撞上的女生连忙道歉,立马蹲下来替她捡书。 而当事人宫黎抬头,看见女生的同伴,恍惚一瞬才忙蹲下,“谢谢学姐,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 女生笑笑,替她把书都收拢起来,才放心离开。 两人都走出几步,宫黎还能听到他们的聊天声。 “干嘛啊邓嘉柯,你刚刚想什么呢,那个妹妹书掉了,你也不帮个忙,就傻站着。” “不好意思,没有你反应那么快。” “瞎扯吧你,打球没见你反应慢。” “我怕拖大家后腿,当然要努力。” 光听邓嘉柯讲话时的嗓音,如同夏日清凉的流水,不徐不疾,充满温柔又安定的磁性,配合他的外形,便是锦上添花,属于很难让人讨厌的类型。 不过他倒是挺讨厌她的。 宫黎颇有自知之明。 从知道自己会来这所学校开始,她就明白邓嘉柯一定会装作不认识她。 没想到,今天又多了一位。 (这篇相对来说很慢热很慢热) 3 被人刻意无视的滋味不太好受。 宫黎默默难受了一会儿,放学之后注意力就被别的分散——林夏雪跟她去食堂之前,带上了她说过的青栎。 原来青栎是个跟她们同级的男生。 他肤色雪白,身形修长,右边的耳朵打了三个耳洞,挂着细细的银圈耳坠,整体的风格跟林夏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林夏雪再三强调他们没谈恋爱,但宫黎觉得他们好配。 “原来真的有人有青梅竹马啊。”她惊奇道。 “这词好恶心。”林夏雪很酷地撇撇嘴,“我俩就是一直都在一块儿上学而已,我也不想跟他一个学校。” 走在林夏雪另一侧的青栎补充,“加上我们都爱玩游戏。” “对对对,可惜你比我菜。”林夏雪得意道,“昨晚那一把还得我救你。” “可第二把是我拿了MVp。” “那还不是我给你辅助!臭小弟。” “……” 宫黎逐渐听不懂他们斗嘴的话题,但她很乐意欣赏他俩的互动。 她自小跟着妈妈搬家过数次,在妈妈辛苦做生意的耳濡目染之下,她早早学会了如何礼貌地待人接物,在每个阶段都能很快交到朋友。 但神奇的是,只要一分开,她和那些朋友总是自然而然就没了联系,或者变得浅淡。 除了妈妈,她从来没有和谁建立过特别的亲密关系,就连大家口中“我最好的朋友”,她都从来没有过。 她向来充当的角色,无非他人世界里最寻常不过的背景板。 反正背景板也是组成一个故事的关键部分,她并不觉得这样没有意义。 晚自习时间。 宫黎正在专心预习明天要上的科目,林夏雪突然被班主任喊了出去。 回来之后,她的脸色不大好。 她很想马上抱怨,忍了几秒,看到班主任又把方也喊出去谈话,才对着宫黎不满地嘟哝,“他让我今晚去下面把挑染的头发剪了,不然就别上课。” “啊。” 宫黎想到下午那个男生的预测,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我问能不能请假出去弄,他说不行。哎,我真服了这大哥!就咱们学校这个破理发店,别把我头发给剪坏了!” 林夏雪越说越气。 这个挑染她暑假在美甲店做兼职的时候,让店里其他姐姐给她弄的。 一来她喜欢这样,二来这样显得成熟,没人看出来她是个“童工”。 但就因为太喜欢,所以开学了她都没舍得染回来,刚好撞到了班主任的枪口上。 “别急别急。” 宫黎看林夏雪气得眼圈都红了,慌忙安慰,“我出去给你买个染头发的行不行?我办了走读的。” 她妈和邓叔叔怕她身体还没恢复好,提前跟学校打过申请,给她办了走读手续。 反正邓嘉柯也有张走读证,晚自习放学以后,司机可以将他俩一同接回家。 “真的吗?谢谢你。”林夏雪对接受他人帮助始终不太适应,忙说了几遍转钱的事,“多少钱我转你?或者我先把钱转给你吧,哎,咱俩还没加微信,加一个我转你。” “没事没事。”“到时候给我都行。” 宫黎怕超市关门,下课后就悄悄掏出手机发消息,先跟她妈说明了这个情况。 一分钟后,妈妈回了她一个ok的手势表情。 以她妈平时的做事风格来看,宫黎放下心来。 能够帮助到新朋友,她嘴角忍不住咧成笑的形状,抬起头来,恰好跟打算回座位的方也对视了一眼。 脸上本来写着不爽的方也在看到她表情以后,脸色似乎又黑了一分。 宫黎装作无事发生地扭过头,掩饰性地揉了揉脸。 这看上去应该有点怂。 因为方也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似乎听到了他很轻的一声冷笑,但并不是百分百确定。 放学以后。 宫黎背上书包,一路小跑到了门口。 家里的车还没出现。 她张望了会儿,感到无聊以后就蹲下来发呆。 “张叔每个星期一晚上会晚十五分钟才到。”邓嘉柯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宫黎连忙站起来,没曾想小腿发麻,让她打了个趔趄。 她歪的方向刚好朝着邓嘉柯,连发丝的尾端都扫过他的衬衫,然后她努力站稳住,才不至于更加丢脸。 “下次慢点。”邓嘉柯收回已经抬起的手,“我又不是你老师,你这么紧张干嘛。” “嗯好。我知道了。” 宫黎本来想在末尾加一句哥哥的,又很懂事地忍住。 邓嘉柯并不希望有她这个妹妹——这是他亲口说的话。 所以在没有家长的情况下她会注意不要喊出来,不然跟在故意挑衅似的。 本来和邓嘉柯单独相处这件事就够尴尬了。 哪怕是她这样不算很敏锐的人,都能深深体会到。 4 上一回她和邓嘉柯被迫独处,还是在T国的私立医院。 两个家长当时都忙着办手续和叫餐,不在病房。 宫黎后背的伤口有着轻微发炎,导致身体发烧。昏昏欲睡又无法入睡的她毫无知觉,凭借本能拉着邓嘉柯死活不放,还非要用他手背来冰自己的脸。 直到邓嘉柯给她贴上退烧贴,又哄着喂了退烧药,忽冷忽热的身体很快得到缓解。 宫黎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目睹眼前景象,吓得本来苍白的脸又白了一层,连忙缩回手,开头打了个结巴,慌忙解释自己头太晕了,实在对不起他。 邓嘉柯表面微笑说没关系,让她安心休息。 可自从那天过后,直到回国,他避开了所有跟她可能说话、打交道的机会,身体力行地表达了他对她这种行为的不满。 “……” 宫黎沉默地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时间。 居然还有十分钟才到。 她和邓嘉柯还要这样再等十分钟。 但上天就像听到了她无声的呐喊。 熟悉的黑色轿车居然提前出现在他们面前。 “嘉柯,黎黎。”坐在副驾驶的妈妈开窗向他们招手。 “??诶。” 宫黎得到解救,率先进去,先对着驾驶位坐着的邓鸿业礼貌问好,“叔叔好。” “晚上好,黎黎。” 跟邓嘉柯恰好相反,他爸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但宫黎习惯以后就明白他不爱笑并不代表不高兴,只是脸部表情如此。 “今天过得怎么样啊两位小同学?”她妈宫英子扭过头问。 “谢谢阿姨关心,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学校很漂亮,还认识了新同学,就是班主任看着特别严厉。” “严厉也是为你们好啊。不过你先不急,身体恢复好最重要。”宫英子想起什么,从脚边的袋子里摸出一个黑色瓶子递给宫黎。 “喏。找到了我以前买错的染发剂,给你同学应该够了吧。连钱都省了。” 连钱都省了。 是宫英子女士的口头禅,也是她非常热衷的一项事务,即便现在不缺那点支出,但她依然在这方面有着莫大的兴趣。 “哇!谢谢妈!” 深得亲传的宫黎也因为省到这钱感到一丝喜悦,连忙拍给林夏雪看,问她是否可行。 除了上课一直手机没离身的林夏雪马上发来回复,发了几个连跪表情表达了她诚挚的谢意。 “看来你同学很有个性。” 邓嘉柯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他在学校礼仪部干过,每年开学后的第一周,除了各班老师,他们还会再定期检查一次。 “对呀,她发型特别酷,穿得也很漂亮。关键是她看上去很高冷,但其实并没有。她还把她的朋友也介绍给我了。” 毕竟是新学期,哪怕对方是邓嘉柯,她都打开了话匣子,多分享了几句。 “是吗,那她朋友一定也很有个性。” “你怎么知道!”宫黎惊讶,“他俩的风格真的很像,爱好也一样。” “猜的。”邓嘉柯笑笑,“恭喜你刚开学就能交到这么特别的朋友,还是两个。” “——小柯。”邓鸿业开口,“你妹妹想跟谁交朋友都可以。现在你们一个学校,你们也是朋友了。” 这后半句听得宫黎起了点鸡皮疙瘩,干笑一声不知作何回答。 她妈和邓嘉柯他爸总是希望他们关系很好,但又不是她努力就能办到的,至少她以前已经试过了。 “是啊。邓嘉柯假惺惺地回,“现在多好,我和妹妹在一个学校,你们才方便来接我。你以前可忙得多。” 知子莫如父。 邓鸿业一听就听出他话里暗含的意思,不满道,“你妹妹身体还没恢复好,又是上高中第一天,来接一下怎么了!” “嗯,你说得对。” 邓嘉柯不至于因为他爸从来没亲自接他放学这点小事就生气,毕竟他和他爸这么多年的相处方式也就这样了,最近更是严重,总想怼上几句才心理舒服。 “嘉柯,不是的。”宫英子一看氛围不对劲,忙解释,“我和你爸今晚正好在附近跟人应酬,时间点合适,我才让他陪我过来。他平时使唤人习惯了,哪想得到这些。” “阿姨,我没介意。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妹妹她……各方面来说,都很需要照顾和关心。” 宫黎听他仨打半明半暗的谜,内心充满困惑。 实际上她从邓嘉柯说她交朋友那里就开始犯迷糊了。 