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兵》 【必看资料】大秦简史及军团编制 (本书背景取自《重生之我是曹操》里的大秦帝国,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然后大洋彼岸一场飓风就生成了。——蝴蝶效应 公元196年(秦历7年),始于黄巾的汉末乱世在仅仅持续了十三年就被一代霸主‘曹操’所平定,之后大秦帝国崛起,沉寂多年的汉民族开始了西汉武帝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引发了难以预料的历史变动。 公元189年,为秦历元年。大秦尊称为帝朝。 秦历元年,汉桓帝崩,袁绍篡汉,立‘夏’朝。西凉董卓称‘凉帝’。扬州孙坚称‘吴王’。太祖(曹操)起兵,虎吞四州(并幽青翼),帝朝(大秦)乃建。 秦历7年,太祖(曹操)剪平群雄,天下一统。 秦历10年,虎豹骑分三路出大漠,大败北匈奴,兵锋直抵北海,置翰州(注1)。 秦历16年,太祖(曹操)西征,置西域为宛州,收河中(注2)诸地,置唐州。 秦历17年,太祖(曹操)征波斯,大胜。后波斯内乱,裂国为上下两邦。 秦历18年,太祖(曹操)征天方(注3),分封三国(犹太,希腊,埃及)。 秦历19年,大都督周瑜巨舰至内海(地中海),大败罗马水军。 秦历20年,匈奴北迁,击罗马。九月,下波斯叛乱,粮道被截。 秦历21年,帝朝,罗马订‘龙城(注4)’之盟,约为兄弟之邦,帝朝为长,罗马为幼。 秦历22年,太祖(曹操)驾崩,太宗(曹昂)继位。 秦历36年,罗马惨胜匈奴。 秦历57年,匈奴左部单于易汉姓,依汉人制建国。 秦历76年,蛮族高车犯翰州,帝朝遣大军灭之。 秦历89年,柔然夺高车故地,上表称臣。 秦历100年,匈奴攻柔然,柔然遣使,恭请帝朝天兵。 秦历101年,帝朝大军击讨匈奴,大胜。 秦历117年,贵霜陈兵天竺边境,帝朝遣使斥责,遂撤兵,上表请罪。 秦历126年,罗马犯天方,帝朝大军西征。 秦历128年,罗马大败,上表请罪,进贡黄金三十万斤。 至此,大秦国势煊赫,一时无两,诸国拜服。 文官们高呼盛世,在一片应和声中,帝国开始偃武修文。 三十年之后… 注1:翰州,即现在的外蒙,以及俄罗斯的一部分。 注2:河中,古代对于中亚的泛称。 注3:天方,即亚细亚。 注4:龙城,即耶路撒冷。 大秦帝国军制 12人1火。设火长1人。领章别紫铜龙徽1枚。 3火1队,36人。设队正1人。领章别紫铜龙徽2枚。 3队1营,108人。设都尉1人。领章别紫铜龙徽3枚。 3营1团,324人。设游击1人。领章别濯银龙徽1枚。 3团1旅,972人,另有附属斥候队100人。设千户1人。领章别濯银龙徽2枚。 3旅1师,3216人。设指挥使1人。领章别濯银龙徽3枚。 3师1军,10648人。设校尉1人。领章别鎏金龙徽1枚。 3军以上设大都护1人,领章别鎏金龙徽2枚。 都护府设大都督1人,领章别鎏金龙徽3枚。 军堂三长官同大都督。 所有的军职都可加‘将军尊号’,比如校尉是‘骠骑将军’,大都护为‘上将军’,大都督则是‘大将军’。不过要加上尊号,必须立有卓著的军功,否则皇帝是不会赐予尊号的,而校尉以下都尉以上立有大功的军官则由都护府加封,有鹰扬,虎贲,龙骧三封号。 三大骑军: 黑骑军(满编6万人),介于重骑兵与轻骑兵之间的精锐,可以正面攻坚,也可以远途奔袭,隶属长安都护府。 虎豹骑(满编3万人),号称大秦最强的重骑兵部队,隶属北庭都护府。 龙骑军(满编4万人),有着天下无双之名的轻骑,隶属安西都护府。 三大骑军之外,各都护府的其他部队皆为步骑混编。其中金陵都护府是唯一拥有重步兵编制的都护府,其最精锐的重步兵甚至可以抵挡虎豹骑的冲锋。 三大骑军和其余各军,其中某些战功卓著的部队还有着御赐的名号,其中以太祖,太宗两位皇帝时期最为荣耀(比如高顺的陷阵营,吕布的飞熊军,赵云的云龙铁骑等等)。 注:帝都长安的执金吾(三千人),羽林军(三万人),以及黑骑营不属于都护府和军堂管辖,直属于皇帝麾下,其中黑骑营被称为天下第一强兵,人数不满千,却有着近乎恐怖的战力。 此外,尚有东厂司,锦衣卫司,镇抚司三大密探司,东厂与锦衣卫直属皇帝,镇抚司则隶属军堂。三大密探司各有其职,只掌稽查中外消息,并无刑审定罪之权。 宗室与世家 太祖皇帝曹操生前,曾将并无血缘之亲的曹仁,曹洪,曹布(曹操早年收养的悍将,有着不输于吕布的实力),曹陀(汉朝陈汤时期,战败的罗马军人后裔,后来成为曹操的仆人,被赐姓为曹,是所有宗室中,唯一一支真正的外族。),曹真(养子)等人的家族并入宗室,以拱卫皇权,按照他的遗训,所有宗室子弟只有建功立业者才能写入宗室族谱,得到承认,死后入享太庙,不能建功立业者,三代以后除名。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宗室子弟有不少沦为了普通人家,但是他们后人却时刻牢记着重返宗室,所以大多数的宗室子弟或是那些成为平家后裔的曹氏子弟最渴望的就是战争,只有战争,才有建功立业,获取财富和封地的机会,可以说好战的宗室子弟和众多的武勋世家以及军事贵族构成了大秦军队的中坚,对帝国的文官而言,尽管太祖太宗皇帝在体制上给了他们极大的权柄,可是由宗室和世家贵族把持的大秦军团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阴影。 谈及大秦的宗室,亦不得不提及有着不少相同点的世家。世家和平民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区别,若世家不能继承祖先的军功和爵位的话,慢慢也就变成了平民。而平民建功立业,也可以成为世家。不过一些世家凭借他们百年来的培养和积累,被公认为声名显赫高贵尊荣的“高门”。 每个世家,即每一姓,都会有一个“宗祠”。无论是分家还是主家,只要他们仍然坚信他们源于同一祖先,那么他们就奉同一个宗祠。这个宗祠是维系在同一祖先下的家族长老会议制度。 宗祠处于主家的召集和维护之下,不过宗祠本身由若干位长老组成,并不拘出身于主家还是分家,通常主家的家主是宗祠的领导者,但是也有例外。总之宗祠长老所昭示的主家和分家的权力配比,只取决于彼此的势力。 一般来说一个家族每一代在确立家主以后,他的兄弟也被写在家谱中,但是仅仅记录到他们的第三代子孙,其后就不再予以记录。所以不能继承家主的男性后代往往会选择独立,只要他向宗祠申请,并且证明他确实有这个能力自己生存,并且繁衍家族后代,往往都会获得宗祠的许可建立新的分家。这以后宗祠不再管理分家内部的事情,但是原则上分家应该与主家的步调相一致。 当然多数分家在长时间后没落凋零,但是很少数的分家则会成长壮大,甚至凌越于主家的势力之上。世家的传承,等于家主的传承。家主人选的确立,则是效仿皇室的继承制度,选嫡选贤。 唯一不同的是,家族里面的竞争要小很多,所以前一任家主的个人倾向和宗祠的意见就足以确立一个继承人了。对于主家,宗祠的意见更加重要,对于分家,则是家主的意见更加重要。 当主家无法维系世家的地位时,通常宗祠会允许强大的分家代替主家,不过需要给予原来的主家以相应的补偿。 世家子弟们在家族中受过系统化的良好教育,所以出仕以及投身军旅都比平民zhan有优势,而平民阶层虽然同样可以成为贵族,但是路途比较艰难。他们不像世家子弟拥有庞大的家族关系和人脉,他们必须依靠军功或者在某些特殊的机会立下功勋,从而成为贵族,以建立世家。 真正的高门,是有着相当悠久的底蕴和内涵,所以往往那些处于权力巅峰的朝臣尽管大权在握,但他们仍然会被人们视为一夜暴富,得不到真正的尊重。 一般来讲世家的主家所在都在长安,和皇室的关系密切,但有时候他们也会帮助文官限制皇帝做某些事情,而世家与世家之间,也有各自的派系,通常来讲,以武勋传家的世家和传承自开国时期的武将高门是最坚定的帝党,他们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军事贵族,用他们的话来讲,和平就是为了下一次的战争,只有把大秦的黑龙旗帜插到落日的尽头,才能让他们停下征伐的念头。 与他们相对,一些温和的高门和世家则认为大秦只需要维持已有的霸权就够了,所以他们有时候会站在文官一边,抑制那些武勋世家,不过对于文官们稍显文弱的对外手段,这些高门和世家也是相当不满的,所以更多时候他们依然是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对付这些想要更大权力的文官团体。 大秦的政治就是在皇帝,宗室,世家以及文官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里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对于文官们而言,长久的和平是让他们摆脱那些该死的军事贵族压迫的唯一方法,只要时间够长,那些军事世家的子弟将在无所事事中走向堕落,而他们则试图去影响现在的太子,以改变皇室一百五十年来好战的传统,他们需要一位温和的皇帝以实现他们的目标。 大秦帝国中央,以及官制 大秦庙堂有内阁与军堂之分,内阁名义上总掌国政,但实际上却无法染指军权,除了可以限制皇帝发动战争和在军队预算上进行抵制以外,对于军队的人事调动,任命,作战以及指挥,内阁没有任何话语权。 内阁: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并称内阁,为帝朝文官之首,除军堂外,其余诸省,部皆在其下。 建朝之初,大秦并无内阁之设,名义上国政由皇帝和中书宰相共同商议,起草政令,经过门下省同意后,方能交付尚书省实施。其中中书为皇帝的权力,而门下则代表贵族的势力,是故大秦中央可以说是由贵族出身的大臣所组成的合议政体。不过开国五十年期间,太祖,太宗,武帝,三任大秦皇帝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亲自统率大军在外征战,根本无暇国事,于是太宗(曹昂)继位后,便设立内阁,由三省宰相与他任命的大学士(两人)一起,总理国事,即便还朝以后也只在初一与十五上朝,后来遂沿袭成为了传统。 三省: 中书省掌诏敕,政令之立案起草; 门下负责审议中书之立案,草案,以决定实行与否; 尚书省为行政官署,其下分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副职)、郎中(司长)、主事等。 六部: 吏部:负责官吏的管理,考核,升迁等 户部:有十三个司,分别管理各地的收支与报销 礼部:主管国家凶吉大典,教育与考试,招待外宾,宴劳功臣等 兵部:只负责后勤,兵甲等诸事,实际上是军堂的附庸。 刑部:管理天下刑名。 工部:管理建筑、后勤、水利、制造等 监察院: 直属于皇帝的监察部门。下设左右督御史,左右副督御史,左右佥督御史。再往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和按察使,十三道监察御史和按察使与直属于皇帝的六科给事中统称“科道”属于言官范畴。 六科给事中: 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以及稽察六部事务。享有“科抄”,“科参”及“注销”之权,注销是指圣旨与奏章每日归附科籍,每五日一送内阁备案,执行机关在指定时限内奉旨处理政务,由六科核查后五日一注销;科抄是指由六科给事中分类抄录朝廷内外章疏及帝王谕旨,按其内容抄送有关官署承办;科参是指上命如有不便,给事中可驳正缴还。 五寺: 大理寺:名义上的最高司法机关。与监察院、刑部构成了三法司。 太常寺:主管祭祀,礼仪。 光禄寺:主管宴享,赏赐。 太仆寺:管马政以及驿站。 鸿胪寺:管招待外宾。 太医院: 管理宫廷及贵族诊断,制药。 太学府: 帝朝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所有的文官都出自太学,每年的太学秋试,等同于科举。任何人在太学府必须完成五年的学业,方可出仕;其中法家,墨家,儒家,道家,兵家是必学的五家学说,至于某些特殊的官职则必须学习相应的学说。 军堂: 直属皇帝的最高军事机构,拥有与内阁相抗衡的实力。但实际上军堂的正式名称是白虎节堂,只是长安都护府的参谋堂所在,不过却是不折不扣的战争策源地,几乎所有对外的战争都是出自这里。 将苑: 皇帝亲自任职的学府,所有千人级别的军官必须出自将苑,时间从三月到一年不等,对一些起于战阵,不通文墨的军官来讲,将苑的经历非常重要。 三长官: 太尉,司马,总长被称为军堂三长官,其中太尉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司马行副职,而总长,虽然只有参谋之权,但却是三长官中最为重要的,因为奔赴各地,辅佐军务的参谋军官,除了皇帝以外,便只听从总长的命令。 五军都督: 除去军堂三长官,帝国的真正军力实际上属于四大都护府辖制。分别为长安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金陵都护府。其中五大都护府中军力最为强大的长安都护府分为两部,分驻帝都内外,拥有两位大都督,与其他三处的大都督合称五军都督。 藩镇: 都护府下辖的军镇,军力从三百至一万不等,负责驻守边疆,每隔一年便轮换士兵,至于将领则为三年以上,五年以下。 折冲府: 四大都护府的兵源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有时增至一千五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分布各地,由军堂下派的军官进行选拔,取其中优异者进入都护府军团。极盛期时,各地折冲府共计八百四十七处,拥有兵力达一百二十万之巨,现在则不满三百。 每周一推 《仙界修仙》 一个未经历天劫的普通人抓着雪白的仙女之腿,飞升了仙界。 他的艳遇不断,他泡仙界最难泡的仙女,他的成长让仙界各大势力为之侧目,恐慌不安,他收恐怖而又强大的仙兽为宠物,面对着种种阴谋诡计,这个菜鸟该如何坚持走自己的路? 仙界修仙,字数一百三十万,日更平均一万,作者的口号,没有最淫荡,只有更淫荡! 很黄很暴力,很好很强大的一本书,喜欢仙侠修真的朋友可以看看!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每周一推 《另类书僮》 推荐一个朋友的新书,七剑下面条的《另类书僮》,书号181318。 穷的叮当响连饭都快没得吃的杜牧,突然喜从天降,得到了一个不但能让让吃饱了饭,还能有大把的银子去妓院把mm的小书僮,这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故事? 可是,可恨的是这个书僮不地道,当朝宰相本想将女儿许配给杜牧,没想到却被小书僮撬了墙角…… 这是一部即便不喜欢历史类小说的人也会喜欢的小说,嗯,我想是的! 下边有链接,请直接复制观看…… 每周一推 《纨绔才子》 强力推荐老墨《纨绔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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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欣赏你。”九爷收起了笑容,盯向了李昂,“我派人查过,李少校是江南来的,身边从小就没什么亲人,听说还得罪过不少人。” “有人出卖我?”李昂低下了头,声音平静。 “不然的话,我怎么知道李少校的身份?”九爷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被押进来的男人,“不过这个警察出卖李少校挺干脆的,让我很意外。”顿了顿,九爷才道,“我还以为跟李少校一起的都是些宁死不屈的汉子!” “如何,李少校考虑好了吗?”没有再多说,九爷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李昂,“死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好,我答应你。”李昂开口了,他抬起头,脸色阴沉。 “把枪给他。”九爷盯着李昂,让身边的保镖把枪递了过去,“我不喜欢没种的人。”九爷看向了跪着那人,静静道。 “李队长,你不能杀我…”跪着的新疆缉毒处警察挣扎着大喊了起来。李昂没有理睬,接过抢顶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这个屠夫,你不得好死。”警察破口大骂了起来,李昂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扣动了扳机。 没有枪声响起,九爷给李昂的只是一把空枪而已,不过那个警察却已被吓得晕死过去。 ‘难怪被称为屠夫!’九爷在李昂那张冷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犹豫,似乎他面前这个年青的中国军官是个天生的无情无义之人。 “李少校的确够狠。”九爷赞道,让人把警察拖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手,这一次押出了几个人,有男有女,不过都被捆绑着,一脸的惊恐。 “古时候,绿林好汉有投名状,我想李少校不会手软的吧!”九爷指着那些人,笑了起来。 看着那几张无辜的脸,李昂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可是脸上却依然神色冷酷,没有一点反应。“九爷这算是取信之道吗?”他冷冷道。 “李少校言重了,以后这种事会很多,就当先习惯一下好了。”九爷笑着,然后沉声道,“我听说,最优秀的军人在摸到枪的瞬间就清楚,枪里是否装有子弹。” “即使枪里有子弹,我一样会扣动扳机。”看着托着刀盘走过来的保镖,李昂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我最恨叛徒。”手摸上刀柄的瞬间,他对着九爷道。 “杀了他。”九爷眉头微皱,他一向很谨慎,像李昂这样的人,向来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现在眼前的中国军官就冷酷镇定得让他不安。 不过就在他下令的瞬间,李昂已经左手擒住托盘的保镖,右手握着猎刀,几个移步,挡下了四周匆忙射来的子弹,扑向了他。 李昂的攻击被挡了下来,封住他的是一直站在九爷身边的高大白人,眼神阴鸷,脸上带着刀疤。 “他叫安德烈,是俄罗斯阿尔法小组退役下来的特种兵教官。”镇定下来的九爷指着那名高大的白人汉子,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嘲弄笑容,“不知道你和他谁更厉害一点,希望李少校不要让我失望啊!” 屋子里被九爷的手下围了起来,只剩下中间圆形的一块地方。 李昂仔细地打量着安德烈,而安德烈也在打量着他,两人手中握着刀,彼此小心翼翼地往前碎步移动着。对于真正精通格斗刀术的两人来讲,0.02秒的时间就足以决定一切,两人不断地靠近着,终于两人一起出手了,刀锋掠过,血色乍起,不过瞬间,两人已擦身而过,手臂上都已各自挂彩,不过两人浑不在意,只是更加小心地对峙起来。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高手,想等对方露出破绽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两人同时放弃了试探,选择了进攻,毫无花巧的对刀带起了尖锐的金属之声,两人的身影不断变幻,血花亦四处飞溅。忽然间,两人静止了下来,看着手上已经断掉的猎刀,李昂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九爷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刃,“杀,了,他。”临死前,他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周围的人开枪了,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密集的火力下活下来,当枪声停下时,安德烈对着死去的李昂敬了一个许久不曾行过的军礼,虽然他现在成了一名雇佣兵,可是骨子里他还是一个军人,对于强者,他总是充满敬意的,如果这个中国军人用的不是普通的猎刀,而是和他手中一样的特种刀刃或是中国军人惯用的三棱军刺,他也会是地上的尸体之一。 公元2007年5月6日,新疆西北边境线上的一处木屋内,李昂殉职,年仅27岁 … 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然后大洋彼岸一场飓风就生成了。——蝴蝶效应 公元196年(秦历7年),始于黄巾的汉末乱世在仅仅持续了十三年就被一代霸主‘曹操’所平定,之后大秦帝国崛起,沉寂多年的汉民族开始了西汉武帝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引发了难以预料的历史变动。 公元189年,为秦历元年。大秦尊称为帝朝。 秦历元年,汉桓帝崩,袁绍篡汉,立‘夏’朝。西凉董卓称‘凉帝’。扬州孙坚称‘吴王’。太祖(曹操)起兵,虎吞四州(并幽青翼),帝朝(大秦)乃建。 秦历7年,太祖(曹操)剪平群雄,天下一统。 秦历10年,虎豹骑分三路出大漠,大败北匈奴,兵锋直抵北海,置翰州(注1)。 秦历16年,太祖(曹操)西征,置西域为宛州,收河中(注2)诸地,置唐州。 秦历17年,太祖(曹操)征波斯,大胜。后波斯内乱,裂国为上下两邦。 秦历18年,太祖(曹操)征天方(注3),分封三国(犹太,希腊,埃及)。 秦历19年,大都督周瑜巨舰至内海(地中海),大败罗马水军。 秦历20年,匈奴北迁,击罗马。九月,下波斯叛乱,粮道被截。 秦历21年,帝朝,罗马订‘龙城(注4)’之盟,约为兄弟之邦,帝朝为长,罗马为幼。 秦历22年,太祖(曹操)驾崩,太宗(曹昂)继位。 秦历36年,罗马惨胜匈奴。 秦历57年,匈奴左部单于易汉姓,依汉人制建国。 秦历76年,蛮族高车犯翰州,帝朝遣大军灭之。 秦历89年,柔然夺高车故地,上表称臣。 秦历100年,匈奴攻柔然,柔然遣使,恭请帝朝天兵。 秦历101年,帝朝大军击讨匈奴,大胜。 秦历117年,贵霜陈兵天竺边境,帝朝遣使斥责,遂撤兵,上表请罪。 秦历126年,罗马犯天方,帝朝大军西征。 秦历128年,罗马大败,上表请罪,进贡黄金三十万斤。 至此,大秦国势煊赫,一时无两,诸国拜服。 文官们高呼盛世,在一片应和声中,帝国开始偃武修文。 第二章 今生 (本书背景取自《重生之我是曹操》里的大秦帝国,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没兴趣的朋友请看作品相关里的必看资料,以免误解。) 秦历157年初冬,长安。 大雪在啸烈的北风中,铺天盖地的冲下来,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冰冷的夜色里,一条单薄的身影静静矗立,那是个削瘦的少年,脸庞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冷静。 ‘借尸还魂。’看着陌生的身体,李昂想到了这个荒诞的词,虽然他不想去相信,可是身体里那个与他同名少年所残留的记忆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东汉末年,始于黄巾之祸的乱世在仅仅持续了十三年就被一代霸主‘曹操’平定,之后大秦帝国崛起,沉寂多年的汉民族开始了西汉武帝时代之后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脑海中闪过的陌生历史让李昂皱紧了眉头。 忽然沉重的马蹄声踏破了寂夜,街角处一队涌出的黑色铁骑惊醒了他,那些人披挂在黑色的铠甲中,只露出一双漆黑而沉静的眼睛。 看着打量自己的李昂,为首的黑衣军官从马上跳了下来,心中有些意外,这个表情冷静,隐隐露出戒备姿态的少年竟然给他一种沉锐的感觉,仿佛和他们是同一类人。 “叫什么名字?”那黑衣军官走近了李昂,可是当他看清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寒家的少年,衣衫褴褛,看上去有些瘦弱。 “李昂。”当被迎面走来的黑衣军官问及名字时,李昂沉默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身体大声答道。 见到少年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应答时,黑衣军官有些意外,忽然间大风猛地刮破浓云,半天里露出了细狭的狼牙月,清冷的光照下来,黑衣军官看着李昂的脸,愣住了,“你……”不过只是微微一怔,他便恢复常色,脱下了身上的披风,“披上吧?”。 “我家就在附近,多谢将军好意。”看着递来的黑色大氅,李昂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拱手为礼,答道。 “有意思!”被拒绝的黑衣军官嘴角微弯,重新披上了大氅,“你和我的兄弟很像。”折过身跳上马,黑衣军官看了一眼静立的李昂,扔下这句话,便策马扬鞭,带着身后那些沉默的骑士疾驰而去。 沉闷的马蹄声中,想到那个黑衣军官临去时的话,李昂摇了摇头,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远处。 凄苦的童年,孤僻的性子,除了一个半盲的娘和一个七岁的妹妹,就再没有交集的人了,回想着身体里那个同名少年曾经的过往,不知不觉间,李昂已是到了‘自家’的门口。只见破旧的土黄矮墙间,两扇门板在寒风中嘎吱作响,推开虚掩的门,他闻到了血腥味。 “清…苑,是…你…回来了么?”听得声响,雪地里,一个老妇人挣扎着爬向了门口。看着这一幕,李昂怔怔地站定了,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娘就是这样躺在血泊中,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猛地冲了过去跪在雪中,抱起那女人,闯进屋内,把她扶在了炕上,昏黄的烛火下,他看清了她,那是一个极瘦极瘦的老妇人,额头上裂开的口子不断淌着血,触目惊心。 “绷带,绷带。”李昂慌乱地自语起来,他站起身想去找可以止血的东西,可是他的衣服却被死死地拽住了。 “清苑。”老妇人拉着儿子的衣角,眼睛里的生气越来越黯淡,“娘很没用,你和清芷长这么大也从来没穿过新衣服,娘本想亲手给你们,可是没机会了,娘真是很没用,咳,咳,咳。”老妇人剧烈地呛了起来,手抓住了身边两件还没逢完的衣服,一件黑色的长袍和一件翠绿的衣裙。 “不是,不是的。”李昂望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干净补丁旧衣的老妇人,握紧了她的手,“你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清苑,照顾好你妹妹,……”老妇人忽然抓紧了李昂的手,声音越来越轻。 老妇人死在了李昂面前,他又一次看着至亲死去,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没用的人,一个没用的人。”他喃喃自语,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头埋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过了良久,他才站起来,“妹妹!”他忽然自语了起来,然后看向了身边已经死去的‘娘’,“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他咬着牙,黑色的瞳仁冰冷而凶狠,喉咙里吐出的声音就像是野兽的嘶吼;脑子里‘清苑’残留的记忆告诉他,这一切只会是那个曾经见过他妹妹,又嗜好猥亵女童的富家公子翟少廷做的。 李昂走出了屋子,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他是个刀头舔血的军人,所以除了杀人,他什么都不会,很快,黑暗中,他的身影消失了。 夜半的雪,很冷。挂着厚厚毡布的马车里,一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而马车的主人翟少廷哼着小曲,眯着眼,一派悠然自得。 “少爷,那老婆子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坐在翟少廷身旁的亲随马绍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怕以后出了事,翟家会让他去顶罪。 “你怕什么,不过是我家的一个仆妇,打了便打了,不过是头上砸了一下。”翟少廷睁开了眼,声音有些不悦。 “是,是。”马绍见自家少爷面露薄怒,连忙点头称是,“不过李家的那个小子不是好惹的,少爷不得不防啊!” “唔,你说得也是,那小子的确是个狠人,真要找我拼命是件麻烦事。”翟少廷沉吟了一下,然后看向了马绍,“你明天带点钱去他家看看那老婆子。” 这时车身猛地一震,竟是停了下来,翟少廷恼怒了起来,“温三,你找死呢,谁让你停下的,要是撞上黑骑营巡城,爷回去扒了你的皮。”他嘴里骂着,掀开了车帘,却发觉赶车的温三身子抖的跟筛糠一样,活像是见了恶鬼。 “不关我的事啊!”温三忽地大喊一声,跳下车子,没命地逃了。 大雪中,李昂身上染血的单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站着,漆黑的瞳子里透着凶光。 “少…少爷,他…他…!”探出头来的马绍牙齿格格地打起了颤。 “怕…怕什么,你下去,给…给我把他赶走。”对着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翟少廷强撑着,把身边的马绍踢了下去。 看着颤颤巍巍走过来的人,李昂一步一步迎了上去,“我妹妹呢?”他盯着马绍,冷冷问道。 “在…在车里。”被那种森冷得像是刀锋般的目光盯着,马绍腿一软,摔在了雪中,大声讨饶起来,“李家大郎,这都是少爷的主意,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 “滚。”李昂一脚踢开了跪在面前的马绍,这种无胆背主之人,他瞧不起,也不屑杀之。 “是,是。”听得李昂放自己离开,马绍从地上爬了起来,忙不迭地逃了。 “马绍,你个狗才,爷回去要扒了你的皮。”望着弃自己而去的马绍,翟少廷歇斯底里地骂着,然后他看向了越走越近的李昂,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大喊了起来,“钱,钱,我给你钱,我把你妹妹还你,你……”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李昂已是打断了他。“我娘死了。” “你娘的,爷跟你拼了。”见没了活路,翟少廷也是豁出去了,他一把抓起马鞭,抽在了挽马臀上,吃疼之下,两匹健硕的枣红马猛地朝前狂奔了起来,向着李昂冲去。 侧身间,李昂闪到了一旁,窜上车把红了眼的翟少廷撞了下去,扯开车帘子,他看到了蜷缩在一角的妹妹,“畜生。”低骂一声,李昂抱起了她,跳下了车。 ‘轰’地一声,失去控制的马匹拉着车翻倒在了雪地中。 从雪中爬起,李昂低下头,只见怀中的小人儿嘴唇惨白,稚嫩的脸上是淡紫的瘀青,他顿时捏紧了拳头,冷冷地看向了摔在雪中的翟少廷;他冲了过去,揪住这个面相英俊的富家公子,拳头如雨点一般地落了下去。 风雪之中,伴随着沉闷的拳声,翟少廷被打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了半口气;看着不成人形的脸,李昂充血的眼睛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停了下来,坐到了一旁的石阶上,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拳头,松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关节处淌着血。 不知过了多久,李昂才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害怕的眼睛,瘦弱的女孩站在雪地里,害怕地看着他。“除了杀人,你还会什么?”他痛苦地埋下了头,“你怎么去照顾她?” 远处,忽然响起了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李昂站了起来,“哥哥…”看着害怕的妹妹,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只说出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来了。沉默中,一队黑色的骑士已是冲了过来,李昂的嘴动了动,最后他站在了妹妹身前,护住了她。 “是他。”看清骑士首领的脸后,李昂愣住了,这个人正是他先前见过的那个黑衣军官。 看着一片狼藉的雪地,还有伏在雪中的人影,黑衣军官皱了皱眉,然后看到了不知何时抓紧了面前少年衣角的女孩,他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街道那头奔来的巡夜捕快,转过了头,“去告诉那些捕快,这事不用他们管了。”“喏!”随着一声低喝,他身后一名骑士风一样地掠了出去。 “跟我走。”黑衣军官忽地又道。 李昂迟疑了一下,然后回身抱起了仍有些害怕的妹妹,看向了黑衣军官,“我娘尸骨未寒,请您照顾我的妹妹。” “你必须跟我走,至于你娘的尸骨,我会派人让京兆尹替你收敛。”黑衣军官没有答应。 “那就有劳将军了。”李昂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眼前的黑衣军官对他没有恶意,忽然间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黑衣军官时他说的那句话,“你和我的兄弟很像。” “披上吧!”愣神间,黑衣军官的大氅又一次到了他面前。 “谢谢。”接过厚重的大氅,李昂裹住妹妹,然后默默地跟着那军官,随他上了马,坐在了他的身前。骑在马背上,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妹妹,李昂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寒风中,他昏了过去。 蓦然惊觉只是穿着单衣的少年昏睡过去,黑衣军官不由暗骂自己怎么如此这般大意,居然被他沉静的举止所动,忘了他终究也只是个半大孩子。看着有些微明的天色,黑衣军官看了一眼怀中两人,微微叹了口气,一振马缰,驰向了远处。 第三章 妹妹 昏黄的傍晚,大雪停了下来,淡淡的梅香透过窗子,飘进堂内,一阵乏力的感觉中,李昂醒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缩在身旁的妹妹,此时他才看清她的样貌,苍白的小脸上眉目如画,两颊里透着一抹粉色,说不出的惹人疼爱。 “我。”望着沉睡的妹妹,李昂自语了起来,“我只会杀人,我照顾不好她的。”房屋的门忽然开了,随着一阵冷风,一个青衣老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定了定神,李昂想要下床,可是身上的衣服却被身旁的妹妹死死抓着,生怕惊醒她,他只能继续躺着。 “看起来小姐很着紧公子你呢!”青衣老人说话间,走去桌边,打开了食盒,端出一碗香气四溢的肉粥,到了李昂跟前,看着缩在他身旁的清芷打趣道。 “老伯见笑了。”李昂笑了笑,声音有些低,他想到了翟少廷死时清芷看他的害怕神情。 “公子还是把小姐叫醒,喝些粥吧?”青衣老人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若是无事的话,老朽就先走了,那些碗盒自会有人来拿的。” “老伯留步。”李昂喊住了想要离去的青衣老人,他想知道是谁救了他,“那位黑衣将军…” “我家老爷叫郭怒,是黑骑营的将军。”说到自家主人,青衣老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骄傲。 “黑骑营!”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李昂喃喃自语了起来,这支侍奉皇帝的近卫骑军,人数不过千人,可是却有着天下第一强兵的称号,一百五十年来未曾一败,在大秦百姓心里,他们就是神话。 忽然衣角一阵轻轻的扯动让李昂回过了神,他低下头,才发觉妹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仍然有些害怕地看着他,静静地不敢说话。“喝些粥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昂最后只是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喂起了她。 寒意凛然的廊道上,青衣老人走向自家老爷的书房,他现在明白为何老爷要帮那个叫李昂的少年了,他的神情样子和死去的二爷实在是太像了,想到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沉默和坚韧的年青身影,他不由得用手抹了抹眼睛。 书房里,门忽地被吹开了,呼啸的冷风顿时冲进了堂内,带来了阵阵寒意,郭怒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进来的老管家王胜,“胜伯,你说我该不该帮他?” “若是二爷在的话,一定会帮那孩子。”王胜没有回答,“而老爷若是不愿帮,也不会带他们回来。” “二弟。”郭怒伤感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捻灭烛芯,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屋外,星光昏暗,数不尽的鹅毛雪片在大风里落下。“他十四岁的时候,也是一怒而拔剑杀人了啊!”,自语间,郭怒的身影没入了风雪中。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轻轻哼唱的儿歌声中,李昂小心地把怀中已经熟睡的妹妹放下,替她盖好被子,靠着床,想起了事情,以前的他不怕死,可是现在他多了一个妹妹,有了牵挂,所以他要活下来。 可杀人之罪,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吧?更何况还是个富家公子;想到自己杀掉的那个翟少廷,李昂无奈地苦笑了起来。冬天的夜,来得很早,很快屋子里便再没了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彻骨的冷风透过门隙吹了进来,最后他缩了缩身子,闭上了眼。 郭府的前厅,端坐的刑部郎中眉头紧皱,他虽颇为同情那个替母报仇的少年郎,可是他杀的人却是吏部尚书的外甥,若不是撞上黑骑营巡城,恐怕早就入了大狱,想到此处,他摇了摇头。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站了起来朝着走来的黑衣大汉,拱手为礼,“见过郭将军。” “此处并非军营,郎中不必多礼。”郭怒请了来人坐下,问道,“不知郎中深夜来此,有何公干。” “将军见谅,在下不过是奉了上命…。”刑部郎中面对逼视的冷冽目光,有些吃不住,低下了头轻声道,然后将刑部的公文递给了郭纵。 细细翻看着刑部的公文,郭怒眉宇间皱紧了,过了良久,他才放下公文,“人,我是不会交的,你回去吧,这件事我管定了。” “既然将军这样说了,在下岂敢不从,那便告辞了。”郎中倒也干脆,当下便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然后便带着手下离去了,待出得府外,底下却是有不解的人问,“大人,咱们只管拿人便是,如今这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啊!” “黑骑营侍奉皇家百五十年,能称将军的哪个不是武勋世家出身,他们要管的事,谁能拦得住。”郎中摇了摇头,“这三十年来,虽说内阁占了上风,可是……”说到这里,郎中猛地闭了口,便再也不说话,径自走了。 清晨,刮了一夜的大风已是消停了下来,李昂睁开眼,看向了窗外。微明的天色里,依稀有细雪落地的沙沙声,看了一眼身旁犹自熟睡的妹妹,他轻轻下了地,披上长袍,推开屋门,由着冰凉的晨风打在脸上,想好好冷静一下。 这时,隔壁院落里传来了剧烈的闷响,心念一动,李昂悄悄掩上屋门,循声寻了过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个救了他的黑衣军官正击打着面前巨大的木桩。 见到他走来,郭怒停了下来。看着不语的黑衣军官,李昂停住了脚步,顿了顿,才低声道,“将军,李昂有一事相求!”说到这里,平生未求过人的他,第一次低头了。 看着低头的少年,郭怒愣住了,过了会,才大笑起来,“不过是杀了条蠹虫,有什么好怕的?你的妹子你自己照顾。” “我会帮你争个公道,是死是活,一切依法而断。”郭怒按住了李昂的肩膀,“不过要是那些官吏敢枉法的话,我的刀也不是吃素的。”说完他笑了笑,“去照顾你妹子吧,她其实很着紧你。” “谢谢将军救命之恩,我娘的尸骨…我?”离去前,李昂又停住了脚步,声音有些低,他虽然不是老妇人真正的儿子,可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了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无法原谅自己。 “你放心,京兆尹已经派人将她入葬在城外的墓园里了,等此事了后,你再去祭拜吧?”郭怒点了点头,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也经历过。 就这样李昂住了下来,在他默默的照顾中,妹妹开始渐渐地不在害怕陌生人,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只是有时候她问他‘娘在哪里?’却让他不知如何回答,唯有沉默以对。 一晃已是半月过去,看着越来越亲近自己的妹妹,李昂想到身上的案子,也不由得有些黯然,他实在很想好好地照顾她,可是…就在他准备去问个清楚时,郭怒来了。 “明天,北部尉会审你的案子。”坐下之后,郭怒看着李昂道,“只要你让清芷上堂,证明那富少的恶行,你不会有半点事情。” “不行。”李昂拒绝了,斩钉截铁,“我不会让清芷去的,她才七岁,我不想任何人知道那件事情。” “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便不提了。”郭怒赞赏地看了一眼李昂,“只是如此,虽然是那姓翟的杀你娘在先,可你也逃不了失手误杀之罪,说不得要判上几年流放边关的苦刑。”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若是没有将军,恐怕早已判了斩立决。”李昂笑了笑,“如今不过是流放边关,算起来是我赚了。”说到这里,李昂收敛了笑容,站了起来向郭怒折身道,“我别无牵挂,只有这一个妹妹,我放心不下,请将军替我照顾她。” “可不好照顾呢?”郭怒望着在屋外一个人堆雪人的瘦小女孩,自语道,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李昂,“去陪她堆雪人吧,明天之后,就要好几年不见了…”说着,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大步离开了。 “谢谢。”盯着远去的高大背影,李昂埋下了头,低声自语,郭怒对他的恩情,远不止这两字可表,可是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说一声谢谢。 “哥哥,陪我一起堆雪人。”看着失神的李昂,清芷伸出了瘦弱的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嗯!”看着脸上挂着浅浅小酒窝的妹妹,李昂淡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个雪人静静地矗立在了庭院中,“这个是哥哥,这个是芷儿,这个是娘。”指着三个雪人,清芷拍着手道,然后她看向了沉默下来的李昂,认真地问,“哥哥,娘去的地方真的很远吗,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啊,是很远的地方。”李昂楞了楞,然后蹲了下来,看着搓着通红小手的妹妹,低低地说,“你以后要好好地听郭大叔的话,懂吗?”说完他站了起来,抱起了一脸似懂非懂的女孩,身影没入了如盐般的细雪中。 第四章 流放 数日之后,长安城外的一处墓园里,王胜安静地跟在黑衣的主人身后,他知道老爷其实很喜欢那个和亡故二爷很像的少年,否则也不会为了他东奔西走,只是他却有些不明白,“老爷,为何不留下他……” “我的确可以再帮他一把。”看着跪在雪中的少年,郭怒收回了目光,“可是那样将置国法于何地,北部尉的判状并无徇私,这两年流放是他该得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又看了一眼少年的身影道,“更何况他有他自己的路,旁人是不能,也不该替他决定未来的。”说完,他转过了身子,王胜轻轻叹了口气,紧紧地跟了上去。 “小兄弟,我们该走了。”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站在少年身后的官差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娘,我走了,清芷您不用担心,她会过得很好。”看了一眼面前的墓碑,李昂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然后离开了墓园,踏上了前往边关的旅途。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长龙般的队伍在大雪中缓缓前行,坐在马车内,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李昂看向了那坐在他对面低首疾书的中年男子。“你不用感到拘束。”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子忽地抬起了头道。 “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看着总是不时看向马车之外,欲言又止的少年,男子突然问道。 “是的。”沉默了一下,李昂答道,“我是个犯人。” 听着李昂的回答,男子盯向了他,沉声道,“在我眼中,你和外面那些人不同,你只是做了身为人子该做的事情。” “可我还是个犯人。”李昂安静地答道,他并不想和这个敏锐的男子待在一起。 “你若是执意如此的话,我也不阻你。”