不过这种场景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她妈也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所以她还是老实做她的背景板为妙。 宫黎怀中抱着染发剂,对着车窗出神。 一排排路灯略过,她突然又想起在T国那个海边仓库里的一闪一闪的顶灯。 方也的脸一边位于黯淡的光线中,一边处于潮湿的黑暗里,显得侧脸线条更加惊人动魄。 这跟身处明亮教室里的他相比较,实在过于割裂了。 宫黎决定在今晚的日记里写下这样的感受。 她在意那样的他,却不是在意这样的他。 至于家人们的谈话,她充耳不闻。 (感谢大家的留言,啵啵) 5 到家后,邓嘉柯看了眼宫黎。 他看她无所谓的表情,便知她并没有把车上的对话放在心上。 这让他产生出一点微妙的情绪,如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即使他说那种话并不代表他是想要激怒她。要用更准确的说法来讲,应该是他想让她明白,他被迫和她、她妈住在一个房子、成为“家人”的不满。 但很快,邓嘉柯再一次意识到这样很幼稚。 他用毛巾擦干头发,兴味索然,下楼拿了一瓶冰冻的苏打水,恰好碰到宫黎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穿着格纹睡衣,手里抓着一盒蛋黄酥,讪讪道,“有点饿。” “嗯。” 他并不关心她饿不饿,转身往回走。 他的房间在二楼,宫黎的在三楼。 这是去年搬进来的房子。 因为宫黎第一次来看新房时,说了顶楼的房间很像儿童小说主角住的阁楼,所以他爸特意留给她的。 这种做法贴心但也算不上值钱,左右不过他爸在自己老婆面前卖个好。 毕竟他爸对这段婚姻很满意,特别是跟上一段相比而言。 他上了楼梯,宫黎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几步距离。 快要进房间时,他下意识回了次头,跟宫黎对视上。 她脚步在动,但转向他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她还想说什么话。 邓嘉柯头一回厌恶自己的敏锐,但一想到在T国他就是少叮嘱了几句,导致宫黎跟他们走丢,遭遇意外。 为了不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他压下内心的不耐烦,“怎么了?” “那个。” 她顿了下,一想到大人们的卧室也在这层楼,压低嗓音说,“我今天碰到了之前在泰国被绑架的那个男生了,他居然跟我一个班。” 宫黎本来不想告诉他的,但她被这消息憋了一天,总想找个人分享一下。 “是吗?真巧。”邓嘉柯对那人没什么印象,随口答。 “是吧。真的很巧,我都没想到他是本市的人!毕竟他说话没有口音,英语也说得很好。” 宫黎一不留神,讲得多了点。 邓嘉柯沉默地观察她的表情,一边朝她走过来。 廊灯下,宫黎的眼睛比平时要亮,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兴奋,实在通俗易懂。 他曾经在其他女生跟他说话的时候见过。只是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更感烦躁。 “你喜欢他?”他抱胸而立,用温和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没有,不是。”宫黎被卡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就是觉得很巧。” 慌乱的否认成为更有力的佐证,她扭过头不敢看邓嘉柯的眼睛,从颊边连接脖颈的肌肤都染上了绯色。 邓嘉柯就是想要看到她这样可笑的反应,但审视的目光落下去,他却走神了一瞬,心想她脖子过于纤细,怪不得抱着也轻飘飘的。 这种毫无关联的思绪像系统偶然出现的小故障,他马上甩开,微笑道,“吃完东西就快睡了吧,很晚了。” “好的哥。”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乍一听是在为她解围。宫黎没怀疑他是故意拆穿她,相反还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几口吃完蛋黄酥,重新刷牙后倒在床上陷入沉思。 喜欢? 她喜欢方也吗?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宫黎从来没有喜欢过人,现下却被邓嘉柯点醒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不自觉就把脸埋进抱枕里,比刚才还要害羞尴尬。 真希望邓嘉柯赶紧忘了这事。 宫黎在心底祈祷。 但上天应该没感应到她的期望。 本周四的体育课,她在操场上看到了邓嘉柯。 邓嘉柯他们班也是这节体育课。 宫黎班上解散后,她和林夏雪商量着去小卖部,结果被站在她们的后面的男生听到,便嚷着帮忙带。 林夏雪想也没想就拒绝。 急着去打球的男生又喊姐姐又说请她们喝水,直接把饭卡塞给看上去就更好说话的宫黎就溜了。 两人只好应下这活儿。 她们从小卖部出来,一人提了一个袋子回到操场。 场上十个篮球场地,中间一个场地的人最多。 宫黎先看到方也的身影,判断她们班男生都在那里,和林夏雪向那边慢慢移动。 快要走到那儿,她一抬眼,看到了邓嘉柯。 正在场上运球的邓嘉柯也看到了她,下一秒又收回目光。 原来是两个班的男生混在一起对打。 宫黎和林夏雪把袋子放在篮框下的空地,正在口渴的男生们冲对方喊了句暂停,然后跑了一大半过来拿水。 “谢啦。” “谢谢两位姐!” 男生们道了谢就忙不迭打开瓶盖,咕噜咕噜灌水。 方也是最后一个拿到水的人,他对着宫黎也说了声谢谢。 “没事。”宫黎轻声回。 她突然觉得自己被勒出印子的手也算不得什么,如果不会连累林夏雪,她愿意下一次再当回“劳动力”。 方也没急着上场。 刚才他是主力,在高强度运动以后需要缓会儿。 宫黎还站在他旁边没走,她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有点忐忑地问,“你要吗?” 早已习惯东南亚的气候,J市的晚夏对方也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他正要开口说不要,结果其他手快的男生已经伸手过来了。 两人耳边再次响起无数声谢谢,一边看着面巾纸以飞一样的速度消失。 “够了。够了。” 有点无奈的他瞪了还想过来“抢”纸的男生,保住最后一张,象征性地擦了擦脸。 见他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宫黎心中说不出的雀跃,脸上很自然地浮现出些许笑来。 方也瞄到她的笑,至少看着单纯又诚实,突然就有点愧疚自己之前的态度了。 他下意识回避的目光往上移,看到了她额角上细细密密的汗。惯来自我的他身体居然自动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灼热的日光。 “——你跟你哥吵架了?”他看着还在场上的邓嘉柯,随口问道。 “.......” 宫黎的笑马上变得僵硬。 她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知道她和邓嘉柯关系的人。 “没有。”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清楚的音量回,“但麻烦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跟他认识。” 方也感到莫名其妙。 按他平时的作风,听到这话,心情好点就说行,心情不好还要怼回去一句。真以为我有这么关注你,谁还感兴趣你俩认不认识呐。 但话到了嘴边,他瞧见宫黎纠结的神色,心里突然腾升起说不清的滋味,就像当初看到邓嘉柯抱住受伤的她一样。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不惯这对兄妹。 方也拧紧瓶盖,慢慢地说,“你和他不就是兄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是呀。” 宫黎没发觉他的语气变化,认真地说,“这个事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是你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以前见过你,那你也不告诉别人我认识我哥,可以吗?” “.......” 方也没想到宫黎看着有点愣愣的,逻辑还挺无懈可击。 他喝完剩下半瓶,扔进袋子,准备重新上场。 “知道了,我也答应你。” 他对她说道。然后跑上去,拦住了邓嘉柯扔给队友的球。 6 体育课结束后,宫黎吃不准方也是怎么想的,总之她又回味了几遍他俩的对话。 虽然只交流了那么一小点儿,也足够让她开心一阵。 直到晚自习放学,她和邓嘉柯一起坐车回家的路上,她再次尴尬回来。 她明明之前想让邓嘉柯忘了这事,结果她一见到方也,光顾着紧张,什么都忘了,他们可就站在他面前聊的天。 邓嘉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看出来。 “.......” 