男子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李昂,不过心中却喜欢上了这个沉毅有担当的少年,于是他沉吟了一下,“那么到前面的驿站后,你便回囚车上去吧!” 第二日,李昂回到了囚车之内,让那些犯人很意外,顿时围着他问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只是随意找了个角落。 “来,小兄弟,坐这里。”就在他打算坐下的时候,一个大汉拉住了他,他那里铺着比较厚的褥草,要比角落里暖和的多。“还不滚,找打是吧!”见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走开,那大汉立时凶狠地瞪着眼骂了起来。 “杨大哥,您别发火,我们这就让开,这就让开。”顿时坐在他身边的几个汉子讪笑着挤了开去,口里忙道。 “这不太好吧?”李昂看着那些散开的汉子,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坐得就坐得。”大汉却是一把按下了他道,“你年纪最小,他们这些大人不让你,说出去都笑人。” “谢谢。”坐下之后,李昂便沉默了下来,只是安静地听那些犯人们闲聊。 “真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子啊!”大汉低声嘟囔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身旁这个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坐着的少年身上有股漠然的冷意,虽然他脸上总是淡淡地笑着。 一个月后,在纷飞的雪片中,车队缓缓驶入了蓟京(即北京),这座号称北疆第一的重镇。不过除了那高大的城墙之外,这座城池并没有李昂想像中那种古代军事要塞该有的森严,反而倒是由于临近年关,放眼望去,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显得异常冷清。 “小子,长得挺俊俏得啊?”夜晚,被分配到所在营房之后,几个高大的汉子找上了李昂,他们嬉笑着围住了他,周围的犯人们看着这一幕,一脸的冷漠,反正像这种事情牢里常有,更何况那几个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事不关己就行。 “你们几个杂碎,找死是吗?”见到那几个汉子来找麻烦,李昂身旁的大汉却是看不惯,跳了起来。 “哎呦,想不到这里还有个相好的,哈哈哈哈哈哈!”那带头的汉子斜眼看向了大汉,阴阳怪气地道,顿时周围的那些囚徒大笑了起来,不少人兴致勃勃地围观了上来,有些好事的更是在一旁起哄,喊着叫打。 “杨大哥。”就在大汉暴怒着要动手的时候,李昂忽然说话了,只是那声音却冷得让人心头一颤,“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慢慢地走到了那人面前。 “小子,挺冷的呀,不过爷就喜欢。”那带头的汉子依旧是嘴巴不干不净的,不过李昂并没有让他说出剩下的话,他狠狠一脚踢在了那人的小腹上,这一脚力道并不是很大,可是却踢得极准极狠,那汉子顿时痛得倒在了地上,那几个边上的人眼见他下脚如此狠,喝骂着就要扑上去厮打。 “直娘贼,找死。”见几人要上去,大汉豹眼一瞪,便骂道,扑的一拳,正打在那冲在最前的人脸上,直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满嘴的牙掉了一地,这一拳直让周围看热闹的犯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都是没了声音,缩在了一旁。 “老子要宰了你。”那带头的汉子这时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挥着拳头就往李昂扑去,他此时心中是恨极了面前这个一脸不屑的小子,恨不得能把他给打死,看上去倒也气势汹汹。 迎着那扑过来的汉子,李昂却只是轻轻一让,就闪到了一边,然后侧身一记鞭腿,正抽在了那汉子的腰腹间,立马那汉子就疼得弯下了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是一下狠的,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脖子上,可怜那汉子连片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打趴下了。 看着几下就放倒一个大人的李昂,周围的犯人都是傻了眼,就连那姓杨大汉也是一脸的惊愕,他没想到这个一路上看上去一直都很文静瘦弱的少年动起手来竟是这般厉害。 “啪啪啪啪。”犯人里头忽然有人拍起了手,只见那人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形修长,轮廓极分明,脸庞冷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他所在的地方,那些犯人都是往旁边站了开去,不敢挡他。 见少年冷冷地看向自己,那年青人略微楞了一下,却是笑了起来,然后嘴角朝营房门口撇了撇,便低下头,走到了一旁去。 巡营的军官闯了进来,顿时那些还围着的犯人们一哄而散,只剩下仍旧站在原地的大汉和李昂,还有那两个倒在地上呻吟的恶汉。问清楚了事情,几个军官也没有为难两人,只是将大汉调去了别处,随后一脸冷酷地让随行军士将那几个闹事的人抓出去枭首示众。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哀号声,整个营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李昂旁若无人地继续收拾着自己的铺盖。此番之后,李昂依旧沉默,而那些犯人也不敢去惹这个厉害的少年。 作为流放边关的犯人,李昂他们现在已算在了军队的戍卒序列里头,每日里也是要早起操练,半个月下来,营房里头的犯人们都是叫苦不不迭,不过李昂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每日的操练虽然是幸苦了点,不过和那些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操练的大秦士兵相比,他们算是轻松得多了。 转眼间,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大雪消停了下来,天气也开始放了晴,蓟京城外残留的寒意虽然依旧凌厉,却也不能阻止戍卒们奋步疾行;原来新年方过,李昂他们这些犯人便在骑兵的护引下赶往了戍边的城池,不敢耽误片刻。 这一路上行来,只见宽阔厚实的官道上往来的车队不绝如缕,那些赶着马车车队前往并州(今内蒙一带)翰州(即外蒙)的商人们呼喝着号子,将官道占去了大半。 直到入了翰州,那些商队才渐渐地稀少起来,而此时戍卒的队伍也是少了大半的人,只剩下李昂他们这一队的三百号人还在继续向前。 略带缓绵起伏的广袤草原,散珠般滚落的牛群、羊群、马群和骆驼,还有那绸带般蜿蜒流淌过草地的河流、湖泊让踏入翰州之野的戍卒们看呆了。 此时远处响起了悠扬的长调牧歌,不多时,天地间复又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无数的奔马疾驰而来,动人心魄,那些奔马由远及近,渐渐地慢了下来,饶是如此,也让第一次见到万马奔腾冲击气势的戍卒们后退不已。 待得马群停下来,李昂才看清楚那些牧马的汉子们挎刀背弓,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不过很快这些矫健的汉子们就大笑着从马上跳了下来,拉住了随行的骑兵,死活都不让他们离去,豪爽和好客成了他对这些大秦边境牧民的全部印象。 夜晚,熊熊的篝火前,被炭火烤的滋滋冒油的野牛令人食指大动,风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热情的牧民们大声招呼着每个人;直到篝火渐渐燃尽,喝的酩酊大醉的他们才消停了下来。 将酒醉的几个同营人扶回帐篷后,李昂并没有睡下,而是走出了账外,在有些寒意的冷风中,望着满天的璀璨繁星,他发现那些前世的回忆正在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许那些才只是一场梦?”低语间,他摇了摇头,然后钻进了军帐。 翌日清晨,一行人继续向着前方去了,数日之后,终于到达了他们所要戍守的边城,玉龙城,那是一座巍峨的石堡,在它对面,是正在崛起的草原强国,突厥。 第五章 戍卒 金色的晨曦中,巍峨的石堡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黑色的精悍骑兵策马疾驰而出,他们手中高擎着黑色的龙旗,奔向远处的草原,驱逐那些越境放牧的突厥牧民,以昭示大秦的武威。看着那些远去的骑影,李昂走向了堡外,开始了戍卒每日例行的锻炼。 “那些家伙真是太没用了。”城楼上,看着宛如龟爬的队伍,几位百骑长都是异口同声地骂了起来。当戍卒们稀稀拉拉地跑回城堡之后,都仿佛像散了骨头架子一般倒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直到一旁的军官们喝骂着,才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对戍卒们来讲,其实日子并不难熬,他们每天只要将石堡打扫干净,然后放牧军马牛羊,养护士兵们的铠甲武器,顺带再做些杂工就行了。只是这每日里,杀千刀的行军跑着实让他们够呛,虽说优异者能免去杂役,去军中效力,可他们不比那个疯子似的少年,不到一年时间,就能穿着四十斤重的铁甲,来回地跑上二十里地,连口大气都不喘,他们可还是要留条老命,活着回去和家里的老婆孩子团聚。 当戍卒们去干着他们的活时,李昂已经提弓挎刀和其他士兵一道站在日头底下苦练了;站在城楼上,看着挥汗如雨的少年,玉龙堡的最高军事主官侯君集嘴角轻扬,他很喜欢这个每日早晚独自加练的拼命少年,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就和他以前一样。看了一会儿,他倒是有些期待之后的比武。 午后的草原,阳光毒辣辣的,赤着身子的李昂拿着加重的木刀,和对面的百骑长对峙着,两人小心地移动着脚步;这时一滴汗水从百骑长的额上滴落,划过了眼睑,就在他眨眼的刹那,李昂猛地跨前,长刀斜刺向了百骑长的胸膛。 这一刀又快又狠,虽然那百骑长招架住了这一刺,可是他很清楚,要是真刀实刺的话,恐怕他已经受了轻伤,虽不足以致命,但是久战的话,他必败无疑。 “我败了。”百骑长爽快地认输了,把手中的木刀插在地上,站到了一旁。四周的士兵有些目瞪口呆,虽然他们从没把李昂当成一个少年看待,可是不过两年时间,就能在比武中击败一个百骑长,这也未免太厉害了些。 “我来。”被李昂那迅猛一刀撩拨起来的马军站了出来,拔起木刀,如狂风般劈斩了过去。看着疾斩而来的木刀,李昂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猛地挥刀迎了上去。 看着场中不断对刀的二人,士兵和百骑长们叫好了起来,但是对于胜负,很显然,他们都看好神力惊人的马军,不过侯君集的看法与部下不同:和气势恐怖,攻若狂雷的马军相比,少年虽然看上去处境不妙,可是却很明显是在藏拙。“没那么简单啊?”低语间,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几个眼尖的百骑长疑惑了起来,不过看了看场中被马军的攻势逼得没有还手之力的少年,他们觉得这次自己的长官也许看走了眼,要知道那个马军的刀术,就算是他们碰上了,也只有挨劈的份。 随着时间的流逝,见还没有分出胜负,旁观的士兵和百骑长们终于察觉出了些不对劲,而此时马军也很是烦闷,打了那么久,李昂根本没几下是实的,只是与他游斗,反倒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不时来几下阴的,在他眼里,就是敦煌城里头那些打烂仗出身的游侠都没这么难缠。 马军又是一刀斩下,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次,李昂没有再躲,而是挥刀一格一引,然后便弃刀近身了。马军楞了楞,待他要挥刀再回斩的时候,李昂却已是双手缠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身子一弹,两条腿绞住了他的脖颈,顿时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只看得四周的军士全都愣住了,这不是比刀吗,怎么突然就……? 马军输了,不过并不恼火,虽然李昂有些不合比刀的规矩,可是战场上,谁讲究那些,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木刀插在地上,看着李昂,大笑了起来。 看着大笑的马军,李昂想起了初识时那个拍着手的青年,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上去冷酷的马军其实是个豪烈的汉子,想到在戍营里的日子,他也笑了起来。 夜晚,看着整理行装的马军,李昂静静地走到了他身边,“走那么急?” “我们家老头子来信了,说就是死也要死回去。”马军停了下来,“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能跟你痛痛快快地对阵一场。”说完,他沉默了下来。 “打仗了?”看着安静下来的朋友,李昂忽地问道。 “是。”马军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军人为国征战,是本份中的事。” “很难打?”犹豫了一下,李昂还是问道。 “不过是些蛮番子罢了。”马军摇了摇头,隔了一会才道,“不过这二十几年来,内阁那些人一直闹着削减武备,估计也…。” “这话若是被你爹听见,少不得要打你二十军棍。”屋外忽然传来了人声。“大人。”见到侯君集进来,李昂和马军连忙站了起来。 “坐下吧!”侯君集笑了笑,看着两人道,“这次安西的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的地步,不过也说不定就打起来了。”他身为一城镇守,知道的自然比马军和李昂两人多得多。 “大秦承平三十年,久未动刀兵,朝廷那些文官又处处节制,却是让人忘了我汉家的威严,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啊!”侯君集大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马军的肩膀道,“回去告诉你爹,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狠些,叫那些人知道,咱们手里的刀子还没有钝。”说这话的时候,李昂分明感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凶戾。 侯君集走了,马军也走了,黑暗中,李昂拨弄着手中的铜钿,这是大秦的铸币,工艺精湛,正面是咆哮的虎头,而背面则刻着一句话,犯强秦者,虽远必诛!忽地李昂手指一弹,铜钿在黑暗中猛地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张开的手中,他走出了屋外。 眺望着月光下的茫茫草原,李昂想到了身后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无论是过去还是 现在,那都是他拼出性命也要守护的,“霸权即治世。”念着这句侯君集常挂在口边的话,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东西。 他曾经身处的年代,国势虽强,却已经失了汉唐时那份睥睨四海的霸气,大多数人只是沉浸在官员,商人,学者所鼓吹的太平盛世里罢了,而那句先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彻底成了一句摆设而已,也许这就是他那个时代所有中国军人的悲哀,他们为国流血,为国牺牲,可是却不能大声喊出这句话来。 黑暗里,他闭上了眼,这个时代和他过去的世界截然不同,他已经不再是共和国的士兵,不需要再用过去的信条约束自己。他是大秦帝国的一名军人,无论是谁,只要是危及大秦的霸权与治世,就必须被消灭。夜风中,他那双沉静的眸子忽地睁开了,映出了如刀一般的光。 第六章 擒敌 秋风渐起,骑在马上,李昂凝望着夕阳下的草原,有些走神:不知不觉间,马军走了两个月了,不知道唐州的局势如何,还有清芷,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深吸了口气,他看向了远处,这时几点骑影引起了他注意。 “嗡。”地一声,李昂瞬间就伏下了身子,这时又是尖锐地破空声响起,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两支白羽箭正插在了他身后的泥土地上。从战马侧腹翻身起来,他望向了那些远处的突厥人,露出了冷冽的目光。 而他身边的大秦骑兵也被激怒了,看着那些打马而走的突厥人,他们迅猛地追击了上去。李昂伏在马上,拨挡着那些突厥人倒射过来的箭矢,然后绰出马鞍旁的柘木复合弓,搭上了三棱铁箭,只听得锐矢呼啸,前方一个突厥人便从马上载了下来。 看着这精准的箭法,那些疾驰着的骑兵们高呼了起来,追得更加凶猛。 这时那些突厥人忽然猛地发声喊,竟然分头逃开了。一直盯着他们的李昂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其中的一人,他发觉其他突厥人似乎都是在掩护那个人,“驾。”低喝一声,他紧紧地跟了上去。 … 黑暗中,阿史那承庆低着头策马狂奔,他的两个手下被射杀,脸颊两侧也各有两道血红的箭痕,火辣辣地疼;想到身后秦国骑兵这故意的两箭,他心头就是一阵耻辱,恨不得调转马头回去拼命,可是想到这神鬼莫测的箭术,他又怕连敌人的样貌都没看见就窝囊地给射死了。 李昂再一次引弓上弦,竟是仰射向了天空,那铁箭在风中划过一道弯弧,掠过突厥人,直直地落了下去;嘶鸣声中,受惊的战马扬起了蹄子,猛地停了下来,差点将背上的阿史那承庆给掀出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徐缓了下来,阿史那承庆想到身后秦国骑兵这恐怖的一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竭力安抚着受惊的爱马,慢慢地拨转了马头。 看着拨马调身的阿史那承庆,李昂策着战马停了下来,他要活捉这个突厥人。 阿史那承庆愣住了,他本以为那个箭术高卓的秦人应该是一个满脸虬髯,雄壮豪勇的大汉,可是他的眼睛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有些削瘦的少年,正自用一种森冷的目光打量着他,但只是短短的刹那,他便回过了神。 看着月光下面目粗犷的突厥人,李昂将手中的战枪指向了他,冷冷道,“降,还是不降?” 面对劝降,突厥人举起了自己的马槊,一夹马腹,策马冲向了面前如刀子般的秦国少年。 端坐在马上,李昂露出了沉静的目光,迎着来势汹涌的突厥人,他轻轻一带马缰,胯下的战马打了个转,便躲开了呼啸的马槊,对着疾驰而过的突厥人一枪拍了出去。 阿史那承庆只觉得背上一股大力涌上,然后便控不住身子,落下了马去,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端坐在马上冷冷俯视他的少年,阿史那承庆脑里一片空白,只是一合他便败了,巨大的耻辱感涌上他的心头,狂嚎一声,扔掉手中的马槊,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大步冲向了马鞍上的可怕少年。 李昂的嘴角弯了起来,这个突厥人,倒也算得上悍勇,他将手中的战枪插在大地上,从马上跃了下来,左手握刀,向着冲来的突厥人走了过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似在随意地散步一般,这种近乎狂妄的藐视让对面的突厥人狂怒了起来。 “呀!”暴烈的吼声中,呼啸的弯刀重重地劈斩向了李昂,可就在那瞬间,他猛地一个踏步,身子欺到了突厥人的近前,左手拔出的刀柄敲击在突厥人握刀的手腕之后,便横刀掠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片死寂中,李昂敏锐的战场直觉忽地意识到了危险,他猛地弃刀掐住了突厥俘虏的喉咙,闪到了他的身后,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夜色里,响起了呼啸的破空声,一支强劲的铁箭射向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但几乎就在同时,啸声又起,一点寒芒后发先至,爆响声中,两支铁箭在半空中炸裂了开来,掉落在了他手上突厥俘虏身前的地上。 这间不容发的两箭,不但神准惊人,而且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恐怖。 好可怕的箭术!李昂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全神贯注地盯向了远处的黑暗。 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骑巨大的黑影带着狂飙的气势出现在了李昂面前,在离他数十步的地方,猛然勒住了胯下的战马,静止了下来。那是个面目可怖的突厥汉子,眉凸眼毒,目中闪动着嗜血的凶光。 阿史那承庆目中露出了狂喜,这时,那突厥汉子从马上跳了下来,将身上的弯刀,匕首,一样样扔在了地上,更是将上衣也撕扯了开来,露出了壮硕的胸膛,呲着森白的牙齿,朝着他们咆哮了起来。 “古札特在向你挑战,秦国人。”阿史那承庆微微侧过了头道,“你可以用刀,不过他会把你撕碎的。” 听着熟练的汉话,李昂微微一楞,不过随即盯着突厥俘虏摇了摇头,“三流的激将法。”然后将他踢到了一边,冷声道,“不过我接受。” “古札特是我们突厥最强骑兵金狼队的武士,你死定了。”被绑缚住的阿史那承庆倒在地上的时候,狠狠地大叫了起来。 “是吗?”不屑地看着大叫的突厥人,李昂扯去了身上的铁甲,扔在了他鼻子前,砸出了一个土坑,顿时俘虏闭上了嘴巴,而这时对面的突厥武士跨着大步冲了过来。 盯着冲来的突厥武士,李昂猛地横过身子,躲开了重击,闪到了他的右侧,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腋窝上。 剧烈的疼痛像渗入血管的钢针冲向了古札特的脑袋,顿时他的整条右手几乎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而这时李昂猛烈的侧踢,带着呼啸的劲风,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古札特在宛如狂风般的踢打下不断后退,阿史那承庆愣住了,这怎么可能,狼神的战士,居然被一个秦国的瘦弱小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忽然如狼嚎的啸声让他精神猛地一振,可是刹那间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奋起的古札特拼着两败俱伤,撤去了对胸膛的防护,凶悍地双拳砸向了李昂的头部。 李昂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在这瞬间,他身子沉了下去,腰腹一弹,凌厉的鞭腿抽在了古札特厚实的胸膛上。 清脆的骨裂声中,古札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腾跃在半空中躲过他重拳的秦国少年缓缓落在地上,喉间喷出了一口逆血。可是不等他回过神来,那个秦国少年已是一记虎蹬,沉肩撞在了他胸骨碎裂的地方,接着右手掌根击裂了他的下巴。 在强劲的瞬间爆发力下,古札特倒飞着摔在了地上,不等他翻身起来,李昂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双腿将他两条手臂死死固在了胸膛前,不给他半点抵抗的机会,就像一条巨蟒一样死死地绞住了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脸色惨白的阿史那承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能够赤手搏杀巨熊的古札特,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面前这个这个秦国少年徒手干掉了。 他不是人,看着朝自己走来,一脸冷酷的秦国少年,阿史那承庆心里忽地冒出了丝丝寒意,然后他被打晕了过去,李昂带着他回到了玉龙堡。 夜晚,侯君集看着手上的战功簿,不禁手指敲着桌子笑道,“这小子的初战可真牛气!” “是啊,射死三人,徒手干掉一个金狼骑,还带回来一个活口,看那突厥小子的脸色,估计是被吓坏了。”一旁的参谋也是点头道,金狼骑是突厥最精锐的部队,人数不超过五千,向来号称单骑无敌。 “那小子现在在哪里?”侯君集忽地站了起来,看向了身旁的参谋。 “好像正在审那个突厥小子。”参谋想了想答道。 “你到底是谁?”并不宽敞的斗室内,李昂盯着一脸默然的阿史那承庆,淡淡问道,不过突厥人似乎性子犟得很,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盏牛油灯被放在了桌上,亮堂堂的火光照在了突厥人的脸上,“你会说的!”李昂笑了起来,然后和身旁的几个戍卒道,“你们轮流看着他,不要让他睡着,我明天再来看他。” 第二天下午,当李昂来到屋里时,已经两天没合眼的阿史那承庆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可怕,戍卒们拿冷水泼醒了他,“杀了我吧!”突厥人沙哑的声音就像野兽绝望的低吼。 “你到底是谁?”还是和昨晚一样的提问,可突厥人的意志似乎是铁打的,依旧一声不吭。“我明天再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昂径直走向了屋外。 阿史那承庆终于崩溃了,他再也不愿这样无休无止地被折磨下去,“我是突厥的小王子。”他嘶哑着喉咙说了起来。 “看起来你交大运了!”看着送来的文书,侯君集看向了一脸冷静的李昂,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得向上面禀报。”李昂略微思索了一下,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得在有命令下来前,我们应该有自行决断的权利。” 听着这狡猾的回答,侯君集笑了起来,“那么就在大营的命令下达前,放手去干吧!”摸着下巴,侯君集看向了李昂。 专司军情递报的驿骑星夜出发了,玉龙堡的战备也陡然骤升,大队的斥侯开始越境查探,而李昂则是带着一支最精锐的队伍,驰向了阿史那承庆所说的一处处在两国边境上的草甸,那里有着他的兄长,突厥的大王子,阿史那社尔。 清晨,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原,李昂深吸了一口气,沉静了下来,已经三天了,他们依然没有找到突厥人的行营,看了看身旁的三名百骑都尉,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我想再深入百里,你们觉得如何?”此时他们已在突厥的国境之内,若是再向前的话,恐怕是愈加的凶险了。 “一切都听李兄弟的。”那三名百骑都尉互相望了望便答道,出发之前,侯君集已是说过,一切都听李昂的命令。 “那么,出发。”随着低沉的声音,战马踏动了马蹄,奔向了远处的草原深处。 第七章 王子 骑在马上,阿史那社尔懊悔着自己的鲁莽,若不是他要来见识秦人的武勇,也不会害得兄弟被捉了去,‘不能就这样回去’,越想越懊恼的他猛地勒住了马,看着边上的人马道,“咱们去别部大将那里,把秦人的堡垒打下来。” “大王子,您不能再鲁莽了。”阿史那社尔从小长大的伴当也先急了起来,他跳下马,拽住了想要去和秦人开战的主人。 “也先,承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阿史那社尔看着阻拦的伴当,怒喝了起来,若不是也先拿话撩拨,他那个没心机的兄弟也不至于只带了几个人就跑去玉龙堡,更不会被抓住了。 “大王子!”死死抓着阿史那社尔,也先咬了咬牙,呼喝了起来,“护送大王子回王庭。” “也先,你要作反吗?”阿史那社尔暴跳了起来,抽出了刀子,可看着伴当的脸,却怎么也挥不下去,他知道,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伴当是为了他好,他的父亲处罗可汗疼爱他的兄弟远胜过疼爱他,承庆没了,就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他将来继承汗位了。 “大王子,回去之后,要杀要剐,也先随您处置。”也先让金狼骑制住了其他人。 看着金狼骑站到了也许一边,阿史那社尔终于明白了,他这个伴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替他除去他的兄弟了,他早该想到的,金狼骑只听从可汗和带队军官的命令,其他人,就算他这个大王子也是没办法命令他们的。 难怪一向稳重的也先肯帮他趁着父汗不在,偷偷溜出王庭,想到这里,阿史那社尔苦笑了起来,将手中的弯刀掷在了地上,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故意让弟弟去送死的。 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了马蹄声,也先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抬头望向了东面,只见扬起的尘土间,大约三百多骑兵正向着他们疾冲而来,在进入突厥边境的第五天,李昂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猎物。 “全都下马,躲到马后面去。”也先呼喊了起来,一把拉下了阿史那社尔,和周遭的金狼骑护住了他,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嗤,嗤,嗤!”连绵不绝的尖锐破空声呼啸着响了起来,无数带着钢铁三棱箭头的褐色翎羽沿着美妙的弧线出现在了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就像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吞噬向了他们。 看着不断有人倒下的突厥队伍,李昂略微楞了一下,他想不到手上短小的钢弩竟然这般厉害,也终于明白侯君集从武库里调出这些钢弩时脸上的表情为何那般心疼了,这东西消耗太快了,不过短短几下间,一筒十支的三棱弩箭就倾泻出去,形成了天际厚重的箭幕,眨眼间,三波箭幕便射出九千支钢弩,让对面近千人的突厥队伍伤亡惨重,连弩齐射之后,他们呼啸着,挥舞着斩马刀,冲向了损失大批战马的突厥人。 也先看着被冲垮的队伍,也是无可奈何,马匹挡住了秦人的箭雨,可是却也让他们失去了骑战的能力,不过他没有时间去考虑对策,他所能做的就是如何护着大王子杀出去。 金狼骑以百人为一队,是突厥军中的翘楚,但在刚才的恐怖箭幕下,也先这一队仍是折损过半,只剩下近四十个武士还护着阿史那社尔,跳上了为数不多的战马,向着北面逃去了。 “追。”一直注意着战场局势的李昂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带着身边的三十多人追了上去,而其他大秦骑兵则在原地剿杀撕裂剩余突厥人的阵型,不给他们喘息重振的机会。 草原上,一前一后两队疾驰的骑兵,距离在不断地缩小着,见身后不断逼近的秦国骑兵只有三十余人,也先发了狠,亲自带着十八人回身杀了过去。 见回头杀来的突厥人马刀刀柄上俱是清一色的金狼头,李昂知道,他遇上了所谓的突厥精锐,没有任何的犹疑,他分出了二十人抵挡,然后带着剩下的九人继续向前。也先没有在意,大王子的身边,还有他二十名部下,只要等他收拾完了眼前这些秦国骑兵,再追上去,一定能够保大王子平安。 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盯着前方停下来的突厥人,李昂觉得身上的血在灼烧,他抓起马鞍旁的战枪,对着前方的骑影,投掷了出去,锐利的枪锋撕扯着气流,发出了呜咽的利啸,贯穿了一个突厥武士的身躯,将他扎下了马。 惨嚎声里,阿史那社尔勒住了马缰,他厌倦了奔逃,他是突厥的大王子,将来继承可汗之位的男人,而在他身边的,是突厥最强的军队,金狼骑,可是现在他们却被人数少于他们的秦国骑兵追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要厮杀,用手里的刀锋告诉那些秦国人,突厥人才是这个世上最勇武的战士。“杀!!!”他大喊了起来,策马冲向身后的秦国骑兵,金狼骑们唯有紧紧地跟了上去。 一蓬血雨狂飙着飞洒在风中,仅仅是短短的刹那间,冲在最前的金狼骑捂着喉咙从马上载了下去,他临死也想不到那柄其貌不扬的三棱状刺刀,竟然这般可怕。 恐怖的锥形刀尖,棱状的刀身以及三道泛着幽光的血槽,构成了李昂手中令人绝望的军刺!这是他找玉龙堡的刀匠按着他以前惯用的63式三棱军刺,用手锻花纹刚这种近乎奢侈的百炼钢,花了整整一年功夫才打造出来的。它是这世上最强悍的三棱刺刀,一旦刺中,绝无生还。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杀死敌人,这就是李昂过去身为特种侦查兵时被灌输的战斗信条,兔起鹘落间,当他第七次拔出令突厥人胆寒的军刺时,阿史那社尔几近崩溃,他面前这个如同大雪山一般冷酷的秦国人,那种凌厉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呀!”他吼叫了起来,奋起最后的勇气,挥出了手中的弯刀。 森冷的刀锋在风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弯弧,斜插在了地上,嗡嗡作响,阿史那社尔跪在了地上,神情麻木。 寂静的战场上,残存的四名大秦骑兵看着夕阳下那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尊敬,因为那些伤痕,本该砍在他们身上。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李昂冷静的眸子掠过那扬起的烟尘,转身看向了还剩下的四名部下。 “带着他走,我断后。” …… 话音已落,可是却没有人动。 “这是命令,如果你们还是一个军人,就不该让兄弟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安静中,李昂扬起了头,盯着四人,静静地一字一字道,“执行命令,士兵。” “执行命令,士兵。”李昂大吼了起来。 “喏!”沉默的骑兵们别过了脸,大吼着,跳上了马。 看着一字排开的四骑,李昂站直了身子,右手握拳,敲击在了胸前的铁甲上,高声道,“大秦!” “武威!”骑兵们喉头哽咽着,嘶吼起来,飞扬的尘土间,他们狠狠策动了战马,奔向了远处。 这是大秦的军礼,一百五十年来,无数的大秦军人曾经高呼着这句话,安然赴死;而他们的死换来的是帝国百年来的霸权。 “军人何惜命,赴死为国邦!”擦拭着手中的军刺,李昂看向了远处,口中轻吟着。 也先满脸是血地带着身边还剩下的六骑不要命地死冲着,想到刚才那些悍不畏死拼命拖着他们的秦国骑兵,他心中就是一阵焦急,“驾。”他使劲地抽打着胯下的马匹,风驰电掣一般地向前冲着,忽然他的左眼猛地跳了起来,让他心里头一紧,这时,刺耳的呼啸声响了起来,精于弓术的他自然清楚这代表着什么,立时伏下了身子。 一连串的急促羽箭不断射向了疾驰的突厥狼骑,处于狂奔中的他们只能闪避,无暇抽出弓箭还击,不过好在那些箭支都是向着他们去的,躲起来虽然不易,但也不难。 距离,风向,角度,一串串数字在李昂脑中冷静地被计算,他慢慢拉开了手上的强弓,射出了最后一支铁箭。 身子猛地一抖,也先骂了起来,他想不到那个远处的秦国人竟然这般狡猾,先前的连射只是为了此时隐蔽的一箭。被战马掀出去的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之后,看着被射中眼睛倒地的坐骑竟然带住了旁边两个部下的马匹,不由脸色大变,他不知道这一箭究竟是计算好的还是无意的,若是前者的话,那这个射箭的秦国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在他思量间,那没有受到牵连的四骑已是风一般地从他身边狂飙而过。 扔去手中的硬弓,李昂拔出军刺,弓着腰疾冲,迎向了奔来的四骑,马蹄声中,四个金狼武士掣着弯刀,俯下了身子,向着冲来的李昂围了上去,他们形成了一个半弯的阵势,想要将他剿杀在马阵中。 闪着寒光的弯刀瞬间到了面前,李昂的眼神却依然镇静得可怕,他猛地一侧,间不容发地闪过刀锋,错身间,手中的军刺刺入左边那人的喉咙,然后扭身一拔,转过身子,勘勘躲过右边齐胸的凶猛一击,借着那侧旋之力,军刺顺势横切在那劈斩的金狼骑脖子上,锐利的侧棱刀锋瞬间撕开脆弱的喉管,殷红的血液顿时喷洒在了风中。这时侧翼的两骑金狼武士已经拨转了马头,他们赤红着眼,手中的弯刀带着呼啸的气流斩落了。 几乎是在身后刀风响起的同时,李昂反手掷出了手中的军刺,身子向前侧翻了出去,刚好躲过那破颅一刀,不过劲子处仍是被刀锋划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看着身旁被贯穿脑袋的同伴,那名残存的突厥狼骑疯狂地策马踏向了地上的李昂,他要把这个可恶的秦国人踩成肉酱。 翻身侧滚,李昂避开踏下的铁蹄,一记凌厉的扫踢狠狠地踢在了马腿的前关节上。 “咴~”随着悲啼的嘶鸣声,被击碎关节的马匹将鞍上的主人甩了出去,半空中,李昂猛地腾跃了起来,一记强猛的凌空侧踢,踢断了突厥人的脖子。 看着眼前的一幕,弯弓的也先愣住了,他想不到仅仅是几下功夫,麾下的四名精锐就已经死绝,“他伤了脖子,不要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咬牙切齿的怒喝里,也先手上的铁弓,射出了嘶嘶作响的强劲铁箭。 跌落在地上,李昂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他知道若是再不止住脖子上的刀口,任由那血流下去的话,必死无疑。死死地按着伤口,他趴伏在牧草中,匍匐着爬向了插着军刺的尸首,那刀柄里面,藏着伤药和纱布。 也先和身旁的两名部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牧草的每一丝动静,能够孤身格毙四个冲锋的金狼骑,这样的人,放眼突厥,能做到的不超过十个,更何况,眼下的这个秦国人自从落地之后,竟然没了一点声息,实在是太诡秘了。 寂静中,草丛里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异响,刹那间,三支呼啸的铁箭射了出去,就在箭射出的同时,一道人影却从斜次里猛扑而出,敏捷得就如同一头豹子,处在也先左侧的金狼武士几乎连挣扎都没有,就被勒断脖子,倒了下去。 也先疯狂地扣弦射出连珠铁箭,罩向了身前的牧草,他要逼那个秦人出来,当射空箭囊的箭之后,他和身旁的部下拔出了弯刀,慢慢地向前面摸了过去,当他们靠近被扭断脖子的同伴时,那具尸体猛地跳了起来。 看着身旁最后一个部下被刺穿喉咙,带着不甘眼神倒地的瞬间,也先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温热感觉,原来那个秦人一直藏在尸体底下,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倒在了地上。 从倒下的突厥武士身上拔出军刺,面色苍白的李昂抚过那双圆睁的眼睛,站了起来,看向了玉龙堡方向,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莽莽的草原中。 第八章 敌人 黎明前的黑暗中,突厥的武士们点燃了堆放尸体的木台,他们神情肃穆,口中吟诵着古老的葬歌,然后用锋利的匕首在脸上割开了口子,任由鲜血汨汨地流出,祈祷同伴的灵魂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升入天神腾格里的怀抱。 火堆前,执史思力握着腰间的长刀,重重地拄在了地上,“大突厥的尊严被践踏了。”盯着黑暗中的部下,他拔刀指向了熊熊的烈火,“那里有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同伴!”说到这里,他扯去头上的毡帽,一头蜷曲的长发披散了开来,在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就像头发怒的狮子。 “复仇,复仇,复仇!”沉默的部下们忽然一同怒吼了起来,就像平地里刮起了大风。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一队疾驰的骑兵队冲了过来。微明的天色中,看着那面绣着狰狞狼头,在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的的金色大纛,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驰来的骑兵队浑身披挂重铠,手中持着长柄马槊,神情冷酷彪悍,他们忽地齐齐地勒住了马缰,蹄声顿时嘎然而止,这时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喷涌而出,照的他们宛如远古的神灵一般威严。 为首的骑士从马上跳了下来,摘去了面罩,露出了一张宛如刀削斧刻的脸庞,他大步走向了呆呆站着的突厥战士,咆哮了起来,“你们想做什么,去和秦国打仗,然后让两位王子因为你们的蛮勇而送命吗?” “武令大人。”看着面前如神灵般威严的骑士,所有的人都惶恐地跪下了,在他们的面前是突厥的大武令,草原上最强悍的男人,每个突厥战士心中的武神。 “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武令大人。”执史思力抬起了头,一脸的倔强。 “那颜家的小狮子。”大武令走到了他的面前,沉默了下来,缓缓道,“也先死了。” 刹那间,执史思力仿佛失掉了灵魂一般,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石头一样老实的伙伴死掉了!“也先,他死了。”他愣楞地看向了大武令。 “狼神宠爱他,让他的心长在了右边,可是那一刺的伤口太深了。”大武令的声音低了下去,看向了远处的草原,“那个秦国人活着就是突厥的耻辱,也是金狼骑所有人的耻辱。他,必须死。”大武令静静道,火炭色的眸子里溢满了杀气。 “武令大人,请将那个秦国人交给我。”执史思力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握刀的手却在颤抖着。 看着面前竭尽全力压抑着愤怒,使自己冷静的年轻人,大武令如鹰隼般的眼睛逼视了过去。 执史思力浑身颤抖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可他仍旧死死地咬着牙,对视着大武令如同刀芒般的目光,一步不让地坚持着,握拳击向了胸膛,“武令大人,请相信我。”他竭尽全力地说道。 大武令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已然有了一条名为复仇的暴烈毒龙,“那个秦人应该往西面去了。”大武令转过了身子,走向了自己的坐骑。 “上马。”执史思力大吼了起来,他身后的一千突厥战士跳上了马,紧握着他们的弯刀,疯狂地打着马跟着他们的头领,像红了眼似的恶狼冲向了草原。 滚滚如云的烟尘中,大武令端坐在马上,注视着执史思力远去的影子,一语不发,沉默如石。 “大人,您不是说过,那个秦人很有可能是来自长安的‘那支军队’,就这样让那颜家的小狮子去了,岂不是…”大武令身侧,一名高大的汉子策马到了他的身边皱着眉头问道。 “光光是仇恨还不足以让那颜家的小狮子真正成长。”大武令瞥了一眼身旁的部下,然后看向了西面,自语道,“就算再强又如何,终究只是一个人罢了,对那只小狮子而言,是很不错的猎物。”说完他猛地掉转了马头,盯着部下,“雷,你带上一小队人,暗中照看那只小狮子,不过不到最危险的时刻你不得出手。” “可惜不能亲自斩下他的头颅了!” 被称为雷的大汉愣了愣,当他回过神时,大武令已经策马远去,只是在风中留下了一句轻叹。 毒辣辣的日头下,李昂骑在马上,眉头紧皱,他本想折回玉龙堡,可是却想不到突厥人用兵神速,在他之前封住了所有的路,他只能向西往大漠的方向走,因为那里有着依附大秦的铁勒人和回鹘人 旷野里,一阵大风吹过,压下了人高的牧草,李昂看到了三个突厥斥侯,他立时策马疾冲了过去,他没有选择,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他们,否则的话,若是让他们走脱了,引得大队人马来追,他必死无疑。 乍一看到迎面而来的黑色骑兵,这些突厥人楞了楞,便呼喝了起来,其中一人立时引弓射向了天空。 当听到那呼啸的尖锐声响起时,李昂便知道不妙,那些斥侯射出了鸣镝,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突厥骑兵赶来,几乎是刹那间,不远处便响起了一阵如狼嚎般的号角声,应证了他的想法。 “驾。”李昂举起了战枪,暴喝着策马狂冲了过去,他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见着疾冲过来的秦国骑兵,突厥人各自拔出了弯刀,催马迎了上去。李昂的断然冲锋,逼得他们不得不舍弃了弓箭,在这种高速交战中,慢上一拍就只有个死字,他们若是持弓的话,恐怕不过两轮箭,便连拔刀的机会都没了。 在战马的嘶鸣声中,李昂手中平举的战枪挽出了斗大的枪花,红色的枪缨带起了一蓬血雨,这气势惊人的技艺正是延自开国大将赵云以其毕生沙场征伐所学锤炼提纯的十式枪法‘破军’,虽然招式简练,但却凶猛强劲,是大秦骑兵必练的技艺。 当先的突厥斥侯圆睁着双眼从马上载倒了下去,到死也没看清那致命的枪锋是如何掠过喉间,让他刹那饮恨的。 马快如飞,短短的一个照面,李昂便刺落了当先的突厥斥候,然后便与剩下两骑擦身而过,就在这瞬息间,他轻点马镫,手上缰绳一引,胯下疾驰的战马顿时止住了前冲,奋然扬起了蹄子嘶鸣而起,向着侧旁折了过去,竟是在原地转了个身。 