邓嘉柯穿了一件米白的亚麻衬衫,肤色衬得衣服还白,看似老气的布料被他穿上只留下很贵这一特点。 他双眼垂下,看上去是在看手里的卷子,其实同样也在观察宫黎。 宫黎藏不住心事,露出和那晚上类似的神情,嘴巴微张,接着犹豫地抿住,并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相信他曾经说的话,不来烦他,他就不会烦她。 但邓嘉柯在此时发现,他居然还不够满足。 他找不到不满足的来源,在这之前开了口,“今天就是那个男生吧?” 宫黎很轻地啊了一声,不太自在地低头,“你能不能别告诉其他人?” “当然不会,无论是大人还是同学,我都不会。” 邓嘉柯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况且他根本没什么朋友。 起这个话头的缘故,只是他凭借了一点同性的直觉,客观判断,那个男生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不会对宫黎感兴趣。 这让他忍不住想催化她的幸福,促进这场化学反应更加快速地完成。 他语气温柔地说反话,“我只是觉得你和他很有缘分,你打算努力一下吗?” “啊?”宫黎这下变得更加慌乱,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不是不是,我还没有想过那么多。” 能让方也不讨厌自己,多和他说几句话就不错了。 她小声嘀咕,“这是早恋,会影响学习的。” 邓嘉柯轻笑一声,“学习是靠个人自觉,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从年级第一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极有可信度。 “我今天看到他主动帮你挡太阳了,以男生的角度来看,说不定他也喜欢你。” 邓嘉柯的语调很温柔,说的还都是她想听的,甚至是不敢想的话,几乎让宫黎忘了以前他的冷漠。 “好吧。虽然我不是很信。” 毕竟在邓嘉柯看不见的地方,方也先是拒绝告诉她名字,又是拒绝承认跟她认识,但她想邓嘉柯这份心是好的。 “不过谢谢你哥哥。” 她坐在后座的另一边,和他中间的距离宽得可以再坐一个半人,语气谨慎地补充,“我现在叫你哥哥,你还会生气吗?” 邓嘉柯先是一怔,马上从善如流地回,“不会,其实以前也没有。只是.....我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抱歉。” 过去那么久,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她糊弄过去。 “噢噢。”宫黎回忆起来,认真地回,“叔叔跟我妈在一起肯定会影响到你,而且因为你太厉害了,大家反而没照顾到你的想法,你......” “到了。” 邓嘉柯像没听到她后面的话,打断了她,微笑道,“下车吧。” “......好。” 宫黎看他的反应,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 她好像永远没办法跟邓嘉柯合得来。 反倒是在泰国她受伤的那个下午,应该是他们为数不多气氛和谐的时刻。 习惯了邓嘉柯的阴晴不定,宫黎没放在心上,但他说的关于方也的话,却变成了一颗种子,静静地埋在她心底。 第二个发现种子发芽的人是林夏雪。 在宫黎今天上午第三次假装无意往后看之后,一下课,林夏雪的脑袋就凑过来,“太明显了,宫黎宝贝——你在看方也吗?” 宫黎瞪大眼,有点慌张地问,“这么明显?” “还好,逗你的。” 林夏雪不由得也看了方也一眼,只看到一个埋在桌面睡觉的后脑勺,“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 “嗯。” 被看穿以后,宫黎干脆承认。 “哎。上节课我去抱卷子,还看到方也躲到五楼楼梯口打电话了,他好像在跟他家里人吵架。你了解他家情况吗?” 宫黎摇头,“不太清楚。” 她第一回见到方也,是在度假酒店的大厅。 大厅里闹哄哄的,有人说是国内的剧组在这儿拍电影。 大人们在前台办手续,她盯着大厅里的观赏鱼发呆。 “Pardon?” 从背后冒来一句略低沉的声音。 宫黎转身,一个比她高了一个头左右的男孩,他怀着抱着一大堆东西,多得重得像是马上要把他压倒下去。 看到宫黎没反应,男孩微微皱眉,重复了一遍:“excuse me?”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她站的角落刚好挡住了对方的去处,连忙让开,一句微弱的sorry包在嘴里混混吞吞,想必男孩也没听到。 他穿着花衬衫和灰色短裤,从宫黎旁边急忙走过,带起一阵小风,宽大的衬衫衣角翻飞。 宫黎朝男孩离开的方向侧身看去,男孩钻进了剧组的人群里,口中说着中文,熟练地把手里的东西纷发给其他人。 这让她误以为他刚成年不久,亦或是当地华人。没想到一条没中。 方也身上诸多的神秘之处,让她更想要探究一二。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班主任安排了座位调整。 不出所料,宫黎和林夏雪分开了。 不过她俩不是因为成绩。 林夏雪班上第三,她第十二名,怎么都算不上让老师操心的那种。全因她俩上课的嘀嘀咕咕太多,还经常一起吃零食,才被梁仲“拆散”。 宫黎的新同桌是个男生,叫杨浪。 在她印象里,就是开学那天背地里说林夏雪好看的那个,跟方也经常一起打球。 因为这个同桌,方也课间来这边的次数多了。 不过只要宫黎一回来,方也会马上从她的座位上起来,找个借口离开。 这让宫黎有些暗暗受伤,即便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 毕竟她和方也,本来就是不太熟的同学。 (方也不是演员,以后也不干这个。) 7 除了有时体育课帮他们带水,宫黎找不到跟方也发生交际的机会。 如她预料那样,方也很受关注,尽管他只跟男生玩,但她已经从隔壁班女生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甚至还有高二学姐来要电话。 “他没给。”杨浪跟宫黎八卦,“他说她们好无聊,讨厌有人来烦他。” 这个回答符合宫黎对他的印象。 方也对他人投来的关注已经习以为常,然后熟练地无视、隔绝。 看上去放松的状态下,竖着厚厚的围墙,让人看不清他藏起来的内里是何景象。 宫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偏偏邓嘉柯主动关心了几回,询问她最近和方也相处得如何,完全是一副好哥哥的作态。 “就那样吧。” 邓嘉柯越问,她越受伤。 她暗地里觉得邓嘉柯的判断出了错,但从没怀疑过他是故意的。 她甚至认为邓嘉柯这下可能真的把她当自己的妹妹来看了。 被戳痛心事以后,她的思路却是放下从前的芥蒂,从书包里拿出卷子,主动让邓嘉柯帮她看看错题。 “.......” 明明应该得意自己的伪装完好无漏,邓嘉柯却产生了罕见的憋屈感。 他甚至就想脱口而出,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逗弄她。 可对上宫黎期待的眼睛,扶着卷子边缘的手紧了紧。 他轻咳一声,匆匆扫过卷面上打叉的那道题,稳住心神,“这道题需要用到两个公式,首先你需要搞清楚X的........” 邓嘉柯读的年级最好班,平时和同学讨论题目,一两句点到即懂。 但面对宫黎,他能想到的只有她面对补习老师学到双眼放空、或者仰头睡着的样子,于是他难得啰嗦,多了两分不情不愿的耐心,细细拆开来讲,生怕她听不懂。 一旁的宫英子看着兄妹二人和谐相处的场景,心中大感欣慰,赶忙去厨房,亲自切了水果给他们吃。 “这块肯定最好吃。”宫黎挑了块颜色最饱满的瓜块,递给邓嘉柯,语气很自信地说,“以前我妈卖过水果,她特别会选瓜。” “谢谢。” 邓嘉柯犹豫了半秒才接过那枚小叉子的柄,蜜瓜的汁水沿着边缘落下一滴,滴在了裤子上,形成深色印迹。 他不动声色地咽下,目光放在那个印迹上,打算再坐一分钟就起来回房间。 “以前她从店里下班,能给我带一个果盘那么多的切块回来,都是好吃的部分........” 宫黎还在讲话,这让他有点烦躁。 他对她拮据的艰难童年、她妈妈白手起家的感人经历并不感兴趣,但可能因为邓鸿业爱听,所以她误会了这点。 她对他释放出的好意就像这一小块瓜,虽然是甜的,但同时破坏了他的心情,不如不吃。 “我有点困了。”他微笑道。 “好好。”宫黎嘴巴里还没咽下去,连忙去收卷子。 他起身离开。 她在他背后,忙不迭补充,“谢谢你哥哥,晚安。” “晚安。” 邓嘉柯进房间后,先脱掉那条在他看来已经弄脏的裤子,利落地甩进脏衣篓,然后习惯性先洗手。 白皙修长的手被洗得表面泛红,他才停下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听到门外宫黎跟她妈妈互道晚安的交谈声,跟平时一样温馨活泼。 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邓鸿业骂他洗手都要洗个七八遍,耽误时间,一旁的母亲沉默不语地叹了口气,似乎在表达对他们俩的失望。 好吵。 这个世界上太吵了。 空气中弥漫的无数灰尘、细菌一定也是因为这些吵闹带来的振动才会不断爬上他的皮肤、他的头发,让他觉得恶心。 等他回过神来。 哗啦哗啦。 水龙头不知何时被他再次打开,外面已经没有她们的声音。