两个回望的突厥斥候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秦国骑兵所施展的控马技艺是极难练就的回马术,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在高速的冲锋里用了出来,要知道即使是最好的战马也未必能承受住在疾驰的瞬间止住冲击势头所带起的巨大力道,这样的马术需要极大的运气。 仅仅是停顿了瞬间,李昂胯下的战马再度猛冲了起来,惊骇莫名的突厥人脸色死灰地勒住了马缰,慌忙地回转身子,挥舞着弯刀,希翼能抵挡住那背后袭来的强劲枪刺。 锐利的枪锋滑过了脆弱的脖颈,在风中激荡起淡淡的血雾,然后猛烈地袭向了左侧,仅存的突厥斥候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不过却在那强劲的力量下,从马上摔落了下去,在战马的铁蹄下翻滚嚎叫,几声过后,便没了声息。 不过顷刻间,战斗就已经终结,望着身后扬起的烟尘,李昂没有半分犹豫,立时用刀扎在了三匹突厥战马臀上,痛楚的嘶鸣声中,这些失去了主人的马匹奔向了四野,牧草丛中顿时多出了几条驰道,“驾。”低喝声中,李昂化作黑点,消失在了莽莽的草原中。 看着横列在地上的尸首,执史思力脸色铁青,他想不到手下称得上精锐的斥侯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被人杀了个干净,“给我分头追。”几乎是咬着牙齿,他狠狠地道,抽动了马鞭,一千多精悍的突厥骑兵顿时分作了数道长龙,沿着牧草中留下的马蹄痕迹追击向了远处,他们赤红着眼睛,就像被激怒的狼群。 当滚滚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雷带着麾下的十名金狼骑缓缓策马从远处的草丛中现出了身形,他们只是看了几眼牧草折倒的痕迹和地上的马蹄印子,便策马向着李昂所走的方向去了。 “大人,不用提醒他们吗?” “不必了,他们那么多人散开了找,那个秦人逃不了。”看着出声的部下,雷挥手阻道,“只要那个秦人不伤到那颜家的小狮子,我们不必出手。”说到这里,他看向了执史思力离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那头小狮子,还是太躁了些。” 夜晚,看着一无所得的部下,执史思力的怒气终于爆发了,“找,都给我去找,就算把草原给我掀过来,也要给我找到他。” “等等。”看着奉命待要离去的部下,他冷静了一下,喊住了他们道,“以十人为小队,散开去找,十队之间互相联系,以为一部,一旦发现,以鸣镝为号,不得轻战。” 黑暗中,李昂牵着战马注视着远处的点点火光,一脸的凝重,从那些火光的数量来看,搜寻他的突厥人不下数百之数,“也许真地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抬头看了一眼有些血红的月亮,他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妹妹,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却让人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第九章 诡战 静静流淌的河岸边,一队突厥人扎营休息了下来。趴伏在草丛里,李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被派出放哨的士兵,默默等待着时机。 大半个时辰过去,看着放哨的两人警戒渐渐松懈下来,李昂慢慢弓起了身体,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被捏得边缘极薄的铜钿,像头敏捷的豹子悄悄潜向了两人。 黑暗中,半人高的牧草在轻拂的夜风中簌簌作响,越发显得安静。李昂停了下来,现在他离两个放哨的人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突然他猛地向前窜出,就像扑击猎物的猛虎。 就在他前冲的瞬间,手里的铜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厉芒,嵌入了正对他的那个突厥人眉心,这时他身旁的同伴才反映过来,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张口欲喊,也就是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李昂的军刺刺入了他的喉咙,于是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簌簌的草叶声。 将两具尸体轻轻地放在地上之后,李昂握着匕首,安静地踏入了营帐,在微明的一点月光下,他老练地捂住那些熟睡的突厥人口鼻,然后匕首在他们的喉间一拉,不过几下功夫间,便只剩下了一人。 点亮牛油灯,将染血的匕首在衣襟上擦拭以后,李昂纳入了皮鞘,然后提着突厥人的弯刀,走到了那最后一人面前,解开了装水的牛皮囊子,泼在了他的脸上。 一阵冰凉的刺骨冷意中,那人醒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四周已然断气的同伴还有面前神情冷酷如刀的秦国人,他目赤怒吼,伸手抓向了身边。 “啊!!!” 凄烈的叫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风中,听得远近的突厥人心头一颤,很快,凌乱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走出营帐,拭去脸上溅到的血痕,李昂解开了拴着突厥战马的绳子。 整齐的营房里,一具具尸首安静地躺在那里,赶来的突厥人心中升起了一股冷意。 ‘是故意的吗?’执史思力看着那唯一一具被斩断头颅的尸体,想到那引来他们的凄烈嚎叫,皱紧了眉头,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看向了四周的部下,“从今后起,十人队不得擅自扎营。”话音甫落,外面却传来了尖利的鸣镝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营中所有的人都冲了出去。 “是西面。”有人喊了起来,执史思力略微愣了愣,便跳上了马,刹那间,聚集的三百多骑兵气势汹涌地向西奔驰而去。 微白的天色中,雷带着手下的人像鬼魅般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出现了,不过他的脸色并不好,因为他们跟丢了那个秦国人。雷阴沉着脸看向了身侧的瘦矮汉子,“你真地找不到他?” “是的,大人。”瘦矮汉子摇了摇头,然后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他没走远。” “直觉吗?”雷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跟着那颜家的小狮子。”他一抖马缰,驰向了执史思力所去的方向,身后的十人紧紧跟了上去。 当大队的突厥人马赶到鸣镝声所发出的地方时,他们只看到了几匹无主的战马。 一脚踩断草丛中有着延时机关的硬弓,执史思力心中充满了挫败感,秦国人布这个局只是为了引开他们。从始至终他都被戏弄于鼓掌之中,一次一次地落在了下风。“撤。”他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字,跳上了马。 “还是太年轻了啊!”雷沉沉地叹息道,那颜家的小狮子让他失望了,秦国人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向西,他两次故布疑阵,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雷看向了远处,若是那头小狮子想不到这一点的话,他只有违逆大武令的意思亲自去击杀那个秦国人,因为这几日的所见,他已经确信这个秦人是来自长安的‘黑骑营’,只有天下第一强兵,才有如此的胆识,武功和军略。“黑骑士啊!”低吟声中,雷的眼珠里跳跃着嗜战的凶光,可惜他最终还是失望了,那颜家的小狮子带着人马折了回来。 数次受挫的执史思力已经变得冷静和沉稳,既然那个秦国人最终的目的只是从回鹘人的地方返回秦国,那么他的一切所为就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虚招’罢了。 “继续向前搜索。”想通这些的执史思力大喝了起来,脸上亦露出了些许自负的笑,‘我一定会抓住你的,秦国人。’他看向了腰间的弯刀,然后抽动了马鞭。 静谧的河滩芦苇荡中,李昂从水中站了起来,已经整整一天了,突厥的队伍都没有回来过,看起来他们被他逆反两次逻辑的的‘疑兵’之计给骗过了,拧干身上的衣服之后,李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那些突厥人醒悟过来之前,他可以一直安全地跟在他们后面。 执史思力的推进速度并不快,即使那个秦国人能躲过大队人马的搜捕,可是在到达铁勒人和回鹘人的地盘之前,他还要独自面对变幻无常的大漠,他不相信那个秦国人能办到。 三日之后的夜晚,突厥大军到达了临近沙海的古兰屯,在这里,他们停了下来,灯火通明的军帐内,执史思力看着案上的地图,皱着眉头,眼下通往大漠的路有两条,一是往西南的荒漠走,另外就是往正西的林子走,沉吟了半晌,他的手重重地砸在了林子的方向上。 “正确的选择。”看着大队人马向正西的林子出发,雷摸着下巴沉吟道,西南的荒漠没有牧草的覆盖,很难藏身,没有人会蠢得往那里走,看起来那颜家的狮子已经摆脱那个秦国人的影响了,“我们走。”他低声道。 “大人,我想留下来。” “怎么,又是你的直觉。”看着矮瘦的部下,雷勒住了坐骑,不过很快他就点了点头道,“既然那颜家的小狮子都知道留人看守,那么苏尼,你留下吧!” “你一定就在这里。”看着远去的骑影,矮瘦汉子低声自语了起来,然后他慢慢消失在了草丘中,宛如鬼魅。 矮树上,看着头顶半空里那弯残月,李昂抹去嘴边的血迹,然后将手上的獐子扔了出去,风中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十几条狼从黑暗里踱步了出来,撕咬起了地上的獐子,为了不让炊火暴露行踪,这十来天他就和这些狼群一样,生吃血食。 很快,獐子就被撕咬得干干净净,吃饱了的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对着月亮嚎叫了起来,李昂在一旁安静地观察这些草原上人类以外最强大的物种,若有所思。 头狼停了下来,耳朵竖了起来,看向了远处。风中,一阵隐约的嚎声若隐若现。“嗷呜!”狼群忽地朝着前方长嚎了起来,仿佛是在回应着什么。 树上,抱着军刺假寐的李昂猛地睁开了眼,狼群的嚎叫声让他不安,盯着龇牙低吼的狼群,他戒备了起来。头狼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静静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带着狼群消失在了黑暗中。 “西面?”从树上跳了下来,李昂看着狼群奔跑的方向,想到了突厥人的军队。略微思索一下,他紧紧地跟着狼群的踪迹跟了上去。 古兰屯西面的密林口,是执史思力留下的百人队驻扎的地方,现在正有数支狼群向着他们狂奔而去。听着风中不断传来的狼嚎声,作为这支留守队伍头领的乌古斯,真地很想提刀杀了那几个放哨的蠢货,要不是他们射杀了几头在附近觅食的狼,又怎么会招来狼群。 “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起来”乌古斯吼叫着,用鞭子抽打那些慢吞吞的部下,催促他们跳上自己的战马,在平地上,他们不是凶残的狼群对手。 很快,上了马的突厥人呼喝着冲向了在营地外徘徊游荡的狼群,以狼为图腾的他们很清楚狼的习性,狼群虽然记仇,可是却并不蠢,当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时,狼群会选择退让,而这一点,在草原上待了两年的李昂也知道,于是黑暗中,看着冲出营地的突厥人,他决定帮狼群一把。 隆隆的马蹄声中,突厥人举着火把,想要吓退狼群,不过随着一支利箭穿过他们的百人长乌古斯的脑袋,噩梦开始了,执着火把的同伴不断被射死,然后黑暗中,狼群发起了进攻。 听着凄厉的惨嚎声,苏尼冷冷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战场,寻找秦国人的身影,至于那些被狼群撕咬的同族,他并不在意。 见突厥人被狼群咬住,一直猫着腰的李昂开始缓缓向后退却,忽然他心里一跳,几乎是瞬间,他下意识地侧身滚到了一边,然后尖锐地破空声瞬息而至,回头一望,只见两支白羽箭正插在他身后,犹自嗡嗡作响。 “可怕的直觉。”见没有命中,苏尼面无表情地自语道,然后扔掉手里的大弓,拔出腰间的两柄短刀,身形一矮,消失在了原处。 弓身藏在草丛里,李昂知道自己遇上了对手,那种靠脑子而不是蛮力的真正对手,他握紧了军刺,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眼睛里满是对接下来战斗的渴望,他记起了过去的自己,一个嗜血好战,被称为‘屠夫’的军人。 第十章 压制 夜色如墨,一片漆黑中,李昂握着军刺,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他有种感觉,那个射冷箭的突厥人就在附近,而他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去。 忽然前方的草叶中发出一声轻响,李昂眼睛一跳,就要过去,不过最后他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依旧驻足在原地,他相信,这只是突厥人引他现身的陷阱而已。 过了很久,数着自己呼吸的李昂诡异地笑了起来,他一共听到了四次草叶里发出的声音,根据这些声音发出的点进行几何计算,他已经找到了突厥人藏身的所在。 静止在原地,李昂缓缓地调整呼吸来带动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肌肉,握着军刺,他动作幅度极小的弓起了腰,整个人就像一头窥伺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 苏尼握刀的手里满是汗水,他已经成了猎物,从他第一次弹出石头,秦国人没有上当时就是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感觉着越来越僵硬的身体,他烦躁了起来,他不想和秦国人继续僵持下去,于是他动了。 苏尼起身的刹那,李昂也动了,快得如电!黝黑的三棱军刺带着嘶嘶作响的恐怖气流刺向了突厥人。 苏尼想避,可是长时间矮身静立带来的腿部血流凝滞,让他的身形一慢,仓猝之间,他只有咬牙躲过要害,用尽全力甩出了手上的短刀。“叮。”的一声,李昂松开军刺,弹指格开了射来的短刀。 天上的云被吹散,清冷的月光投了下来,苏尼看了一眼腿上插着的刺刀,盯向了那个几乎杀了他的秦国人,然后他吃了一惊,那个一身黑衣的秦国人,居然是个少年,一双如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以貌取人是个不好的习惯。”看着突厥人脸上露出的神情,李昂忽然道,接着左手拔出腰畔的横刀,趁着他一愣的瞬间,挥刀欺身直进,黑暗中,雪练似的刀身在月光下带起一蓬刀芒,罩向了突厥人。 瘸了的苏尼在不断的劈斩下不住后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他精擅刺杀刀术,向来都是藏匿于暗处,给对手致命一击,哪想到会被人反制,而且给刺伤了腿,弄到这般窝囊地步。 一连劈出十七刀后,李昂终于停了下来,他冷冷盯着对面喘气的突厥人,有了些兴趣,在受伤的情况下,能挡住他连续的进攻,可见这个突厥人不是普通角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提着刀,李昂走向了突厥人。 苏尼低下了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地上越来越靠近的影子,忽然他猛地蹬地,扑向了李昂,手里的短刀闪着寒芒。 似乎早料到了突厥人会暴起发难,李昂斜跨一步,让过了短刀,接着横刀直削,划过了突厥人没有受伤的另一条腿。 “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兀自强撑不让自己倒下的突厥人,李昂眼中露出了敬重,但声音还是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杀你的人。”突厥人撕扯着喉咙说出了有些怪异的汉话,再次挥着短刀扑向了李昂。 还刀入鞘,李昂握住突厥人执刀的手,侧身横转,拧断他的手腕之后,让到了一旁,可是突厥人仿佛不知道疼痛似的,再一次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李昂摇了摇头,从被发现开始,突厥人的败局已经注定。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突厥人,他皱了皱眉,“说出你的身份,我给你一个痛快。” 苏尼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固执地走向了对面冷酷而强悍的秦国人。李昂摇了摇头,然后拔出腰间的横刀,迎向了走来的突厥人。 殷红的血液顺着冰冷的刀锋滴落在了地上,看着突厥人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下,李昂静静地行了个军礼,“你是个真正的战士。”说完,他看了眼微明的天色,转过了身。 四野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狼群已经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里面有突厥人的,也有狼群的,走在被血染赤的大地上,李昂看到了认识的那条头狼,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喉咙处冒着血沫抽搐着,曾经幽蓝的眼睛里一片灰败。“安息吧,这场仗,是你们赢了!”双手抚过头狼睁着的眼睛,李昂折断了它的脖子,然后站了起来,走向了突厥人的营地。 金色的晨曦里,二十几个残存的突厥人满脸血污地互相看着,忽地扔掉了手里的刀,互相抱着大叫了起来,浑然忘了那些死去的同伴,劫后余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乌合之众。”半高的土丘上,看着忘情高呼,庆幸自己还活着的突厥人,李昂摇了摇头,拉开了手中的大弓,然后呼啸的箭奔向了这些毫无戒备的突厥人,轻易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不过瞬息之间,五个人倒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突厥人回想起了昨夜那个射箭的人,他们不由打了个哆嗦,很快他们看到了土丘上的李昂,而这时他们又倒下了两人,此时他们方才大吼着抓起身旁的弓箭和弯刀。 “晚了。”看着慌乱的突厥人射来的稀疏箭矢,李昂扔去手中大弓,右手军刺,左手横刀,从土丘上疾奔而出,然后高高跃起,像俯冲的鹰一样杀入了突厥人的营地。 居高临下刺出的军刺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坚硬的颅骨。看着圆睁双目,身子疯狂抽动的同伴,突厥人双目尽赤,他们奋起挥刀,斩向了落地的黑衣秦人。 迎着斩来的弯刀,李昂身子一侧,猛地拔出军刺,顺势一旋,左手横刀削飞了最近的突厥人的脑袋,然后蹬地前冲,闯入了突厥人的刀群中。 愤怒的突厥人脑子里只剩下了复仇的念头,他们就像狼群一样死死地困住了猛虎般的秦国人,要将他碎尸万段。李昂不断地挥刀,突刺,随着他的每一步前行,都有突厥人倒下,他就像一部不知疲倦,没有痛楚的机器。最终,所有的突厥人都倒下了,只剩下了仿佛从阿鼻地狱归来的他。 黏稠猩红的血液淌过脚下,强行拄刀站立的李昂面对那些冰冷的尸体,闭上了眼,这个以狼为图腾的民族所表现出来的凶悍让他心生敬意,可是这场仗他还没打完,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升起的红日,转过了身。 那些死去突厥人随身携带的烈酒被李昂泼在了树林口的矮树上,“这就是战争。”冷酷的低语声中,他扔下了手中的火把,刹那间,大火冲天而起,在微寒的秋风里咆哮着席卷向了四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兄弟,走好。”一声低叹在林中响起,看着身后远处升腾起的浓浓黑烟,雷勒住马匹,闭上了眼睛。“驾!”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拨转了马头,策马奔向了前方,身后是始终默默跟随的九个部下。 林中突厥大队扎营的空旷地方,执史思力的脸色惨白,他输了,从头到尾,输得血本无归,“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他大笑起来,在远方冲天火光的映照下长声而起,望着四周面色颓丧的部下,猛然拔刀划过了英挺的脸庞。 “你们没有败,这一战,是我败了,所以抬起你们的头。”执史思力的脸上血流如注,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大声地吼着,“现在我们的后面是敌人放的大火,我们的辎重将全部被抛弃。”说到这里,他扫视着部下,“没有吃的,我们难以深入大漠,可是,难道我们就要这样放过我们的敌人,垂头丧气地回去,让那些死去兄弟的血白流吗?” 盯着满脸鲜血的年轻将军,所有的突厥人昂起了头颅,然后有人怒吼起来,“不会,绝不会。”一声过后,便是十声,百声,千声齐呼,仿佛千军万马在冲锋。 看着沸腾的部下,执史思力大声呼喝了起来,“我们可以被打败,可以被杀死,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被击垮,现在扔掉所有没用的东西,只带水囊,出发。”说完,他跳上战马,狠狠抽动了马鞭。 “出发。”“出发。”“出发。”一声声的吼声中,一个个的突厥人扔掉了无用的东西,只剩下装水的水囊,跟着他们的将军狂奔向了大漠。 第十一章 隐弩 雷坐在火堆旁,远眺着黑暗中的大漠,忽地他站了起来,走入野地,朝东伸出拇指,竖在风中,接着放进了嘴里,“逆风八十里吗?”自语声里,他转过头,“把你们的水留出一半给我。” “大人?”雷的部下们愣愣地看向了他。 “那个秦人!”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佩,“他焚林不只是为了逃,他想让失去辎重的我们深入大漠,我们进得越深,能全身而退的机会便越小。”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盯着火光里部下们模糊的脸静静道,“没有水,咱们就先去了半条命,遇上他,也只是送死罢了。” “这回不是那颜家的小狮子能对付得。走吧,让他回去,然后再来找我。”雷走回了火堆旁,整理起刀马弓箭,“怎么还不走,要抗令吗?”见部下们不动,雷的眉毛一振,“难道你们觉得我不是那个秦人的对手,会死在他手上。” 雷的部下们走了,他们不能违抗雷的命令,但他们只带走了一囊水,其他全留了下来。眼角瞥过那些被留下的水囊,雷自语了起来,“军王出,鬼神惊。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冷哼一声,他踩熄火堆,牵着马消失在了呼啸的夜风里。 枕着横刀,李昂睡在马队中间,仰望着头上的满天繁星,想到了远在长安的妹妹,‘也许也在看星星!’他这样想,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黎明,刮了一夜的朔风停了下来,红彤彤的日头升起,照暖了李昂有些僵硬的身子,解开拴马的绳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莽莽黄沙里一片空旷,似乎什么都没有。 眺望牵着马队前行的人,雷慢了下来,在风沙中赶了一夜,疲累的他需要的是休息,然后才是等待机会,发起致命一击。 李昂离开林口突厥营地的时候,带走的补给足以在大漠走上个来回,所以他走得并不快,这大漠是铁勒人和回鹘人的地盘,突厥人并不熟悉地形,只要失去大量辎重的他们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了已经变得灰白的天空,再有十来天,就要入冬,到时候,骤然而至的严寒必然让突厥人损失惨重。 天气的变化,雷也注意到了,这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加肯定。只有天下第一强兵黑骑营中那支号称可以敌千军的军王队里出来的疯子才会为了胜利,连自己的生死也一并冷酷地计算进去。 “以身作饵,难怪走得如此慢腾腾的。”雷自语着,“不过,可惜了!”想到被自己遣走的部下,他跳上了马,他已休息够,该是去会会那个军王了。 快入冬的大漠黑得早,很快,寒冷刺骨的朔风夹杂着沙砾咆哮起来。背风的岩石后,李昂对着火堆拨弄着手上的精巧钢弩,眼睛却盯向了呜咽呼啸的大漠,好像在等什么人。忽然他将上了弦的钢弩放在脚边,黑色的长袍一盖,遮得严严实实,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燃烧的火堆里,劈劈啪啪地跳着火星,李昂抽出横刀,摆在手中把玩。远处呼啸的风沙里,忽然三点寒星猛地撕裂黑暗,瞬息而至。于是李昂挥刀,一脸的写意,仿佛早就知道,清脆的钢声响起,三枚铁矢落在了沙地中。 雷下了马,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靠岩壁而坐的模糊黑影,放下了手中的强弓,他本想出其不意,以弓术伤敌,却没料到自己最强的连珠三箭竟然被轻易地破解。 “朋友,既然来了,不妨见个面吧?”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雷迟疑了一下,最后牵着马过去了,他既然已经暴露,继续藏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过去,便是战死,也胜过被人耻笑。 两百步的距离,雷走得小心翼翼,左手始终握在腰间的刀柄上,过了很久,他才走到了有着火光的营地,此时他手心里已经沁出了细汗。 “你走的很慢。”看着面前出现的高大突厥汉子,李昂把手中的横刀纳入鞘中,放在了脚边。 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瘦削的身形,苍白的脸色,包扎的伤口处还隐隐透出血痕,看上去只要一击就能够打倒。雷难以相信自己和那颜家的小狮子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人。 “以貌取人是个不好的习惯。”看到突厥人眼睛里闪过的难以置信,李昂出声了,“这句话我对你的同伴说过。”突厥人身上的赭红铠甲让他想起了林口一战里的那个用短刀的矮汉,他们两个的穿着很相似。 “苏尼是你杀的。”雷看着火光那头有些模糊的苍白脸庞,浑身肌肉绷起,握刀的手更紧,整个人向前跨出一小步,随时都能发起雷霆般的攻势。 “他小看了我,所以他死了。”无视突厥人的举动,李昂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拨弄起眼前的火堆,“你的汉话说得很好,看来你在突厥至少是个人物。” 看着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敌人,雷犹疑了,这一路上的所见,都让他确信眼前的敌人是个诡变多谋的角色,他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是藏了后手。他脸上神色不住变幻,腰中的刀始终未拔出。 “你太小心了。”李昂抬起头,“我已身受重伤,你只需拔刀上前,我就死定了。”说着,他的手摸向了脚边的横刀。 “你在演戏。”盯着俯身拿刀的李昂,雷忽然醒悟,眼前的敌人最擅长故布疑阵,虚虚实实,扰乱人心,“你说得没错,你受了伤,我又何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冷声间,他猛地拔刀,如扑食的狼向前大步冲出,快得如电,刹那间,他已跨过火堆,只是那最后的一步却再也难越,他看到了闪着寒芒的钢弩,然后是猛烈的破空声响起。 “卑鄙。”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右腿上嵌着四枚刻有血槽的三棱弩矢,他用刀撑起了身体,看着持弩盯着自己的李昂,眼睛似乎要瞪裂一般。 “卑鄙!我以言诈你全力出手,不留后招是卑鄙吗?”李昂摇了摇头,“你我身在战场,拼的是命,要的是赢,求的是活,用什么手段不可,更何况兵不厌诈,难道你来杀我,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雷无语,他的敌人说的没错,战场之上,兵不厌诈是铁则,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谨慎,若是他先前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在乎,只是策马持刀一闯,现在胜的便是他,可是面对那样的一个敌人,天下又有几人可以不顾,不在乎呢?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自嘲之色。 “你为何不射死我?”雷抬起头,忽地问道,刚才那些弩箭明明可以射他的胸口,而且秦国连弩,一筒十支,还有六支未发。 “我是个谨慎的人,射你胸口,难免会被你拨刀挡开,可是射你腿就不同,你要往下挥刀,势必要慢上些。”李昂说着,扣动了弩机,清脆的机扩声响起,并没有弩矢射出,“而且我只有这最后四枚弩,自然要选万无一失的射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一冷,“若弩里是满矢的话,你已是个死人。” “我输的不冤。”雷忽地笑了起来,“难怪武令大人说,比武勇,我们突厥不输你们秦国,可是论战策计谋心机。我们就差你们太远。” “你说的这个武令大人倒是个明白人。”李昂的眉毛挑了挑,放下手中的钢弩,从旁边拎起一袋烈酒扔了过去,“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休想赚我的话。”看着落在身旁的酒囊,雷一把抓起,“要杀就杀,何必废话。”说完,仰头长灌。 “困兽犹斗,你虽然腿上中了弩箭,却未必没有一拼之力。”看着狂饮的突厥人,李昂摇了摇头,“和你说话,给你酒喝,不过是拖延时间,等你流血流的没力气,以策万全罢了。” “你…”饮酒的雷,放下手里的酒囊,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少年,心底里蓦然升起了彻骨的寒意,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他的算计里,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你杀了我吧!”雷恨恨地将手里的酒囊摔在了地上,闭上了嘴,和这个可怕的敌人说话,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煎熬,而且他不敢肯定,继续说下去的话,他会不会上他的当,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我不会杀你,你在突厥的地位不低,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李昂站了起来,走到了突厥人身边,踢掉了他身旁的金柄狼头的弯刀。 “我什么都不会说。”雷怒目注视李昂,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大笑起来,“你想引其他人入大漠,做梦去吧,我早就派人,让他们回去了。” “他们若是遵你之命不追来的话,不过是些卒子,我不必在乎。”李昂拔出了横刀,“不过我想你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人家未必听你的。” “你…”雷几乎就要开口说,‘你怎么知道?’,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压了下去。不过李昂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没说错。”说完,锐利的刀锋刺入了突厥人的左腿。 雷的额头上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不过他连一声都没有吭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昂,目光里满是凶狠。 “我若是你,会好好地活着,想法子杀了敌人,而不是寻死。”看着想咬舌自尽的突厥人,李昂松开了他的颌骨,冷冷说,“而且在我要你死之前,你死不了。”说完,他打昏了突厥人,替他止血包起伤口来。 第十二章 毒马 灰蒙蒙的天空下,李昂看了一眼身后没有穷尽的大漠,牵着马停了下来,走到突厥俘虏面前,把他从马上扯下来,解开腰里的水囊,扔在了他身边。 “你真是个蠢货。”雷拿起水囊喝了个干净,没有留下一滴,然后朝着一旁的李昂说,他们两天前遇上了沙暴,失去了六匹马,水也只剩下了这最后一袋。 李昂没有理睬,只是眺望着远处,然后把他扔上马,继续往前走了。 午后的烈阳里,雷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绿影,不由低骂了起来,“妈的,一定是假的,假的。”他讲得是汉话,一字一字清楚得很,不过牵马的李昂始终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是一处不大的水潭,旁边长着几棵不高的绿树,不过对那些大漠里的过客,这里就是天堂,世上最美好的地方。干涸的水囊很快又被灌满了,李昂走到俘虏身边,把他从马上放了下来。 听着李昂口里发出的诡异声音,雷愣住了,这种声音他听过,那是一些部落里会抓蛇的巫医才会的本事,是专门用来引蛇的,很快几条粗壮的蝰蛇从沙地里游了出来,他认得这种蛇,要是被咬中的话,整个人会肿烂而死。 李昂口里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三条蝰蛇,小心地把它们引向了拴在树边的健马。只看得一旁的俘虏心底里发起了毛。 痛苦的嘶鸣声里,健马疯狂地扬起了蹄子,可是三条粗壮蝰蛇的毒牙还是狠狠地咬进了它的身体,释放着剧毒的毒液。 沙土飞扬间,三条蝰蛇被甩了下来,李昂手中的横刀凌空横拍,将它们打到了远处的黄沙里,而这时拴在书边的健马已经抽搐着跪倒在了地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雷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了身子,他知道面前的敌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引毒蛇咬死唯一的马匹。 “你说呢?”李昂还刀入鞘,看向了俘虏,脸上冷酷的神情看得他心底里一冷。 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健硕的马匹就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李昂从上面解下突厥俘虏的弯刀,刺入了它脖子上的伤口,顿时腥黑的毒血喷了出来,涌入水潭。 看着被染红的潭水,雷忽地大叫了起来,“你要下毒。”他暴眼瞪着李昂,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地上的沙子,磨破了手心。 “这些血虽然有毒,但对整潭水来说,只是沧海一粟,死不了人。”李昂转过了头,“不过我想那些在大漠里饿了不少日子的人,总会拿这死了的马去烤了吃。”说着,他将弯刀扔到了雷身边,“恐怕你得失望了,你们的人在追我,而且离的不远。” “你怎么知道的。”雷抓起了自己的刀,死死地盯着始终一脸平静的敌人。 “那天我用话诈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那些追我的大队人马和你不是一路人,所以我留你一条性命。”李昂走近了俘虏,看向了他腰间的皮囊,“你每天晚上偷偷用那里面的东西在岩壁上抹,当我不知道吗?” “我是故意让你那样做的。”李昂没有理会那双似乎着了火,红碜碜得可怕的眼睛,转过了身,“你不必那样看着我,这是战场,只有胜败,不问手段。” 猛然间,雷整个人从沙地里暴起,弯刀咆哮着斩向了把背留给自己的敌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次陷阱,可他宁愿相信这不是,至少那样他能全心全意地斩出这一刀。 血光飞溅,弯刀砍入了肩膀,可是却再也斩不下半寸。 “我说过,在我要你死之前,你死不了。”李昂背对着俘虏,面无表情,只是右手握着的横刀,刀锋贯穿了俘虏身体,“现在,你的命,我要了。” 雷松开了握刀的手,嘴角是不断淌下的血,他抓住要从身体里抽出的刀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李昂。”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刀锋抽出俘虏的身体,带起一朵鲜艳的血花。 “你是个恶魔。”雷跪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喉咙嘶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在下面等着你。” “谢谢你的称赞。”李昂侧过了头,“不过我答应过我妹妹,我会长命百岁地活着。”纳刀入鞘声中,他静静说,然后大步离开了这个血腥的地方,肩头的血滴下,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黄昏时,雷的手下带着执史思力找到了绿洲,他们没有劝阻住他,矢志洗刷耻辱的年轻狮子带着三百精锐,拿了其余部下的水,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大漠。 “想不到连雷柯大人也死了。”当看到黄沙里的尸体时,执史思力楞住了,两天前的沙暴,尽管让他损失了一百人,他也未曾想过后退,可是现在,他却动摇了。 “大人,吃些东西吧?”几个突厥士兵拿着烤好的肉走了过来,在大漠里的这几天,他们一直靠杀马度日,脖颈中刀,倒毙在潭边的死马很自然地被他们拿去烤来充饥了。 “放下吧,我吃不下。”执史思力看了眼烤得半生的马肉,挥了挥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追击,再追的话,很快大漠就要入冬,一旦起了大雪,他们的处境就更艰难,可是难道就这样半途而废,想到这里,他重重地一拳打在了沙地上。 “我们不能放弃。”看着犹豫难决的执史思力,雷的部下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壮硕男人忽然说道。 “怎么讲?”执史思力精神一振,看向了他。 “咱们来的时候,往西的沙地里有些血迹,所以那个秦人一定受了伤,而且还不轻。”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凶光,“虽然雷柯大人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有谁能杀了雷柯大人而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他身边的同伴们都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的确以他们雷柯大人的刀术勇力,没人可以在杀了他之后全身而退。 “对,只要我们再加把力,那个秦人绝对逃不了。”执史思力猛地站了起来,火光中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们不能就这样输给一个人,就算要回去,也要带着敌人的头颅回去。” 四周的突厥士兵高呼了起来,原本颓丧的士气在年轻的将军鼓舞之下,再次高涨了起来,看着这一幕,雷的几个部下,眼中露出了异色,他们本以为这些日子的失败,会让他失去信心,现在看来他们错了,那颜家的小狮子已经有了一颗勇不言败的心,想必以后他一定会和他的父亲爷爷一样,成为突厥的名将。 漆黑一片的大漠远处,忽然传来了尖利的鸣镝声和若隐若现的厮杀喊声,顿时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一定是和我们走散的人遇上了那个该死的秦人。”执史思力只是微微楞了一下,便大声喊了起来,“快,上马,都上马。”顿时,所有的突厥士兵们纷纷跳上了马,朝着黑暗里策马狂奔。 血花飞溅,李昂又一次拔出了军刺,他没想到,他居然会遇上这队不过二十多人的突厥残兵,陷入苦战。 随着沉闷的倒地声,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被自己杀死的突厥人,他只知道若是不能在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到来之前,想办法离开,他就必死无疑。 “唔。”闷哼一声,李昂拼着挨上一刀,死命地撞下一个骑马的突厥人,整个人伏倒在鞍上,军刺狠狠地扎入了马臀上,痛楚地嘶鸣声里,没有多少力气的马匹吃痛之下,往前冲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让仅存的七个突厥士兵不甘地嘶吼起来。 骑在马上,听着耳畔呼啸如狼的风声,执史思力只想再跑快一点,更快一点,他实在很担心那些在沙暴里和大队走脱活下来的人能不能拖住那个可怕的秦人。 就在他想着已经不远的战场的时候,狂奔的马队里,忽然陡生剧变,那些吃了含有蛇毒马肉的士兵在剧烈的策马驱驰后,毒性终于发作了,他们眼前变得模糊一片,然后麻痹的感觉蔓延全身,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战马,于是不断的有人从马上跌下,在狂奔的马蹄下嚎叫,撕裂了夜空。 执史思力勒住了马,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扯着喉咙大喊,可是传来的痛苦嚎叫却越来越多。整支骑队停了下来,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同伴,剩下的人全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中毒。”雷的几个部下,查看了一下死掉的几个人,打马从后面跑了上来,“他们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他们看着没事的几个士兵大声喝问。 “只是吃了点烤马肉,还有喝了些水,其他没了。” “那你们呢,也吃了。” “没有,那肉不够分,我们只是喝点水。” “马肉。”雷的几个部下同时喊出了声,眼睛一起看向了沉默不语的执史思力。 “都到了这份上,我们不能停下来。”执史思力咬了咬牙,看向了没事的士兵,“送那些中毒的兄弟们一程,然后带上他们的马,走。” 听到这冷酷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楞了楞,可是当他们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同伴,最后还是举起了刀,他们不想看着他们就这样活活的哀嚎到死,那样的话,还不如给他们一刀,来个痛快。 最后,执史思力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出发。”对着变得死寂一片的黑暗,执史思力抽下了马鞭,只有雷的几个部下清楚他渗出血丝的眼睛有多骇人,简直就像传说里死了后的活尸。 第十三章 回鹘 鹰盘旋在艳蓝的苍穹下,等着食地上的李昂。 李昂也想吃这只鹰,可是他已精疲力竭,连手都很难抬起来。那只鹰飞得更低了,好象已把他当作个死人;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蹄声渐迫,人马却仍距离很远。忽然间,一阵尖锐的风声破空呼啸而来。低飞的鹰猛然拔高,可惜它还是慢了一步,斜斜地从半空落了下来。一根三尺长的雕翎箭,贯穿了它的双翼。 李昂握紧了手中的军刺,盯向前方。 蹄声远远地停住了,扬起的尘土落下。那是匹通体雪白如玉的神骏白马,鞍上的人素衣铁铠,脸上戴着张银色的狰狞鬼面,宛若传说里的魔神。 忽地蹄声又起,李昂身后,扬起了漫天尘土,一队不到百人的突厥武士如箭般席卷而至,个个鞍旁有箭,手中有弓,腰间有刀;他们的衣服上满是尘土,眼睛布满血丝,浑像失了同伴的狼群。 望着汹涌冲来的骑队,单人独骑的鬼面男子猛地拉开了手上的长弓。 滚滚如雷的蹄声嘎然而止,那些凶悍的突厥武士在李昂身前五十步勒住了马缰,那里兀自插着一根震颤不已的墨黑羽箭。 执失思力缓缓策马而出,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根箭,他认得,齐陵墨羽,大漠里头,见了它,便不得再前进半步,否则便是与九姓回鹘为敌。“此人杀我儿郎无数,还请齐陵王行个方便。”执失思力遥遥向鬼面男子拱手道,说得却是口流利的汉话。 “不行。”鬼面下的齐陵王声音冷冽,简单的话语里带着惊人的锐气,竟是让执失思力一时无语。 “大人,冲吧!”执史思力身旁的士兵呼喊了起来,他们狠下心杀死自己的同伴,不眠不休地拼命到了这个地方,眼看就能复仇,难道现在就为了一个人,一句话而后退吗? 扫过四周盯着自己的士兵,执史思力心里发烫,身体里的血似乎在灼烧一样,他很想就这样什么都不顾下令进攻,可是挡在他面前的是回鹘人心中的战神,有他在,那么那只纵横大漠的风铃铁骑也一定在。而且他也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顾,只知道逞血气之勇的莽撞青年。 见对面驻马的突厥人不退,鬼面下的齐陵王举起了手,然后黑压压的骑兵自他身后缓慢踱步而出,没有一丝嘈杂的声音,只有马脖子上挂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的响,连绵不绝。 “殿下,你是大漠里的强者,我尊敬你,可是我们突厥人也不是胆小的懦夫。”对着数十倍于己的回鹘骑士,执史思力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军前,大声地说,他相信,回鹘人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士兵和突厥结下死仇,尽管他们已经归附秦国。 “胜了我手中的刀,诸事随你。”齐陵王挥手止住身后前进的风铃铁骑,解下鞍旁的刀,提在了手中。 “殿下是刀中霸者,草原上谁不晓得。”执史思力摇了摇头,“我不是您的对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了那些静静矗立在齐陵王身后的骑兵,大声道,“我知道,回鹘服膺大秦,是因为大秦勇士勇猛无双,是天下最善战的人,他们绝不会逃避属于自己的战斗。” “现在,我在这里,向大秦的勇士邀战,若是我败了,我立即带人离开,绝不食言。”执史思力盯着两军中央,连站都站不稳的李昂,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只是不知道大秦的勇士敢不敢接下。” “哼!”齐陵王握紧了手里的刀,不怒反笑,“你们突厥人邀战的规矩,就是趁人之危吗?”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止步的风铃铁骑齐刷刷地策马往前踏了一步,宛若平地里起了一声闷雷。 “有意思。”低沉的声音忽然缓缓在两军阵前响起,让所有的人俱是把目光投了过去。李昂挺直身子,扯去破碎的黑衣,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要让我失望啊!”森冷如刀的声音落下,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突厥人,身上淌落的血染得走过的沙砾变成了暗红色。 看着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跌倒的他,纵使执史思力和骑在马上的突厥人恨极了他,却也为他的这份豪气所折。 “呼~嗬,呼~嗬,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那些一直端坐在马上,像一尊尊石像的风铃铁骑猛地扯开喉咙高声呼喊起了战号,他们回鹘人敬重的是大英雄,佩服的是硬汉子,现在他们眼前就有这么一个人,他们怎么能不为他呼喊助威。 齐陵王听到身后高呼的声音,看向了那个摇晃的身影,眼里露出难解的神情,然后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马缰,以便自己随时能策马出击。 执史思力拔出弯刀,目光死死盯着走来的身影,双脚微错,刀低垂在胸前,竟是取了守势,只是慢慢地等,等对手的血流干。 “卑鄙。”齐陵王眼中闪过一缕寒芒,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刹那间,盯着那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他的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就要策马不顾而出,阻止这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决战。 李昂停下了脚步,朝着不过五步之遥的对手摇了摇头,“我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太没种。”他这样说,然后刺出了手中的军刺。 看着刺来的棱刀,执史思力出手了,又快又狠,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清烈的鸣声中,军刺划过一道弯弧,落在了黄沙中。执史思力眼中狂喜,几乎是在瞬间,他用力再次回斩,根本不留后手,只想将眼前的人杀死。 李昂没有退,他只是避开贯颅的一击,用肩头接下劈斩的弯刀,然后在突厥人惊骇的神情里,左手抓住刀锋,重重地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随着清脆的骨折声,执史思力的左腿断了,可他仍旧死死握着弯刀,靠着右腿发力,想要斜压入敌人的脖子。 李昂握着刀锋的手不断滴着血,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好像握着的只是一张纸,看着忍住剧痛,脸在不停抽搐的突厥人,他微笑,然后一步一步挣脱了卡在肩头的钢刀。 寂静的大漠里,只有刀锋一寸一寸刮过骨头发出的声音。所有的人,回鹘人,突厥人,他们都睁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冷酷地从刀锋下走出。 一个面容古拙如石的老人策马到了身躯轻震的齐陵王边上,他的声音低沉,“殿下,大秦武威,便是靠着像他这样的人打下来的,他们虽不是铁打的身子,却有着铁打的心肠。” “我知道。”齐陵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道,“他是个英雄,我不能让他死。”说完,他侧过了头,似乎不忍去看那被夕照染成血色的身影。 “我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太没种。” 执史思力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等着敌人进攻,却失去先机,所以他的敌人说他没种,一点都没说错。 忽然,他觉得持刀的手一轻,摔倒在了地上。 李昂终于走出刀锋,整个肩头就像被血洗过一样,他弯下了腰,地上是闪着寒芒的军刺。 看着俯身的身影,骑在马上的突厥人里,有人拉开了弓,他们的箭对准了他。远处,齐陵王策动了马缰,他不能看着他死在他面前。 “沙场点兵,战场对敌,容不下一个弱者!”李昂拿起军刺的刹那,对着倒在地上的突厥人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看着残阳下的人影,执史思力忽然觉得死也不是那么可怕,只是有些遗憾,他很想活下去,然后赢一次。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始终,他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死亡。 尖利的破空声响起,执史思力睁开眼,看到那个早该倒下的身影倒飞了出去,落在了沙砾中,然后他听到了如雷潮般的马蹄声。 “不要。”齐陵王大喊,策马更急,转眼间到了那落下的身影身旁。这时,两骑掣出弯刀的金狼骑也到了,他们是死去雷的部下,他们矢志复仇,哪怕这应该是一场没有第三人的决斗,他们也要杀了地上那个人。 第十四章 面具 “叮!”一声清脆的鸣音,齐陵王腰间的刀出鞘,拔出的刀锋,宛似一泓秋水,清澈晶莹,金丝缠绕的刀柄末处,垂着一对纯金的风铃。 “喝!”金狼骑大吼,弯刀斩向了阻路的齐陵王,脸狰狞得可怕。 银色鬼面下,挥刀的齐陵王给人一种奇诡的美感,风铃响,冷锋催,薄如蝉翼的刀在空中倏然消失,唯有铃音清鸣。 刀再现时,血色的飞花在风中绽放,两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地从马上倒落,沙砾中,被削去的人头仍旧狰狞,宛若生前。 “慈悲刀!”执史思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幕,喊出了声。这刀快到你连痛也未觉得,就已死去,岂不是天底下最慈悲的刀。 “住手,都住手。”看着齐陵王身后如大浪般涌来的回鹘骑士,执史思力拖着断腿从地上跳了起来,喝住了自己的部下,只是剩下的六个金狼骑依然冲向了傲然持刀的齐陵王。 “哼!”随着一声冷哼,齐陵王策马冲折,手中的刀暴起一团刀芒,接下了金狼六骑的围攻。然后他身后一直紧跟的那个面容古拙的老人手中马槊带起呼啸的风声,杀了进来。 齐陵王的刀,霸道凌厉,古拙老人的枪术则迅猛刚烈,两人联手之下,剩下的六骑突厥金狼不过三合就全军覆没,倒在了沙砾中。 执史思力看着团团围住的回鹘骑兵,拖着被踢断的左腿,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齐陵王的马前,扬起头道,“殿下,请你放过我身后的那些儿郎,我愿意留下来。” “大人。”那些骑在马上的突厥人看着眼前的一幕,从马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咱们宁可死,也不会让他们把您留下。” “活着。”执史思力大吼了起来,声音如狮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部下,“活着回去,把你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告诉可汗,告诉所有的人。” “你们走吧!”齐陵王忽然挥手让合围的风铃铁骑让开了一条路,然后从马上跳了下来,冷冷地说,“替我告诉处罗可汗,与大秦为敌,就是与我们回鹘人为敌。” “殿下不杀之恩,来日沙场相逢,执史必退避三舍以报之。”执史思力欠了欠身,不过脸上却没有败者的颓丧之色,“带我们的勇士回家。”转过身,他让部下抬起死去金狼八骑的尸体,大声说,昂着头离开了这处让他惨败的地方。 “此人败而不馁,日后必是突厥的将才。”持枪的古拙老人到了抱起李昂的齐陵王身边,轻声道,“殿下,您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放他走的。” “古伦,突厥与大秦之间,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既然这样,还不若早点摆明车马。”齐陵王淡然一笑,“不过也不必急于和他们结下死仇。”说着,他一拎缰绳,拨转马头,大声道,“放鸣镝,咱们回去。”然后,滚滚的烟尘里,回鹘的骑兵队驰向了落日下的远方。 雁返城,回鹘人大漠里的王都,虽然不能与帝国的繁华城池相比,可是其粗旷苍凉,却也别有一番风情。齐陵王府,说是王府,但除了大些,倒还不如城中几个大秦商人的宅院豪华气派,不过也清幽安静,是个居住的好地方。随着来诊疗的大夫走出门外,齐陵王双眉蹙紧,似乎有些忧愁,“孙先生的意思是说他不会醒过来了?” “殿下,那些伤,换作一般人,早就死了,能活着,已经是…”孙廖摇了摇头,他行医三十多年,还从没见过像房里的伤得那么重的人,顿了顿,他看着戴着鬼面的齐陵王道,“现在一切都要看他自己了。”说完,他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殿下,两位将军到了。”府里侍女的声音让怔然的齐陵王回过了神,“知道了。”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了前厅。 “见过殿下。”布置清雅的大厅,见到戴着银鬼面的修长男子走出,何高和彭连站了起来,他们早就听说回鹘王鬼面战神的称呼,却没想到,除了在战场上,连平常也带着鬼面。 “两位将军多礼了。”齐陵王还了一礼,他面前的两人,都是呼喝万人的勇将。 落座之后,讲到伤重不醒的李昂,何高和彭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殿下,那么就请您替我们好好照顾他,要是他醒过来的话,便派人传个信到敦煌。”何高略微沉吟一下,便做出了决断,他们此次来这边荒之地,是受长安的老友之托,不能久留。 “两位将军请放心。”齐陵王起身,看着打算离去的两人,不由问,“两位不去看一下吗?” “军人殒命沙场,也是快意。”彭连摇了摇头,“可这么不死不活地躺着,看了,也只是徒惹伤怀罢了。”说着他与身旁的何高一道走向了大厅之外。 “不死不活地躺着啊!”齐陵王长叹了起来,声音不复往昔的冷冽,转身走向了内堂。 干净素雅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李昂躺在柔软地被褥中,双目紧闭,像是沉睡了一般。齐陵王坐在床沿旁,看着那张日渐红润的脸颊,忽然有一种沉醉其中的奇妙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细细地,轻轻地,慢慢地深入了心扉,非常的窝心,忽然他站了起来,摘下了面具。 梳妆台上,银色的鬼面褪去了妖异的光芒。齐陵王解去盔甲,披上一袭白衣,人高的镜里映出了一道修长的倩影,素手纤扬,挽去头上的发髻,三千青丝如瀑般垂在腰间。待转过身来,只见眉如远山,瞳若秋水,肤色白皙似美玉一样,浑身更散发着一股勃发英气,哪是什么男人,分明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齐陵王再次坐在了床沿,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张棱角分明却清秀温润的脸庞,然后想起了初见时,那双像刀一样凌厉霸道的眼睛,“明明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小傻瓜!”她喃喃道,语气温婉,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神情间是说不出的怜惜。 “笃,笃,笃。”的低沉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了侍女的声音,“殿下,药煎好了…” “进来吧。”轻轻推开门,侍女看到的依然是和往常一样银色鬼面下的殿下,只是身上换了一袭不常穿的白衣。“把药搁几上,退下吧!”冷冽的声音响起,让侍女楞了一下,然后看向了睡着的少年,“殿下,那药…” “我会喂他的。”齐陵王淡淡地说,然后站了起来。 “这怎么行,这是我们这些下人做的事情。”侍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从手上接过药碗的殿下,怔怔道。 “走吧,有事我自然会叫你们。”对于侍女有些不敬的话语,齐陵王皱了皱眉。 “啊,是,殿下。”惊觉失言的侍女猛地捂住了嘴,小心地退出了房间。 “戴着面具,对殿下来说也许真地太重了。”廊道的拐角处,看着走出的侍女,古伦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端着有些发烫的药碗,齐陵王手里拿着药匙,盛起褐色的汤汁,轻轻地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给沉睡的李昂。温柔地拭去嘴角残留的药汁,她放下手中的药碗,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轻快地坐在了床沿,就像个俏皮的大姑娘。 “你知道吗,我有个汉名叫做林风霜。”齐陵王一脸专注地看着沉睡的李昂自语起来,“我的母亲是个汉人,她的家在江南,听说那里烟雨迷蒙,是个很美的地方,真地很想亲眼去看一看呢!”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只是却让人有种思念的感伤,“对了,告诉你一件事,记得,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我的母亲是偷偷从家里逃出来的,她说想到大漠来看着落日和孤烟,结果遇上了我父亲,然后她就再没有回去。” “我还有个哥哥,母亲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林风寒,他是个很勇敢的人,也是个很厉害的武士,就和你一样。” …… “我曾经希望一家人能够一起跟着母亲去江南看看什么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什么是烟雨迷濛,湖光潋滟。” 平静如水的叙述里,齐陵王讲述着那个名叫林风霜的女孩的一点一滴,有快乐的,有不快乐,她说了很多很多,然后记起了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事情。 “可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和哥哥死了,他们被想和父亲争夺汗位的人杀死了。”齐陵王的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杀光了他们,当着我的面。他提着滴血的刀告诉我,他必须有一个继承人,不然的话,回鹘会死很多的人。然后从那天起,我的名字成了林风寒,戴起了面具,代替死去的哥哥活着。” “我开始每天练刀,骑最凶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狠的马贼,因为父亲要我成为最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部落里其他的人。”齐陵王低下了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都快忘了我是谁,我甚至不再怎么和父亲说话,我想我是恨他的吧,因为母亲和哥哥是因为他而死的。”说到这里,她抬起了头,脸上是痛苦,“可是三年前,他也死了,去找母亲和哥哥,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要笑着戴上面具去做齐陵王,可不管身边簇拥着再多的人,有再多的人为我呼喊,我都感到寂寞,那种一个人的感觉让我觉得好冷。”齐陵王低头看向了双目紧闭的李昂,脸上是最深的痛苦。其实笑拥寂寞,就像紧握刀锋,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感觉到痛苦。 “自从父亲死后,只扔下我一个,我一直都好想找个人说出一切,大哭一场,可是十年下来,我似乎连怎么哭都忘记了。”齐陵王喃喃自语,脸上是两行已干的泪痕。 “让你看笑话了!”抽了抽鼻子,齐陵王站了起来,“那天看着你从刀锋下走出,我想你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说到这里,她的两颊红了,虽然她走过大漠黄沙,闯过虎穴龙潭,压过风霜刀剑,可终究还是个女子,心里总是盼着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可是替你把脸擦干净。”齐陵王低声自语,“才发现你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弯,脸上是淡淡暖暖的笑意,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睡着的李昂,戴上面具,轻轻走出了房间。 第十五章 故事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硕大的庭院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堆着雪人,昏黄的夕阳从厚厚的流云里照下,淡色的光华投在了她的脸上,那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捧雪的一双手冻得通红,可是却仍旧固执地堆着自己的雪人,那是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紧紧地牵着手。 “清芷,你该回去了。”郭怒从远处走来,他怜惜地看着那个乖巧的身影,轻声道。 “大叔,为什么哥哥还不回来,难道他和娘一样,不要清芷了吗?”女孩儿转过了身,低着头,声音也是低低的。 “你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可是他最疼的妹妹!只是下了大雪,他赶不回来而已,等到雪停了,他就能回来了。”想到敦煌遣人送来的消息,郭怒的面色黯淡了一下。 “真的么!那芷儿不堆雪人了。”女孩儿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睛里有了喜意,她跑到了郭怒身边,双手合十,自语了起来,“雨师婆婆,你不要再下雪了啊!只要哥哥回来,我让他和大叔买好大一只大猪供给你。” 雪渐渐地大了起来,郭怒抱起了一脸诚心的清芷,笑着摇了摇头,走向了里屋,他身后,是两个静静矗立的雪人。 … 李昂睁开了眼,然后他看清了四周,这是一间素雅的房间,紫檀木制的几案上摆放的是翡翠绿的玉色青瓷,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古画,简朴而不失雅致。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房间里弥漫的淡淡香气让他有些不适。 “应该是他。”李昂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鬼面男子,“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自语着,试着让身子动弹一下,可惜却收效甚微。这时门忽地开了,出于习惯,他警觉地躺下了。 齐陵王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粥碗走了进来,目光停在躺着的李昂身上,然后止住了脚步,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摘去面具:床上的被裘动过了,虽然和离开时只是差很小的一点。“醒了的话,就起来吧!”齐陵王的声音里有些许的失落,不过躺着的人听不出来。 李昂使劲地直起了身,“是你救了我,谢谢你。”看着面具下的齐陵王,他不由地去想在那张银色的鬼面之后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是你们的将军让我出兵的。”齐陵王的声音冷冽,只是少了往昔的漠然,“所以,你不必谢我。”她走近床沿,手中端着的粥碗带着一股香气飘到了李昂的面前。 “我自己来…”李昂不太习惯被人侍弄,可惜躺了半个多月的身体实在动不了多少,所以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然后他看到了齐陵王的手,一双拿着青花瓷碗羹匙的手,于是他只有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李昂总觉得面前这双xiu长而且白皙如玉的手不像是一个男子的手,只是想起初见时的惊人一箭,还有那些手指关节处的茧子,他才压下了这个念头。 李昂喝得很快,一碗鸡丝粥没多少功夫便见了底,喝完粥,由着面前的男子替自己擦拭嘴角,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可是却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心里并不讨厌这样。 齐陵王走了,没说一句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李昂没有去问,虽然他心里有很多的疑问,不过眼下他最想的还是快点恢复过来,消息总还是得要自己去打听才可靠。 走出屋外,齐陵王喊过来一名亲卫武士,“派人去敦煌,就说人醒了。”说完,她径自走入了苍茫的大雪中。 … 醒过来的第三天,李昂下了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一直照顾他的鬼面男子是回鹘人的可汗。而下人们口里这位只比他大六岁,被大秦赐封为齐陵王的年青可汗,自从十四岁那年遭了变故,毁去容貌之后,就开始一直戴着脸上的狰狞鬼面。虽然一手刀术凌厉绝伦,行事果毅刚决,可也是个冷漠的人,素来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集。 李昂扶着墙壁,出神地望着窗外那颗孤零零的梅树,他很明白那种一个人的寂寞是怎样的感觉,那不仅仅是痛苦而已,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内心凄凉的东西。 庭院中,扫雪的侍女们远远看着临窗而倚的李昂,俱是掩着嘴,窃窃私语,在她们眼里,一向冷漠的殿下忽然间如此照顾这个俊秀的少年,再联想到殿下平时从不近女色,肯定是有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在里面。 “扫你们的雪,哪个要是敢再乱说,我把她发配去当营妓。”古伦面带寒霜,冷冷地看着那些侍女,声音冷得像出鞘的刀。侍女们惊恐地闭上了嘴,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低下头,飞快地扫起雪来。 ‘我真是没用!’古伦这样想,老主人死的时候要他照顾好小姐,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戴着面具,越来越不开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推开的门,李昂从窗边回过了神,自从醒过来之后,这个叫古伦的老人来了很多次,说了不少奇怪的话,也许是想告诉他一些事情,可是却又吞吞吐吐,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身子好些了吗?”古伦坐了下来,人显得有些不安,其实刚才那些侍女们说的话,让他决定把小姐的事情说给面前这个怎么看都不觉得像是一个孩子的冷静少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多谢古老关心,好多了。”李昂看似漫不经心地答道,一双眼却紧紧地盯着老人,好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古老要是有事的话,但讲无妨。” “李兄弟,其实殿下她…”古伦终于开口了,可惜话只说了一半,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的是齐陵王。 古伦对着冷冷看他的齐陵王,脸动了动,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离开了,只剩下李昂和齐陵王独处。 “虽然我不知道古老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可是我想他应该是为你好!”李昂打破了沉默,他静静道。 “我的事情,不需要他管。”齐陵王的声音冷冽,可是却并不平静。 “为什么,有人关心不好吗?”李昂皱了皱眉,盯着齐陵王,“其实你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就算脸上戴了面具,难道心里也要戴上?” “世人都戴着面具,你我都一样。”齐陵王逼视着李昂,“所以我是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不是你说了算。” “没错,的确世人都戴着面具,我也一样。”李昂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可是每个人心里,总有一些人,在面对时是不需要戴面具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齐陵王脸上的面具,然后问,“你心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曾经有…不过…都已经死了。”迟疑了一下,齐陵王还是回答了,她面前的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可是目光却如名刀一样凌厉,叫人不知所措。 “对不起。”李昂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说,“有没有兴趣听一个人的故事?” 齐陵王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李昂,最后坐了下来,只是侧过了脸,她不敢去看那双忽然温和下来的眼睛。 看着坐下的齐陵王,李昂笑了笑,并不介意她的举动,“我有一个朋友,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死在了战场,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懂事的时候起,他就发誓要守护自己的母亲,让她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李昂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外澄澈的天色,似乎回到了过去。 “可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因为一场意外死去了,当时他就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时候,他想,他真是一个废物,是个没用的人,于是他不再笑,不再说话,没了母亲的他像条没人要的野狗一样流浪,直到遇上了一个人。”李昂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紧握。 “那个人是谁?”齐陵王的声音响起,她转过了身。 “他父亲的一个战友,一个好人。”李昂重重地说,“从那之后,他有了一个养父,后来养父在他十八岁那年死了,死于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临死之前,养父告诉了他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你知道吗?”李昂忽然看向了听得入神的齐陵王,“他对父亲的所有印象,全部来自于母亲,在母亲的回忆里,他父亲是一个英雄,英勇杀敌,而他也一直是那样相信着,并以此为荣。可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父亲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被自己放过的敌人从背后打死的,还连累了身边的战友,里面就有他的养父,可笑吧!自己认为了十八年英雄的父亲,居然是这样一个人。”李昂自嘲地笑了起来。 “知道真相的他开始恨他的父亲,因为如果不是他愚蠢的放过自己的敌人,他的母亲不会失去丈夫,他不会没有父亲,而收养他的养父也不会死去。后来,他也成了一个军人,一个心狠手辣的军人,他的手下从来没有一个活口,他身边的人都说他是屠夫,没人愿意和他接近,因为他们怕自己也会变得冷血。”李昂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心酸。 “再后来。”李昂笑,冷笑,“他被派去做一件没人愿意去做的事情,几乎死掉。” “几乎死掉?”齐陵王皱紧了眉,看向了身旁过于沉静内敛的少年,“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应该算是没死吧?”李昂自语,似乎有些失神,隔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告诉我,一个人寂寞,是因为不愿去改变自己。其实人不单是为了自己活着,也是为了别人活着。” “不愿去改变自己?为别人活着?”齐陵王站了起来,自语道,“有意思的说法。”然后她看向了似乎有些疲倦的李昂,“那他改变了吗?又为谁而活?” “他后来有了妹妹和一个他欠了许多的人,还有几个朋友。尽管仍旧和以前一样不太爱热闹,不过还是变了很多,至少走出了寂寞。”李昂抬起了头,目光正对齐陵王,“我想他可以走出寂寞,你也一样可以。”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齐陵王转过了身子。 “不知道。”李昂沉默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你救了我,或者又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这样说,头低着,齐陵王看不清他的脸。 “你说的这个…”齐陵王本想问,‘这个人是不是你?’可是想到李昂的年纪,最后还是没有问,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笑了笑道,“你的故事讲得很好,谢谢。”说完,走出了屋外。 “故事吗?”李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摇头自语,拿起边上的茶盏,自酌了起来,淡暖的夕阳下,他的脸被映得有些泛黄,就像一幅陈旧的古画绘卷,藏着很多的故事。 第十六章 雪夜 翌日清晨,大雪已经停了下来,李昂下了地,披上衣服,打算出府,去找城里来做生意的商队,让他们替自己捎些东西去长安。 “你重伤初愈,不该出来的。”看着脸色苍白的李昂,来看他的齐陵王拦住了去路。 “我的妹妹在长安等了我两年,下个月十四是她的生辰。”李昂从袖子里拿出了木刻的人偶,这是他这几天闲暇时候刻的,虽然模样不怎么好看,可是却是他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很漂亮,你妹妹一定会喜欢的。”齐陵王楞了楞,然后让到了一边,可眼睛始终看着那人偶,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她做的布娃娃。 李昂有些奇怪齐陵王眼里的神情,他不明白,难道一个男人也喜欢这女孩子家才喜欢的东西。“若是你喜欢的话,回来以后,我刻一个送你吧?”踯躅了一下,他问道。 齐陵王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了李昂,“我们这里虽然比不上大秦的城池繁华,可是也有些特别的东西。”说完,她径自走了。 “谢谢。”接过钱袋,李昂看着那上面绣着的花草鸟虫,楞了楞,他发觉,也许齐陵王真的喜欢女孩子家的玩意儿。 “明明是个会替人着想的人!”想到齐陵王脸上那张冷冰冰的狰狞鬼面,李昂摇了摇头,自语道。走出府外,他身后已是多了两个风铃铁骑的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照顾。 雁返城的西面,是商人聚集的地方,自从二十年前,回鹘人归附大秦,越来越多的人住到了城里,转而做些回鹘特有的饰物和手工物件卖给大秦的商人,所以热闹非常。 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饰物,李昂最后在一个老人的小摊上,买了串纯银的风铃,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把鹰头小刀,虽然看上去有些粗糙,可是那鹰头却雕得极为传神,于是他买了下来,打算送给救了他两次的郭怒,他知道自己这次能活下来,又是承了郭怒的情,若不是他让宛州的将军老友来找齐陵王,回鹘人又怎么会为了他这个小兵大动干戈,派了三万人在大漠找他。 “怕是怎么都还不清了。”李昂把两样东西放入怀中,自语着走向了街道的尾端,找到那里去长安的商队,请护送他们的镖局替他把东西捎带回去。 办完事情,李昂走出热闹的西市,想到齐陵王邀他晚上围炉赏雪,不由得有些觉得奇怪。“也许是寂寞太久了。”轻叹的低语声里,他走回了王府。 … 清濛濛的月光斜照庭院。院子里,是怒放的红梅,风中,花香四溢。炭火烧得通红的暖炉旁,是花梨木制的案几摆放在雪地里,上面一壶清酒,几叠小菜,为这幽雅的庭院平添几分闲情逸趣。 李昂端坐在舒适的矮椅上,他始终是不太习惯这种需要躺着的椅子,觉得过于安逸了。另一侧的齐陵王也是一样坐着,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的时候,我娘最爱抱着我躺在这椅子上,听我父亲讲大漠里的故事,听得累了,就弹上一曲。”齐陵王抄起酒壶,自斟一杯,看着脚边的琵琶,低眉说,“那个时候,我爹坐着的样子就和你一样,硬邦邦的,老被我娘笑,说是活像头大蛮牛。” “你这是在说我们两个都是大蛮牛?”李昂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看齐陵王,想了想道。 “你的话一点都不好笑。”齐陵王放下酒杯说,可是嘴角却淡淡笑着,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入皑皑细雪中,拔刀起舞。 一弯月牙下,齐陵王一袭素衣,目光如水,白皙的肤色在月下熠熠生辉,清脆的鸣音里,垂着金铃的刀,在风中舞出一道道曳影,宛如盛开的花。 一刹那间,李昂几乎以为起舞的齐陵王就是个女子。“有舞岂可无乐。”他愣了愣,然后大笑着说,拿起了那捧年代有些古远的琵琶,掩饰起有些不知所措的心境。 弦猛然拨动,雄浑沉厚的曲音冲天而起,直听得人血脉贲张,不由生出一股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吞天气概。 此时,李昂怀里那一支小小琵琶哪再是什么女儿家的玩意儿!分明是纵横沙场的将军手中的长枪大戟! 听着这使人浑然置身于金戈铁马的古战场的曲子,齐陵王的步伐大了起来,起舞的刀也越发凌厉,一阵强烈激荡的扫弦里,齐陵王手中的长刀发出了震裂的嗡鸣,似在呼应那强横的曲调。 风中,红梅漫天,被刀芒绞得细碎的花瓣合着晶莹的雪,飘然而落。 曲终人寂,李昂抱着那捧琵琶,出神地看着赤红花雪下的齐陵王,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椅中,埋下了头。 挥刀一振,抖去刀锋上的花瓣,齐陵王还刀入鞘,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发呆的李昂,为什么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总是叫人难以捉摸,不知所措。 一时间,两人俱是无语,直到月影西斜,齐陵王才走回,静静坐下,问,“刚才那曲子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霸王卸甲。”李昂抬起了头,他的声音不高,“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学的曲子。” “霸王,卸甲。”齐陵王轻声自语,“是那个为了虞美人,不肯渡江与刘季夺天下的楚霸王!”说到这里,她忽地一笑,笑得有些黯淡,“若是一个女子能如虞美人一般,有这么个有情有义的郎君,怕是给个皇后,也是不愿去换的吧?” “可世间不离不弃若虞美人的女子,天下又有几个。”李昂淡淡地答道,“楚霸王死在乌江,也算值了。” “若是有虞美人这样的女子钟情于你,你会怎么选,是美人还是江山?”齐陵王忽然问。 “我?”李昂愣了愣,过了会才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也许只有遇上了才知道该怎么选,你现在问我,我答不出来。” “这个问题,以前我娘问过我爹。”齐陵王倒了一杯酒,自己饮下,道,“我记得那时候我娘问完之后,笑着骂我爹说,‘你就不会骗骗我,说你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吗?’”说完,齐陵王放下了酒杯。 “你爹喜欢你娘,所以他才不愿骗她。我想你爹娘一定很恩爱。”李昂想了想说;然后问,“你问了我那么多,那么你呢?你怎么选?” “我选美人。”齐陵王瞥了一眼李昂,淡淡说,接着自嘲地笑了起来,“不过像我这样子,恐怕没人会喜欢。” “你错了。”李昂看着那张狰狞的鬼面,摇了摇头,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子,这世上总有个女子会喜欢你,喜欢你的好,喜欢你的坏。只要你不负她,她就不会负你。” “你才多大,说起话来,倒像是个老男人。”看着比自己还低一头的李昂,齐陵王楞了楞,笑道,只是那笑好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有些东西,其实每个人都懂,只是做不到而已。”李昂替自己倒了一杯酒,朝齐陵王一举,饮下道,“不过只要你肯去做,总会做到的,不过大多数时候,人们是不愿去做。” “你说得有道理,值得干一杯。”齐陵王听着李昂似有所指的话,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她知道他是在劝她不要为样貌而自哀,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眉梢带着一抹喜意。 “不过说起来,男人终是比女人好,就算长得丑,只要有英雄气概,重情重义,还是会有女人真心喜欢。女人就不一样,长得丑,怕是没一个男人会去喜欢。”齐陵王忽地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是她想知道,眼前的人会怎么答。 “喜欢一个人是没道理的。”李昂饮了一杯酒,静静道,“喜欢上了,别人眼里是丑,你看着却是漂亮,而且漂亮女人不一定就比丑女人好。”说完,他又满上了酒,一饮而尽。 “女人听了你这话,就算明明知道你是在骗人,心里也怕是高兴得很。”齐陵王举着酒杯这样说,眼里却也是高兴。 “的确,这话说出去,十个男人里面怕是有九个男人会说这是骗女人的小白脸讲的话,信不得。”李昂自嘲地笑了起来,手里把弄着酒杯,“男人,哪个不想如花美眷,左拥右抱,只不过大多数人,没那个本事,只能想想而已,要是让他们知道哪个痴情的男人,怕是很多人都是会恨得牙痒痒的!” “怎么讲?”齐陵王问,她忽然发觉面前的李昂一点都不像是个少年,他身上那种沉静内敛的气息让他看上去倒像是个经历过沧桑的老男人。 “因为他们知道,痴情的男人最讨女人喜欢,身边的女人也总是比他们多,所以多半会眼红,眼红了就难免要恨得牙痒痒了。”李昂又饮下一杯,道,“不过呢,还有些人则是觉得那些痴情男人太傻太坏,身边那么多女人,却只爱一个,可偏偏又能让其他的女人为他伤心,为他痛苦,简直是傻得到家,坏到透顶,他们呀,真恨不得能自己代他去收了那些女人。”说到这里,李昂自己笑了起来。 “那你觉得那些痴情男人到底是傻还是坏?”齐陵王想了想,看着在笑的李昂问,“换了你,你怎么做?” “傻不傻,坏不坏,只有那些情种自己知道,其他人说得都不算数。”李昂晃了晃酒杯,朝自己道,“至于我,我不知道。”说完,他饮下了杯中的酒,脸红得厉害。 “又是个不知道。”齐陵王摇了摇头,头一仰,也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然后朝着李昂笑道,“不过你倒是个老实人,宁肯讲真话,也不愿骗我。” “要是一个人连朋友也要骗的话,活着也无趣了!”李昂也摇了摇头,又往手中杯倒满了酒。 “朋友!”齐陵王看着喝酒的李昂,愣了愣,低下头,看到了酒杯中那张狰狞的鬼面倒影,“是吗?”她忽地大笑起来,抢过了李昂手里的酒壶,朝着他大声道,“为朋友。”说完,仰天长饮。清澈的烈酒在风中汇聚成一条白线,跌落在她的喉咙,冲入胸膛,心头像是起了一把烈火,虽然烧得心痛,可是却也暖得窝心。 “哈哈哈哈哈哈!”李昂看着狂饮的齐陵王,也大笑了起来,他夺过酒壶,朝着她道,“为朋友。”可惜,倒了半天,酒壶里却连一滴酒都倒不出来。 “你醉了。”齐陵王看着脸已通红的李昂,说。 “你才醉了。”李昂瞪着齐陵王,“只是你戴了面具,我看不出来。” “好,我去拿酒,咱们不醉无归。”齐陵王道,如水的眼瞳里是几许难言的温柔。 “你去,我等你。”李昂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抱着琵琶,弹了起来。来到大秦之后,他还没有像今夜这么快活过,可以和人说那么多无聊却有趣的话。 齐陵王提了两坛子烧酒回来,李昂也不多说,两人一人提了一坛,拍开酒封,你一口,我一口地对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唱,一边说,至于唱得是什么,又说了些什么,到最后,李昂也糊涂了。 月过中天,两只空空的酒坛横在雪地里,孤零零的。齐陵王摇晃着身子,盯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昂,摘下面具,露出了绝世的容颜,“为什么你比我小了六岁?”她幽幽一叹,然后看着他,想起初见时黄沙里那个并不高大却让她心动的血色身影,淡淡地笑了起来,“不过我想我还是有些喜欢上你了,就像你说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道理!” 低喃的细语声里,齐陵王俯下身子,在李昂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温柔,“也许哪一天等我不会介意我自己的年纪时,我会去找你!”说完,她将手里的面具放入酣醉的李昂怀中,转身走入了落下的细雪中。 第十七章 猛将 李昂醒来时,早已是日上三杆,捂着有些痛的头,忽然一样东西从怀中跌落,冰冷而坚硬。他皱着眉,拾起了狰狞的鬼面,披上衣服,出了房间,走到昨夜喝酒赏雪的庭院里,却只看见那一株孤零零的梅树。 “殿下清早带着大军去铁勒了。”古伦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盯着李昂手中的面具,有些出神。 “出事了?”李昂转过身,握着面具的手紧了。 “不是,铁勒薛部的小公主一直爱慕殿下。”古伦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是无奈。 “那是好事!”李昂握紧的手放开了,不过他不明白古伦为何看上去并不高兴。 “好事?”古伦笑了起来,笑声苦涩,“也许一个不好,就要打仗。”说完,他走到李昂身边,盯着他手上的面具,“北庭都护府的人已到了城外,你等不到殿下回来,这东西好好收着吧,莫要掉了。” 听着老人意味莫明的话,李昂将手中的面具塞到了他的手里,“替我告诉殿下,如果当我是朋友的话,我希望有一天,他会在我面前摘下面具,而不是悄悄的离开。”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寒冷的风吹过,古伦抬眼看着远去的身影,低下了头,对着手中的面具笑了,“这个样子,才有些配的起小姐。”低笑里,他轻声自语,眼里是欣慰。 …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进雕花的窗格,照得屋内暖洋洋的。 拿着刻刀,李昂聚精会神地一刀一刀刻着手中的雕像,这是他曾答应过要送给齐陵王的物件,如今离开在即,他怎么也要刻完它。 不知不觉间,日头落了下去,屋子里也暗了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李昂有些疲惫的放下手里的刻刀,看着指尖算不上精致的雕像,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刻了个女子出来,‘自己明明是想刻他…’,最后他摇了摇头,轻轻站起来,把雕像放在桌上,推开了门。 “让你们久等了。”看着如标枪般站立的两名虎豹骑,李昂右手握拳轻击胸膛。“李都尉请。”两名虎豹骑亦是以拳击胸,还了军礼道,说罢,两人站到了他身侧。 “古老,请替我向殿下道别。”李昂看向了亦等候了他很久的古伦。 “记得不要死,你死了,殿下她…”古伦的神情凝重,“大武令是草原上最可怕的传说,他说要杀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我不会死。”李昂看着担心的老人,笑了笑,“我只怕那些来杀我的人到时来得去不得。”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大步离开了。 … 雪又大了起来,坐在盖着厚厚毡布的马车里,李昂闭着眼睛,看上去说不出的淡然自若。让在他对面的高敖曹不由另眼相看,“你倒是不怕死,突厥人可是出了三千金买你的人头,连他们的武神都派亲兵出来了。” “最多不过一死。更何况,死的未必是我。”李昂睁开眼,看着身形魁梧,虎目炯炯的高敖曹,笑了笑,他面前这个大汉有着‘项羽再世’的勇名,再加上还未见面的的黑矟公于栗磾,北庭都护府的五虎神来了两个,他想死也难。 “你笑什么?”见李昂朝自己笑,高敖曹不由得问。 “我笑突厥的处罗可汗和大武令,这次做的是赔本生意。”李昂淡淡自语,“我不过区区一个小兵,不值得下这么大本钱。” “嘿嘿!不值?”高敖曹忽地朝李昂笑了起来,“抓了突厥的两个王子,杀了突厥大武令身边的亲信将领,连带还折了突厥三百多的精兵,怎么会不值!照我看,上头只封你个都尉,还真是委屈你了呢!” “不错了,我本来不过是个囚徒,要不是侯将军提拔,我还在玉龙堡喂马呢?”李昂看了眼高敖曹淡淡道,都尉下辖一百二十人,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军官了。 “你倒是看得开,那么大的功劳!”高敖曹摇了摇头,不过却也对宠辱不惊的李昂大生好感,隔了会他忽然问,“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杀了那个人的…” 见高敖曹欲言又止,似是不信他能杀了突厥的高手,李昂不由一笑,反问,“你觉得五步之内,有谁能躲过我大秦的钢弩连矢之利?” “原来是这样。”高敖曹想了想自语道,“想来一定是那人中了你的计,否则又岂会近身五步,让你给当成靶子射。”说到这里,他大笑了起来,“那厮倒真是蠢得很,若是这次来的也是一般的货色,倒是也能省很多事?” “这样换了一般人,可不会跟李兄弟你一样实诚,多半是要拿来吹些牛,说些大话的。”高敖曹忽地按住了李昂,“老弟,你是个人物!”说完,他猛然起身,巨大的身形顿时撑破了马车。 ‘呼啦啦’刹那间,车厢就已经分崩离析,高敖曹站在马车上,环视四周白茫茫的雪地,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说来了就来了,何必躲躲藏藏的,那多没意思。”说话间,四周随行的一百虎豹骑,布阵护在了马车四周。 鹅毛般的雪片里,李昂依然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忽地他解下腰畔的酒壶,缓缓站了起来,悠闲地轻轻饮下一口,朝着前方淡然道,“李某早已恭候多时,如今人头在此,各位但取无妨。” 高敖曹眼睛一跳,他想不到年不过十七的李昂竟是如此豪气,不由大怔。 “高兄,大雪天寒,我敬你一杯。”李昂喊住了高敖曹,举起手中酒壶,昂首一饮,饮罢递了出去。 “好胆色。”高敖曹一愣,不过随即就接过酒壶豪饮而尽,然后从车上一跃而下,接过亲兵奉上的长槊,朝李昂大笑道,“老弟,且看我去杀了那些鼠辈,回头再与你痛饮。”说完,大步走到了阵前。 大风吹过,高敖曹横朔怒喝,声音如雷,“滚出来受死,鼠辈!” ‘哗哗’声中,雪地里,无数白衣的突厥武士破雪而出,手持长刀,弓弩,个个沉默如石,在他们中央,簇拥着一个高壮的大汉,那大汉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般,只见他瞪着高敖曹,冷冷地挥下了手,“杀。” 刹那间,那些突厥武士扣动了手中弓弩,黑压压的箭矢压向了列阵的一百虎豹骑。 “哼!”看着如蝗的箭岚,高敖曹冷哼一声,手中的长槊疾舞,竟似一面大盾,只听得‘叮叮叮’声,不绝于耳,而他身旁的虎豹骑亦是仗着身上重铠,挥刀格开了射来的箭矢。不过片刻,箭雨已尽,此时那些突厥武士已是冲到了他们近前。 “偃月。”高敖曹大喝一声,立时身周的虎豹骑散了开来,前呈弧状,形如弯月,他自己便站立于月牙内凹的底部。 “前军中突!”突厥的铁塔大汉见到虎豹骑的阵势,立时喊道,原本前冲的突厥武士猛地聚拢,向薄弱的月牙正中直杀过去,而他们身后的同伴则是抵住了两边偃月阵的两弯月轮。 偃月阵重两翼,而轻中腹,非骁勇绝锐之将镇于月中,用之必亡。而高敖却曹大刺刺地立于月中,浑然不将面前冲来的人潮放在眼里。 “受死。”高敖曹挥槊了,此时那些突厥武士已冲到他身前十步,不过却在他横槊一击下,三人被击断胸骨,倒飞而亡,其余人则被硬生生地往后逼退了。一时间,高敖曹长槊之下,无人能敌,逼得那些突厥武士节节后退,两翼的虎豹骑受他鼓舞,整个偃月阵竟是往前压了出去。 抄起一张大弓,李昂站在车上,似鹰般冷冷俯瞰整个战场,不断地射出强劲的铁箭,射杀那些近了高敖曹的突厥人。 “好箭法!”看着身前三尺处的突厥人倒下,高敖曹大呼了起来,这已是第十三个了,在李昂神准的箭法下,未穿重甲的他战到现在,身上连一处伤都没见着。不由让他大呼‘爽快’,长槊挥刺之下,再无一式护身,俱是不留后手的杀招。 “看起来史书上说的‘万人敌’,所言不虚!”李昂看着勇如熊貔的高敖曹,不由得自语道,他在边关两年,常听身边的老兵说起过往那些大将以一敌数百的骇人战绩,总以为是夸大之辞,可眼前的高敖曹让他信了。而这一战,也已无悬念! 殷红的血染红了白茫茫的雪,李昂脚畔的箭囊已空,他身边是不到七十的虎豹骑和横槊而立的高敖曹,个个浑身浴血,刀折盔破。而他们四周是近十倍于己的突厥人尸体。 “你也算是个好汉!不过战败者的名字,我没兴趣知道!”高敖曹看着面前似乎想说些什么的铁塔大汉,手中长槊刺穿了他的咽喉。 “大秦!”高敖曹轻轻拔出长槊,高呼了起来。“武威!”剩余的虎豹骑一同随着他单膝跪下,呼应着高喊。 李昂也跪在雪中,和高敖曹一起为战死的人念诵祷辞,“你们是高贵的战士,你们的魂将升入苍天,与列祖列宗同在,与太祖大帝的威灵同在…你们将永生不死。”低沉的祷颂声里,李昂始终虔诚,他不是个会去信仰什么的人,可是他懂得尊重信仰。 最后李昂随着高敖曹和那些残存的虎豹骑一同站了起来,向着东方,拳头敲击在了胸膛上,如闷雷一般,“以列祖列宗之名,以太祖威灵之名,以汝等英魂之名,吾将战无不胜!”沉雄的咆哮声后,李昂和高敖曹并肩而站,看着飘落的大雪渐渐掩盖了那些突厥人的尸首。 过了良久,高敖曹才开口道,“宁死不退,这些突厥人倒是些值得敬佩的敌人。” “可也是残忍的敌人。”李昂自语,他想起了一些也许不会再有的历史,“他们不死,咱们的百姓就要遭殃。”说到这儿,他看向了远方,眼神凌厉,“太平盛世是杀出来的,是靠敌人的尸山血海换来的。” “讲得好!”听着这酷烈的话,高敖曹双眉一振,大笑了起来,“方才我倒是有些娘们了!”这时,大地震动了起来,前方不远处,一支骑兵飞驰而来,不过片刻,他们已到了近前,齐刷刷跳下马,个个身上带血,显是都撕杀过一场。 “你那里如何,我这里简直无趣极了。”迎着走来的披甲人,高敖曹大笑着走了上去。 “于栗磾。”见高敖曹身边的李昂打量自己,提着黑槊的披甲人报上了名字。 低沉的声音里,李昂看清了说话的人,那个人比高敖曹矮了一头,脸庞削瘦,看上去并不雄壮,可手里提着的黑槊却极长,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第十八章 夜袭 烧着炭的大帐内,火光昏暗。李昂喝着酒,喝得很慢。于栗磾盘坐在旁,擦拭着自己的黑槊。忽然帐帘子掀了开来,李昂手腕一抖,手里的酒壶飞了出去,这时呼啸的冷风才猛灌进来,吹得火塘里暗红的碳炽白,顿时让帐子里亮堂不少。 “后半夜天寒。”掸落身上的雪,高敖曹抹着嘴角的残酒走进帐内,把喝了一半的酒壶塞给了提槊而出的于栗磾。 “老磾他就是个闷葫芦,你说十句,他嘴里都蹦不出半个字来。”高敖曹坐在了李昂边上,看着一闪而出的黑影,低声自语,“不过打起仗来,没人比他更牢靠。” “这趟虽说是护着老弟你风风光光地回去,折折突厥人的脸面,可其实也是想宰了那些个突厥高手。”高敖曹忽然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李昂,叹了口气道,“哪想到我和老磾分兵布疑阵,来得却只是些卒子。” “突厥人不是傻子,他们放消息要我的脑袋,必有所图。”李昂摸着脖子,笑了笑,“咱们想钓大鱼,他们又何尝不想。今天的伏击,不过是个试探,接下来才是见真章。” “不错,咱们这边露了面,他们那边也该上了。”高敖曹想了想亦是笑了起来。 帐子里,火塘又暗了下来,李昂和高敖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烤着火,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黑暗的夜里,雪下得越发大,落得远近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桑若握着刀,潜行在呼啸的风里,在他身后,还有十人,俱是突厥军中最精锐的斥候。 在离秦军营盘百步的地方,桑若停了下来,精擅刺杀的他,直觉向来很准,眼下他就有种不安的森寒感觉,好像自己成了被蛇盯住的蛙。 呼啸的风雪掩盖了大秦连弩低沉的机扩声和锐矢破空的利啸,直到黑漆漆的弩箭到了近前,桑若和部下才意识到死亡的降临。 暗沉沉的黑暗里,仆倒在雪中的桑若听到了铁甲碰撞的声音,他安静地站起来,环顾身后,除了三个受伤的部下,其他人身上已经插满了黑色的短弩,永远躺在了雪中。转过头,远处昏黄的火光渐渐清晰,桑若没有动,只是身后的部下默默站到了他前面。 高敖曹和李昂并肩站着,身后是端着连弩的士兵,两旁则是按刀的虎豹骑。“降了吧,至少还能留条命。”高敖曹看着持刀摆出拼命架势的突厥人摇了摇头。 迟疑了一会儿,桑若才从三个部下身后缓慢地走了出来,“你们是怎么发觉我们的?”他的汉话说得很好,声音也很平和。 “扎营的时候,这一处是故意留给你们的。”高敖曹看向了远处,“没想到你们还真的来了!” 桑若身后的黑暗里,一处人高的雪垒,猛然迸裂,提着黑槊的于栗磾踩着厚厚的积雪,身影慢慢清晰了起来,他的盔甲上结着厚厚的寒冰,不时有雪落下,脸惨白得吓人。 “难怪云烈大人说你们是这世上心肠最硬的人。”桑若的声音不在平静,看着身后披甲的人,眼里满是敬畏,“我败得心服口服,不过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告诉你们我们来了?” 于栗磾没有回答,只是手里的黑槊在雪里一挑,然后一条紧绷的黑索露出,断裂开来。 看着黑索的一头绑在披甲的人脚上,桑若明白了过来,藏在雪里的人只要轻轻一扯,绷直的索子就会振动,另一头的人自然知道。“好计算,如此一来,弓弩发出的时机便不会差了。”桑若自嘲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他的敌人就为他布下了这条不归路,对自负的他而言,可谓是比身死败亡还要来得痛苦。 “废话就不要讲了,我要你的答复。”高敖曹有些不耐,他身后的弩手齐刷刷地对准了仍在低笑的突厥人。 “你们。”桑若看向了仅存的三个部下,用突厥话说,声音低沉了下去,“尽忠吧!” 声音甫落,还活着的三个突厥斥候猛然挥刀向前,然后他们被射成了刺猬,连半步都没有跨出,就倒在了雪里。桑若站着,从始至终他都站着,没有眨一下眼。 “他们其实不必死。”一直站在高敖曹身边,没有说过话的李昂走出一步,逼视着面前站着的俘虏淡淡说。 “与其活着被俘,受尽折磨,最后被逼问出消息,还是死了好。”桑若抬起了头,盯着面前脸有些模糊的人影,忽然问,“你就是…?” “废话太多。”从身旁的士兵处接过上了弦的弩,李昂打断了突厥人,平静得有些冷酷的语气让突厥人的心猛然一紧。 “替我转告你们的大武令,我在苦水镇等他。”清脆的机扩声里,李昂手里的弩射出了强劲的钢矢,扎入了突厥人的右肩,激起一片血雾。 桑若半跪在地,右臂已废的他额上沁着冷汗,可是却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吭出一声,从雪里站起,一句话都不说,转过了身。 “对了,直接去找你们的大武令吧,你来的地方就不必回去了。”李昂喊住了离去的突厥人,淡淡道,“我想他们应该死光了!” 桑若的身体猛然滞住,脚步晃了晃,可只是刹那间,他便稳了下来,然后头也不回大步走入了风雪中。盯着突厥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于栗磾走到了高敖曹身边,两人一起看向了李昂。 李昂侧折过身,右脚随意跨出半步,却隐隐指向了黑暗中某处。高敖曹和于栗磾微微一怔,便已会意,两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与李昂一道走回了营地。随着火光的退去,雪地里复归黑暗,只剩下那九具突厥斥候的尸体安静地在风雪的呼啸下被渐渐掩盖。 “欲擒故纵,是一步好棋。”营地的一处阴影里,高敖曹看向了身旁的李昂,此次虎豹骑来了一旅人,他们与李昂只是诱敌的饵,还有八百人在暗处,只等突厥大军出现,给其雷霆一击。 “勉强算是半步。”李昂没有回头,“白天的那些人就是想逼我们藏在暗处的人马出来,对手并不蠢!”顿了一顿,他盯着远处的黑暗,眼里闪着寒芒,“至于今晚来的,我倒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着李昂的低语,高敖曹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今晚来的突厥刺客的确有几分诡异,区区十人,不过是来送死罢了。这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于栗磾如鬼魅般到了两人身后,低声道,“咱们的人,两个时辰后到。” 高敖曹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于栗磾,“老磾,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和李老弟先走一趟,你等咱们的消息到了,再动手。”说完,他却是看向了李昂。 “正有此意。”迎着高敖曹相邀的目光,李昂静静答道,然后看向了远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而且求之不得!” 凄冷的月光下,面色惨白的桑若盯着远处模糊一片的军帐,已经快一个时辰,才相信,并无异样的秦人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于是他开始缓缓地向后退,直到再也看不清楚秦营的地方,方从雪中直起身,一头奔向了身后的黑暗中。 看着远处的黑点没入风雪中,阴影里,高敖曹踱步而出,他身旁是拿着酒壶浅饮的李昂,两人相望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第十九章 追踪 寒冬深夜,厚厚的云卷集,遮住了一钩残月。北风呼啸而过,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辗转飞舞。四野一片空旷,只偶尔传来几声夜枭低低的叫声,分外凄厉。 李昂和高敖曹在寂静的黑暗中沉默而行,不说一句话,猛然间,两人勒马停了下来。“我倒是小瞧了他。”李昂忽地自语,然后看向了空无一物的前方,大声道,“出来吧,冻死就太不值了。” ‘哗’地一声,桑若破雪而出,唇已冻得极紫,可是握刀的左手却依然稳如磐石,眼里满是深沉的恨意,到头来他还是被算计了,中了敌人的圈套,更可恨的是他连这最后扳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昂笑了笑,从马上跳下径直走向了竭力挺直身体的突厥人,他走得不快,可是那缓慢的步伐却让突厥人有一种如山一般压下的气势。 桑若咬着牙,握紧了刀,神情宛如受了重伤,自知必死的独狼一般,心里已经不打算活,可是临死前,不管面前的人有多厉害,他都要去拼一下,去咬上一口。 十步,九步…五步,四步…,随着面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桑若起伏的胸膛也越来越剧烈,就在刹那间,他屏住了呼吸,左手握着的刀划出一道雪亮的芒,削了出去。 李昂冷冷地盯着袭来的刀锋,猛地闪过了身,随着‘噗哧’一声,他胸前的铁甲在那强劲的刀锋下,裂开了口子。刀锋转瞬即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李昂双手擒住了突厥人持刀的手腕,脚步急跨,绕到了他的身后。 清脆的骨裂声里,桑若的左手被扭断,却没有哼出一声来,哪怕他已痛得额上全是黄豆般大的冷汗。随着锋利的弯刀静静地坠入雪中,桑若的眼中一片死灰,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低声说,“杀了我,给我最后的尊严。” “很强的一刀,若是你右手完好,死的人会是我。”看着胸前裂开的铁甲,李昂低声自语,然后他抬起了头,叹道,“尊严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死也不是件伟大的事情。你的命,我不要!”说完,李昂手刀打晕了突厥人。 “他双手已废,你留他一条命,对他而言,比杀了他更痛苦。”看着李昂扛着突厥人走回,高敖曹忽然说。 “那是他的事,不关我的事。”李昂将俘虏扔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答道,顿了顿,他看着高敖曹有些模糊的脸静静道,“军人踏上战场,眼中就只该有胜利。” “真是的,居然被…小看了啊!”看着说完话,默不作声上马的李昂,高敖曹摇了摇头,低笑起来,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骑马前行,不过片刻,李昂和高敖曹便到了突厥人的驻营所在,不过却早已是人去营空,依稀的月光下,只剩下有些狼藉的残迹。 “看起来走的时间不长。”高敖曹扫了一眼地上仍有些余烬的火堆,皱了皱眉,然后看向了李昂牵着的马上的突厥人,笑道,“看起来他被出卖了。” “用他做饵的人,是个不错的对手。”李昂应了一声,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上,冷冷地看向了四周,忽然道,“出来吧,都跟了那么久,也该见下面了。”高敖曹眼中闪过厉芒,腰间的斩马刀已然翻到了手上。 已经渐渐散去的风雪里,响起了呜咽的利啸,一阵急促的羽箭猛然袭来。李昂和高敖曹两人几乎是在刹那间,同时跨步挥刀,格挡起来。 “躲到马后面去。”看着似乎没有穷尽的箭羽,李昂大呼,已是将马上的俘虏推入雪中,自己也闪到了马匹后。高敖曹猛然一怔,他素来爱马,可是眼下情势危急,也只有断然舍弃,暂避其锋了。 痛楚的嘶鸣声里,挣扎的马匹渐渐没了声息,而箭雨也稀疏了起来,卧在雪中的李昂和高敖曹对望一眼,俱是沉下了声息。 黎明前的黑暗,一队近五十人的突厥武士持刀走向了已被射得血肉模糊的马尸,他们走得不快,全神贯注地戒备着,没有半点松懈。 屏住呼吸的李昂,仔细地听着雪地里传来的细琐脚步,心里默数着,忽然他猛地从雪中暴起,右手横刀凌空横斩,几乎只在瞬间,那近了他的突厥武士人头便已跌落,刹那之后,脖劲刀口处的血方才狂飙而出,染红了落下的细雪。 不等那无头尸身倒下,李昂整个人已是直冲入人多的地方,一手横刀,一手军刺,抵住了四周的突厥人。看着一脸冷酷的李昂,持刀的突厥武士叫喊着,围住了他。 “你们不上的话,那我上了。”见无人上前,李昂忽然说,嘴角一抿,猛然蹬地向前,右手横刀带起匹练似的芒,荡开前方的弯刀,左手的军刺如鬼魅般刺入左侧的一个突厥武士胸膛,然后跨步直冲,硬生生地顶着他在人群里撞出一条路来。 看着双眼兀自瞪着的突厥人,李昂猛地拔出军刺,一记凌厉的直踢,将他踢倒在地,随后整个人如风一般疾旋,右手横刀开阖,杀入了那些被他凶悍杀伐激起嗜血之性的突厥武士中。 金铁的激荡中,李昂身中数刀,血流满面,被那些眼中闪着凶光的突厥武士团团围住,陷入了重围,不过他却浑不在意,眼中露出了嘲弄的神情。 “呀!”忽然一声暴喝,猛然贯彻天际,那些围住李昂的突厥武士,不由得回头去看,然后愣住了,只见那一直无甚动静的马尸处,一个高大的汉子顶开了数百斤重的死马,手中巨大的斩马刀,横扫千军般划过了他们身后的四名同伴,一阵浓重的血腥味里,三人被腰斩,余下一人则被巨大的刀斩入腰腹一半,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高敖曹一脚踹在那惨嚎武士的腰间,将他从刀上踢入雪中,然后大吼一声,挥刀杀入了震惊莫名的突厥人身后,掀起了一阵血腥杀戮。 李昂看着慌乱的突厥人,眼神一冷,整个人又如电般疾冲,横刀劈斩,军刺夺命,与杀神一般的高敖曹竟是杀得那些人数众多突厥武士心惊胆寒。 不过是兔起鹘落间,在高敖曹的猛烈奇袭和李昂神出鬼没的刀刺下,五十名突厥武士转眼便死伤近二十,一阵慌乱的呼喝声里,那些还活着的突厥武士竟然四散而逃。 “哼!”李昂冷笑起来,然后长啸一声,收刀与舔舐唇边血迹的高敖曹并肩而立,看着那不到三十的突厥人狼奔而逃。 那些奔逃的突厥人只逃出不到二十步,便被暗处袭来的密集短羽,射成了刺猬,几乎是几下功夫间,便只剩下不到十人的活口。 桑若醒了过来,只是双臂被废,力气已尽的他根本无力去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二十四名穿着黑色薄钢铠,手持连弩的虎豹骑士兵,从雪地里围住了那些斗志崩溃的突厥武士。 “这些人怎么处置?”李昂扯下衣襟,包扎住左臂上的刀口后,看向了身旁的高敖曹。 “不过是些无名的卒子,要之无用。”高敖曹淡淡答道,然后看向了持弩的士兵,冷冷地点了点头。 ‘嗤嗤’的箭声响起,虎豹骑的士兵们扣下了手里的弩机,那最后的九个突厥武士连声音都未发出,便已成了冰凉的尸体。 李昂看着沉静下来的高敖曹,忽然发觉这个一路上直爽豪勇的汉子原来也有冷酷无情的时候,杀伐果决,毫不含糊。 “走吧,接下来回去的路可不好走?”高敖曹忽然按住李昂的肩膀,静静道,然后看向了雪地里已经醒来的突厥俘虏,问,“你还要带着他一起走吗?” 李昂没有回答,只是踩着被染红的雪,一个人走了过去。 第二十章 暗影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瘦削身影,桑若忽然有种熟悉的压迫感,就仿佛好像回到了幼年,第一次遇见武令大人的时候。 “被人出卖的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看着雪地里发呆的突厥俘虏,李昂低笑着说。 “你?”桑若猛然醒悟,眼前的是敌人,他盯着面前的李昂,眼中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你的同伴把你当成了饵,不过是要我们的人来这没有人的地方劫营,然后半路埋伏,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李昂看向了远处,嘴角笑了起来,“但很可惜,他的计算要落空了。”说到这里,李昂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竭力克制情绪的俘虏,惋惜道,“只是你和你那些部下,真是死的一点都不值!” 桑若知道面前的敌人讲得一点都没错,被出卖的他还有他的那些部下,的确是死得一点都不值。可他也知道面前的敌人讲的话只是想挑起他心里的恨意,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地要去恨,他恨的不是部下的死和自己双手的被废,他恨得只是同伴的背叛和不信任。 “若是能活下来的话,便来找我报仇。”李昂忽然说,然后命人牵来一匹健马,留下随身携带的伤药后,转过了身。 “你为什么要救我?”桑若楞了楞,然后盯着那削瘦的背影,大喊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满是莫名的惊愕。 “我说过你的命,我不要。”李昂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记得替我转告你们的大武令,我在苦水镇等他,不要忘了。” “我的双手已废,又怎么报仇,活着也只是个废物。”桑若忽然大笑,笑声凄怆,大声喊道,“还不如死了,免得受你摆布!” “你要生要死,要怎么报仇,是你的事。”李昂停住了脚步,声音冷峻,然后他回过了头,目光如剑,“只是,只要活着,总还有机会,而且杀人,也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想死的话,这地上的刀很多,随便挑一把往脖子上一抹,或是往胸膛里一刺,都可以。”李昂再次转过了身,未再停留,而是大步走向了远处。 桑若脸上神情复杂,心中挣扎得厉害,当他再抬起头时,只看到隐没于风雪的模糊身影,最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瓶伤药,眼中多了些难以言明的东西。 … 并州云中府,一处富商大宅的书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近百锦衣大汉将这不大的院落守得是滴水不漏,无人可越雷池半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些锦衣大汉见到来人,俱是低首执礼,不敢阻拦,不过片刻,那人行至书房,却是停了下来,缓了缓,方才推门而进。 书房内,灯辉清亮,挥毫的人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皱眉道,“说过多少次了,遇事不能急,一急,心就乱了,乱了,事就做不好。” 说话的人眉深目高,两鬓花白,脸上神情极淡,此时他将手上狼毫搁在笔洗上,站了起来,看着进来的人,叹了口气,说,“你刚才走那么急,还没进院子,我就听到了,在门口停那一下,却是自欺欺人了。” “大人说得是,谨忠急躁了。”来人被训,倒也不恼,反倒是老实地站住,凑着头看向了案上的书字,只见上面只写了一个魏字。 “要看,就过来看吧,顺便说说这个字怎么样?”那被称为谨忠的男人伸着脖子,看得辛苦,倒是让训他的人不由得摇头道。 走近看了会,刘谨忠一张圆脸上,两道眉毛拧在了一起,忽地说,“大人心中有事。” “哦,何以见得?”魏宗道目中闪过一缕精芒,口中却是轻描淡写地问。 刘谨忠拧着的眉松开,对着那最后一笔有些墨渍的魏字道,“书字最忌书姓,每个人的姓距自己最近,容易失之于浮躁,尤其今夜冬雨不休更添烦躁。大人写这个字刻意求慢,本来足见功夫,可惟独最后这一刻,鬼字见了败笔,可知大人心中有鬼。” 魏宗道笑了起来,看着垂手而立的刘谨忠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是大人率性而写,直见真情。属下只是蒙对了。”刘谨忠也笑,谦恭而谨慎。 “见微而知著。”魏宗道沉下了脸,冷声道,“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也不会用你这东厂的弃将,我这儿不比曹少钦那里,你只要本本分分地把事做好,本座自会提拔你,不需要和我玩藏拙的小把戏。”说完,却是将那纸魏字掷入火盆,直到化作飞灰,才开口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大人,下面发现了东厂的人踪迹。”已是被魏宗道一番言语惊得浑身冷汗的刘谨忠忙不迭地答道,从袖子里掏出边境传来书着消息的纸卷,再也不敢耍什么心机。 接过纸卷,魏宗道展开,看完之后,喊住了要退下的刘谨忠,“寅时的消息,戌时才到,这消息竟然要传上六个时辰,太慢了!赶紧给我整顿整顿传报系统,你耽误我时间,就是耽误我大事。”他说得不紧不慢,可是却让刘谨忠心惊胆颤了起来。 “是,属下立即就去办,吩咐他们整顿。”刘谨忠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弯着腰退了出去。 待刘谨忠退下,魏宗道书房里屏风后却是走出了一人,年纪甚轻,眉目英挺,脸上带着笑,却偏生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你怎么看?”魏宗道头也不回,拿起笔洗上搁着的狼毫,在铺开的纸上又写起了字。 “他推门的时候,心跳得不快不慢,根本一点都不急,那走快的步子,是装出来的。”年轻人走到魏宗道身边,答道,“所以他九成九是曹少钦派来的人。” “九成九。”魏宗道嘴角一笑,手上停了下来,纸上已是写了个曹字,自语道,“明明不是有十成把握的话,可从你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是板上钉钉一样,叫人不由得不信。” “要杀他吗?”听魏宗道声音一冷,年轻人却是笑语吟吟地问。 “曹少钦派来的人,又怎么会是庸才,在杀他之前,先物尽其用,替我办些事情再讲。”魏宗道对着写的那个曹字淡淡道,眼里满是算计。 “你去苦水镇,见机行事?”魏宗道忽然挥了挥手,神情里有些疲倦。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出了书房,只剩下魏宗道看着跳跃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十一章 林战 黎明前的黑暗,一处雪丘下,亮着微弱的火光,李昂和高敖曹展开了地图,图画在硝制的羊皮上,简陋得很。 “那个刺客回去的时候带着我们绕了远路。”李昂按着来时的路比对着地图,自语着,“我们杀掉的那些人,应该是突厥人为策万全留下的。” “天快亮了。”高敖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沉声道,“那个算计我们的突厥人是头狡猾的狐狸,若是知道自己的算计曝露,我怕他会跑。” “你带人回去,我留下。”李昂看了一眼高敖曹,静静道,“给我一匹好马,酒,还有箭和号角。” “李老弟,你真他妈是个疯子。”看着冷静的李昂,高敖曹咧开嘴笑,眼里有了赌徒才有的光芒,“我再给你三个人,一定给我把这支狐狸盯死了。”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迎着高敖曹的目光,李昂仰起了头,双瞳如刀出鞘般一亮,“而且我习惯单干。” 高敖曹楞了愣,才盯着脸上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李昂,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记得,要活着回来。”李昂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一笑,低头擦拭起了自己的横刀和军刺。 高敖曹沉默着,将自己的马牵到了李昂身边,然后将随侍亲兵所带的烈酒灌入大牛皮囊子,和三筒三棱破甲箭一起放上了马鞍。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李昂收起刀刺,翻身上马,朝着凝望着他的高敖曹和虎豹骑士兵,举了一个许久未曾敬过的军礼,随后猛然挥下手,策动了胯下的战马。 “大秦,武威!”高敖曹和身旁亲兵望着如箭般远去的一人一骑,握拳敲击在了胸前的铁甲,高声呼喊,然后猛地齐刷刷地转过身,跳上战马,狂奔而去。 … 风雪小了下来,不过天还是灰蒙蒙的,暗得可怕。突厥人埋伏了大半夜的涩梅谷内,越来越多的士兵耐不住了,他们都是突厥的年青精锐,这几年来横扫草原,所击者,无所不破,心气高傲得很,这次对手不过是人数和他们相当的骑兵,自家的将军却偏偏不敢正面交锋,反而让他们躲在这冻得要死的谷里等着伏击,让他们都是一肚子怨气。 “士兵们快耐不住了。”谷内一处突出的雪岩上,生得高大的加扎拉看着身旁的鸿吉刺,眉头皱紧了,“汉人比狐狸更狡猾,他们一定是看出什么了,不然的话,没道理什么动静都没有?” “咱们的斥候有没有消息?”一直望着峡谷的鸿吉刺转过了身,他的个子不高,长得极丑,只是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 “没有消息,老营那头也很太平。”加扎拉摇了摇头答道。 “派人回去看看,不要给人抄了老窝都不知道。”鸿吉刺眼睛跳了跳,跃下了雪岩。 “怎么可能?”加扎拉不以为然地道,“咱们在南道派了上百的斥候,秦国的大军绕道,怎么瞒得过去,就算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全杀干净了。”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鸿吉刺冷冷地看向了雪岩上的加扎拉,“我不喜欢别人站在我头顶的地方跟我说话。” 加扎拉的脸色变了变,忙从岩上跳了下来,飞一样地走了。 “桑若,你不要怪我心狠,你不死,我怎么…”看着远去的加扎拉背影,鸿吉刺冷笑了起来,声音里是深藏的刻骨怨毒。空寂的雪谷里,响起了他那刺耳的低笑。 … 李昂下了马,卸去了身上的冷锻薄钢铠,尽管来大秦已快三年,可他还是习惯以前的轻装。从马上取下弓箭和酒囊,李昂牵着马进了眼前的稀疏林子。 走入林子,李昂计算起时间,昨夜那个刺客带他们绕了远路,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高敖曹回去时赶得再急也要两个时辰,就算可以抄近路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这一来一去就是三个时辰,算到这里,李昂忽然停下了脚步,伏下身子,松开了马缰,消失在了原地。 稀疏的林子里,出现了一小队的突厥斥候,他们很快发现了无主的黑马,眼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为首的斥候骑长止住了想要贸然上前的部下,而是点了两人下马过去瞧个究竟。 李昂弓着腰在雪中,像一只猫似的,轻柔而缓慢地绕到了突厥人右侧两百步的地方。 两个突厥斥候,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在原地打转的高大黑马,直到近了马之后,见没什么异样,才竖起大拇指,用突厥话朝远处的同伴喊,“是匹好马,百里挑一的好马!” 李昂悄然引弓上箭,瞄准先前指派人手的突厥斥候首领,松开了崩紧的弦,然后身子如灵巧的豹子一般窜了出去,跑向了另一处地方。 寂静的林子里,猛然炸裂的弦响惊得所有突厥人心里一跳,当他们回过神时,自己的头领已经从马上栽了下去,一支森冷的三棱箭贯穿了他的头颅,染得地上一片赤红。 突厥人慌乱了起来,他们拉开弓射向了弦响的地方,这时,又是一支冷箭从不知名的暗处射来,射穿了一个人的胸膛,他挣扎着,口里吐着血沫摔下了地。 李昂不断在林子里奔跑着,变换着射箭的地方。直到他射倒第四个人,剩余的突厥斥候才发现他的踪影。他们打着马散了开来,开始围猎这个卑鄙的敌人。 若是手里有高精度的狙击枪的话,那么这十人队的突厥人应该已经全干掉了。靠着树干,李昂看着手中的弓箭,有些怀念以前惯用的枪械。 听着四周的马蹄声,李昂心里计算着他们离自己的距离,深吸一口气,他搭上箭,斜刺里猛跃了出去,半空里看着那左侧离自己最近的一骑突厥人,放开了弦。 落地的瞬间,一点呼啸的黑影忽地到了面前,李昂下意识地一偏头,躲开了射来的劲箭,只是脸上却多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几乎就在瞬间,李昂滚动身子,接着三支利箭插在了雪地里,嗡嗡地响,若是慢上刹那,他已死透。 躲开必杀的三箭,李昂未及起身,那先前下马的两个突厥人已是到了他面前,挥着刀劈了下来。 密集的短羽声响起,李昂掣出了腰间的连弩,一筒十支的钢弩倾斜而出,将面前两个狰狞汉子射得倒飞了出去。 未等喘息,李昂扔去连弩,整个人横滚了出去,‘嗤嗤’的声音在他身后不断,不过片刻间,雪地里插满了十几支箭。 死死地靠着树,李昂大口地喘着气,刚刚一连串的动作,几乎耗光了他的力气,此时他的弓和弩已经全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更糟的是,他的左腿中了箭。 望着雪地的血迹,射箭的四个突厥人互相看了一眼,从马上跳了下来,持弓缓缓地逼向了李昂藏身的地方。 拍断箭杆,李昂拔出腰间的短刀,想都不想,一刀剜出嵌在左腿的箭头,用烈酒一冲,从军刺的柄里取出伤药敷上,用布条死死地扎住,不过几下功夫,他的额头上已全是冷汗。 听着不远处,突厥人细碎的脚步声,李昂直起了身,拎着酒囊大灌起来,辛辣的酒液在他的胸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烈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李昂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又灌上一口酒,抽出横刀,走了出去。 四个提弓的突厥人望着瘸着腿一拐一拐走出的李昂,楞了楞,然后四人露出了暴虐的笑容,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弓,抽出腰间的弯刀,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他们要好好折磨一下这个该死的秦人,替自己的同伴报仇。 第二十二章 内讧 安静的林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四个突厥人拎着刀,慢慢围住了李昂,他们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舌头也不自觉地舔舐着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看着眼里满是嗜血yu望的突厥人,静静站立的李昂忽然张嘴,喷出了那口未饮下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顿时噬向四个突厥人,打在了他们的脸上,刺得他们不住地眨眼,手里胡乱地挥起刀来。 李昂拖着左腿,在雪地里猛地前冲,横刀和军刺划过大声呼喊的突厥人的身体,不过数息间,地上便多了四具尸体,他们脸上犹自挂着猝不及防的惊愕神情。 看着林子里横亘的十具尸体,李昂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托大了,或许应该听高敖曹的,带上两个帮手,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了,高敖曹的亲兵虽然都是些善战的士兵,可是身形过大,而且不擅长偷袭,更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默契可言,一起的话,反而会坏事。 将尸体拖到林子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李昂忽然看着身上扎眼的黑衣,皱了皱眉,然后剥下那个被他一箭贯颅,身上还算干净的斥候衣服,披在了身上。远远望去,多了件皮褥子的他显得壮实不少,像个粗壮的突厥汉子。戴上毡帽,李昂跳上了马,林子里很快便没了声息。 … 天亮时分,高敖曹带着两火的亲兵赶回了营,心急火燎的他一下马,便一阵风似地冲向了大帐,一路上大喊着,“老磾头,杨大眼死来了没有。” “早到了,你让我等了两个时辰。”大帐里头,猛地钻出一个大汉,九尺多高,一脸的凶相,只是两只眼却眯着,不时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他身边是默不作声的于栗磾。 “把你的人都给我带上。”高敖曹也不废话,连大帐都不进,直接远远喊了起来,“这回便宜你了。” “找到人了。”杨大眼眯着的眼猛地睁开,然后扯开喉咙大喊起来,“崽子们,都给爷起来,杀突厥狗去了。” 炸雷般的声音在营地响起,连夜赶到,只休息了两个时辰的八百虎豹骑几乎在刹那间便醒了过来,然后便飞快地整备起铠甲武器来,他们这次出来,身上穿的都是二十斤重的冷锻鱼鳞轻铠,没有带重甲和马铠以及长枪,是以不过片刻,八百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大秦!”杨大眼看着秩序井然,散发着杀气的八百麾下,点了点头,猛地一拳击打在胸甲上。 “武威!”“武威!”“武威!”八百虎豹骑齐声呐喊了起来,直震得远近轰鸣一片。然后,马蹄踏雪,飞扬的尘雾间,黑色的铁甲洪流汹涌奔向了前方。 … “什么狗屁东西!”加扎拉阴沉着脸,嘴里低骂着,留在老营的一百人马死了个干干净净,现在他觉得鸿吉刺根本就只是想把桑若弄死,什么秦人会玩欲擒故纵的那一套,跟着活口来偷营,全他妈是放屁,他又不是秦人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干? “人全死了。”加扎拉走进了大帐,面无表情地看着烤着火的鸿吉刺道,“咱们怎么办?” “放出去的斥候里头少了一小队。”鸿吉刺头也不抬,只是灭了火,“回来的人说,昨夜好像依稀听到了一些马蹄声。”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站起身子,走到加扎拉身边说,“咱们八成是给发觉了,所以,撤。” “撤。”加扎拉跳了起来,“不过是区区的一千骑兵,咱们拼不过吗,你要撤的话,自己去说,我不去。” “你要抗命。”鸿吉刺细眼一冷,手按上了刀柄,他想不到一向对他俯首贴耳的加扎拉敢反抗他的命令。 “抗命又怎么样?”加扎拉叫喊了起来,哗啦一下,拔出了刀子,“我听你的,是我也瞧桑若那个小白脸不对眼,可不是我怕了你。” “咱们的勇士憋足了一股气,要和秦人见个高下,你先是要埋伏,现在连他们的影子都不见,就要撤。这样的命令,你叫我去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看着鸿吉刺手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加扎拉也有些害怕,说话的语气不由软了些。 “汉人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鸿吉刺按刀的手放下了,他看着提刀指着自己的加扎拉静静道,“咱们那些年青的勇士就是不怕虎的牛犊,自以为壮得能去打老虎,可是老虎只要一亮爪子,牛犊就死定了。” “胆小鬼。”加扎拉看着一脸冷静的鸿吉刺,喊了起来,“这只是借口,大突厥是战无不胜的。” “愚蠢。”看着满脸狂热的加扎拉,鸿吉刺冷冷道,“突厥就是你这样的蠢材太多,迟早会被秦人破国灭族。” “你这个懦夫,就算桑若那个小白脸也比你有种,难怪你婆娘跑了跟他。”加扎拉一恼,竟是想都不想就骂道,直到话出口,才猛然惊觉自己揭了鸿吉刺的疮疤。 “呃,你。”看着没入胸口的刀,加扎拉对着不知何时出手的鸿吉刺,眼睛瞪得滚圆,拼命地想要砍下手里握着的刀,可是身体却抽搐起来。 鸿吉刺晃动着手里的刀锋,语气里不带丝毫感情,只是那张丑脸狰狞得可怕,“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你不该提那件事,下去和桑若做伴去吧!”说完,他猛地抽出刀锋,带出的血溅了他一脸。 鸿吉刺走出大帐,看着帐口的两个亲兵,冷声道,“传令下去,撤…”不过就在他话未说尽的时候,埋伏的谷前,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鸿吉刺的脸色猛地变了,他恨恨地望了一眼谷口,改了到口的命令,“传令下去,整兵,出谷。” 很快,涩梅谷内,年青的突厥武士们欢呼了起来,空守了一夜的怨气早已抛到了脑后,每个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一战,他们的对手是一百五十年来从不曾败过的大秦军团,只要他们胜了,他们便是这世上最强的军队,最强的武士,这将是何等的荣耀啊! 听着那巨大的欢呼声,鸿吉刺的心沉了下去,他极力避免与秦人正面交锋,就是害怕这种狂热的情绪,他麾下的这些年青人是突厥各族的未来,他不明白大武令为何会派他们出来,难道他不知道这些小马驹子头脑一发起热来,就算面前是雄壮的狮子,也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直到倒下为止。 鸿吉刺握着刀,走向了等待他的年青军队,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尽他的力量,在接下来的一战里,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 李昂放下号角,目光投向了发出巨大欢呼声的峡谷,他找到了突厥人的所在,而虎豹骑,也该到了。扯去身上突厥人的衣服,李昂一个人静静等待着峡谷内那支即将出现的突厥军队,他实在是很想知道,这支被派来追杀他的军队到底是怎样的军队,但愿不会让他太失望! 第二十三章 无畏 暗淡的天际,渐渐亮堂了起来,涩梅谷内,排列得齐整的一千三百突厥年青武士,骄傲地昂着头颅,策着胯下的战马,踏着小步出了谷。 不知何时起,朔风停了下来,只有大雪纷纷落下,簌簌有声,有种别样的静谧。李昂端坐在马上,审视着这支看上去充满锐气的军队。 苍茫的大雪里,年青的突厥武士们望着谷口那静静矗立的黑色骑影,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感觉,那支纵横万里,不曾一败的大秦军团在哪里,他们的心里呐喊着,可是空无一物的四野里只有落不尽的雪,还有那单人独骑的孤寂身影。 鸿吉刺的右眼不断地跳着,看着那远处的骑影,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也许他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过只是刹那,他便恢复了向来的冷静,朝身边的亲兵道,“你去,莫要失了我突厥的威风。” “驾!”轻喝声里,亲兵策马而出,如箭般直朝矗立远处的李昂奔去。李昂望着逼来的骑士,掣出了长弓,翻手搭箭引弦,弓如满月。 突厥阵中,年青的武士们大笑了起来,那个秦国人以为他是谁,竟敢在八百步外引弓,就是他们的武神,阿史那云烈大人也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长时间屏住弓弦,直到近了才发。 李昂放开了快崩断的弦,剧烈的震鸣声里,狭长的箭在大雪中失去了踪影,年青的突厥武士们笑得更大声,嘲笑李昂这蹩脚的射术。 鸿吉刺眯紧了眼,他不觉得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秦国骑兵会无的放矢,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只有先静观其变再说。 