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闭上眼,脑子里突然插入另一个画面。 “对不起,我不疼,抱歉哥哥,抱歉。” 当时宫黎颤抖的声音由微弱的气发出,从他胸口处一路往上,传进耳朵里,他的胸腔像裂开几条缝隙一般隐隐作疼。 这个声,好像不怎么吵。 (好慢好慢......预感这会是我第一本正文超十万的文。) 8 新学期很快变得不新,宫黎逐渐适应新环境。 今早起来,气温骤降,标志着最近即将进入她最喜欢的季节。 宫黎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起来,清醒后慌忙套上毛衣,一路跑下楼。 邓嘉柯已经在一楼吃早饭了。 她狂喝几口稀饭,剩下的就让做饭的阿姨打包,留到车上去吃。 怕她不够吃的阿姨总是打包很多,她会带给林夏雪一起分享。如果林夏雪没胃口,她旁边还坐着一个永远有胃口的杨浪,负责包全,绝不浪费。 “我给方也留一个行不行?”杨浪边吃边说,“你家阿姨做的这个糕点真的绝了。” 什么食物进了教室,好吃程度都自动提高20%。 “好啊。” 这提议中她下怀,宫黎都后悔没再多带两个。 杨浪吃完,从裤子翻出皱巴巴半张纸擦了擦嘴。 他瞄到她桌上的暖贴,问道,“宫黎这个你上午用吗,不用的话能不能借我一张。” “你拿去用吧,别还了。” 这是宫黎昨晚从房间里翻出来,塞进书包里的。 她其实不怎么怕冷,所以去年的暖贴留到现在也没用出去,包装袋都皱巴巴了。 “我一会儿也拿给方也,我看他那样儿我都嫌冷。” 宫黎一愣,立马回头看了看方也。 班上的大家基本都换成了入冬该穿的衣服,而他却穿的是牛仔外套和细格衬衫,好看却单薄。被杨浪这么一说,她觉得他嘴唇似乎也带了点冻过的青色。 成了一条误入寒洋流的热带鱼。 “我中午就让我妈给我送衣服过来了,可以给他穿。” 杨浪这话把方也说得怪可怜的。他把“物资”投喂给方也,重新回到座位上。 “我给他说了是你给的,他让我谢谢你。” “没事没事。” 宫黎现在好奇得紧,又怕问太多会暴露自己的心思。 “他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这样是吧。”杨浪凑过来小声说,“他跟他爸闹翻了,所以他爸已经两个月没给他生活费了。” 宫黎诧异:“这么久。” “是啊。也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明明他家里挺有钱的。开学那天,送他来的那辆车都要三百来万,很多人都看到了。”杨浪挠挠脑袋,“他跟他爸冷战的具体原因我们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可能下学期就转学还是休学什么的。” 休学。 宫黎听到这两个字,心跳漏了半拍,心中有些难受。 她平日暗地里那么关注他,都从未发现过他的异常。 整个早自习,宫黎都读得心不在焉。 课间,她上了厕所往回走,跟方也刚好迎面对上。 “........谢谢你。”方也说。 “没事。” 一对上他脸,宫黎就心慌。她想要再说点什么,没话找话,“那个暖贴你别直接贴身上,要隔着衣服,不然会很烫。” “是么。” 方也的反应有点出乎宫黎的预料。他漂亮的眉毛动了动,露出困惑之色,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这回事。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这个小疏漏显得方也多了两分真实。 宫黎的心跳得更快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临时做了一个仓促的决定,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那种。 她抬头看着方也,开口道,“你需要钱吗?我可以借给你。” 说完宫黎就意识不对,连忙解释,“杨浪他没说什么,是我自己猜的。抱歉抱歉,你当我没说吧。” “放心,我不会怪他。” 方也看到有人在打量他俩,马上投过去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他干脆拉起她袖子边,带着毫无察觉的宫黎往旁边的楼梯转角间走,“过来点说吧,别挡着人路过。” “哦好。” 方也的手在她跟着走之后就松开了,但宫黎的目光还跟在收回来的那只手上。 他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疤痕,比肤色浅了一两度,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的。 “你说你要借钱给我?”方也倚着墙站,勾起唇角,“你有多少钱?” “反正我有一些,在我看来很多的钱。”宫黎看着地面的花纹,“六万块钱可以帮到你吗?” “........六万。”方也略微吃惊。 对他来说这钱不多,但放在众多高中生来说,这是一笔很难想象的数字了。 “嗯。”宫黎点点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为什么?”方也明知故问,“你为什么愿意借给我?” “........” 宫黎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了几秒。 这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主要来自邓鸿业和妈妈给她的压岁钱。她物质欲望不高,又住家里,能花出去的机会很少。 其实她本身并非那么大方的人,可她不想看到方也那么窘迫。 从最开始相遇到现在,他好像总是在遭遇各种麻烦。 少年人的初次懵懂伴随着冲动和幻想,所以她才会产生出如此强烈的拯救者心理。 方也见她没有作答,也不肯看他,只能泛起红意的耳朵泄露出当事者的情绪。 他了然地笑,眼底却无笑意,反而是有些老成的厌倦。 “我知道了。你喜欢我是吗?” 这样的发问容易显得自恋,但放在眼下这个处境只能算合理地推敲。 毕竟方也之前也不是没瞧出端倪。 暗恋这事儿,本身两人所处的位置就不对等,被暗恋者保持俯视的角度,其实很容易察觉到难以掩盖的心意,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出于对对方的不感兴趣,并不拆穿,假装无视暗恋者那些沾沾自喜的小动作和眼神。 宫黎心口一跳,没料到方也会如此直白。 “——是。” 她承认了。 她想起邓嘉柯说的话,突然有了这个勇气。方也既然发现了,是不是代表他对她也有过特殊的关注。 明明她没指望方也喜欢她,但承认的那一刻总会带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我跟你借钱这事儿跟这个没关系。”她忙解释,“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好吧。” 方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跟宫黎红得简直要烧起来的脸颊相比,是一种显得讽刺的冷漠。 “那我借了你的钱,怎么样都应该要回报你一下吧。” 他弯下腰,试图跟她眼睛重新对视上,果不其然遭到了闪躲。 宫黎咽了口唾沫,紧张到全身僵硬,特别是方也靠过来的那一侧,肌肤上的汗毛立起。 “不用了。”她回。 方也离她太近。 她都能遇到他早上洗头后留下的薄荷洗发水味了。 越是这样懵懂羞赧的情态,方也的眼神反而越冷。 “我从来没跟人接过吻。你呢?” 宫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我也没有。” “那这个作为回报可以吗?” 方也自己都被这话恶心到了。 表面镇静的他最近已经快被逼疯,所以做出来的事连自己都想不到。 他用手托着宫黎的下巴,终于可以看清楚她的脸。 偏圆的眼清澈鲜活,眼角的形状微微上扬,每回看向他时都极力想要隐藏住好奇,却会被他一眼看穿,这一点他在酒店大厅就明白了。 活该她倒霉,再一次偶遇他结果被一起绑架。 她目睹他的伤情,仿佛一个预示,在如今成为他强烈自尊心下的唯一受害者——他连同学单方面请他吃饭都会婉拒,现在敢接住她的六万块。 “什么......” 他吻住她微微发颤的唇,封住她的尾音,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很快放开。 正好走廊上铃声响起。 就在他们所处这个角落的一墙之隔,是其他人匆忙赶回教室的脚步声。 宫黎的身体颤了下,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瞳孔本能放大之后,又缩回来。 “......”她的嘴巴已经忘记说话的功能,微微张开停滞后才出了声,“你的账户。” 被迫接受了这份礼物,她至少要言出必行。 方也拿出手机让她加上好友。 因为不能一次转完,宫黎分了好几笔转给他。 “谢谢。” 方也瞄了眼手机屏幕,看到转账页面的备注上写的借款,哑然失笑。 每一次他觉得宫黎好懂,他就会从她那里收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反应。 (妹跟方也没这么快就好,没这么快.希望大家多给我投点猪猪和评论,谢谢!) 9 他和宫黎一起回的教室。 宫黎踩在地上的每一步就像漫步在水底一样虚浮。 她进了教室,听到老师的催促声,像猛一扎子从水底里才冒出头来。 然后一切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她也再次回归现实。 宫黎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方也跟她的这个吻实在太轻了,轻得就像从未发生过。 她度过了恍惚的一周。有时晚上睡前闭眼,她的脑海中会出现方也跟她说过的话,他靠近时若有若无的体温还有洗发水的香气,但偏偏没保留吻的记忆。 以至于她甚至会怀疑吻她的人究竟是不是在教室里和别人肆意玩闹的那个方也。 在班上他们依然不会说话。 只是有那么一次,周日的下午,大概五点钟左右,她突然收到方也发来的一张照片。 ——我的猫终于送回国了。 深色的脸部和大耳像在煤球里刚滚了一圈,一双天蓝色圆眼一闪一闪,还有看上去很好揉的米色短毛绒。 宫黎对这只猫有印象。 那天在酒店他们放完行李出门吃饭的时候,她看见他蹲在门口喂猫。 两天后,他和她被几个陌生男子抓起带走时,可恶的绑匪还踢了一脚小猫。 “恭喜你。”她打字,“他好可爱。” ——是她。 “不好意思没认出来TUT” 她回复后,方也没再回她消息。 第二天上学。 宫黎坐到自己座位上,还在想给小猫买礼物的事。 到底准备小零食还是玩具,或者两者都买。 不知道方也会不会收。 昨天她还忘了问小猫的名字。 她越想越远,回头朝方也的方向看了几次。 但他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上课铃响人也没有出现。 同样情况的还有跟平日里他关系好的几个男生,杨浪说他也不清楚。 直到早读结束,他们才出现,齐刷刷的精神萎靡,宫黎跟方对视了一眼,方也马上偏开了头。他们身后跟着余怒未消的班主任。 班上顿时议论纷纷。 “我刚好从办公室出来,偷听到怎么回事了。”坐在宫黎后面的女生小声八卦,“昨晚他们几个人去酒吧喝酒,结果遇到老梁也在那个酒吧,然后就被捉回来了。” “什么!酒吧?未成年不是不能进吗!” “哎呀总有管得不严的。而且你们知道老梁怎么发现他们的吗,是方也点了一套最贵的酒,酒吧播放他名字,被老梁听到,然后一个一个桌子找,结果真找到他们了。” “我靠,这么狗血!” “对啊......不过方也做这种事也不奇怪,他看着就很成熟是吧,应该很会在外面玩。” “我也听说了。他们还炫耀方也昨晚被多少姐姐要了电话,真好笑,又不是他们被要电话。” “就是,反正还不是被老梁逮住了。” “........” 后面的对话,宫黎已经听不进去。 她回过神,缓慢坐正身体,死死盯着英语书上的单词,像平时那样发呆。 我已经借给方也了。 他想怎么花是他的事。 只要钱能还回来就行。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个道理,但无法说服自己。 钱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她和她的妈妈曾经那么渴望得到。 这样可以让她们不住在滴水的房子,可以吃新鲜的食物,还有可以喘息的双休日。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钱被这样挥霍出去。 整个上午,宫黎精神恍惚,尽量避免和方也打照面。 方也不是傻子,就算没搞清楚她在想什么,也看出她在不高兴。 课间他给她发了条消息。 ——这周周日之前我一定还你。 ——好。 收到承诺,宫黎的心情并没有好起来,反而莫名变得更糟。 中午吃饭时林夏雪问她怎么不开心,她鼻子一酸,发了个哈哈,找个了感冒的借口搪塞过去。 她知道林夏雪最近因为家里的事正烦躁不已,她不想再让她担心。 林夏雪看她脸色苍白,心疼道,“那我回寝室给你借点药,借不到下午就去医务室开。” “好的宝宝。” 饭后回寝室午休,她睡在上铺,合上眼睛毫无睡意,脑子乱得惊人。 下午上课前,她干脆让林夏雪替她请个假,真去医务室躲会儿。 她平时学习认真,还长了副老实样儿,这么不严谨的请假也没有老师会怀疑她,这也算是宫黎自身独特的校园生存之道。 医务室位于高二教室的楼下。 她夹在去教室的高二学生中慢慢走,一抬头,居然看到了邓嘉柯。 她和他不会打招呼。 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但她对上他平静的眼,胸口突地紧缩一下,嘴巴不自觉撇了撇,眼神也偏到一边。 那是一种委屈的本能反应。 她马上抿住嘴,收回失态,继续往医务室走。 到了医务室,她请医务老师给她开了几包冲剂,坐在这儿现泡了一包喝,权当预防。 还没喝完,她身后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生病了?” 她听到熟悉的嗓音,先是一怔,回头见到了面前的邓嘉柯。 她的哥哥,三年前才成为她的哥哥。他是个性温柔的人,就算不喜欢她,但总是会出现某些关键的场合。 宫黎的眼里迅速盈满泪水。 她明明反复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但烦恼的情绪一直打结,把她心口每一块肉都缠得辛苦。 “我有点难受......” 她声音变得很哑,好像已经无法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也不想再收。 (去酒吧是有原因的,小方和小邓什么都洁) 10 宫黎连忙从桌上扯了几张纸给自己擦眼泪,没留意到邓嘉柯抬起的手缩了回去。 “慢慢说,我们这节音乐课,我不用去。”他说。 “好……” 医务室的老师站在外面打电话闲聊,没空注意他们。 她尽量降低抽噎的次数,断断续续讲述。 在此期间,邓嘉柯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让她有些难为情,但她想到这是他表达自己在认真倾听的姿态,就忍住了这点不自在。 “......” 邓嘉柯听完后,没急着发表感想,而是抓取到她刚才无意吐出的一句抱怨,“你说你今天刷到sales发的朋友圈,打算送阿姨的项链涨价了,还差点钱。” 宫黎顺着他的话回,“我本来想过两天再买,结果妈妈早上不是在群里说她生日那天我们上课,所以改到这周六一起吃饭么。我怕方也那时候还没还我。” 这话像在暗示,她忙说,“我找同学借了钱,够的!” “别麻烦了。”邓嘉柯抬手看了眼手表,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下午什么课?” “美术、化学还有政治。” “你们班主任是梁仲?” “嗯。” 几个问题下来,宫黎不明所以,也冲淡了她刚才激烈的情绪。 “老梁也带过我。”邓嘉柯站起来,“不如我现在请假带你出去,顺便把礼物买了?” 宫黎惊异,她不敢想先这话是从邓嘉柯嘴里说出来的,“这能行吗?” “我会好好跟他解释的。” 邓嘉柯的话音量不大,却给以了十足的安心感,让人信服。 他没给宫黎犹豫的时间,“你就坐在这儿等我。” “……好。”宫黎答应了。 邓嘉柯从医务室出来,朝高一教室走去。 他到了他办公室,梁仲看到他等在门口,有些意外。 去年邓嘉柯参加化学竞赛,是梁仲带队,所以比起普通任课老师与学的?关系,他们还要更为熟悉些。 梁仲招手让他进来。 方也正被梁仲训话,邓嘉柯站在他旁边,礼貌地解释清楚,面不改色地说已经通知家长,还有短信记录作证。 梁仲看了两眼就大方同意,让他补张请假条带走。 “你妹妹很乖,平时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地方。”梁仲跟他说话的态度温和极了,“就是化学方面,你再多帮帮她。有你这个哥哥,总不能比其他科差嘛。” “肯定的,梁老师。”邓嘉柯弓腰,在假条上填宫黎的名字,嘴角微勾,“她就是太乖了,所以有时候还挺担心的,担心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哎哎哎,在我的班肯定不会。”梁仲接过条子在上面签字,同时感慨道,“没想到你这个哥哥当得还蛮好,以前还从来没听你说过。” 站直身体的邓嘉柯与方也一般高,他无意往旁边瞥了一眼,脸上的微笑不变,随口答道,“我和她没有血缘。” “噢噢,怪不得。” 师生俩聊得和谐,一旁的方也微低着头沉默不语,脸部隐藏中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邓嘉柯接过条子,“谢谢梁老师,我就先走了。” “嗯好。” 邓嘉柯出了办公室,笑容才陡然褪去。 换作一天之前,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替宫黎“出气”。 当然,故意当着方也的面说那些话,可能也是他骨子里的恶劣因子作祟。 就像他帮助宫黎,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是宫黎哭了。 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多么富有同情心的人,而是因为他更讨厌幸福中的她,能够勉强接受不幸的她,仅此而已。 他只会这个时候出现,或者说是他自我配得感告诉他,他只配这个时候出现。 邓嘉柯蹙眉,猛地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收回了思绪。 