疾驰的亲兵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眼里也只有前方那始终不曾动过的骑影,忽然他觉得前方似有什么东西,于是他抬起头,只见半天里,一点黑影坠落,刹那间他勒住了缰绳,胯下的战马长嘶而起,避开了那落下的三棱箭簇。 嘶鸣声里,疾驰的马直立,后蹄一软,跪在了雪中,将鞍上的人掀了下来。 突厥阵里,大笑的年青武士们忽然都没了声音,他们静静地看着摔下的人狼狈地从雪里爬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计算后的一箭…”鸿吉刺眼里闪过难言的惊愕,口里自语道,“还是…只是凑巧罢了!” 亲兵不知所措地站着,他望着六百步外,似在俯视他的骑影,忽然猛地转过了身,看向了自己的主人,身子颤抖着。 鸿吉刺与亲兵的目光交错,然后扫视着寂静无声的本阵,拔出了腰间的弯刀,甩了出去。闪着寒芒的刀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刺目的弯弧,堕入了亲兵面前的雪地,嗡嗡地振鸣着。 稳住颤抖的手,亲兵拔出弯刀,脸上有了决然的神色,森冷的刀锋横亘在喉间,他用突厥话嘶吼了起来,“大突厥,无敌!”然后刀锋一引一拉,喉间扬起三尺飞血,整个人圆睁双目,仰天倒了下去,白雪里,一朵猩红的血花缓慢绽放。 看着这夺人心魄的一幕,李昂不由看向了那个甩出弯刀的突厥汉子,他苦心计算,用来造势,击其士气的一箭,就这样被抵消了。这个人想必就是这支突厥军队的首领了。 寂静的突厥阵里,年青的武士们盯着前方远处那个黑影,眼睛渐渐地红了,这时鸿吉刺振臂高呼了起来,喊的赫然是挥刀自刎的亲兵临死前所嘶吼的“大突厥,无敌!” “大突厥无敌!”“大突厥无敌!”“大突厥无敌!” 年青的突厥武士们,一齐拔出了弯刀,扯开喉咙,嘶吼起来,仿佛是一群狮子在怒吼。 山呼海啸一般的咆哮声回荡在天际,李昂看着这支气势猛然凌天的军队,眉头皱紧了,看起来他似乎激起了突厥人的斗志,他毫不怀疑,此时只要那个首领一声令下,那些士气高昂的突厥骑兵会如同席卷的怒浪从他身上碾压而过。 鸿吉刺冷冷盯着始终巍然不动的李昂,他依然在思索着那支不见踪迹的秦国骑兵,打仗不只是仅仅依靠士气就行的,在那支暗处的秦国骑兵出现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高呼的年青突厥武士们静了下来,他们焦躁的心平静了不少,耐心地等待着鸿吉刺的命令,大突厥是无敌的,他们从未像此刻这般自信过! 远处的风里,忽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歌无畏!越千山…兮…过大江…与子征战…兮…歌无畏!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李昂身后,隐隐扬起了白色的烟尘。突厥人的目光尽头,墨云般的大旗冉冉升起。此时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动。 雷潮般的铁蹄声轰然响起,而那先前的歌声也猛然冲破云霄,气势吞天! 披铁甲, 挎长刀。 越千山, 过大江。 同敌忾兮共死生, 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这是大秦军团的战歌,一百五十年前,虎豹骑就是高唱着这曲歌无畏,将匈奴人杀得不敢东顾,仓惶逃入海西(欧洲)。 李昂一生中第一次听到这样豪壮的歌声,因为那歌声里有着踏破千山,威凌四海,直到征服天地尽头的豪情壮志,有着千百年后,汉人失去的光荣和武勇。 突厥人愣愣地看着那狂风般席卷而来的黑甲骑军,他们高唱着无畏生死的歌谣,纵然已经看到了敌人如山一般的阵势,也没有半分退却,仿佛面前就是一座真正的山峰,他们也会踏平碾压而过。 “这就是大秦铁骑吗?”鸿吉刺的声音苦涩,他能感觉到四周士兵的不安,尽管他们面色潮红,似乎等不及要去厮杀,可是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被汹涌而来的铁骑气势所撼动了。 远方如云般的墨黑大纛猛地展开,上面的徽记终于映入了突厥人的眼睛,黑色的苍龙,咆哮的猛虎和剽捷的云豹,还有那面绣着滚金‘纯’字的大旗。 鸿吉刺的心沉了下去,他想不到这次秦国派来的虎豹骑是——‘纯’字旅,一支有着一百五十年前秦国太祖皇帝御赐虎豹骑军号的‘纯’,‘渊’,‘惇’三旅中最悍不畏死的‘纯’字旅。 “大人,下令吧!”鸿吉刺身旁的年青武士们急躁了起来,“他们远道而来,立足不稳,军阵未立,此时冲阵,定可以击破他们的威名!” “虎豹骑‘纯’字旅,是秦国北庭军里最可怕的一支千人骑兵。”鸿吉刺扫了一眼身边请战的年青武士,然后看向了前方越来越多狂飙而至的黑甲骑兵,说了起来,“对他们而言,只要脚下是大地,他们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发起最强劲的冲锋,直到敌人倒下,或是他们自己倒下。” “你们还不是他们的对手。”鸿吉刺叹息,“你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去冲阵,说不准他们还想我们轻动阵线,一举突破,杀我们个血流成河。” “传我命令,各部不可擅自出阵,违抗者,斩!”盯着自始至终冷冽如刀的李昂和那些集结在他身后的黑色骑兵,鸿吉刺忽地大喝起来,冷静深沉的目光中,忽然出现了一丝狂热的光芒,似是被激起了蛰伏已久的斗志。 第二十四章 战阵 远离战场的天空,一只矫健的苍鹰掠过,然后振翅俯冲,如流星般坠向地面,清亮的啸声里,稳稳地停在了男子伸出的手臂上。男子年约四十几许,身形修长,一身突厥人的长袍,面相威武,却又有着儒雅的气息。 男子身后,站着一个与他差不多高,但却要雄壮得多的突厥人,那人浑身披在铁铠里,面罩下一双火炭色的眸子,溢满了嗜战的光。 逗弄着苍鹰,男子淡淡地笑,然后开口,“赤奴,这次若是有命从苦水镇回来的话,好好地给我练练静功。” “是,主人。”被男子训斥,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铁甲将军赤奴竟是恭敬地低下头应声道。 “去吧!”男子忽然放飞臂上的鹰,转过了身,走向不远处的木屋,赤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始终离着三步远。 木屋的门推开,里面简陋得很,桑若躺在床上,脸色依旧惨白,可精神却已好得多,看见男子和他身后的赤奴进来,他起了身子,执礼道,“见过大人。” “气色好了不少。”男子看了一眼桑若,挥了挥手,让他躺下了,“你的双手,以后怕是不能再使刀了。” “鸿吉刺算计你,是你的私仇,你要找他报仇,我不拦你。”男子看着默不作声的桑若,静静说,“再厉害的武士,也不过是以一敌百,而真正的力敌千军,靠的是智略。你的天赋很高,不应该浪费在蛮武上,若不是你过于相信自己的武术,又怎么会被鸿吉刺算计,想想那个废了你双手的人,他靠得是武士之术吗?” 男子说完,走到门口,身形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威势,“你带给我的口信,只是个幌子,那个人放你不过是要你和鸿吉刺日后拼个你死我活,但是你若执意复仇的话,那么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不要向鸿吉刺出手,记住,你的机会只有一次,而鸿吉刺反击的机会也只有一次,若是你们谁都杀不了谁,你们就必须和解,为突厥而战!” “大人!”看着要离开的男子,桑若终于出声了,“那些秦军很强,您真地就袖手旁观,任由他们杀戮吗?” “杀戮,也许吧!”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四十六个部落的年青贵族,我只要在铁与血的激荡中活下来的小狮子,至于其他人,就让他们回到天神的怀抱吧!” 男子走出了门,木屋复归于寂静,黑暗中,桑若的眼里多了某些疑惑,过了很久,他才自言自语起来,“仅仅只是这些吗,云烈大人,四十六部失去未来的领袖之后,还有谁能阻挡您将他们统一在阿史那的王旗之下!那些战败,却又不愿低头的就算不死在战场,也会死在您的手上,这才是这一战的真正意义所在吧!” 低沉的自语声里,桑若静静地躺下了,他替自己找到了一条迥异于武士的路,或许不能再挎刀策马,快意沙场,可是却更加的惊心动魄,更加的凶险。 “起风了。”屋外,男子看着再度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片,望向了远处的战场,低叹道。他身后的赤奴,手搭上了刀柄,杀气透胸而出,不远处,拴着的马匹嘶鸣了起来。 很快,两点飞影,消失在了苍莽的落雪中。 … 一共是一千零七十二名钉在黑色战马上的骑兵,黑色的冷锻鱼鳞铠,黑色的铁枪,黑色的长弓,黑色的具装横刀,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瞳仁映着如钢铁般森寒的光。 黑色的钢铁洪流,这是静止下来的‘纯’字旅给突厥人的感觉,他们感觉到手心发烫,不由得握紧了手里冰冷的武器。 强大的势,这是鸿吉刺所感受到的,他面前的军队是执掌世界霸权的秦帝国真正的精锐,仅仅是凭借阵列便有着如雄山峻岭一般的威势。 李昂始终不曾回头,可他依然能感受到身后那股排山倒海一般的磅礴气息,就如同前生共和国那些戍边的士兵一样,真正的军人才有的气息,而且其中更多了一股霸气,那种放眼天下,无我之敌的霸气。 高敖曹和于栗磾策马到了李昂身边,而杨大眼,这个‘纯’字旅的主将,竟是亲自扛着战旗驰到了阵前,一把摘去了沉重的头盔,单手举起绣金烫线的‘纯’字大纛,如炸雷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之上,他喊的是两个字。 “大秦!” “大秦!”暴烈的声音从一千零七十二名‘纯’字营虎豹骑武士的喉咙里嘶吼而出,惊破了天际的流云。 “武威!” “武威!” 炸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虎豹骑呼应的吼声亦更加强横,带着宛如惊涛拍岸,巨浪崩裂般的气势向着对面的突厥军阵席卷而去。 年青的突厥武士们被这巨大的吼声所震撼,原本坚定的心开始隐隐动摇,鸿吉刺心里苦得发涩,这些没见过真正虎狼之师的年青人始终只是群还没长大的小狮子,他们的爪牙还不够锋利,他们的体魄也还不够强健,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真正的狮子般勇猛的心。 “大突厥,无敌!”鸿吉刺高呼了起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振作起来,去鼓舞士气。将军,是士兵的魂,若是连魂都没了,仗也不用打了。 突兀的呼喊声响起,过了一会儿,那些年青的突厥武士们才醒悟过来,高声呼应起来,可是那略显凌乱的吼声使得气势弱了不少,不过对于那些年青的突厥武士们已经足够,至少他们暂时忘却了害怕。 “大突厥无敌。”高敖曹听到这句狂妄的话语后,冷笑了起来,他对着李昂静静说,“李老弟,等会紧紧跟着我和老磾。记得,什么都不要去管,只要冲杀,直到所有的敌人倒下为止。” “就这样笔直的杀过去吗?”李昂点了点头,虽然他已历经数战,可是这样的堂堂正正的骑兵对决还是第一次见到,心里有种隐隐的渴盼。 “不过是些蝼蚁罢了。”高敖曹看着对面尚算整齐的突厥队伍,眼睛里满是轻蔑,“一脚下去踩得粉碎就是。” 李昂不再言语,随着虎豹骑同来的三百扈从军,在本阵两翼架起了战鼓,只等着主将一声令下,擂鼓助威。 杨大眼冷冷瞥了一眼千步外的突厥人,将大纛扔给掌旗武士,挥槊一横,身后纵列的虎豹骑秩序森然地变作了一字横阵,铺开了长长的阵线。 “真是狂妄的人!” 一千对一千四,这样的情形下居然敢…看着赫然变作歼灭队形的虎豹骑,鸿吉刺眼里闪过了寒芒,他虽然明白这只是敌将的挑衅,可是这种近乎藐视的战阵还是让他无法遏制胸膛升腾起来的愤怒,他的确谨小慎微,可是不代表他真的是个懦夫。 “要开战是吧,那就来吧!”鸿吉刺咬着牙,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感受着从身后刮来的风,等待着最适合发起冲锋的那一刻! 第二十五章 大风 涩梅谷内,起了大风,几株盛开的梅花花瓣落了一地,在呼啸的风里打着旋儿,飞向了远处。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李昂皱了皱眉,他虽然不太懂骑兵的战法,可是也知道逆风冲锋的一方,无疑要吃些亏。 “突厥的将军不简单。”李昂心里想道,然后他看向了阵前的杨大眼,不知道这个巨人一样的汉子打算怎么应对。 “风!”杨大眼喊了一个字,如狮虎般的声音压过了风声。 一字排开的虎豹骑拉下了面甲,他们的两翼,随行的扈从军,擂起了军鼓,鼓点缓慢,一击一击,就像敲在人心里,叫人不由得振奋起来。 “风!”杨大眼又是大喊。 “风!”拉成一线的虎豹骑高声呼应,策动着战马齐齐迈出了一步。 “大风!” “大风!” “风!”“风”“大风!”“大风!” “风!”“大风!”“风!”“大风!” 渐渐地,“风!”“大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在这铺天盖地的呼啸声里,仿佛真地刮起了大风,既烈且狂,有着摧垮一切的力量。 鼓点声里,呼啸声里,虎豹骑们举着战枪,胯下的战马踏着小步,从容地向前而进,渐渐地越来越快,由缓到急,却始终阵线如一,这齐整的冲锋前奏生出了其徐如林的压迫气势。 鸿吉刺看着不紧不慢,缓缓威压而来的‘纯’字旅虎豹骑,举起了刀。他眼前是懂得造势的敌人,面对的是最强劲的骑军,若是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停下军队,以战马为屏,结成阵势相抗,只是面对已经气势如虹的虎豹骑,他没有时间来布置,唯有依仗人数上的优势,趁着大风,靠着麾下那些年青人的无知蛮勇一鼓作气地冲杀过去,夺取一条生路。 “为了大突厥的光荣,杀!”鸿吉刺果决地挥下了弯刀。 “为了大突厥的光荣,杀,杀啊!”鸿吉刺身后一千四百早已因为莫名的焦躁而按奈不住的年青武士们撕扯着喉咙,策马狂奔冲向了前方依旧控着战马小跑的一千虎豹骑。 “无知的蛮子,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铁骑吧!”看着带着一股疯狂气势冲来的突厥骑兵,杨大眼朴实的脸上有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虎豹骑身后两翼擂动的鼓点忽然停了,仅仅是短暂的刹那之后,一记闷雷般的重鼓轰然响起,击碎了停顿的时间,一千虎豹骑发起了冲锋。 呼啸的风在耳边咆哮,李昂觉得浑身的血在沸腾,军人,天生便是为了进攻而存在的。这样的冲锋,这样的速度,才是真正的进攻! 冲锋的虎豹骑在冲出两百步后,原本笔直的阵线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一字成了人字,三百步后,已是成了突击的锥形阵,此时两军相距已不到两百步,鸿吉刺脸色铁青,握刀的指关节因为过大的力量而惨白一片,他想不到在这种高速的冲锋里,‘纯’字旅竟然可以在三百步内秩序井然地从一字的歼灭阵型变成纯攻击的锥形阵。 一切都太晚了,鸿吉刺已经可以看到终结的画面,他将彻底惨败,可是眼下,他只有奋起全部的力量,做挣扎的反击,接下来所有的后手都已无用,可以依靠的只有手里的刀和悍不畏死的蛮勇。 不到一百步,面对怒涛狂潮般奔涌而来的‘纯’字旅虎豹骑,突厥人所看到只是黑色铠甲下那一双双黑色的冰冷瞳孔,和越来越近的锐利枪锋,他们不自觉地眨起了眼,然后嚎叫,鼓舞着自己,而他们的敌人,从始至终,眼睛都睁着,冷冷地睁着,仿佛捕食的猛兽盯着将要被拿来裹腹的猎物。 滚滚如雷的铁蹄声里,两支高速冲锋的骑兵终于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带起一阵血色薄雾,只一照面,年青的突厥军队就被老辣的‘纯’字旅从中央突破,尽管他们英勇无畏,无惧死亡,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一腔蛮武就能去改变的! 疾驰在黑色的铁流里,李昂冷静地看着所有的一切,突破的‘纯’字旅沿着笔直的一线彻底将突厥人的军队分成了左右两部,然后狂飙直进中,不断有背插黑色龙旗的都尉率领着麾下的骑兵队,横插入左右的突厥军队,以每火十二人纵切,分割,包围。 年青的突厥军队就好像被无数利刃插入,搅得粉碎。‘纯’字旅势如破竹般地向四周推进,如同绞碎血肉的机械,他们沉默无声,战场上只有那些曾经骄傲的年青突厥武士的惨叫声,在死亡降临的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冷酷,无情!只有杀戮,只有铁与血!如疾风一般剽捷,如大火一般猛烈!这就是真正的骑兵,战场的主宰者! 李昂骑在马上,看着四周策应天衣无缝,出击精准无比,始终没有两火距离超过五十步的数十支分队,忽然觉得那些插着背旗的都尉在中军本队那面‘纯’字大旗的调度下,就好像是头狼听从狼王的嚎叫,领着狼群围猎羊群一样。 从天空俯视战场,可以看到近百支‘纯’字旅火队,如同张开的蛛网,死死地粘住了挣扎的突厥军队,不断地撕裂着他们的队伍,然后屠杀。 鸿吉刺满眼都是血色,耳边回荡着惨叫声,“举旗!”他瞪着身旁的士兵大吼了起来,就在刚才,他身边掌旗的亲兵被斩杀,若不是他及时接过,恐怕就要兵败如山倒了。 突厥的狼旗再次高扬,那些被分割的突厥年青武士仿佛看到了最后的生路,他们拼命地涌向狼旗的所在,想要重聚在一起,冲出一条血路杀离战场,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直注意着战场一举一动的李昂眉头一紧,然后大喊了起来,“斩将夺旗,大功一件,胜过杀这些小卒子,谁跟我去。” “曾鸿浩!”“王大帅!”“韩樊!”几乎是同时响起,李昂附近的三支分队,一共九火将近百人,同时呼应着策马到了他身边。“杀!”李昂也不废话,举枪一振,拨转马头,朝着突厥狼旗所在狂飙而去,身后是紧随的一百铁骑。 锐利的枪锋带起了如同虎啸般的破空声,腥红的血液顺着枪缨滴落在尘土中,李昂带着一百铁骑突进了奔涌向狼旗的突厥人身后,然后不断有人从马上摔落,在地上翻滚嚎叫,随后战马的铁蹄冷酷无情地从这些血肉之躯身上碾压而过,将他们踏做了齑粉。 鸿吉刺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嚎声,脸抽动着,此时他身边已经重聚起近四百人,还有三百人正被身后那支‘纯’字旅百人队死死咬住,朝着他们疾冲而来。“走!”他大喝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让亲信带着四百人突围而走,自己却回身杀了回去。 “左右回驰!”鸿吉刺迎着逃来的三百残兵吼叫,他已经决定牺牲这三百人来阻挡重组队形杀过来的‘纯’字旅。在炸雷般的吼声里,那些混乱的年青武士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他们分了开来,向着两侧拐了回去,开始在鸿吉刺的指挥下左右迂回,试图包围李昂他们这支百人队。 第二十六章 刀锋 “汉人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果然诚不欺我。”涩梅谷的高丘上,俯视战场的男子望着转身杀回的鸿吉刺自语道,然后看了一眼仓惶逃去的那四百人,沉沉地叹了口气,“鸿吉刺,你很好。我终究是小瞧了你啊!” 男子回头看向身后眼里透着渴望的赤奴,声音陡然变冷,“那四百骑,除了自己人,其他的,死!”说到这里,他平静的眼瞳里暴出一丝杀气,“突厥不需要扔下同伴,只会逃跑的懦夫!” “是,主人。”赤奴杀气腾腾地答道,看了那么久,他嗜战的血早已沸腾。 “记得,只要把鸿吉刺救出就行。”在赤奴转身的瞬间,男子吩咐道,“若是大秦的虎豹骑逼人太甚的话,那就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我突厥真正的骑兵。” 赤奴没有答话,只是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大步疾行,奔向了远处。 看着战场上,寂静杀戮的黑色骑兵,阿史那云烈闭上了眼,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三十年前,他十四岁,那时草原是柔然人的,突厥只是个锻奴部落,卑微渺小,一点也不起眼。若不是那场百年难见的大雪,也许一切都将继续下去… 还记得那个时候,草原上只有落不尽的雪,牛羊成群得冻死,为了省些给牲口吃的草料,五十岁以上的老人走出毡房,在暴风雪里冻成了冰像,可是各个部落,还是不住地死人,不少小部落,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严冬。 最后,柔然人终于挑了头,一百多个部落,二十七万草原汉子,像饿疯了的狼群一样,冲进了大秦的翰州草原,半个月里洗劫了十几个部落,接着大秦的骑兵来了,只有三万人,可就是那三万人,半日阵斩八万,彻底击垮了联军,然后长驱直入,席卷整个草原。 阿史那云烈身子颤抖了起来,那一战之后,他原本英雄般的父亲成了一条被打没了胆的野狗,整个草原在大秦军团的铁蹄下匍匐颤抖,柔然人,被夷灭全族,整整四十万人,除了女人和孩子,所有的男人全部被斩杀。 “犯强秦者,虽远必诛!”那些剽悍的黑色骑兵,用骑枪挑着那些平素里欺凌诸部的柔然贵人的头颅,疾驰过一个一个的部落,用积尸如山,血流成河向草原各族昭示着大秦的武威和霸权。 “如果谁想冒犯帝朝的威严,想要改变帝国定下的秩序,那么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库里格大会上,草原上一百十七个部落的头人战战兢兢地跪着,听着大秦的使臣这样对他们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因为在他们的前方,就是用整个柔然王族的一千颗人头堆成的小山。 那一幕,阿史那云烈永远记得,他亲眼看见父亲跪在雪里,和其他的头人讨好地奉承那些身上血迹未干的黑色骑兵,争相赞美着他们的威武,似乎整个冬天里死去的人只是些阿猫阿狗,可是就算是只猫,是只狗死了,也总是有人伤心的。也许就是从那天起,他有了一生的志向。 “终须一战。”阿史那云烈缓缓睁开了眼,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迸裂出来一样。 … 面对三倍于己,开始合围的突厥骑兵,李昂身旁的九火虎豹骑,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两支分队飞驰而出,迎向了两翼的突厥骑兵。 鸿吉刺的意图瞬间被粉碎了,他忘记了手中的骑兵在进行迂回以后,合围的阵线也变得薄弱无比,在这些凶悍的虎豹骑的猛烈冲击之下,根本不堪一击,年青的突厥武士们面对的是北庭都护府诸军中号称无所不破的‘纯’字旅,不是草原上那些任他们扫荡的小部落。 两队虎豹骑凶猛地撕裂突厥人的包围,冲杀了出去,此时双方的阵形再一次混乱,杀出的两路虎豹骑汇合在一起,竟然也如同突厥人一般,开始左右迂回,只是阵线更长,与突厥人拉的距离更远。 鸿吉刺一愣,在他眼中这些虎豹骑疯了,竟然分兵将队形放得如此之散,正是给了他分而歼之的机会,就在他收拢已经形成合围之势的队伍,要将依旧汹涌冲来的李昂这队人马吃掉时。散开的两支虎豹骑分队策动了攻势,用的是马鞍旁的复合弓。 这种弓以柘木为干,二尺五寸的本白为角,鹿筋为弦,辅以鱼胶,清丝,雕漆,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翌年装上弓弦,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耗时花费极巨,也只有国力强盛的大秦才能以流水制法将这种上等的复合弓大量装配军队。 分散在突厥人合围阵线两翼的虎豹骑依靠着手上射程威力远胜普通强弓的复合弓不间断地向突厥人进行着打击,看着被箭矢搅乱的队形,鸿吉刺焦躁愤怒,可是却又毫无办法。 李昂策马更急,他不懂骑兵的兵法,可是他知道擒贼先擒王,不管怎么样,只要杀了那个指挥的突厥将军,那么这一局就是他胜了。 盯着在人潮里冲出一条血路的李昂,鸿吉刺的眼神也燃烧了起来,他不是个蛮勇的人,若是可以的话,他宁可在安全的地方指挥军队,可是在眼下的绝境里,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望了一眼远处已经重新集结的黑色铁骑,鸿吉刺抬起了头,策马迎向了冲来的李昂。如果非死不可的话,那么就堂堂正正的一战,光荣的死去好了! “鸿吉刺!” 生硬的汉话在耳边炸响,李昂看向了扑面而来的骑影,像武士一样地公平一战吗?嘴角微微一弯,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李昂!” 叙过姓名之后,两人之间猛然交锋了,李昂的枪刺出,可惜却慢了一线,鸿吉刺的刀如鬼魅般贴身而至。 反手军刺,李昂格挡住鸿吉刺必杀的一刀,整个人仰天平躺,也就是刹那间,他扔掉了骑抢,右手拔出了腰间横刀,轻喝声里,翻腕挥刀,逼开鸿吉刺的刀,直起身来。 两匹马搅在了一起,李昂和鸿吉刺刀刀搏命,俱是拼命的打法。只是论起刀法来,李昂始终差了鸿吉刺太多,不过靠着一手横刀,一手军刺的合击之术,却是在鸿吉刺狂风般的攻势下支撑了下来。 ‘嗤’又是一声轻响,李昂已记不得这是第几处刀口,不过他浑不在意,手中刀刺依然凶猛,叫鸿吉刺也不由得心生敬意。 “结束了!”鸿吉刺挥出弯刀后,看着那张年少的脸庞,心里竟有些惋惜,这个和他缠斗了许久的少年,若是加以时日,必定会成为名动天下的武士。 迎着迎面劈来的弯刀,李昂的瞳孔静静地睁着,脑海里闪过无数的人和事,心头一片安静,手里的军刺依旧疾刺而出,刺向鸿吉刺的左肩。 ‘叮!’就在刀锋离李昂的脸只有一指之遥的刹那,一杆黑色的马槊横亘而至,架住了刀锋,森寒的气息冲入李昂的眼睛,让他浑身一凛。 封住刀锋的是于栗磾,北庭五虎神里的黑矟公!在他身后,是奔涌而来的黑色铁流。 “谢了。”李昂忽然想起了高敖曹和他曾经说过的话,‘老磾他就是个闷葫芦,你说十句,他嘴里都蹦不出半个字来。不过打起仗来,没人比他更牢靠。’ 于栗磾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盯向了满脸惊愕的鸿吉刺,然后单手一挥,震开了刀锋,勒住战马,报上了名字,“于栗磾!” 第二十七章 对峙 鸿吉刺看着面前静静矗立的于栗磾,握刀的手震颤着,他不是他的对手,他心里雪亮,可是就算不是对手,又能怎样?人终究都是要死的,与其被一个无名小卒杀掉拿去请功,还不如死在强者手里来得有点尊严。 “鸿!吉!刺!”沉默里,他一字一字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虔诚而庄重;而他身后残存的七十名年青武士随着这说得平静的三个字,本来惊狂的眼神也渐渐地平静下来,静得可怕。 李昂知道这些突厥人已经有了死的觉悟,那不是一腔蛮勇的不怕死,而是真正的无惧死亡,这样的敌人,值得尊重,可是却不是好的敌人。 “你的人比我多,身后也还有路。”于栗磾开口,他身边跟来的一百骑兵,和李昂先前的两支分队汇合,截杀着溃散的残兵,而他们身后远处,大队的虎豹骑还在持续杀戮先前被分割的突厥军队。 李昂看向了身旁向来话极少的于栗磾,他想不到这个像石头一样老实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敏锐的一面,不过一句话,就让心萌死志的敌人动摇了。 鸿吉刺环顾四周,在这战场的一角,只有他和对面的近四十骑敌人,逃的话,机会很大,可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样化为乌有,果然这世上,只要有活路,没人愿意死。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低笑,鸿吉刺猛地拨转马头,落荒而走。 “追!”于栗磾扯去头盔,黑槊一振,轻喝道。刹那间,三十七骑跟着他追击而出。 逃跑的突厥人听着身后逼近的马蹄声,咬紧了牙,可是他们却不敢回头应战,只能低头策马狂奔。鸿吉刺心头一片发苦,他身旁这些咒骂汉人狡猾的年青人难道还不懂,战场是个没有信义的地方,没人会和你讲什么规矩公道!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就这样简单! 呼啸的风里,两支骑兵队,一前一后,放马狂奔,然后,在不经意见,雪片缓缓飘落,悄无声息,渐渐掩没了他们身后的一切 … 落下的雪,变成了红色,因为地上已经血流成河,踩着猩红的雪,赤奴看着一张张混杂着畏惧,惊恐,庆幸的脸庞,将六尺长的斩马刀缓缓插回马鞍旁的刀鞘,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狂笑着说,“都给我记住,你们这群小崽子,你们能活下来,是因为主人的仁慈,不是你们真地有活下去的价值。” 骑上马,赤奴用轻蔑的眼光扫过那些不敢抬头和他对望的年青人,“下次见面,给我长进点,不然的话,我会砍下你们的头,省的你们再被汉人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声里,他策动战马,冲向了远方的战场,身后三百披挂重铠,手中持着长柄马槊,体型彪悍的骑兵亦一齐催动战马,从那些活下来的年青人身边飞驰而过,溅起的冰雪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砸在了他们的脸上。 无声无言,那些战败的年青人目送着远去的骑兵,眼里有了燃烧的大火,下一次他们绝不会再逃跑,要么用胜利洗刷耻辱,要么就用鲜血证明自己不是懦夫。他们沉默地上马,向着突厥的方向,抽动了马鞭。 ‘我们所要面对的是大地上最强悍的帝国,所以部民们可以蛮勇,可是你们,将要执掌突厥的武士,你们不能。否则的话,我们都将堕入阿鼻地狱!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在草原上哭喊游荡!’;望着离去的年青武士们,阿史那云烈骑在马上,心里默默说,然后想起了父亲死前说的话,那个他曾以为懦弱,胆小的父亲说过的话。 “一时的死烈并不是真正的勇敢,一时的屈膝也不是真正的胆小!”低声自语间,阿史那云烈古井似的眼瞳里有了雾气。 十年的误解,在儿子鄙夷的目光里,那个始终对汉人卑躬屈膝的父亲让部族在混乱的草原里渐渐壮大,直到死前,那弥留时的最后两句话,才让儿子明白父亲的苦心,可是那时的追悔莫及却已经太迟。 阿史那云烈扬起了头,他的父亲,土门可汗,是突厥最伟大的英雄,他未竞的遗愿,未洗刷的耻辱,都将由他个这做儿子的来完成。 天空里,一只苍鹰,迎着咆哮的烈风,振翅拍击,直冲霄汉。 … 李昂夹住马腹,双手抄起长弓,引弦似月,箭发如流星,一路追击,他已射下了三人,他的这手弓术,让同行的虎豹骑轰然叫好。 于栗磾细长的双眼里闪过了赞叹,他不是个天赋很高的人,在十七岁和李昂一样大的时候,连竖着的死靶都射不准,刀马枪术都是末流里的末流,可是最后他却靠着惊人的毅力,二十年不分寒暑的苦练,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掣出弓,于栗磾射出了他的箭,不似李昂那般计算的精准,有的只有沛然的强劲力量,将前方的突厥骑兵,击下了马。 策马到李昂身边,于栗磾沉默的脸,笑了笑,看得李昂一愣。“我的箭术不好。”他这样说,“师父教的武术里头,我只有枪术才学得好点。” 李昂看着说话并不连贯的于栗磾,忽然觉得这个老实的男人,并不是真的不爱说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想把枪术传给你,你肯学的话,一定比我厉害。”于栗磾的声音变轻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黑槊,“那样师父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 “只要你肯学就好。”于栗磾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只是重复着一样的话,“只要你肯学就好。” 李昂听着有些乱的话,最后点了点头,于栗磾眼里的期待,让他想起了前生,养父送他去参军时眼里的期待,那种对传承的期待,期待传承的人会更强。 “那太好了。”于栗磾喃喃自语,老实木纳的脸上有了喜意,“回去,我就传给你,全传给你!” 李昂忽然有种莫名的感动,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他说过的话不过十句,却要把自己最厉害的枪术传给他,为的只是他能比他更强! 这时远处的风里,忽然传来了狼嚎般的角声,大地震颤了起来,前方奔逃的突厥人忽然慢了下来,高声欢呼起来。 李昂和于栗磾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队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绣着狰狞狼头,在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的的金色大纛冲进了他们的视野,然后无数火红的重甲骑兵,如同奔涌的赤潮一样,带着毁灭的恐怖气息席卷而来。 三百铁浮屠重骑勒住马缰,轰雷般的铁蹄声嘎然而止,赤奴扛着巨大的战旗,掠在军前,狂笑着,驻马停了下来,将金狼大纛插进了脚下的大地。 “鸿吉刺,他们是我的了。”赤奴大喊了起来,看着李昂他们的目光就好像在看着将要被拿来取乐的猎物一样。鸿吉刺盯着罩在重铠下的赤奴,皱了皱眉,最后抽动马鞭,带着身边的人离开了。 苍茫的雪里,黑色的骑兵和赤色的骑兵对峙,天地之间,寂静得只有落雪的声音。 第二十八章 伏林 …呼啸的朔风吹过,于栗磾古拙的脸凝重,“你先走。”他侧过头,静静说。 “我不走!”李昂回答,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是千户,我的官比你大。”于栗磾看向了身旁的亲兵,“护送李都尉回去,这是命令。” …“喏—”那被点到的火长亲兵哽咽着回答,带着麾下的十一名兄弟,围住了李昂。 于栗磾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李昂,迟疑了一下道,“我不会教人,你比我聪明,照上面练,一定会比我强。” “答应我。”沉默里,响起了李昂低沉的声音,“你会活着等我回来。”然后他接过了那本泛黄的册子,珍重地放进了胸前的衣服里。 于栗磾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笑了。“驾!”一声烈喝,李昂别过头,抽下了马鞭,身后,是紧紧跟随的十二骑。 “杀!”赤奴眼里寒芒一闪,策动了战马,然后,三百铁浮屠猛然冲锋,轰雷般的铁蹄声踏碎了朔风。 “杀!”于栗磾振槊大呼,身边剩下的二十四骑随他一字横开,拦向汹涌而来的赤潮。 赤奴抽刀,筋骨虬峦的手握紧了斩马刀足长三尺的刀柄,猛然拔出,六尺长的锋刃上,一道森幽的寒芒流动着,盯着策马冲来的黑色秦将,他瞳孔一紧,然后猛地放大,手腕一松,斩马刀的刀尖落入雪里,激起一道冰屑。 于栗磾单手执兵,整个人跃上马鞍,黑色的长槊横亘胸前,竟然站在了疾驰突进的战马背上,冷冷地俯视着冲来的赤潮。 相距十步,于栗磾猛然发力,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双手握枪,如俯冲的鹰一样,刺出了手里的黑槊,锐烈森寒的槊锋带着呼啸的气流击向了身穿重甲的敌人。 赤奴豁然抬头,眼神凌厉,暴吼声里,拖在雪中的斩马长刀,奋然挥击,迎向了刺来的黑色长槊。 于栗磾和赤奴目光交错,刀槊相击,居高凌下的速度,冲锋带起的力量,全部被施加在刃锋之上,刺耳的金铁交集声里,两柄武器似乎要在这强猛的撞击下断裂。 电光火石间,两人肩胛互相冲在了一起,一同跌入雪中,两人一齐压下虎口上巨震后的痛楚,起身回身再战。 刀槊对在了一起,两股强猛的力量同时暴发,直似惊涛拍岸,穿云裂石。碰撞里,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四目相对,眼中,只有赤色。 “呀!”吼声里,两人同时发劲,刀槊上的力量再次爆发,两人身影分了开来,这一次对击,谁也胜不了谁。 横槊胸前,于栗磾手臂微微轻颤,似是受了伤。赤奴拖刀在地,有血自虎口留出,顺着刀锋滴入雪中。此时,三百铁浮屠,已经完成了合围。 “白鸦,你带人去追那队逃走的人。”赤奴舔着嘴唇,头也不回地道,他身后一骑轰然应喏,然后五十名铁浮屠顺着李昂他们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铁浮屠冲击下,落地的残存十七人汇聚到了于栗磾身边,护住了他。 “他是我的,谁都不准碰。”赤奴环顾四周,对着部下道。然后忽地发力,手中斩马刀闪电般划出,卷起一地风雪,罩向了于栗磾。 “杀!”一声大吼,于栗磾带着身边的亲兵,踏着步子,冲向了前面密密麻麻的铁浮屠。 … 刀割一般的逆风打在脸上,李昂浑然未觉,他的身后,他的袍泽在孤军奋战,可他却在逃跑。听到身后逼近的沉重马蹄声,他紧抿着唇的脸显得越发冷酷。 看到前面的松林,李昂沉寂的瞳子猛地一亮,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边的火长喊道,“派一个人回去报信,其他人跟我进林子。” 听到李昂的话,火长楞了楞,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们已经鏖战半天,马匹不比身后追来的敌人有劲,迟早会被追上,与其这样,还不如狙击身后的敌人,让报信的人安然回去。 “李都尉,你回去,我和兄弟留下来。”那火长策马到李昂身边道,一脸的坚毅。 “我是都尉,我的官比你大。”李昂盯着火长,静静道,“所以,听我的命令。” 不过几下功夫,一十三骑冲进了茂密的松林,从马上跳下,李昂点了一个身形最小的人,让他从林子里绕回去报信后,看向了下马的十一人。 “还有多少连弩。”李昂望了一眼林外追来的铁浮屠,问道。十一名虎豹骑拿出了残余的箭筒,一共七筒。 “听着,外面那些突厥人,慢了下来,他们一定是拿不准我们进林子要干什么。”李昂盯着凑近的十一人肯定地道,“要是我猜得不错,他们会分批进来,这样就给了我们机会。” …李昂面沉似水地讲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看着身边的虎豹骑,最后叮嘱道,“记住,不要管第一批进来的人,等他们以为安全,招呼剩下的人进来时在动手。” “喏。”低沉的呼应声里,十一名虎豹骑卸去了身上的铁甲,埋入雪里,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林子外,白鸦勒住马,回头点了两队,“你们进去,看看他们搞什么鬼!”很快,二十名铁浮屠,控着马,小心翼翼地进了林子。 幽森的林子里阴碜碜的叫人心慌,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鸟叫都没有。进入的二十名铁浮屠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信没什么危险以后,解下腰里的牛角,‘呜呜’地吹了起来。 “走。”白鸦一抖马缰,轻喝声里,带着其余的铁浮屠向着林子里去了。 李昂张开了弓,然后发出了箭矢,不过他向来例无虚发的弓术这次竟然失了手,那根三尺长的羽箭擦着一名铁浮屠的脸,钉在了他脑袋旁的树里,嗡嗡地响。 二十名铁浮屠叫喊了起来,这时他们前方,十几匹马的马蹄声响了起来。稍微楞了楞,他们便追了上去。 白鸦皱了皱眉,这里四处都是树冠堆满了雪的大树,暗沉沉的可怕。三十名铁浮屠鱼贯地进了林子,就在白鸦为看不见前两队进来的人而觉得不妥的时候,只有马匹打着响鼻,喷着热气的寂静林子里,响起了清脆的机扩声。 ‘嗤嗤嗤’的破空呼啸,如急雨般骤然响起,铁浮屠队伍两侧,刹那间,七十支短钢弩交错地穿过了他们。“敌袭。”白鸦大喊起来,拔出了弯刀。而这时,他的队伍里,已经死了七个,重伤了三个。 弩箭射出的刹那,铁浮屠两旁的大树里猛然抖落了雪,嘴里叼着短刀,藏匿的虎豹骑几乎同时跃下,猝不及防之下,十一名铁浮屠被扑倒在了地上,此时他们身上穿着的三层铁铠重甲成了催命符,来不及起身的他们被轻装的虎豹骑割断了喉咙。 白鸦愤怒地吼叫了起来,不过兔起鹘落间,他麾下的三十铁浮屠就已折损大半,在他的吼声里,还剩下的十名铁浮屠醒悟过来,他们下了马,大喝着和虎豹骑交上了手。 第二十九章 死亡与荣耀 疾驰的马上,李昂忽地甩开了马鞭,‘啪啪啪’三声响,身边的马匹分了开来,往着前方奔了出去。地上,马蹄印子散乱了起来。李昂整个人上了马鞍,然后跃上了树。 追击的二十名铁浮屠,策着马停了下来,他们望着地上分作数路的蹄痕,互相看了看,然后用突厥话说了起来,过了会,一名铁浮屠,解下牛角,吹了起来。李昂藏在树冠里,盯着那吹角的铁浮屠,记下了角声。 四名铁浮屠留了下来,另外十六骑铁浮屠,分成了两路,沿着雪地里的痕迹,继续追击。看着那四名下了马的铁浮屠,李昂眼里露出了嗜血的凶光,他小心而缓慢地在树冠里挪动身子,不发出一点声音。 默数着自己的呼吸,李昂及其轻微地不停地弯动着手指,直到再也听不到远去的铁浮屠的蹄声。摸着背上的复合强弓,李昂捏着铜钿的手心里沁出了细汗,他只有一次射箭的机会,就在四个铁浮屠走动的瞬间,他弹出了手里的铜钿,击打在另一侧的树冠上,震落了雪。 四名铁浮屠几乎同时抽出了刀,敏锐地看向了落雪的地方,也就是这短短的刹那,李昂发动了,他猛地从背上拉下强弓,射出了两箭,一箭比一箭快。 也就是电光火石间,听到箭响回头的两名铁浮屠,仰天倒了下去,两根带着血槽的三棱箭贯穿了他们的脸,沉闷的倒地声响起,溅起了一地的雪尘。 残存的两名铁浮屠屏住了呼吸,盯向了李昂藏匿的树梢,这时一道黑影猛地扑击而下,击倒了分开两人中的一人。 李昂双膝跪击在生铁铸的胸甲上,一脸的冷静,只是那双漆黑的瞳子里透着凶暴,他双手握着横刀顶在铁浮屠的脖子上,疯狂地割下了他的头颅。 “啊!”最后的铁浮屠,双眼赤红地怒吼着,跨着大步,冲向了五步外的李昂。就在他前突的刹那,一团黑影猛然到了面前,几乎就在瞬间,他劈出了手里的斩马刀,黑影猛地爆裂,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溅了满脸,他劈碎的是李昂掷出的同伴头颅。 那名铁浮屠怔怔地停了下来,看着那落入雪地的破碎头颅,充血的眼里,震惊,愤怒,恐惧,种种的负面情绪最后化成了狰狞得近乎扭曲的脸,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出,一跳一跳地吓人。 李昂从雪地里站起来,扔掉手里布满缺口的横刀,两条腿微微颤抖着,他的左腿本就受了箭伤,刚才的凌空双膝跪击更是让伤势雪上加霜,现在的他只是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在强撑,不让自己倒下。 “蛮子,过来杀我!”对着那呆呆站着,脸孔扭曲得恐怖的铁浮屠,李昂朝他勾了勾手,嘴角是一抹诡蔑的冷笑,声音里透着疯狂和冷血。 那名最后的铁浮屠在李昂的声音里,缓缓地盯向了他,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了野兽一样的低吼,然后挥刀踏着大步冲了出去。 “真是一样的让人恶心。”看着逼近的扭曲脸孔,李昂想起了前世在阿富汗杀掉的那些东突人,口里冷冷地说。 刀锋临头,李昂不闪不避,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矮身沉肩撞入铁浮屠的怀里,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雪里,刀锋差之毫厘地从他发上削过。 雪地里,冰尘飞扬,李昂死死地掐住铁浮屠握刀的手腕,双腿绞住他的另一条手臂,身体被扯得绷直。铁浮屠双手被锁,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是他身上的铁甲实在太沉,任他腰力强横,也挺不起身,更无法踢到绞固住他上半身的李昂,只是双脚不住地乱蹬,踢起一地飞雪冰屑。 “啊!”惨嚎声响起,李昂双手掰开铁浮屠握刀的手,冷酷而缓慢地一根一根折断指关节,他要彻底摧垮铁浮屠的意识。 剧痛里,铁浮屠挣扎得更加剧烈,终于他挣脱了头上沉重的铁盔,仰起头,一口咬在了李昂的腰里,死死地咬住,眼睛里是狼一样的凶狠。 “嗯!”李昂咬着牙,屏住了腰间传来的痛楚,冰冷的瞳孔叫人心生寒意,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折着铁浮屠的指关节,一共十四节,从拇指开始,直到小指,接着他拧断了铁浮屠的手腕。 一波接着一波,如大浪般无有穷尽的痛楚,耗尽磨光了铁浮屠的力气,他的挣扎弱了下去,只有那一口坚利森白的牙齿仍旧死死地咬着李昂的腰,不肯松开。 发力折断铁浮屠右手的肘关节后,李昂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起身,腰里被铁浮屠咬住的地方,一大块血肉被撕扯下来。右半边身子被松开的铁浮屠再次用力挣扎了起来,他蹬着地,拖着李昂在雪里翻滚起来。 喘着沉重的气息,李昂不停地用拳头打向铁浮屠的脸,一拳接着一拳,直到拳头关节处露出了森白的骨头,而这时左手仍被他死死盘住的铁浮屠停下了挣扎,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血肉模糊的脸,就像是被铁锤砸过一样。 李昂从雪里爬了起来,从死去的铁浮屠身上解下牛角,踉跄地走向了他们拴马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抽下了马鞭。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李昂的意识清醒了一下,他颤抖着将牛角凑到了嘴边,吹出了他记下的铁浮屠那‘三短一长。’的角声。 伏在马背上,李昂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只觉得意识模糊了起来,“失血过多的症状吗?”低喃的自语声里,奔驰的马冲出了林子。 … 林子里,白鸦看着遍地的尸体,神情复杂,这些该死的虎豹骑,竟然拼光了他的部下,他们简直就如同恶魔一样,毫不惜命,比草原上最凶悍的苍狼还要凶悍。 大秦军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怖的军人?心中,一直坚信铁浮屠是最强的白鸦心里动摇了起来。 忽然,林子深处,响起了角声,白鸦抬头看向那里,握紧了手里的刀,心境慢慢平静了下来,不管怎样,他都是突厥的武士,骄傲的铁浮屠,除了死亡,什么都不能阻止他。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白鸦骑上了战马,低声自语里,吹响了自己的号角,他要聚集剩下的人,绝不给那个最后的虎豹骑一点机会。 … 身旁最后的亲兵倒下,浑身浴血的于栗磾的心痛得厉害,这些忠直的亲兵跟随了他整整七年,他们每个人就像是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一样。于栗磾抬起了头,眼眶里滴出了血。 男人到伤心痛彻之时,有血可流,但却唯独不会有眼泪落下。他们不是无泪,而是泪已流尽,化作了滚烫的血。他们流出的血便是他们的泪。 赤奴望着对手腰里的倒钩铁箭,眼里是大火一样的愤怒,他看向了身后张弓的铁浮屠们,吼叫了起来,“谁让你们射箭的?” “你疯够了没有,赤奴!”大喝声里,铁浮屠里,一名骑士策马而出,掀去了头盔,露出一张刀削般的脸,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赤奴,“你忘了主人的命令吗!” “放箭!”骑士不再去看愣住的赤奴,只是冷酷地举起了手,刹那间,两百多张硬弓放开了弦。“不要!”赤奴大喊,转身冲向了箭幕下的对手。 黑压压的箭幕下,无数的箭矢穿过身体,于栗磾刺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槊。看着黑色的长槊在眼前越来越缓慢,赤奴猛地迎向了那快要落下的槊锋,任由冰冷的钢铁贯穿肩膀,他盯着倒下的对手,用并不连贯,甚至有些口齿不清的汉话大吼了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大秦的武士!” “于—栗—磾—”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孔,于栗磾的身体坠入了雪里。 “记住,我的名字,叫赤奴。”赤奴呆呆地看着在眼前陨落的于栗磾,声音嘶哑,“记住—叫赤奴。” “侯斥崇。”赤奴转过了身,朝着端坐马上的骑士吼道,“你玷污了武士的荣耀,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愚蠢!”侯斥崇自语着拨转了马头,朝着沉默无声的铁浮屠们,冷冷地大声说,“记住,武士的荣耀只有胜利而已,死掉的武士,没有任何的荣耀可言!” 铁浮屠们催动了战马,只剩下残酷而悲凉的战场掩埋在寂静的风雪里。 第三十章 神秘的马车 北风吹雪,呜咽的呼啸声里,一驾大车在寂静的旷野中奔驰,赶车的车把式是个长条条的汉子,眉深目阔,左脸上斜着一道刀疤,看上去凶相得很。 大车忽然慢了下来,车把式眼睛尖得很,看到了远处被雪掩住的人,“老板娘,前头雪里有个人。”回过头,他隔着帘子大声道。 “你他爹的,那么老远你都看得见!”车帘子卷了开来,一身大红衣裳的女人朝着远处的雪里看了一眼,然后对着车把式道,“你下去看看,要是个穷鬼,在哪儿就给我扔回哪儿去,老娘不做赔本的买卖!” “是。”车把式一屁股从车上跳了下去,跑向了那被雪掩了的人,嘴里却是小声嘀咕着,“什么不做赔本的买卖,还不是刀子嘴,豆腐心。” “老板娘,是咱大秦的军爷那!”把人从雪里扒出来以后,车把式看着那一身的黑衣,一把扛上了肩,大步走回了马车旁。女人瞅了瞅满脸是血的人,皱起了眉,倒也不说什么,只是把人抱进了车里。车把式咧嘴一笑,挂上车帘子,又赶着马走了。 车厢很大,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脸上总挂着笑的年青公子,长得很是英挺,在他对面,是个紫衣少女,手里把弄着小刀,眼神冷得很,盯着年青公子的目光就好像是猫看着老鼠一样。 “阿紫,干活。”女人把人掼在了少女面前,轻声道,自己却是到了车厢后头,寻起东西来。 刀光在年青公子面前忽地闪过,唤作阿紫的少女手里小刀已是割裂了躺着那人的衣服,只听得裂帛声不断响起,一片片衣甲被削了下来,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人身上就被剥了个干干净净,没刮着一寸皮。 年青公子瞧上去斯斯文文,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不过看着阿紫那飞快得骇人的刀法,倒是一点也不害怕,看着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过。 女人打开水囊,替那人洗干净了脸上的血污,用软布擦干以后,车里的三人都是楞了楞,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浑身是伤的人看上去竟然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的脸,很是讨姑娘欢喜。 那年青公子倒是最先回过神来,看向女人,笑道,“风老板,真是生了一幅好心肠。” “李公子哪里的话。”女人娇笑起来,声音如银铃一般好听,看着昏迷不醒的人,说道,“领子上别了三枚铜徽,又那么年轻,道不定是哪家的贵人,救醒了他,兴许能赚上不少的好处哩!” “这说是助人一把,到头来其实也是帮了自己。”那姓李的年青公子自语道,然后也笑了起来,“看起来风老板是个大大的明白人啊!” “李公子倒也是个趣人。”打量着自名李政的年青公子,女人把掀了塞子的酒囊扔给了一旁的阿紫,“给他擦下身子。” “风老板见笑了。”李政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出玉白色的瓷瓶,扔给了女人,“这是交州最好的白药,对刀伤最管用。” 接过瓷瓶,女人打开嗅了嗅,笑了起来,“李公子不是太学的书生吗?怎么身上还有江湖人用的刀伤药?” “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个意外,我也只是有备无患而已。”李政迎着女人娇媚的笑脸答道,目光移向了昏迷的人腰间那血淋淋的伤口道,“这不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吗!” “阿紫,给他敷上。”女人手腕一振,将瓷瓶扔给了没说过话的紫衣少女,然后笑意吟吟地坐到了李政的对面,道,“李公子,你不在长安喝酒享福,怎么倒跑这鬼地方来受罪,难道是拐了谁家的姑娘,被老丈人给撵了。” “要拐姑娘的话,我也得拐像风老板娘这样的美人啊!”李政哈哈笑了起来,不过很快笑声就没了,他的脸颊左侧,一柄吐着寒气的小刀扎进了车厢的隔板上,嗡嗡地响。 “阿紫姑娘真是好功夫!”李政的脸上又笑起来,他拔下小刀,摸了摸脸道。 “我是男人。”一直不说话的阿紫开了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清冽的男声,有着一股子冷漠的寒意。 李政一怔,不过很快他便笑着把刀递了回去,道,“阿紫兄弟真是好功夫!” “下次再敢调戏老板娘,我会骟了你。”阿紫拿回小刀,冷艳的脸上满是煞气。 看着一直不急不躁,慢悠悠的李政,风四娘的眼里露出了几分戒意,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了马蹄声。 看着围住车子的十几名浑身罩甲的骑士,车把式勒住了马,堆着笑从车上跳了下去,手不经意间搭在了腰后。 “你,叫什么,哪里来的?”一名铁浮屠策着马到了岑籍身边,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小的叫岑籍,至于哪里来的?”车把式摸了摸头,讪笑道,“当然是娘亲的洞里来的,难道大人不是吗!” 听着岑籍的话,围着车子的那些铁浮屠哄笑了起来,让那名问话的铁浮屠臊怒了起来,他一把拔出挂在腰里的刀,就要朝面前的汉人砍下去。 “这位爷,干吗火气这么大?我这伙计是个缺心眼,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一阵香气自车里透出,一身红衣的风四娘像朵红云一样飘了下来,她身旁,是一脸冷意的阿紫。 看着骤然出现的风四娘和阿紫,那拔刀的铁浮屠,手楞在了半空里,围着车子的铁浮屠们也看向了说话的风四娘,齐齐咽了口口水,这个娘们实在是太骚媚了,那声音酥得他们骨头都麻了。 白鸦瞪了一眼四周犯浑的部下,看向了风四娘,“我们在找人,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汉人。” “没见过。”风四娘迎着白鸦森冷的目光,摇了摇头,笑道。 “真的?”白鸦的声音低沉,目光逼视着笑靥如花的风四娘,一字一字问,“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风四娘还是摇了摇头。 “搜。”白鸦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字,车子旁的铁浮屠们下了马,推搡着想要先过去搜上一把,占点便宜。 “阿紫,把帘子掀开,给这位爷瞧个仔细了。”风四娘转过身道,眼里是笑吟吟的杀意。 帘子被掀开了,不过不是阿紫动的手,而是车里的李政。铁浮屠们停了下来,看着这个脸上挂着笑的斯文公子,都是一愣。 第三十一章 李政 (接下来是一段乱战的剧情,也许有些朋友可能会觉得登场的人物多了点,关系复杂了点,不过此段剧情是必要的,大约10章左右,很快就好的!) 寂静落下的雪里,趁着铁浮屠们楞神的刹那,风四娘动了,大红的衣裳下,两柄泛着幽芒的软刀到了她手上,划过了身旁铁浮屠的喉咙。 阿紫像头敏捷的豹子窜出,手里的小刀就像嗜血的兽牙,刺入铁浮屠脆弱的脖颈。岑籍按在大氅里的手拔出了黑柄的大刀,砍飞了左侧铁浮屠的脑袋。 血腥味在风里飘散,三具铁浮屠的尸体倒在了雪里,风四娘,阿紫,岑籍三人也不吭声,杀向了四周的铁浮屠。 白鸦从马上跃起,斩马刀带着强劲的呼啸声,扑向了红衣的风四娘,他早就看出这个女人有问题,只是没想到她出手这般狠辣迅捷,身边的人身手更是厉害得不像话。 “呸!”风四娘迎着扑击的白鸦就是一唾,接着身形一侧,趁着白鸦躲闪,飞起一脚,踢起地上的雪,罩向了白鸦,骇得他胡乱地挥刀起来。 双刀交错,白鸦捂着喉咙,盯着面前的风四娘,眼睛睁得滚圆,不甘心地倒在了雪里。“老娘杀人就是这样不讲规矩,怎么样?”风四娘看着死不瞑目的白鸦,骂道,“呸!” 铁浮屠虽然悍勇,可是下了马的他们,被身上的铁甲所累,陷在厚厚的雪里,不过几下功夫,就被杀了个干净。 “老岑,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给老娘全扒了。”甩去刀尖上的血,收回衣服里,风四娘转过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笑吟吟地看向了车辕上的李政。 “李公子还真是好胆色,倒像是见惯场面的好汉爷们!”风四娘盯着依旧一脸笑意的李政,娇笑道,眼里却闪着冷厉的芒。 “哪里哪里!”李政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身旁在衣服上擦拭小刀的阿紫,开口道,“在下其实是个生意人,先前说是太学的穷书生,不过是怕人劫财,才隐瞒身份,风老板莫怪。” “生意人。”风四娘打量着一袭白色长袍,脸上总挂着笑的李政,然后啧啧道,“生意人!李公子这张笑口常开的脸倒是一般生意人也没有的本事!” “风老板不也一样吗?”李政听风四娘的话里有刺,哈哈一笑,然后不待风四娘说话,自叹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发不了大财,只能是替别人跑跑腿,赚点小钱罢了!” “能让李公子这样的人跑腿,那位大老板倒也不简单!”看李政的神情不似作伪,风四娘走回了车子,阿紫跟在她身后,冷冷地盯着李政进了车子。 马车又往前跑了起来,车厢内,李昂醒了过来,昏红的火光里,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向了两旁。 “别动,你身上刚上了药,要是裂开的话,神仙都救不了你。”看着想要动弹的李昂,风四娘开了口,“你要是想谢老娘的话,最好拿金铢来谢,越多越好。” “谢谢你。”李昂打量着面前的漂亮女人,声音虚弱,“你想要多少金铢?” 看着面前少年似狼一样的冷冽眼神,风四娘楞了楞,接着大笑,“那要看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金铢了?” “很公道。”李昂自语道,然后问,“我的东西呢?” “都在这里。”风四娘把李昂身边的东西拿了出来,其实也没几样,不过是一柄军刺,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块虎豹骑都尉的铁牌。 “我的命值三千金铢。”李昂看到于栗磾给他的泛黄册子,眼里一暖,然后朝一直盯着他的风四娘道,“我会一分不少的给你。” 说完话,李昂似是疲倦极了,他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风老板。”上车以后一直没说过话的李政朝风四娘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三千金铢的大买卖啊!” “三千金铢。”风四娘笑起来,看向睡着的李昂,口里道,“他给的出来,老娘还不敢拿咧!” “要是风老板你不愿接这大买卖的话,不妨让给小弟。”李政看着风四娘,目光落到了她手里李昂的那几样东西上。 “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风四娘手一抽,把东西收了起来,朝伸手的李政道,“到了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这笔横财,李公子就当没见着吧?”她笑吟吟地看着收回手的李政。 “风老板是女中豪杰,小弟哪敢跟你抢买卖,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李政缩回了手,眼睛盯着风四娘那盖得严实的大红衣裳,笑道,“风老板可千万别误会啊!” “李公子哪里的话!”风四娘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干干净净得什么都没有,她浅笑道,“咱这地方,怪人多得很,您是长安来的贵客,还是小心点好。” “多谢风老板提点。”李政的手里多了几枚金铢,挨近了风四娘,笑道,“以后风老板可要多照顾一下小弟啊!” “李公子还真是客气。”风四娘接过金铢,脸上笑开了花,“阿紫,拿咱们的冰里烧给李公子尝尝。” 从面色不善的阿紫手里接过玉青的酒瓶,拍开酒封,李政浅饮一口,回味了许久,方才笑道,“想不到风老板竟然藏了如此好酒,也不早点拿出来!” “这酒啊,一般人可喝不着。”风四娘坐到了李政边上,手里几枚金铢耀眼得很,“不过只要有它在,那就什么都不难了。” “风老板直言不讳,真是性情中人。”李政笑着,竖起了大拇指道。 见李政自斟自酌,一脸的快活逍遥。风四娘也不再说话,脸上虽然仍是笑意盈盈,可是心里头对这个笑脸常开,好像戴了一张面具的人戒备得很。 过了不久,车停了下来,帘子外头传来了岑籍的声音,“老板娘,客栈到了。” 风四娘看了一眼睡着的李昂,找了件狐皮大氅,将他裹了起来,走出车厢,对岑籍道,“把人送棺材黄哪里去,告诉他,一定要给老娘弄活了。” 李政从车上跳下,看了一眼四周没什么人的街道,自语道,“这苦水镇,看上去好像也不像传言里那么可怕吗!” “阿紫,等会带李公子去清净点的客房,不要被那帮俗人给惊扰了。”风四娘推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李政朝冷冷盯着自己的阿紫,笑了笑,走进了客栈。 第三十二章 黄泉猛鬼 黑漆漆的屋子,烟雾缭绕,泛着股药材的苦味,人高的木桶里,水汽弥漫,李昂泡在里面,苍白的脸,安静得吓人。 一盏豆大的油灯晃动,照亮了屋子,黄泉踏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他的脸惨白,没有半丝血色,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人总是定定的,就好像是鬼盯人一样,把灯搁在角落的柜上,他看向了泡在药汁里一语不发的李昂,手伸了进去,试了一下水温。 走到烧着火的药炉前,他闻了闻味道,随后拎了起来,带着腥臭的黑色汁水倒进了案上的瓷碗里,端到了李昂面前。 接过碗,李昂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喝了起来,不急不缓,不温不火,好像文雅的士人在品茶一样。 黄泉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面前的李昂喝药,可还是不由得心里感慨,能把他亲自配制的‘鬼见愁’当成茶来喝的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着喝得干干净净不剩一滴的大碗,黄泉鬼一样的脸晃了晃,把药炉里的药渣倒进了木桶,然后又从另一处烧着的炉子上拿起铜壶,倒进了热气滚滚的沸水。 倒完水之后,黄泉看了一眼还是什么话都没有的李昂,愤愤然地走出屋子,碰上了门。 一排排的棺材整齐地叠放在大堂里,阴沉沉得骇人,黄泉踩着没有半点声息的步子,出现在了风四娘的背后,开口说,“你来了。” 阴森的声音在风四娘的背后响起,吓得风四娘猛地往前跳了一步,才转过身来,“棺材黄,你想吓死老娘啊!老娘要死了的话,那些帐你自己垫吧!”见到是吊着脸的黄泉,她骂了起来。 “习惯这样走了。”黄泉看着骂他的风四娘,咧开嘴笑,比鬼哭还要吓人。 “你还是不要笑。”风四娘瞪了一眼黄泉,然后朝内堂里面望,问,“他怎么样?” “死不了。”黄泉皱了皱眉,“他身上有老伤,本就没好透,要不是有我在,他这次就算活下来,以后迟早也是废人一个。” “也不知道怎么了,连半大的小子都上阵了。”黄泉摇起了头,自语道。 “半大的小子!”风四娘看着摇头的黄泉,把李昂的军刺递给了他,“这是他身上的。” 黄泉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到那柄军刺的瞬间猛然睁亮了,不过却只是很短的刹那,短到风四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杀人的好东西啊!”摸着军刺,黄泉的脸跳了跳,喃喃低语,声音里有着些许的怀念。 “突厥人出了三千金铢买他的人头。”风四娘没去管黄泉,只是自言自语了起来,“那可得多少钱啊,差不多能打个和他一样大小的金人了。” “你打算把他交给突厥人。”听到风四娘的话,黄泉皱紧了眉头。 “把他给突厥人,死了都要背一个叛国的大罪。”风四娘的声音高了起来,“老娘可不想英年早逝,再说他讲他会给老娘三千金铢,突厥人那些烫手的钱,老娘才不要哩!” “五百金铢,我替你看着他,直到帝朝派人过来怎么样?”黄泉想了想,忽然对风四娘道,惨白的脸上有了几丝嫣红的血色。 “去你爹的,当老娘是冤大头啊!”风四娘跳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五百金铢,老娘都能买下东心雷那个死鬼的三百蒙兀室韦人,叫他们拼命了。” “你一个人难道还能拼得过东心雷和他那帮狼崽子不成。”风四娘对着黄泉越说越上瘾,就差没拍旁边的棺材板,跳上去大骂了。 “我说错话还不成,姑奶奶你就别骂了。”看着母老虎一样的风四娘,黄泉苦着脸道。 “知道说错话了,那这次的帐,给老娘算个八成。”风四娘笑起来,走到黄泉身边,拍了拍手道。 “姑奶奶,你每一次都是得理不饶人,杀价杀这么狠,九成好不。”黄泉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哭还难看。 “看你那死样,那就九成好了。”风四娘转过身,到了大堂口的时候,又忽地回过了头,让黄泉一阵心惊肉跳,看到他那样子,风四娘噗哧笑出了声,“人治好了,记得给老娘捎个信,别忘了。” “小丫头片子。”看着渐渐消失的红影,黄泉的眼睛里是老人看着小辈才有的宠溺,他摇了摇头,走回了黑暗里,脚步依然似鬼魅一样,悄无声息。 … 还算干净的房间里,李政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脸上丝毫不见醉态,他在这客栈里住了六天,也足不出户了六天,他在等,等那个看似风骚贪钱的风四娘来找他,不过可惜的是,他似乎小看了她,直到现在,她都没出现,只是暗地里,多了只老鼠。 放下酒杯,李政站起身,吹熄了烛火,然后身子一隐,到了窗子旁,轻轻拉开一点,指尖的铜钿弹了出去。 不过半会,房里进了人,步子鬼祟,不发出一点声息,那人摸到床前,手探了探,便闪到了窗子旁,拉开看了看,才退出了房间。 从房梁上跃下,李政笑了笑,走出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目光停在了房间外墙的一处缝隙里,他走过去,小心地拨弄出一小截细密的金丝,笑了起来。远处的院子里,忽地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李政身子一凛,藏入了黑暗里。 “老板娘,人丢了。”老纪看着风四娘,苦着一张脸,一双眉毛像是要拧在一起似的。 “老娘早就知道那小白脸不是好货了。”瞄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风四娘看向了老纪,戳着他的额头骂道,“你啊,什么金丝听音,亏你以前还说自己是贼祖宗,真是气死老娘了。” “棺材黄那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看老娘怎么收拾你。”风四娘狠狠瞪了一眼老纪,走出了房间。藏在暗处的李政看着她,想了想,最后悄悄跟了上去。 站在棺材铺子前,李政眼里显出了几分诡异,他笑了笑,从旁边的围墙翻了进去。阴森森的大堂里,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材排在那里,一点豆大的油灯,忽闪忽闪的,直叫人心里头不住地发慌。 看着没有半个人影的大堂,李政小心地戒备了起来。“客官,想买什么样的棺材?”阴森,不带一点人味儿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李政的额上沁出细汗,一动不动地站定了。 大堂忽然亮堂了起来,风四娘举着明晃晃的蜡烛走了出来,她看着李政笑了起来,“你以为老娘的酒那么好喝,老娘早就闻到你身上那股味了!” 李政愣了愣,然后想起了这几天喝的烈酒,“大意了啊!”他自语着摇了摇头。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风四娘看着脸上依然笑着的李政,也笑了,“老娘可是打听过了,老娘这趟要接的人可不是李大公子你。” “身后的朋友可是摸刀的。”李政并没有回答风四娘的问题,而是拿出了一枚令牌,递到了身后。 黄泉搭在李政肩上的手松开了,指缝里的细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看着收回令牌的李政,风四娘皱了皱眉,看向黄泉问道。 第三十三章 刽子手!屠夫! “锦衣卫指挥使。”黄泉从李政身旁缓缓走出,看向了风四娘。 “指挥使,那可是个大官了。”风四娘盯着李政,眼里还是不放心,“老娘看他不像个好货。” “锦衣卫里头本来就没有好货。”黄泉答道,走到风四娘身边,看了一眼李政,“受伤的那个不是说给你三千金铢的买命钱,你可以先跟他要。” 风四娘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了李政,“李大官人…” “虽然虎豹骑和我们锦衣卫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点钱,还不算什么!”李政道,脸上笑着,眼里是计算后的从容,“只要风老板替我找几个人,一切好说。” “李大官人可真是找对人了,这苦水镇上,没什么事能瞒过老…啊,不,是小女子的。”风四娘看着李政,搓着手娇笑起来,“只是这个…三千金铢可不是笔小数目啊!李大官人…” “风老板放心。”李政从怀里摸出了一包鼓囊囊的锦囊,里面倒出了十颗滚圆的猫眼石,放在一旁的空棺材上道,“三千金,只多不少。” “不知道李大官人要找什么人啊?”风四娘从那些猫儿眼上收回目光,笑靥如花,不过声音冷静得很。 “这是他们的画像。”李政手里多了卷锦帛,扔给了风四娘,笑道,“找到的话,支会我一声,价钱好说。” 李政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黄泉,笑着走出了大堂,身影没入了黑暗。 “棺材黄,你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李政走后,风四娘看向了身旁的黄泉,俏生生的脸上有些隐隐的担心。 “我以前,也是当兵的。”黄泉看着眼前有些担心自己的风四娘,声音有些发苦,“就是那种杀了很多人,连老人和小孩也不放过的那种。” “瞒…了你那么久。”黄泉不敢去看风四娘,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你知道…我以前…” 黄泉的话没有说完,他忽地看向了内堂,那里传来了一个人的模糊低语。 “老人和小孩吗?”脸色苍白的李昂靠着门梁,自嘲地笑着;“我也一样啊!”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叫人听不清楚。 “你怎么出来了?”黄泉看着挺直身体,不让自己倒下的李昂,似乎看到了过去。 “我不喜欢躺着,更不喜欢像个废人一样一动不动。”李昂身上披着件黑色的袍子,越发显得他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那模样像是和黄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就像被杀掉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一样,沾过血的手也永远不会洗干净,他这样想。内疚或是忏悔,只是些无聊的东西罢了。 “当兵杀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李昂忽然抬起头,看向了黄泉,“战场上,没有老弱妇孺,只有敌人,你死或他死,仅此而已。” “你懂什么?”黄泉听着冷酷的话,大吼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妖异的血色,他的眼睛里好像烧起了一团火,“我和我的兄弟,杀的是手无寸铁的俘虏,不是在战场上,你知道吗,我们就是一帮刽子手,一群屠夫,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既然你觉得自己是刽子手,是屠夫,心里头认定自己十恶不赦,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活下来?”李昂的话,刻薄而冰冷,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黄泉那自认为有罪的语气,就会想起过去… 那是在弥漫着刺鼻硝烟味的残破村子,他和他的部下放过了被击杀的东突恐怖分子的家人,那些老人,小孩和妇女,。还给了他们食物和水,可最后这些人拿起了枪,在他们背后开枪,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部下死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逃了出去。 夜晚,受伤的他潜回了村子,就像嗜血的狼一样,杀光了所有的活口,老人,小孩,妇女,一个都没有放过。回去之后,上级压下了这件事,可是他也成了所有人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冷血的屠夫。 后来,最残酷,最黑暗的任务都由他来执行。因为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台无血无泪,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的冰冷机器。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同伴! 从来都只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在意他。 这就是他的过去。 … 黄泉看着李昂脸上冰冷的自嘲,还有眼睛最深处的那种痛苦,他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个刀锋一样冷酷的少年,让他想起了死去的将军。 “士兵有士兵的正义,将军有将军的正义。”黄泉口里低喃自语,脑海里一幕幕过去的画面翻滚,似乎从未离他远去,也从未褪色。 看着忽然间沉寂下来的两个男人,风四娘俏丽的脸上露出了怒容,她忽然朝着两人大喊了起来,“你们两个,发什么呆,当老娘是死人呐!” 风四娘的喊声惊醒了沉浸在回忆的黄泉,他猛地抬起了头,不知所措地看向了风四娘。 “看什么看,老娘管你以前是刽子手,还是屠夫,你只是老娘认识的棺材黄!”风四娘瞪了一眼黄泉,又朝李昂道,“你醒了,那就是没事了,有个冤大头替你把帐付了,接下来你的死活和老娘无关,记得伤好了,来客栈拿你的东西,不认识路的话,找他。” 风四娘说完,也不管两个男人,把猫眼儿揣进怀里,风一样地走了。 “她一向都是如此吗?”看着飞去的大红衣裳,李昂看向了黄泉。 “你放心,四娘一向都是口是心非,在帝朝的人来之前,没人能要你的命。”黄泉笑了笑,朝李昂道。 “你很在意她。”李昂看着黄泉提到风四娘时的温暖眼神,问道。 “对我来讲,除了你之外,能对着我这个恶鬼一样的老头的人就只有她了。”黄泉踩着没有声息的步子到了李昂身边,“你和我以前的将军很像,一样的喜欢对自己冷酷,一样的喜欢把痛苦藏在心里。” “你们就是疯子。”黄泉扶着李昂骂道,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有了生气。 “疯子总胜过行尸走肉。”李昂没有挣开黄泉,只是朝着那张惨白的脸道。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摆满棺材的大堂里,叫人毛骨悚然。 “你不怕我杀了你。”静下来的黄泉,盯着李昂,黑漆漆的眼睛阴冷得吓人。 “你可以试试。”李昂盯着黄泉的眼睛,笑着说,瞳子里透出的光,像野兽一样。 黄泉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李昂进了充满苦味的屋子,继续把他泡在了木桶里,“三天以后,我保你生龙活虎,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杀不杀得了你。”离开时,他这样说。 “我等着。”李昂只是轻轻回了一句,便闭上了眼,让门口的黄泉狠狠地跺了一脚,才抽着脸走了。 第三十四章 乌鼠山大盗 夜色渐临。落雪下的大地显得更苍凉,更辽阔,也更孤寂。喧闹的客栈里,人声鼎沸,来自五湖四海,番邦异国的汉子们,操着口音各异的汉话,围在那张脏兮兮的大桌前,眼睛盯着青花瓷的大碗里,滴溜溜转着的三粒骰子,大声叫喊着。 “三个六,豹子,通杀!”岑籍光着膀子,泛着红光的脸上,毒虫般的刀疤狞跳着,双手抓向了桌上堆满的铜钿,银毫,金铢。 “怎么可能连开七把豹子,我要验骰子。”一个别扭的声音响起,让闹哄哄的客栈安静了下来,输了钱的汉子们看向了说话的人,那是个波斯来的刀客,卷发碧眼,身形高大,穿着波斯人的袍子,一把弯刀胡乱地别在腰里。 “你要验骰子。”岑籍看着波斯刀客,脸上狞笑着,让客栈里那些待了有些日子的‘老人’心惊胆颤了起来。 “是,我要验骰子。”波斯刀客操着一口怪异口音的汉话道。 “要是这骰子没问题的话,你怎么样?”岑籍眯着眼睛,打量起了面前穿戴得干净整齐的波斯刀客,问道。 “要是没问题的话,这些钱给你。”波斯刀客把手里的钱袋倒在了桌上,几十枚金铢耀花了周围人群的眼睛。 看了一眼桌上的金铢,岑籍摇了摇头,朝波斯刀客道,“客栈有客栈的规矩,你要验骰子可以,不过要是骰子没问题的话,你身上要留样东西下来。” 话音尚未落下,桌上已多了柄寒气森然的大刀,岑籍嘴角一点一点地扩开,笑得所有的人心里头打了个冷颤。“怎么样,你要不要验,老子很久没有卸过人身上的物件了。”岑籍的手抚mo着黑漆漆的刀柄,舔着嘴唇道。 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岑籍,波斯刀客咽了口口水,目光朝桌子上那把骇人的大刀瞄了一眼,手伸向了倒出的金铢。 岑籍一手盖住了那些金铢,朝变了脸的波斯刀客道,“你要不验骰子的话,这些钱就算是给老子的陪礼钱,拿不回去了。” “你这个强盗,你…”那波斯刀客看着面前的大汉,暴跳了起来。 “老子本来就是强盗。”岑籍‘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大骂了起来,“狗番子,也不把招子放亮点,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找死的东西。” 二楼的李政看着那被人拉下的波斯刀客,摇了摇头,锦衣卫的外围探子,该好好整顿整顿了,这个扮波斯刀客的番子,衣服穿得太干净,哪像是从波斯来的亡命徒,一点狠辣的匪气都没有。 走回房间,李政看着桌上那几卷案宗,想到刘谨忠这个被东厂安插进锦衣卫的倒霉棋子,不由笑了起来,“唔,干得总算还不错,从长安到这儿,没超过二十天。” 展开卷宗,李政扫过了上面的名字。 岑籍,男,生年不详,籍贯不详。原河西乌鼠山大盗,三年前失踪,刑部重犯。 纪云,男,秦历一一六年生,籍贯并州,二十三岁因窃入狱,五年后出狱,化名摘星手,半年之内,连盗六县,惊动刑部铁捕营,于押解长安时逃脱,之后不详。 阿紫,生年不详,籍贯不详,事迹不详。 风四娘,生年不详,籍贯不详,事迹不详。 “两个在逃的重犯,看起来这客栈还真是家黑店。”李政将这些刚送到的卷宗扔进火盆,心里对风四娘的兴趣更浓,敢开黑店的女人,可不会简单啊! … 棺材铺内,一身墨衣的李昂,看着面前古旧的棋盘,皱着眉头,最后他将手里执着的黑子扔在了棋盘上,投子认负了。“我输了。”他随意道,显然未将胜负放在心上。 “你下棋和将军很像,更本就不在乎输赢。”看着盘面上平分秋色的棋势,黄泉想起了回忆里那个同样不执着于胜负的男人。 “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棋输了,可以再来,所以没必要太在意。”李昂从棺材上跃下,朝黄泉道,“大不了下次再来,总能胜你一盘。” “你说的将军究竟是什么人,你好像很尊敬他。”李昂忽然问。 “他是我以前的大人,教了我很多的东西。”黄泉收拾起棋盘,他将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盒,自语道,“可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最后还是死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黄泉叹息着从棺材上落了下来,没发出一点声息。 “你这是什么功夫。”李昂盯着黄泉总是轻飘飘的脚步,问道。 “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要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够不够资格学这本事。”黄泉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李昂,忽地朝前大步跨出。 盯着几乎是刹那就到了面前的黄泉,李昂一个侧步,闪了开去,右拳凶猛地击向了他的脸。 “打人莫打脸。”黄泉随意地躲开,口里说着,拳头打向了李昂的腰。 … 两人的速度都是极快,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可打的时间越长,黄泉心里越是心惊,李昂的拳脚显然是千锤百炼,浸淫多年才练得出来的真功夫,没有半点取巧的地方,而最让他觉得可怕的是李昂那冷静的计算,一开始若说他还可以靠着步伐占些许上风,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步伐已全然无用了。 “不用打了。”黄泉一记力道十足的横踢,将李昂逼退之后,闪到了一旁喊道,“你的近身功夫很厉害,放到黑骑营也算得上好手了。 “只是不知道你的兵器功夫怎么样?”黄泉走到墙边一处棺材旁,推开棺盖,拿出两把横刀,一把扔给了李昂。 “来!”黄泉拔出横刀,朝李昂招了招手,眼里有些迫不及待。 李昂持刀在手,小心地靠近了黄泉,来大秦三年,除了弓术,他的刀术和枪术勉强只算是半个高手。 李昂抢攻,他知道自己不是黄泉对手,黄泉拔刀时的那种自信,就像他以前开枪狙杀目标人物一样。 “力量不错,速度也够快。”黄泉单手挥刀,接下李昂的斩击,点头道。 “不过,毫无技巧可言。”有着些许怒气的声音猛然响起,黄泉挥出了自己的刀,他的刀并不比李昂的更快,也不比李昂的更有力量,可是偏偏就能够把李昂逼得狼狈不已。 “重要的是角度和时机。”黄泉一边挥刀,一边说着,“不要学那些拼命的刀术,蛮勇血烈,只能拼得了一时。” 李昂在黄泉的刀下,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似乎随时都会被吞噬,沉入大海,片帆不存。 “记得,每一刀要有每一刀的用处,不要盲目地出刀。”黄泉挥出最后一刀,闪到了一旁。 李昂强撑着,他的身体躺了太久,在黄泉近乎恐怖的刀术下,差点就支持不下来,此时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手里的刀似乎随时都会掉地上。 “你的天赋很高,而且意志坚韧。我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学去。”黄泉握刀的手放到身后,不住地抖动着,他看上去好像举重若轻,一派大家风度,其实比李昂也好不了多少。 “承你贵言。”李昂朝黄泉笑了笑,松开了握刀的手,‘哐当’一声里,整个人仰面倒下,摔在了地上。 见李昂摔倒在地,黄泉也松开了握刀的手,倒在地上大口喘起了气。隔了会,缓过气的两人,看着对方,一齐笑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曲动心声 冬雪初晴,风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李昂站在厚厚的积雪中,看着热闹异常的的街道,不由得发起楞来。苦水镇是边陲最凶恶的地方,这是他在玉龙堡时,那些老兵常挂在嘴里的话。 马贼,强盗,小偷,在逃的犯人,杀人取赏的游侠,番邦蛮国来的亡命徒,还有那些做见不得光生意的龌龊商人,就是苦水镇的全部。这处地方,天皇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发什么楞呢?”走在前面的黄泉转过了头,看着李昂问道。 “没什么,只是以前听人说过苦水镇,本以为是个…”看着四周整齐干净的街道,吆喝着做买卖的商铺,李昂摇了摇头道。 “在这里的虽说都是些恶棍,流氓,可是总是有些规矩要守的。”黄泉瞥了一眼李昂,“不过你要是待的时间长了,就知道有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可信。”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始终只是一个过客。”黄泉转过身,叹了一口气,“你不属于这里。” 看着黄泉的背影,李昂笑了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除了那一身可怕的功夫,还真看不出曾经和他一样,也有着血腥黑暗的过去。真不知道自己老了以后,会不会和他一样啰嗦,多愁善感,这样想着,李昂的眼里多了些对未来的憧憬,总是显得凌厉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推开客栈的大门,黄泉冷冷地扫过那些盯向他们的汉子,领着李昂直接到了掌柜的地方,对着拨弄小刀的阿紫道,“给我间房?” “楼上左手第三间。”阿紫看了一眼黄泉,从身后的楼牌上取下铜钥,随手扔给了他。 穿过显得有些挤的人群,两人上了楼,李昂才回头看了一眼阿紫,问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男的,是个孤儿,四娘捡了他,把他从小养大的。”黄泉头也不回地答道,“跟四娘待一起久了,看上去有些像女人。怎么,你好那一口?”说到最后,黄泉戏谑地笑了。 “不是,只是看他弄刀的手法,有些眼熟。”李昂回过头,看着黄泉道,“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他的刀,是跟我学的。”黄泉答道,眼里是得意。 进了房间,李昂看着没有离开意思的黄泉,问道,“你打算和我住?” “我答应了传你那些功夫,就不会赖账。”黄泉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下道。 “真要传的话,你那棺材铺子才是个好地方,没什么人打扰。”李昂摇了摇头,坐在了黄泉对面,盯着他道,“你是怕风老板会出事,才来的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黄泉放下茶杯,低低地笑了起来,过了会儿,才看着李昂道,“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大人物都来了,天晓得要出什么大事!” “我啊,就是怕她一不小心卷了进去,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沾了不该沾的事。”黄泉摇起了头。 “风老板,好像是个明白人。”想到那个一身大红衣裳,风姿绰约的风四娘,李昂皱了皱眉道。 “再明白也是个女人。”黄泉叹了口气,“女人,就爱耍些小聪明,有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是个犟性子,和她老娘一样,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被惹毛了的话,就算天皇老子来,也照砍不误。” 黄泉的声音里透了几分怀念,李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下杯中的茶,心里想起了一些人,亲人,知己,朋友,还有浴血奋战的袍泽。 “你去哪里?”看着忽然起身的李昂,黄泉有些意外,猜不到他想去干什么。 “去找锦衣卫的那位大人,想问他些事情。”李昂推开门答道。 “沉不住气啊!”黄泉看着李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自语起来,“等他来找你不是更好吗?你去找他,岂不是送上门去…”说着,黄泉摇起了头。 站在门前,李昂敲起了门,他知道自己这样会失了先机,可是他已不是以前那台无血无泪,没有感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冰冷机器。他有关心的人和事,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进来吧,门没关。”李政抱着一架三弦,校着音,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轻声道,然后拨起了弦。 李昂推门而入,看到了微阖双眼,陶然拨弦的李政,他也不说话,只是找了处地方坐下,静静地听了起来。 客栈里头,回响起了有些哀愁的弦声,叫人心里头揪心得很,大堂里,赌得正畅快的一干人,被这弦声一扰,都是骂了起来。 “什么鸟曲,弹得这般难听。”… 骂声里,有人推搡着,想要上楼,找弹曲的人晦气。 “那是我们老板娘的贵客,哪个找麻烦,就是和我们老板娘过不去,和我们老板娘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岑籍放下装骰子的大碗,开了口道,一下子镇住了所有的人。赌徒们悻悻地回了大桌旁,不敢再聒噪,只能听着那哀愁的曲子,渐渐地,慢慢地被勾起了心事。 一曲既罢,李政放下了三弦,看着一脸平静的李昂,笑道,“李都尉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坚毅得多。” “寻常人听了我这撩人心事的哀愁曲子,难免会想起些伤心事。”李政盯着李昂的脸,轻声道,“不过李都尉是个例外,从始至终都是静静听着,没有一点儿动静,真是叫我有些意外啊!” 听着李政的话,李昂还是安静地坐着,也不答话,倒像是个愚钝木纳的偶人。 “李都尉行事,向来都是出人意料,叫人难以招架啊!”看着不说话,进来之后,连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的李昂,李政叹了口气。 “接应李都尉的人马…”李政盯着李昂的脸,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黑矟公孤身血战,身中一百六十七箭,死得惨烈,可惜我大秦少了一员猛将!” “多谢李大人,在下告辞。”李昂起了身,脸上依然平静,只是握着的手有些发颤。 “冷静得近乎冷酷,可终究不是冷血,真要是无情的话,也不会来我这儿了。”看着关上的门,李政摇头自语,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 走回房间,李昂看着依然坐着的黄泉,静静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黄泉抬起头,迎着李昂杀气凛冽的眼瞳,站了起来,过了会才道,“只要不会牵连到她。” “我明白。”李昂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吓人,“我想要知道这镇上谁和突厥人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黄泉看着面无表情的李昂,最后说出了两个商人的名字。 第三十六章 诡秘的商人 去往苦水镇的官道上,跑着一溜儿马车,上面俱是打着‘镇威’的旗号,前后是骑马的镖师往来奔驰。车队靠后的一驾大车内,一个黑脸阔眉的汉子和一个长相儒雅的年轻人下着棋,不过两人虽是执着棋子,可是心思显是不在面前的棋盘上。 “于栗磾他的功夫,确实比我高,可惜我已不能向他亲口承认。”韩擒豹放下了手里的棋子,黝黑的脸上有些感伤,北庭五虎神里,他虽与于栗磾没什么交情,也曾经交过手,可心里一直都很佩服这个一步一步凭着军功晋升的寒门军人。 “突厥人会付出代价的。”花满堂清朗的声音里溢出了杀气,手中拈着的棋子被捏得粉碎。 “高敖曹和杨大眼不会来了。”韩擒豹看着花满堂,手里的棋子敲在了棋盘上。 “他们不来,我们就杀不了‘他’吗?”花满堂拈起一枚棋子,盯着棋盘,自语道。 “你就不怕到时候死得是我们?”看着花满堂落下的棋子,韩擒豹忽地冷笑,“我还是不相信姓朱的。” “我也不相信他。”