此时此刻,他和宫黎已经打车到了市中心。 宫黎提前和销售约好了见面。 她早就看好了这一款式,因为她妈妈有一条假的,是她那个离家出走的爸送的,妈妈戴了很多年,倒不是因为怀念,而是纯粹觉得好看百搭。 所以今年生日她想送妈妈一条真的。 她先刷了一部分,邓嘉柯又刷了剩下补齐。 销售笑眯眯地称赞道,“你们这对兄妹太可爱了!你们的妈妈好幸福哦!” “谢谢。”邓嘉柯笑笑,提示宫黎,“这里有好几种贺卡还有丝带可以选择,你跟这个姐姐去挑一张,写了一起放进礼盒里。” “噢好。” 第一次在这种店买东西,邓嘉柯怎么嘱咐她便怎么行事。 宫黎选择了一张底纹玫瑰的卡片,认真地在上面写下想说的话,然后选了?给卡片喷的香水,以及相配的丝带,最后她看着销售那双神奇的手上下翻飞,打包完毕。 这成为了一件非常完美的礼物。 之前难过的心情因为这份礼物被冲淡不见,提着这份系着蝴蝶结丝带的礼盒,宫黎的心情很是兴奋。 就连销售送的香水小样她也好好收进大衣的口袋里,可以带回去给林夏雪玩。 “谢谢你,哥哥。”她由衷地感激道,“你好厉害,连怎么送礼物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以前买过,也是送给我妈。” 他回这话的语气很淡,完全就是无心之语,宫黎却自认是说错了话。 她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请你好不好?” “好啊,谢谢。” 邓嘉柯爽快答应。他不怎么饿,但也不耐烦在商场里这样闲逛。 至于要不要这么早就回学校,两人在这点上倒是达成默契,都没有这么自觉的想法。 (到这里其实想表明邓和方都已经失去了能和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不过正文完结后可能会写一点平行世界里1v1的小番外。) 11 宫黎要去的店位于顶层,乘坐观光电梯可以直达。 这个时段的商场人流稀薄,连电梯都是空的,门一关,隔绝了商场播放的音乐,他们周身安静。 再近一点,或许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你想过接下来怎么面对他吗?”邓嘉柯突然开口。 正在观赏商场中庭的宫黎回过神,喃喃,“我还是决定自己去问问他是不是这样,因为我还是很好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头一回喜欢人,最开始被方也的态度唬住,总担心被他讨厌,才变得畏首畏尾。但冷静下来,她还是想去探究他。 邓嘉柯有点意外她的执着,但转念一想这才符合宫黎一贯作风。 当年他不愿意跟她和她妈一起吃饭,找了借口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宫黎总以为是邓鸿业照顾她们胃口,没做邓嘉柯喜欢吃的菜,非要问他喜欢吃什么,让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还蹲在门口跟他详细描述,直到把他“逼”出来为止。 这符合她的性格,说出这个决定时,她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初,眼中闪过一点奇异的光。 这很扎眼。 撑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发紧。 果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以帮助她,却又见不得她好。 “你确定你不会又被一个吻就骗走?”邓嘉柯微笑着追问,“他说还你也不一定是真心,说不准你又答应再借给他钱,那你还有钱吗?” “不会!”宫黎想也没想就否认,“不会的。” 她都后悔告诉邓嘉柯那个吻的事了,现在还要被反复提起,就像在笑话她似的。 “那个吻,我都不记得了,就那么一下。”她红着脸解释,越急越说得乱七八糟,“她们都说初吻会很美好…不是,但我真的,真的没感觉,就结束了。” “那真是一个很贵的吻。”邓嘉柯若有所思。 他站在宫黎左侧,身体偏移朝她那边偏移几厘米,弯腰侧脸,与她对视。 “要跟我试一下吗?” 少年完全是询问的语气,没有半点冒犯或独裁。 他的脸在背后不断升高变化的明亮背景中变得异常清晰,从温柔的眼转移到微微上扬的唇角。 “试什么?” 宫黎一怔,不敢相信他问的意思。 “接吻。” 邓嘉柯直接挑明,她头一回观察到他上嘴唇颜色很浅。 眼前观光景被遮住。 她的唇被湿润柔软贴住,她不自觉跟随他的目光,轻微扬起了脸孔。温暖的舌尖抵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中央,轻轻扫过时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叮。 顶楼到了。 梦醒一般,宫黎向后仓皇退开,目光跳开。 太诡异了。 她居然和邓嘉柯亲了。 就算他不是亲哥哥,但这也是哥哥啊。 他们出了电梯,走进甜品店。 “为什么......”她问。 邓嘉柯镇定自若地反问,“你讨厌吗?” 他的眉眼间甚至比刚才还多了一分愉快。 宫黎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其实还有一点点舒服。 邓嘉柯身上香香的,不是香水那种浓烈的香,而是那种完全没有汗味,只有洗衣液和薄荷水混合的清爽淡香。 唇部碾磨的感觉还残留了一些,让她彻底记住了亲吻的滋味。 “那就好。” 侍应生领着他们来到一桌空位。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就当我怕你又被一个吻哄了。” “不会。”宫黎手握着玻璃杯,先喝免费送的柠檬水,“那你还讨厌我吗?” “你觉得呢。” 邓嘉柯没有正面回答。 他忙着低头看菜单,“你开始说你想吃的是不是这个?橙子巧克力慕斯。” “对的。”宫黎的注意力被转移,凑过来一起阅读。 他问,“那直接点这个套餐怎么样?” “好啊。” 等甜品塔送上来,宫黎完全忘了跟他亲吻的不自在,忙着大快朵颐。 从商场出来以后,邓嘉柯喊了司机送他们回学校,顺便让司机把宫黎准备的礼物先带回去。 为了不被提前发现,礼盒会暂放在邓嘉柯的房间。 毕竟宫英子是那种极懂分寸的后妈,从来不会进他的房间。 一切安排完毕之后,他们回了学校。 宫黎给林夏雪带了另外点的甜品。 放学后她们没去食堂,而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草坪,那里有一些石桌石凳可坐。 为了解释甜品的由来,她就要说出是谁带她出去的,为了解释为什么出去,还要继续编造自己在生病。 宫黎本就不擅长撒谎,加上这点事还瞒着好朋友,在她看来未免太没必要了。 所以她干脆一股脑都告诉林夏雪,从方也借钱到她有哥哥的事,除了那两个吻,什么都说了。 林夏雪睁大眼,“你这小生活过得挺丰富啊,居然还不告诉我。” “不是这样的宝。”宫黎茫然又无奈地解释,“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他俩好像都不想被人发现我跟他们认识。所以感觉没什么好说的。” 林夏雪呸了一声,翻了翻她最常见的白眼,“这两男的装什么装啊。你以后谈恋爱还是要找听话又主动的,知道吗?不听话不主动的不能要。” 宫黎被这话逗笑了,“方也又不喜欢我,而且那可是我哥.......” 但她马上想到下午还跟邓嘉柯接了吻,干脆心虚闭嘴。 现在不仅仅是方也,邓嘉柯也变得难懂起来。 12 晚上放学,宫黎坐车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她累得睁不开眼。 “到了。” 邓嘉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似乎还有一小阵不知哪儿来的风吹过她额头。 “嗯好。” 她睁眼时,邓嘉柯已经下车了。 她打了个呵欠,慢慢往家门走。 宫黎以为自己倒头就能睡着,结果回房间洗完澡,头脑又暂时清醒回来。 她懒洋洋地吹完头发,腹中隐约感到饥饿,便像往常那样下楼“觅食”。 路过二楼,邓嘉柯手里抱着两本天体有关的课外书,刚从他卧室旁边的书房出来,跟宫黎打了个照面。 宫黎转头看了一眼关着门的主卧,小跑到他面前,压低嗓音问,“那个礼物藏好了吗?” 系着蝴蝶结的礼盒有些显眼,而且不像邓嘉柯平时会买的东西。 邓嘉柯莞尔,“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进来检查。” “不,不用了。”她摇摇头。 她根本不是这个逼问的意思。 “我房间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邓嘉柯反手拉开门,“进来喝杯气泡水吧。” “哦好。” 邓嘉柯难得主动邀请她一回,她很难拒绝。 而且从小到大,她还没从来没进过男生的房间,总归有点好奇。 走进之后,她先环顾了一圈。 邓嘉柯的房间也有他身上带的薄荷气味,整体大小、格局与她的基本一致,风格却大有不同。 米白的柜子、原木的书桌,中间放着纯白平整的床铺,这一切简洁得像是家具杂志的封面图,但作为实际居住的房间来讲,似乎有点太空荡了。 邓嘉柯给她打了杯气泡水,又倒了一小袋浓缩果酱,搅拌均匀后递给她。 “谢谢哥哥。” 她先抿一口,清爽酸甜的口感让人有点上瘾,她不自觉又喝了几口才放下来。 “礼盒就在这儿。” 邓嘉柯打开衣柜,示意给她看。 她凑过来瞧,藏在一堆衬衫下的盒子很是隐蔽,“那我周五来取喔。” “好。” 进房间的目的达到,她应该离开了。 宫黎转身,差点撞到邓嘉柯,她突然意识到他们离得有点太近了,比下午那时候还近。 她蓦地紧张起来。 “这是晚安吻。” 邓嘉柯手落在她左肩,脸也跟着下压,吻住了她。 他这次顺利撬开她唇,试探性伸进舌头。 宫黎吃到他绵软的舌尖,明明和自己的舌头没两样,却下意识吮了吮。 “……” 放在肩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后腰。 “嗯哈。” 两个人青涩的吻技不相上下,只会张开嘴,用舌头推来推去,追求那种唇舌感官相贴的舒服。 直到宫黎的唇角溢下一小丝晶莹涎液,邓嘉柯才放开她唇,接着他居然把她抱进他怀里。 室内温暖,他们都只穿了薄薄的一层睡衣。从宫黎的高度,她耳朵贴着他胸口,听到了清晰的心跳声。 “你现在知道亲吻的感觉了吗?” 双颊绯红的宫黎嗯了一声,不敢相信邓嘉柯居然就今天已经亲她第二回了。 她脑子变得很乱,但纷乱中又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告诉她,原来接吻真的很舒服。所以她没有推开他,哪怕他们的关系是不应该做这种事的。 “只有我跟你知道,不要担心。” 邓嘉柯的脸贴了贴她头顶,些许加大了这个拥抱的力度。 “从来没有人在睡前抱过我。” “晚安。” 他放开了她,把她送出门。 宫黎梦游似的上楼。 邓嘉柯的肌肤和体温仿佛上一秒还贴着她,而且会有一点执拗的摆脱不掉的错觉。 他说没有人抱过他时嗓音好像很寂寞,又好像根本就是随口一说。 嗡。 嗡。 嗡。 她快到自己房间门口,突然发觉这个振动声,意识到是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机,连忙走进去。 手机屏幕出现的来电显示令她很是诧异。 是方也。 她用了几秒反应,才抢救了这个快要断掉的电话,点了接通键。 “为什么不收我发的钱啊?”方也劈头盖脸先是一句问话。 宫黎咳嗽一声,“刚刚没拿手机,没看见。” “哦好。”方也说,“那你收着吧,多的是利息。” 宫黎点开免提,先退出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然后收了他发来的一大半数额。 “这样就够了。”她回,“这样利息我都收多了。再多就是高利贷了。” 这是她妈妈教过她的生活小妙招。 “……行吧。”方也顿了下,“那我挂了。” 为了给宫黎打这个电话,他现在还在寝室外的露天阳台上躲着,晚风吹得他手指发疼。 “诶,等等!等等,方也!” “干嘛。有事快说。” 宫黎咽了口唾沫,问出那个困扰了自己一整天的问题,“你昨晚真的是去了酒吧吗?” “对啊。” 方也爽快承认,却没像刚才那样急着挂电话。 相反,宫黎还没问出下一句,他出乎意料地甩出一段话来,“酒吧我哥开的。我只是过去找他的时候碰到了我爸其中一位的女友,她和她那种孬种老公刚好在一起,我跟他们有梁子,我想给他俩难堪。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 他冷笑,“像你这种有家人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的人应该很难理解吧。” “……不是。”宫黎大脑飞速运转,马上老实改口,“这确实有点难理解。” 方也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么多。 要不是他看她下午又是看病,又是一整天看他都不看他一眼,他才不会有这么耐心跟她解释。 事实上他也不会知道她是否感兴趣。 所以内心自我尴尬了一把的他忙说,“算了,我睡了。你也早点睡,不然一直这么矮了。” “啊?” 这次他挂得极快,宫黎都还来不及跟他说拜拜,便只剩忙音。 (假期有事,停更几天,提前祝大家吃好休息好!很喜欢看大家的评论,不清楚是不是1v2的关系,这本下面大家的评论好像变得更有趣了XD好可爱.....) 13 和方也的通话结束以后,宫黎以为自己会兴奋到睡不着。 但不到一会儿,她就沉沉入睡,一夜无梦。 清晨,她难得一次在冬日自然醒。 外面的天还是漆黑一片,她抱着外套和书包下楼,在邓嘉柯的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饭。 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让她吃饭很快,她早了几分钟,便坐在门口等邓嘉柯。 “这个你忘了。” 邓嘉柯手里拿着她昨晚扔在沙发上的羊毛围巾,动手替她围上,指尖在不经意间划过了她耳垂下方的皮肤。 “痒。” 宫黎下意识躲了下。 “抱歉。”邓嘉柯脸色柔和,像个十足的好哥哥。 然而宫黎身体微僵,表情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自在,等他放下手后,她才站起来。 说好了是两个人的秘密。 她还以为他在人前会继续保持和她的距离,就算围个围巾,对比他俩从前的相处,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了。 宫黎自顾自心虚起来,庆幸现在大人们还在赖床,阿姨也在饭厅忙碌,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邓嘉柯看出她的顾虑,“哥哥照顾妹妹是应该的。” “........那以前干嘛不照顾我?” 她自我感觉和邓嘉柯熟了点,说话也更大胆。 “抱歉,以后我不会那样了,我保证。” 邓嘉柯的笑容变得很淡,口气比刚才正经不少,目光沉沉。 “好吧。”宫黎没想太多,毕竟邓嘉柯的确在她陷入困境时帮过她,“那我原谅你啦。” 她说完,出了门,邓嘉柯跟在后面。 上了车,邓嘉柯再次主动开口,“我还没有选送给阿姨的礼物,我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回,“没关系,你送的她都会喜欢。” 宫黎这句不是敷衍。 她妈对邓嘉柯很认可。 她妈曾经说过,这么优秀的哥哥,就算他跟你不亲,那也总比做陌生人强。 这种想法市侩但实在。 宫黎能够理解这种想法,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心情复杂。 “主要是我真的很久没给女性送过礼物了。”邓嘉柯顿了顿,耐心询问,“星期六放学后可以陪我去买吗?” 女性说的是他妈妈吗。 宫黎想起在商场的对话,想也没想就答应,“可以。” 反正她们星期六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那个老师不爱拖堂。 在学校门口,宫黎照例和邓嘉柯分开走。 达成了之前的默契,如果现在让她和邓嘉柯一起走在学校,她反而会别扭。 宫黎一路跑进教室,早读课铃声恰好响起,她坐回座位上,赶忙拿书出来。 这节是英语早读,她正在背老师布置的课文,班主任走到她旁边,敲了敲桌子,“宫黎,你出来下。” “噢。” 她突地紧张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心里不由得敲小鼓。 难道是老梁嫌她昨天那个假请得太久了。 “身体好点了没?” 梁实的语气比她想象中好太多,“平时多吃点,风大点就吹倒了。” “我,身体还行,梁老师。” 宫黎松了口气,马上又对自己请病假出去买东西感到愧疚起来。 原来老梁真的只是关心她身体而已。 “行。现在感觉学习上怎么样,跟班上同学相处得如何?” “啊,都挺好的啊。” 梁实看她神色发懵,不似装的,才放下心来,心想邓嘉柯这小子就是保护过度,害得他多想,但当班主任这点操心又少不了。 他点了点头,“行,你进去吧。” “好的,梁老师,还有,谢谢梁老师。” “没事儿。你这孩子,跟你哥一样客气。” 跟老梁聊这么一会儿,现在已经到下课时间。 宫黎一踏入,就看见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慢慢走过去,等着方也自动离开。 结果这一次,她都走到了他的背后,他居然还没起身。 杨浪正忙着跟方也讲他昨晚的游戏战绩,“你简直不知道我那个操作有多帅.......” “......” 她只好又等一分钟。 方也无意转头时才发现她,“不好意思。”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宫黎身上——她这一边的空道本来就窄。 她忙往后退,“没事。” 两人错身时,宫黎很努力想避开他,但或许是方也骨架巨大的缘故,她的一边脸颊还是擦到了他的左肩。 “你病好了吗?”他语气自然地问。 “好了。” 她坐下来。 方也离开,简短的对话结束。 宫黎回忆起他昨晚在电话那一连串的话,一边出神,一边伸进桌盒找下节课要用的书,没想到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似乎是塑料制品。 她不记得她今天带了什么额外的东西来学校。 “谁放错了吧,”她困惑喃喃,看着这个透明盒子里装着的淡黄色小蛋糕。 这时,放在桌盒的手机亮了亮,她便用另一只手拿出来看。 ——这是你不要的利息,之一。不吃会坏的。 她微微皱眉,马上回头,正低头看手机的方也抬起头,冲她无声地招了招手,算是承认了蛋糕的由来。 手中的屏幕又亮了亮。 ——放心,这个跟Central world里面卖的那个味道差不多。 Central world是曼谷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宫黎回忆起来,发生意外那天,她还提着刚买的芝士蛋糕。 方也居然连这个都还记得。 明明连她都不记得自己当时买的哪家蛋糕了。 她忍不住在回头看了一眼方也,方也已经忙着跟别人打闹,却又抽空跟她对视了一眼,嘴边张扬的笑意还没落下去,看着有点孩子气。 那一眼让她心悸了半秒。 真奇怪,蛋糕还没吃到嘴里,她就感受到了一丝甜味。 14 在这之后,方也又借着坐她座位的时机,悄悄送了几次“利息”。 多口味的夹心巧克力,柴犬形状的黄油饼干,还有五颜六色的果干,因为都是食物,宫黎不可能硬着头皮给他送回去。 被其他同学看到指不定会怎样误会。 所以她选择跟林夏雪或者杨浪一起共享。 不过她给杨浪吃了一次就被方也发现。 ——杨浪别给,他吃不来好东西。 方也发来的消息让宫黎感到迷惑,她回复:“可你已经送给我了。” 这不是她怕吃不下完,饼干放软了不好吃么。 虽然她喜欢方也,但不代表她要听他的。 宫黎把盒子往杨浪那边又推了点。 “我也要吃。”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她一小跳,方也站在她身后,弯腰去拿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的饼干。 “干嘛!”杨浪感到莫名,“宫黎又没说要给你吃。” “她愿意给我。”方也单手撑在她桌面,懒洋洋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对吧?” 他低头看她,与仰起脸的她对视。 宫黎发了下愣,才说道,“嗯,吃吧。” “奇怪,你平时也不吃甜的啊。”杨浪嘀咕。 方也不理会杨浪的话,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拿饼干。 还没他手掌心一半大的饼干,他一次性可以塞三个进嘴里。 宫黎笼罩在他的“阴影”下,继续保持坐姿的身体稍显僵硬,然而方也好像并没察觉两人距离如此之近。 大概是他平时的表现就随意自在,周围其他同学也没觉得不对劲,只有她一个人瞎紧张。 不一会儿饼干被一扫而空。 “谢谢你请我吃你的饼干。”方也咧嘴笑笑,刻意加重了你的二字,目光里闪过只有她能懂的光。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糖果含片放在桌上,“这是回礼。” “.......不客气。”宫黎干巴巴地回。 方也回到自己座位,像平常一样,趴在桌面上看不见脸。 刚才突兀跑来找饼干吃的他像一条海鱼毫无预兆地从水面窜出,带起一连串晶莹水花,但很快就潜入水底,不留痕迹。 而这瓶橙子口味的含片,被她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放学后才想起打开。 她见邓嘉柯瞄了一眼,随口问道,“要吃吗?” “不了。”邓嘉柯摇摇头。 她陪他去了周一去的那家商场。 比起上一回的清静,今日的商场人声鼎沸,邓嘉柯最后敲定了一条丝巾,都要排队付款。 他们提着各自准备的礼物,来到提前定好的餐厅。 宫英子今晚没有邀请其他人,只计划了他们一家四口。 收到邓嘉柯准备的生日礼物,她不由得大感欣慰。毕竟这还是四年来头一遭。 作为这个组合家庭最中心的经营者,她心中难免生出真实的感动,在饭桌上喝的酒都比平时多了些,邓鸿业怎么劝都没劝住。 “饭后再走走吧。” 她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你们俩平时也忙着学习,我们一家四口能这样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邓嘉柯正要开口,还没发出声音,被邓鸿业猛地拍了一下后背。 “走吧,陪我还有你阿姨散会儿步。” “.......好。” 宫黎看着父子俩微妙的互动,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邓嘉柯抿唇不语,特意放慢了两步,跟她一起走在大人们的后面。 “你脸红了。”他说。 刚刚在饭桌上,宫黎出于好奇,尝了几口葡萄酒。 听到邓嘉柯的话,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是有些发烫的温度。 她姥姥说喝酒上脸一般是遗传。 她爸以前经常喝了酒才回家,从脖子连脸,再到头皮都是深浅不一的一片红,甚至还有点发紫,直勾勾盯着人时怪可怖,有时还会上手打人。 就算她最后一次用座机电话把那张脸给狠狠砸回去了。但时至今日,那张可怕的红脸也依然存于她的记忆当中。 “是不是很吓人?”她捂住脸低头闷声。 “没有。”邓嘉柯对她的发问感到不解,正想再问问究竟。 “孩子们,你们看。” 没听到他们对话的宫英子转头喊住他们,“看那里的海报,眼熟不?” 他们顺着宫英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左侧的红砖楼房前,有几名工人正在更换新的大幅海报,刚换上的这幅一看便知是电影宣传。 “有点眼熟。”宫黎努力辨认。 “这个就是咱们在泰国住酒店时遇到那个剧组,左上那个演员,我年轻时候可喜欢了。” 被宫英子一提醒,宫黎才真正想起。 “是方也打工的那个剧组。” 她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念了一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然后打开聊天软件,点开那个头像,犹豫了几秒,没发消息就点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并肩同行的邓嘉柯想不看清楚也难。 “最近你跟那个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就算他不提名字,宫黎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还可以吧,我没想到他是个零食大王。” 宫黎说完,觉得给方也安这个称谓的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不自觉弯弯嘴角。 邓嘉柯目睹她的反应,目光在寒冷的夜风中暗了暗,沉默不语。 几人回家后,宫黎先回房间洗澡。 她的大脑在摄入些微酒精后毫无反应,在缺氧的浴室里蒸腾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反而晕乎乎的。 她下楼透气,在对着花园的落地玻璃前坐着。 这里位于楼梯背面的一个杂物房,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儿。 上周连续下了五天的雪,花园里的植物已经被摧残到了尽头,雪化掉之后显得更加凋零不堪,在这个夜晚只能看出一片模糊的深黑色,同时映出她发呆的身影。 然后身影后又多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是拿着水杯的邓嘉柯。 “要不要喝点甜的醒酒?”他问道。 “我没醉。我现在是因为洗了澡才脸红的。”她虽然在解释,但手上还是接过了杯子,“谢谢哥哥。” 今天的是桃子味。 邓嘉柯在她旁边席地坐下。 “你脸红一点都不吓人。”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脸侧过来,与她近距离相觑。 已渐熟悉的薄荷味勾得人心痒痒。 宫黎脸凑过去,碰了碰他唇角,自然和他吻起来。 不知不觉间,邓嘉柯的手抱住她腰,把她整个身体都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坐着。 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秘密的尚不成熟的身影。 妈妈生日应该是开心的日子。 但迟来的项链和无法消去的脸红,让宫黎有点不合时宜的感伤。 接吻结束以后她也埋在邓嘉柯怀里没出来,甚至有点没安全感地继续往里钻。 她仍不确定邓嘉柯会不会讨厌她,但至少她从他这里汲取到特殊的安心。 是命运,也是她给她自己认的家人。 “.....” 邓嘉柯没问她异常的原因,他轻轻抚摸她的背脊,顺着中间那段脊骨上的浅沟,“你脸红也是可爱。” 他会喜欢你的。 之前用来嘲弄她的话现如今怎样都说不出口,艰难地咽回肚里,他的喉咙因为这变故都涩得发疼。 宫黎差点就地沉睡。 等她醒来时,墙上的时针刚指到数字2。 “现在要不要上去睡了?” 她惊讶地看着清醒的邓嘉柯,不确定他是不是一直这样睁着眼在等她。 “不好意思哥哥......” 邓嘉柯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没事,你先上去吧。” 就算这个点大人们都睡了,他们也应该小心。 宫黎打了个呵欠上楼,然后一头栽倒在熟悉的床上,趴着的睡姿,敞开的双手就像拥抱一样。 她迷迷糊糊想,再次睡着。 (感谢大家的评论和珠珠,都是我的动力-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