花满堂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韩擒豹,声音低了下来,“离苦水镇还有三天的脚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韩擒豹的棋子落在天元,然后朝花满堂道,“你输了。” “好,听你的。”花满堂低头看着盘面上的棋局,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如你!” … 苦水镇,一名看上去三十年纪,显得有些落魄的中年文士到了云来客栈前,推开了那扇黑漆漆的门。 “姑娘,给我开间房。”落魄的中年文士走到了大柜前。 “我是男的。”阿紫冷冷看了一眼面前眉目如鹰的人,提起了记账的笔,“叫什么名字,打算住多久。” “徐燕然,大概要住上半个月?” “十枚金铢,酒饭钱另算。”飞快地写完,阿紫冷冷道。 从怀里摸出十枚金铢,徐燕然放在案上,叹了起来,“这价钱都快赶上长安的天然居了。” 阿紫取过铜钥,扔过去后冷声道,“你可以不住,随时都可以走,不过房钱不退。” 二楼,李昂靠着栏杆,看着嘈杂的大堂,目光落在了进来的中年文士身上。 “你在看他?”风四娘像朵红云般飘到了李昂身边,瞥了一眼后,笑了起来,“想不到你年纪不大,眼睛倒蛮毒的。” “风老板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李昂看向了身旁的风四娘,问道。 “老江湖,小心眼。”风四娘扫了一眼靠墙的中年文士道,“棘手得很。” “有这么厉害吗?”李昂盯着风四娘,眉毛抖了抖。 “你就不要跟我装了,棺材黄看上的人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老娘去买块豆腐撞死好了。”风四娘嫣然一笑,飘下了楼。 “李都尉觉得风老板怎么样?”李政负着手走到了李昂身后,笑问道。 “应该算是个好人吧!”李昂转过身,看着走来的李政答道。 李政走到栏杆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人,自语了起来,“唔,靠墙而坐,一目了然,来什么人,去什么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不知道这么小心的人,会是哪条道上的?”回过头,李政看向了李昂,笑道。 “李大人可以派人查他的底。”李昂转过身,笑道,“要是查不清楚的话,不妨杀了。” 李昂说完,抱拳告辞,回了房间。这客栈里头,暗地里盯着他的眼睛不只一双,除了锦衣卫之外,还有其他人插进一脚,算得上是龙蛇混杂,杀机暗藏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李政嘴角的笑容渐渐地隐去了,李昂给他的感觉太稳,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答的语,句句滴水不漏,绵里藏针。少年老成用在他身上并不合适,老辣两个字才差不多。 “想不到军堂之中,也藏有如此人物,看起来回去要好好查一下他的底细了。”想到李昂那份过于平淡简单的卷宗,李政自语起来,眼里闪过了厉芒。 徐燕然早就注意到了李昂,不过令他吃惊得是后来的李政,“有趣,想不到他也来了,看起来督公说得没错,镇抚司这趟浑水,谁都来踩上一脚了。”轻叹声里,徐燕然离席而起,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他现在要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 李昂坐着,桌上铺开的纸上,画了一处地方,那是苦水镇上,一处长安大商的宅院,那个商人,正是黄泉告诉他的两个和突厥人有勾连的名字之一。 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大秦开国的时候起,旧汉的商人们在太祖皇帝曹操的扶持下,地位日高,而作为回报,商人们全力支持了太祖的西征计划,他们沿着丝路,一边做买卖,一边探清道路城郭,并且在各个小国购置产业,囤积粮草,后来甚至担负起了大秦军团的全部后勤,正是有了他们,大秦军团才得以一路推进到地中海,建立了属于汉人的世界霸权。 太祖皇帝之后,太宗皇帝曹昂继续扶植商人,在强大的军力支持下,大秦的商人们独占了丝路,以及罗马帝国到大秦的海上航道,赚取着巨额的财富。尽管他们不能踏足朝堂,可是其势力也不容小觑。 而苦水镇,除了亡命徒之外,还有一种人很多,那就是商人,那种只要有钱赚,什么生意都做的商人,哪怕是帝朝明令禁止的东西,他们也照样敢卖,而能够在苦水镇这种地方安身立命的商人,就更加的不简单。 李昂看着纸上自己画的宅子,摇起了头,这宅子实在太大,而且没有足够的消息,他就算去了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黄泉告诉他的两个名字里,另外一个小商人很明显只是用来弃車保将的小角色,若是动了的话,很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个长安大商察觉。 “很高明的一手,就算旁人知道,也无从下手。”自语声里,李昂长身而起,将那张花了他一天功夫才弄清楚宅子有多大的画,扔进了火盆。 第三十七章 两只老虎 “他每天上午和那个叫黄泉的老头一起,房里不时有兵刃碰击的声音传出。下午就去镇上逛,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干净的房间里,李政静静坐着,听着扮成江湖汉子的部下回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说他下午去镇上逛,天天都去吗?” “天天都去,而且是随意地乱走,东晃西荡的,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把他这几天去的地方,走过的路,都给我画出来。”李政指向了桌上的笔纸。 “是。”那扮成江湖汉子的锦衣卫密探,提起笔在六张纸上画下了李昂这几天在苦水镇上的行踪。 拿起六张纸,李政仔细地看了起来,过了会,他拿过苦水镇的地图,用笔在上面点了五个地方,道,“派人去查查这五个地方的底细。” 看着离去的部下,李政看着那六张画纸,笑了笑,自语道,“每天都经过这五个地方,实在是巧了点。” 推开门,李政走了出去,他要去找那位东厂大档头,好好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帝朝三大密探司的头把交椅,也该换人坐坐了。 徐燕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墙角,一筷一筷地夹着菜往嘴里送,看着客栈里往来的人,倒也悠闲得很。 “徐兄倒是会挑位子得很哪!”李政笑着坐到了徐燕然的对面,笑着说。 “李兄,不也一样吗?”看着坐下的李政,徐燕然也笑了起来,两人看上去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好朋友一样亲热。 “有菜岂可无酒。”看着一桌的小菜,李政笑道,喊过小二,“拿你们的冰里烧来。” 很快,酒便奉上了桌,在杯中满上酒,李政推到了徐燕然面前道,“这小镇客栈的酒倒也别有滋味,徐兄,不妨尝尝味儿!” 看着面前杯中清澈的酒,徐燕然推了回去,“李兄盛情,不过老哥我向来是不喝酒的,李兄可莫要见怪啊!” “哪里的话,喝酒误事,徐兄不喝酒,是好事!”李政打着哈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道。 两人忽然没了话语,一人低头吃菜,一人闷头喝酒,静静地吃,静静地喝,在喧闹的客栈里头显得诡异得很。 “老板娘,那两个人?”老远的帐房柜前,岑籍看着李政和徐燕然,转向了身旁的风四娘。 “两只老虎对上了,谁都想占上风。”风四娘看了一眼道,“也不知道这个姓徐的什么来路,不过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货。” “老板娘,咱们怎么办?”岑籍看向了风四娘,手握上了腰后面的刀。 “要死啊你。”风四娘看着摸刀的岑籍,骂了起来,“滚厨房去,让老纪多烧几道好菜,另外把冰里烧往死里上,老娘不信撑不死他们,看他们还大眼瞪小眼,一声不吭的。”说着,风四娘笑了起来。 “老板娘,高,实在是高。”岑籍也嘿嘿地笑着,皮笑肉不笑的脸寒碜得吓人。 “笑你个球,还不给老娘快去。”风四娘凤眼一瞪,唬得岑籍赶忙地去了。 看着端上的酒菜,徐燕然和李政同时抬头看向了岑籍。 “老板娘说了,两位都是贵客,这顿是她聊表一点心意,两位慢用啊!”岑籍咧开嘴道,脸上堆着笑。 “店家一番好意,徐兄莫要浪费了啊!”看着摆在徐燕然面前的小菜,李政转过头笑道。 徐燕然脸上也笑,看向李政面前的粗大酒坛道,“李兄海量,想必这区区的几坛子,也未放在眼里吧!” “哪里哪里,徐兄说笑了!”“李兄客气,来来来。” 笑语声里,两人对着一桌子酒菜,吃喝起来。 李昂从外面回来,看着掩着嘴偷笑的风四娘,不由问道,“风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 风四娘朝李政,徐燕然那桌儿努了努嘴,笑道,“两只老虎犯冲,叫老娘看了一出好戏。” 李昂顺着风四娘看去,只见不大的方桌上,叠满了碗碟和酒坛,鼓胀着肚子坐着的两人双手撑住桌子,朝对方笑着,一动不动。 “看起来我错过精彩的地方了。”眼睛扫过那些碗碟酒坛,李昂自语道。 “还没呢,老娘倒要看看这两个吃撑得动弹不了的怎么爬回去。”风四娘俏丽的脸一颤。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老娘这客栈里住进了多少小鬼。” “我想不会少。”李昂看着走向两人,泾渭分明的两帮汉子,朝风四娘道,“风老板觉得他们会打起来吗?” “那两个吃撑了的,虚情假意得让老娘看着都觉得恶心。”风四娘看了一眼,回头说:“他们不会让小鬼乱搞的。” “那可不一定。”李昂笑了起来,他看着客栈里灰扑扑的桌椅,朝风四娘道,“风老板,那位姓徐的先生我不清楚,可是李大官人是个有钱人,你不觉得这客栈里的东西也该换些新的了吗?” “哎呀,想不到你这么坏啊!”风四娘睁大眼打量起了李昂,啧啧道,“人家李大官人可替你付了三千金铢的账,你还算计他。” “他替我付账,也是别有用心,我又何必对他感恩戴德。”李昂看着风四娘,脸上坦然得很。 “老板娘要是再不出手,这个机会可没了哦!”李昂瞥了一眼快要走到两人身边的两方汉子头领,走向了楼上。 “嗯,想不到他坏起来的时候,倒比平常那死样子顺眼多了。”风四娘对着李昂的背影,眼里一亮,随后看向那两帮互相瞪着眼,各占一边的汉子,笑了起来,“有钱赚,老娘干嘛不要。” 李政和徐燕然,互相看了一眼,也知道继续怄气,没什么好处,两人同时点点头,打算吩咐过来的心腹把人散了。 “啊!”惨叫声忽然响起,两帮汉子里头同时有人倒了下去,身上见了红。顿时本就互相瞪着的两群人动起了手,抽着刀子对掐了起来。 李政和徐燕然看着乱成一团的大堂,都是眼里闪过一抹自嘲,这次两人算是载了个大跟头,怄气怄到被别人算计的份上,对这两个锦衣卫和东厂的头面人物来讲,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晚上,再见面吧!”徐燕然苦笑一声,朝李政道,给这么出一闹,他也不想再怄气了,还是和锦衣卫合作一把,把镇抚司先踩下去再说。 李政看了一眼帐房柜前一脸看热闹的风四娘,知道自己又要出血了,不过,这笔帐怎么也要让东厂出一半,想到这里,他看着徐燕然道,“好,晚上见,不过这笔帐,咱们一人一半。” 徐燕然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摇头道,“我的人比你少,我四你六。”说完,在身旁心腹的护卫下,回了房间。 李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 第三十八章 带她走吧 暮色随着夕阳下落而慢慢退却,夜幕开始笼罩大地。韩擒豹和花满堂策马停在了苦水镇外的小道上。 “咱们住哪儿?”花满堂从马上跳下,看向了身后的韩擒豹问道。 “我有个族叔,恰好在这里有些产业,咱们住他那里。”韩擒豹答道,看着远处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小镇,脸上的神情很乱。 花满堂看着下马的韩擒豹,有些意外,他很少看到这个沉稳的同伴分神的样子,隔了会,等韩擒豹静下来后,他才问,“渊字旅第一队已经到了,要不要和他们碰个面?” “不必了,让他们去那家客栈吧,要是那个叫李昂的出事。”韩擒豹自言自语了起来,“咱们的黑矟公就白死了。” “我知道了。”提到死去的于栗磾,花满堂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两人静静地牵着马,在黑暗的夜色里,牵着马进了苦水镇。 灯火通明的客栈里,伙计们收拾着白天被打烂的桌椅,而那些住在客栈里的亡命徒,似乎也嗅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一个个都收敛起来,不复往日的喧闹,都是老实得很。 风四娘推开李昂的房间,脸上高兴得很,她把一袋钱扔给了和黄泉下棋的李昂。 “风老板…。”解开钱袋,李昂看着里面的几十枚金铢,一脸的不解。 “托你的福,老娘狠狠赚了一笔。”风四娘笑着坐到了两人的中央,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道。 “托我的福?”李昂听得奇怪,不由看向了风四娘。 “不是你叫老娘出手,今天怎么会打得那么热闹。”风四娘盯着李昂,笑了起来,“说起来,李大官人还真不是好货,老娘本来是想敲他和那个姓徐的一百个金铢,哪想到他竟然找老娘合伙坑那个姓徐的死鬼。” “哦!”李昂听到风四娘得意的语气,转头盯着风四娘问道,“怎么讲?” “他让我找他们两个要赔的时候,开这个价。”风四娘素手一扬一翻,大笑了起来,“整整一千金铢,他付六百,姓徐的出四百,你可是没看见,掏钱的时候,他那好像死了老爹的样子装得不知道有多精彩,最好笑的是,那个姓徐的被坑了一把,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要是回头让他知道李大官人转个屁股就把六百金铢给拿回去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要不是你提醒老娘,那些破桌烂凳的可不值这么多金铢。”风四娘看向了李昂,浅笑着说,“老娘不是没良心的人,那些是给你的。” “那就多谢风老板了。”李昂收起了那袋金铢,朝风四娘一笑,看得风四娘楞了楞。 “看不出来啊,你平常冷得跟刀子一样,笑起来的样子倒蛮好看的。”风四娘盯着李昂的脸,忽地掩嘴娇笑起来。 李昂听到风四娘的话,不由脸红了红,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女人说他笑得好看。 “你脸红了。”风四娘看着李昂脸上掠过的一抹嫣红,笑得更开心了,“老娘受不了,先走了!”说着,风四娘像风一样地起身,走出了房间,只余下一阵女儿家的香气。 “想不到你也会害羞?”一直沉默的黄泉直到风四娘离开,才古怪地看着李昂,摇起了头,他怎么也想不到强悍冷酷的李昂居然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我只是…”李昂想解释,可是想到黄泉那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什么都不说,省得被曲解意思,越描越黑。 “我输了。”扫了一眼未下完的棋局,李昂看着黄泉说,然后摇起头来,“以后动手脚的时候,记得不要太贪心。” “又被你看穿了,真是没劲。”黄泉叹了口气,拨乱了棋盘,这半个月下来,他已经把酷似将军的年轻人当成了半个知己,半个弟子。 “你查得这么样了?”收起棋盘,黄泉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后,忽地问道。 “有人会替我去查的。”李昂也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些跟踪他的锦衣卫从第一天起就被他发现了,他故意带着他们逛了六天,想必‘李大官人’一定看得出那故布疑阵的五处地方。 “你打算和锦衣卫合作。”黄泉听罢,饮下杯里的茶,皱了皱眉问。 “没有情报,没有人手,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李昂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镇抚司给虎豹骑的情报出了差池,他们的人我不相信。”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太诡异,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现在还想不好该找哪家合作。”李昂放下茶杯,站起了身,看向了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东厂?”黄泉的眉皱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姓徐的是东厂的人。” “你说过,镇抚司一向是三大密探司里最大的那家,从来都看不起锦衣卫和东厂,那个姓徐的若是镇抚司的人,怎么会和锦衣卫客气,而传闻里锦衣卫和东厂一向喜欢互相拆台,看看李大官人算计姓徐的手段,那姓徐的身份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李昂缓缓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黄泉放下茶杯,走到了李昂身边。 “等,等援兵。”李昂的瞳孔紧缩了,“锦衣卫肯定把我的消息传回北庭了,我不信上面的将军们会没有任何举动。” “大秦的将军,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的。”黄泉自语起来,声音低沉,“看起来苦水镇要不太平了。” “你担心风老板。”李昂看向了脸色有些难看的黄泉,心里想到风四娘那张三分艳丽,七分俏真的脸,不由问道,“风老板究竟是你什么人。” “我答应个一个人,会好好照顾她的。”黄泉自语着答道,“至于他是谁,我不能告诉你。” “我明白。”李昂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秘密,有些东西,到死也是不能说出来的。 “你有没有想过让风老板离开这里。”李昂忽然看着黄泉道,“不管她装得有多凶,多厉害,她还是个女人,难道你想看着她在这个地方开一辈子的黑店。” “我不觉得脸上在笑,就是开兴。” 听着李昂的话,黄泉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答应将军要照顾好他的女儿,让她开心,可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没有注意过她是不是真地开心。 “我真是个蠢货。”黄泉喃喃自语,跌坐在椅子里,头埋了下去。这世上哪有女孩子会喜欢开黑店,每天和一帮恶棍,亡命徒厮混在一起的。 “带风老板走吧,趁这局棋还没开始,走。”李昂的脸,渐渐地冷毅起来,“身在局中,还想着置身事外的话,只会死得更快,倒不如趁早抽身。”说完,李昂走出了房间。 第三十九章 开诚布公 黎明,破晓之时。昨夜的冷星与残月还依稀可见。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细雪落下的‘沙沙’声。李昂一身黑衣,如鬼魅般行走在黑暗里。 客栈后门的小巷内,李昂停住脚步,解去脸上蒙着的黑巾,回头冷冷道,“跟了我那么久,出来吧!” 冷冽的声音里,三个黑衣人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成品字形围住了李昂,手里是黑漆漆的钩镰刀,弯曲的刀锋透着凶诡的寒气。 李昂按腰,呈弯弧的阔刃短刀到了手上,与他以前用惯的特种格斗刀有着七八分相似,这柄‘刀’是黄泉以前用的斥候刀,是柄杀人无算的凶刀。 李昂右手握刀,盯着靠近的三名黑衣人,猛地动了,他是个崇尚进攻的军人,以攻代守就是他的战场信条。 离李昂最近的那名黑衣人显然没有想到拔刀的李昂出手这样快,快得好似扑击的豹子,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等他想到挥刀格挡的时候,他听到了风声。 一阵血色的淡雾从他的喉咙处喷薄而出,染红了落下的雪。 李昂手指缓缓拭去刀刃上的血线,听着身后传来的细微踏雪声,斜斜地跨出了步子,反手横削,退出三步外,静静地看着转身的两名黑衣人。 裂帛声响起,左边那名黑衣人腰腹间,血顺着裂开的衣服冲出,滴落在了雪地里,他的脸扭曲着,咬牙强忍着断肠的剧痛。他忽然看向了身旁的同伴,眼睛里有祈求之色。 看着最后的黑衣人,手里钩镰刀放上同伴的脖子,冷酷地划过。李昂眼神一冷,他眼前的是冷血的死士,就算生擒也没什么意义。 最后的黑衣人握着钩镰刀,向前扑击。李昂大步踏前,侧身,刀锋送入了黑衣人的胸膛,滚烫的血顺着刀锋溢出,溅在了他的手上,有些温热的感觉。 近距离盯着那蒙着面的黑衣人,李昂抽出了刀锋。依然是悄无声息,只有失去生命的身体倒入雪中的声音。 蹲下身,摘去黑衣人脸上的黑巾,李昂握住他的下颌发力,看着那少了半截的舌头,松开手,抓起一把雪,抹过沾血的刀身,站起身来,回刀入鞘,朝远处黑漆漆的墙上看了一眼,走入了客栈的后门。 “出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恐怕早就死了不下十回了。” 待得李昂进了客栈后,李政和徐燕然从远处高墙上跃了下来,走到了那三具黑衣人尸体旁。 拿起透着凶诡的钩镰刀,徐燕然扫了几眼,轻声道,“这种反钩刀,会使的人很少,我没听说过镇抚司有用这种刀的人马。” “不是汉人。”李政拨弄着那几具尸体,忽然道,“看样子像是瀛洲的扶桑人。” “扶桑人。”徐燕然想了想,扔掉了手里的钩镰刀,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是谁的人马?” “不知道,我想镇抚司不会那么蠢吧?”李政摇摇头道。 “这一趟,真是糊涂了。”徐燕然叹了口气,“虎豹骑遭了暗算,五虎神里死了一个,北庭那帮子将军居然安静得出奇,咱们这里,镇抚司的人马又到现在还没现身,这究竟是唱得哪出戏,我是越瞧越不明白了。” “虎豹骑渊字旅第一队来了。”李政看着叹气的徐燕然,忽然笑道,“看起来北庭那边,也不相信镇抚司。” “你怎么知道他们来了。”徐燕然盯着李政,问道,眼里闪着寒芒。 “不要多疑,你们东厂办不到的事,咱们锦衣卫也差不多,这消息是花钱买的。”李政朝客栈笑了笑,“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客栈的老板娘可不简单,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可以合伙出钱跟她买消息。” “那个姓风的女人太黑。”徐燕然拒绝了李政,“而且,她的消息准不准也不一定。” “那就随你了。”李政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他本想继续坑徐燕然一把,让他出点血,哪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咱们的李都尉,今夜去的那户人家,有什么看法?” “有死士藏在附近的人家。”徐燕然答道,“怎么也不会是好人家!” “那你觉得咱们的李都尉知道些什么?”李政又问道。 “不要把我当傻子,你比我早来,他知道的,你会不知道?”徐燕然瞥了一眼淡笑的李政,声音变冷了,“既然合作,就该有合作的诚意,你和那个姓风的女人合伙坑我,真地当我不知道吗?” “镇抚司一天不倒,咱们两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我不和你翻脸,并不是怕了你,只是我不想坏了大事,你如果觉得我是在说笑的话,可以试试继续和我玩阴的?” 看着忽然摊牌的徐燕然,李政脸上的笑容没了,“既然徐兄这样说了,那么我要继续玩阴的,那就简直蠢到家了。” “在扳倒镇抚司前,我会和徐兄合作,绝不使绊子,不过也请徐兄不要装糊涂。”李政看着徐燕然道,“我的性子也不太好。” 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一起进了客栈,既然话已说尽,那么也就不必再假客气了。 … 推门入房,李昂看到亮着的油灯,看向了灯下显得有些骇人的黄泉,“你没睡。” “我在等你。”黄泉站起身,鼻子动了动,看着李昂问道,“杀人了。” “嗯。”李昂聪桌上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低声应道,“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帮我护着四娘。”黄泉盯着李昂道,“等这次事情一了,我会带她离开这里。” “我说过,等这局棋开始,你想抽身就难了。”李昂看着黄泉皱眉道,“为什么不马上带她走。” “你以为说走就走,是那么容易的吗?”黄泉苦笑了起来,“四娘她…,我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拉她走,她会走吗?” “好,我答应你,可是我不能保证我能护她周全。”李昂看着黄泉,想了想道,“若是情势实在危急的话,就不要管她愿不愿意了,以你的身手,要带她走应该不是件难事。” “但愿不会那样。”黄泉摇了摇头,自语道,苍白的脸上忽然多了很多皱纹。 李昂安静地靠在床沿,看着老了很多的黄泉,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妹妹,‘我一定会回去的!’他心里默默道,阖上了眼。 第四十章 谁想得到 天才微亮,客栈的伙计开门不久,一群风尘仆仆的商旅进了客栈。 帐房大柜前,岑籍看着风四娘不由问,“老板娘,我怎么觉着这群人看上去不像是做生意的。” “他们当然不是做生意的。”风四娘扫了岑籍一眼,道,“你没看他们走路走得有多稳,,上楼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前后相距,丝毫不差,摆明了是群摸刀的军爷。” “老板娘,您这双眼真是太毒了。”岑籍又瞧了瞧那些客商,朝风四娘谄笑了起来。 “毒你个头啊,老娘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嗝屁着凉,躺棺材了。”风四娘眼睛一瞪,骂道,“你啊,还不去干活,杵在这里跟个木头似的等雷劈啊!” “我这就去,这就去。”岑籍一缩头,忙不迭地走了。 “棺材黄一声不吭地住进来,也不知道搞什么鬼啊?”风四娘转过身,拿着笔,对着账簿发起了呆。 二楼,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靠在床上假寐的李昂睁开了眼,他轻巧地下了地,到了房门旁,手按上了腰里的短刀。敲门声响了起来,一共三响,中间间隔的两下停顿,时间一样长,半分不差。 “什么人?”李昂低声问。 “虎豹骑渊字旅第一队彭程前来李都尉帐下听用。”低沉的男声响起,报上了所属的番号和目的。 李昂开了门,看到了一个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形不高不矮,长相普通,只是眼睛里不时流动着冷峻的光。 “卑下见过李都尉。”进了房间之后,彭程挺直身体,右拳击胸,行了军礼,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印了火漆的信笺递给了李昂,“这是侯君集大人命卑下务必要亲手交给李都尉的密信。”接过信,李昂看了一眼彭程,拆开信笺,看了起来。 过了半晌,李昂才看完信,将信笺扔入火盆,他看着彭程道,“先安置好咱们的人,有事情的话,我自会与你联系。” “喏。”彭程低应一声,也不问为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昂坐在椅中,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想到侯君集给他的信笺上的内容,他的手不由握紧了茶杯,重重地一饮而尽。 … 暗沉沉的大堂内,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恭谨地站立在一身紫衣的老人身后。 “宗严,”紫衣老人忽然转过身,看着立在身旁的黑衣人道,“你跟我几年了?” “回主上,已经九年七个月了。”被称为宗严的黑衣男子恭敬地答道。 “嗯,再有几个月,你就可以脱离扶桑籍,想过以后的前程吗?”朱亭忽地问道,一双透着寒气的眼睛盯着黑衣的部下。 一百五十年前,大都督周瑜率水军讨伐倭国,重置其名为瀛州,岛上倭人与虾夷人俱被征为民夫,前往帝朝挖掘运河,最后还者百不余一,帝朝念其功苦,立扶桑郡国,置于瀛州牧下管辖,男子不得与汉女通婚,只有立下功勋,方能脱离籍入汉。 “宗严愿跟随主上左右。”黑衣男子猛地跪在地上,他身后的黑衣同伴亦是一起跪下了。他们都是扶桑的忍者,最精擅刺探消息以及暗杀。 “都起来吧,跪着像个什么事?”朱亭微微点头,让宗严等人起身,道,“你们既然跟了我,就该知道我一向最是赏罚分明,从今往后起,你们便去了扶桑姓氏,改用汉姓吧!” “谢主上!”听到朱亭的话,宗严和身旁的同伴,俱是高呼起来,扶桑国内,重儒学,尊孔孟,*盛行,只有那些最上等的名门,才可以取汉姓。 “这数年来,你们为我尽忠,这是你们应得的。”朱亭看着几乎难以自制的宗严等人,沉声道,“我有件事要你们去做。” “愿为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一众忍者跪在了地上,大声道。他们自幼在扶桑山中长大,平时除了苦练技艺,便是信奉背诵儒家孔孟的教义,最讲究忠君侍主。 “云来客栈那里,你们给我仔细盯着,若是有机会,便杀了这几个人。”朱亭从袖中掏出几卷帛纸,扔给了宗严,“记得,不要勉强。” “是,主上。”恭敬地接过帛卷,宗严杀气腾腾地应道。 “好了,你们下去吧。”朱亭挥了挥手,遣下了这些养了很多年的死士。 不过须臾,一众忍者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只剩下朱亭一个人静静站在黑暗里,看着大堂正中的年画,愣愣发呆。 “刘大人,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跟内阁那些人走得太近。”朱亭的眼睛里有些不忍,不过很快他低声笑了起来,自语道,“我连我自己这条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 徐燕然走到了李政的房门口,还未推门,门自己开了,李政看着站在门口的徐燕然,叹了口气,道,“你那边消息也到了。” “到了。”徐燕然点点头,走进了房间,坐下,朝李政看了一眼,叹道,“我想不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我也想不到。”李政往杯里倒满茶,推到了徐燕然面前,语气有些嘲讽,“谁想得到,镇抚司的大统领,居然会和突厥人勾结。” “是啊,谁想得到。”徐燕然眼里也划过嘲讽,他举起茶杯朝李政笑道,然后一饮而尽。 “这出戏的主角登场了,你我就在一旁帮衬吧!”李政摇摇头,笑道。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李政和徐燕然,两人饮着茶,一语不发。 … 苦水镇外,阿史那云烈,桑若,执史思力三人穿着汉服,悠然策马,在落下的小雪里缓慢前行。 “汉人的衣服穿着怎么样?”阿史那云烈转过头,看着两个第一次穿汉服的年青人问道。 “有些难受。”执史思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自语道,“穿着这衣服,好像被关起来一样。” “你也这样想吗?”看着不说话的桑若,阿史那云烈笑了。 “我只是觉得穿了这衣服,做事情就不如以前那样随便了。”桑若想了想答道。 阿史那云烈眼里笑意浓烈起来,他朝桑若点了点头,然后对着两人道,“汉人很讲究规矩和秩序,所以他们穿的衣服,一点都随意不得,一百五十年前,他们的太祖皇帝,就是靠着钢铁一样的规矩和秩序,打造了一支无敌的军团,纵横天下,立下了今日的大秦帝国,汉家威霸。” “我们草原上的人,就是太随意了,没有规矩和秩序,所以才不是汉人的对手,我让你们穿汉人的衣裳,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想,不要太随意了。” 听着阿史那云烈的话,桑若和执史思力看向了身上华美却繁杂的汉服,眉头拧在了一起。 第四十一章 暗道 苦水镇上,随着年关临近,做生意的商人们陆续离开,渐渐变得冷清起来。云来客栈门前,看着店里的伙计们挂起大红灯笼,李昂怔怔地站定,自从上辈子参军以后,他就好像再也没有过年的印象。 “记不得了啊!”李昂忽地走到了那些伙计中,和他们一起挂起了灯笼。 风四娘从店堂里走出来,看着和伙计们说笑,挂灯笼的李昂,自言自语了起来,“老娘不是看花眼了吧!” “风老板,看什么呢?”李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风四娘身边。 “看男人呗!难道这里除了老娘,还有其他女人不成。”风四娘头也不回,看着远处挂灯笼的李昂道。 “原来风老板在看李都尉啊!”李政笑了起来,摇着头啧啧道,“嗯,李都尉不是冷冰冰的模样还真…” “去你爹的,你哪只眼睛见到老娘在看他了。”风四娘不待李政说完,已是转过身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听到风四娘的声音,李昂回头看去,只见风四娘看到他之后,朝他瞪了一眼,像风一样地进了客栈。 “女人。”李昂摇摇头,转过身继续挂起了灯笼。 “你喜欢那头母老虎。”和风四娘擦肩而过的徐燕然到了李政身边,看着他,笑了起来。 “你在和我说笑话吗?”李政转过头,盯着徐燕然问道。 “就算我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徐燕然避开李政冷下来的眼睛,看向了远处的李昂,“渊字旅的人已经住进了店,不过好像还没找他。” “渊字旅到底有没有找他,可是说不准的事。”李政摇摇头道,“镇抚司的的货到了,突厥人也差不多该来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来的究竟是不是他们的武神。” “不管来的是谁。”徐燕然冷笑了起来,“都别想活着离开。” “这句话说得好,不管来的是谁。”李政也冷笑了起来,“都别想活着离开。” 店堂内,岑籍看着门口冷笑的两人,不由浑身打了个寒碜,回头道,“老板娘,那两人笑得好吓人。” “哼,两只笑面虎,都不是好货,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要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风四娘扫了一眼客栈门前,也去挂灯笼的两人,冷声道。 镇子东头,一幢不大的清净宅院里,韩擒豹和花满堂,坐在天井里,吃着小面。“你的手艺有进步。”吃了一口面,韩擒豹品了会儿,自语道。 “太安静了。”花满堂放下碗,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皱眉道,“那些突厥人什么时候到?” “要是消息不差的话,三天后到,正好是除夕。”韩擒豹答道,吃起了面。 “咱们就呆在这里等?”花满堂的眉头皱得更紧,“锦衣卫都和东厂联手了,镇抚司姓刘的这次死定了…” “不要小看朱亭,他为了扳倒刘廉,保住镇抚司,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以为他会让魏宗道和曹少钦趁火打劫吗?”韩擒豹放下面碗,淡淡地说道。 “姓李的和姓徐的是魏宗道和曹少钦的头号心腹,他们两个里面要是死了一个,你说魏宗道和曹少钦会不会翻脸。” “这个朱亭还真毒啊,死了都要算计一把。”花满堂想了想,叹道,“可惜镇抚司不是他掌权,不然哪有这么多档子事!” “他的确可惜了。”韩擒豹也叹了口气,“要不是姓刘的想自立门户,上头也不会做得那么绝。” “还有三天啊!”花满堂自语着摇了摇头,端起面碗,吃起了剩下的面。 … 客栈里头,渊字旅第一队的三个火长带着麾下的好手,跟着彭程出了大门,直奔镇南的一处隐僻小宅。 “这里,这里,这里…各派两个人盯着。”李昂在简陋的图上点着,看着彭程和三个火长道,“其他人跟我从正门进去,顽抗的,全部杀!” “喏!”听完李昂的布置,彭程和三名火长大声应道,跟着李昂走向了小宅。 “上。”彭程点了麾下两名身形高大的亲兵,猛地撞开大门。接着十二名虎豹骑精锐,分两路冲进了僻静的院落。 屋顶上忽然响起了箭羽声,一群白衣的汉子从雪里起身,手里持着连弩。不过他们只射出一轮箭,就被外面射来的强弩,扎成了刺猬。 靠着廊道的柱子,李昂看向了彭程,“有没有人受伤?” “轻伤两人,其他人没事。”彭程答道,心里不由佩服李昂的布置,那些外面布下的哨点,等于替他们扫清了屋面上的敌人,可比硬冲要高明多了。 “留个人,和他们守这里。”李昂弓着腰冲向了内堂,身后是紧跟的彭程和八名虎豹骑。 看着十三个握刀的死士,李昂使出了黄泉教他的步伐,身子鬼魅地闪过,割断了两人的喉咙。他的身手,让后面的虎豹骑暗惊不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都尉杀起人来这般老道,倒像是个上了岁数,杀人如麻的老兵。 李昂冲向了书房,身后虎豹骑敌住了那些使钩镰刀的死士,只有彭程仍紧紧跟着他。 一脚踢开书房大门,一柄透着寒气的刀悄无声息地到了李昂面前,离眉心不过一寸。李昂折下腰,勘勘躲过夺命的刀锋,这时他身后彭程横刀架住了下切的刀锋,李昂左手一撑地,腰腹一弹,人向前挺起,右手的短刀划向了那使刀的人胸膛。 裂帛声里,那使刀的黑衣人往后疾步连退,双手握刀,斜斜地指着两人,身后,书架缓缓地吞噬着墙壁处开着的暗道。 “李都尉,你先去,他交给我。”彭程横刀横斜,对着那使刀的人,神色冷峻。 “你小心。”李昂看了一眼彭程,人窜向了快要关上的暗道。黑衣人猛地出刀,刀如电芒,斩向了李昂,想要阻他入暗道。 彭程跨步,一步到了黑衣人面前,横刀架住了下劈的刀锋,他盯着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脸,冷冷道,“你的对手是我!” 轰地一声,在暗道口关上的刹那,李昂冲进了暗道,堕入了黑暗中。 第四十二章 一石二鸟 寂静无声的甬道里,李昂踩着没有声息的步子在黑暗中前行,忽然他停了下来,盯着前方,从身后拔出了短刀。 火光照亮了甬道,李昂的瞳孔紧缩,眼前模糊了一下。 一个断了气的人在李昂面前缓缓倒下,他的喉骨被捏碎,眼睛睁得很大,显然是没有想到身旁的人会要了自己的命,死也死得死不瞑目。 看着冷冷盯着自己的李昂,朱亭点了点头,“你比我想得要聪明的多,也果决得多。” “你,是,朱,亭。”看着一身紫衣,面相威武的老人,李昂一字一字道,声音低沉。 “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不少事情了。”看着李昂脸上的表情,朱亭笑了起来,转过身道,“就当没见过我吧!” “我想知道,于将军的死究竟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李昂喊住了朱亭,眼睛里的光冷得叫人心生寒意。 “给你们的消息没有错,那支忽然出现的铁浮屠,我事先并不知道。”朱亭转过了身,静静答道,“于栗磾将军的死,我也没想到,这笔帐,你应该记在突厥人头上。” “你还想知道什么?”看着依然冷冷盯着自己的李昂,朱亭笑了。 “全部。”李昂将刀纳入刀鞘,走近了朱亭,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知道,全部。” “年轻人啊!”朱亭看着走近的李昂,摇了摇头,叹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李昂听着朱亭的讲述,模糊的诸多事情渐渐清晰了起来。三十年未动刀兵的大秦,朝堂上,内阁已经隐隐压倒了军堂。而原本隶属军堂的镇抚司,自从大统领刘廉掌权以来,逐渐倒向内阁,打算自立门户。 “军堂早就想要对付刘廉,只是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朱亭说到这里,看向了李昂,“而在你生擒突厥的两位王子以后,军堂的密探查出了和突厥人暗通款曲的镇抚司叛徒,从那个时候起,军堂就决定将这个人和刘廉扯上关系。” “那个人是他。”李昂看向了朱亭脚旁的尸体,问道。 “没错,就是他。”朱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在苦水镇,以商人的身份做掩护,暗地里和突厥人做犯禁的买卖,这处宅子才是他真正的藏身地方,另外那处大宅和所谓的长安大商才是障眼法。” “很高明的手法,我差点就被瞒过去。”李昂沉声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很多人都知道这句话,可是真的会那样做的人很少。 “锦衣卫和东厂一向觊觎镇抚司的地位,这个叛徒的事情,给了他们打压镇抚司的口实,所以他们才会派出头面人物过来。” “刘廉虽然不知道军堂的算计,可是也知道绝不能让这个叛徒活着,所以他派我来这里,杀人灭口。”说到这里,朱亭冷笑起来,“可是他想不到,我会出卖他。” “你为什么要出卖他?”李昂看着朱亭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似的。 “我不出卖他,镇抚司就会败亡,镇抚司上上下下三万人就要倒霉。”朱亭瞥了一眼李昂,摇头道,“军堂背后的势力,可不是那群文官想的那样简单。” “我到了北庭以后,恰好是你扬威突厥,处罗可汗放话买你人头的时候。”朱亭又说了起来,“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军堂就决定用你做饵,来钓另外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就是突厥人的武神,阿史那云烈。”朱亭扫了一眼似乎并不惊讶的李昂,继续道,“把你和虎豹骑的行踪透露出去,只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以便那个叛徒能和他做一笔大买卖,把他钓出来。” “而最后,这笔买卖会算到刘廉的头上,里通外国的罪名足够治他死罪。”朱亭冷笑起来,“至于那个突厥的武神,也休想活着回去。” “一石二鸟的好算计。”李昂拍起手来,看向了朱亭脚边的尸体,“最后问你个问题,你是怎么让他信你的?” “杀人,当着他的面杀掉他认为我绝不敢杀的人。”朱亭冷冷地答道,转过了身,“三天之后,我会在那所大宅里,和突厥的武神谈买卖,这个功劳我送给你。” “送给我。”李昂皱了皱眉,看向了朱亭的背影,“你要杀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你很聪明。”朱亭笑了起来,“他们想捡便宜,也要看我肯不肯给。” 看着朱亭大步消失在甬道里,李昂转过了身,他想不到事情竟真是这个样子,侯君集给他的信,并没有骗他。 书房内,暗道的出口打开,李昂看到了彭程,他的肩头受了伤。 “兄弟们怎么样?” “四个兄弟的伤势重了点,其他人没事。”彭程答道,没有问李昂暗道的事情。 “敌人呢?”李昂看向了书房外。 “一共二十七人,全都死了。”彭程摇了摇头,那些黑衣死士的顽抗让他记忆深刻。 “咱们回客栈。”李昂走出书房,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摇了摇头。 回到客栈,李昂径直回了房,关上门,他看着黄泉道,“这几天看着她点,也许要出事。” “什么事?”假寐的黄泉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一双眼睛盯着李昂,声音有些急促,“你去哪里了,到底要出什么事?” “有人要找锦衣卫和东厂的麻烦。”李昂坐了下来,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下道,“这次的事情,到后天的除夕夜就算完了,这三天里面,你不要离开她身边就是。” “算我欠你的。”黄泉看了一眼李昂,走出了房间。 “三天之后,就见分晓了啊!”李昂长叹一声,心里觉得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等杀了那个突厥的武神,他就可以回长安,回家了。 … 苦水镇西街,一处安静的宅院里,桑若,执史思力坐在阿史那云烈身旁,看着他手法娴熟的煮茶技艺,眼里满是疑惑。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去过大秦,学到了不少东西。”阿史那云烈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情,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汉人的文化很伟大,伟大到可以让任何人迷失在那些文化里,而无法自拔。” “我们草原上的人,应该学习汉人的文化,我们太野蛮了。”阿史那云烈轻叹,提起雅致的茶壶,替两个面露不忿的年青人倒满,缓缓道,“你们不应该愤怒,学习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学了汉人的那套,那我们还是突厥人吗?”执史思力没有喝茶,只是愤然地说道。 “我们突厥本来只是一个小部落,靠着上天的眷顾,才有了今日的国运。”阿史那云烈并不气恼执史思力的举动,仍旧是淡淡的表情,“被我们征服的那些部落,只是屈从于我们的刀,只要一有机会,他们还是会反叛的。” “在草原上,曾经崛起过多少强大的部落,可是最后,他们依然还是湮灭成灰。”阿史那云烈站了起来,看向了东方,“文化,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我们突厥没有自己的文化,所以我们得向汉人学习。” “记得,不要被偏见蒙蔽你们的心,多读点汉人的书,好好用脑子去想想为什么汉人比我们强大,比其他世上的任何国家都要强大。” “把茶喝了。”阿史那云烈收回目光,看向了执史思力。 “大人,我们是来打仗,而不是喝茶的。”执史思力还是忍不住说道。 “仗要打,茶也要喝。”阿史那云烈朝执史思力摇了摇头,看向了安静饮茶的桑如,“汉人的茶道,可以让你的心静下来,心静下来,想事情就不会冲动。” 执史思力看着面前看上去小得似乎能一口吞下的小茶盅,最后拿了起来,学着两人的样子喝起茶来。 第四十三章 夜宴杀机 腊月三十午后,灰蒙蒙的天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片里,一帮马队进了苦水镇,马上的人穿着突厥人的长袍,腰里别着六尺长的刀,被风掀开的衣角下露出了黝黑的铁甲,他们个个面孔冷峻,神情凶狠。 “我讨厌下雪。”赤奴扯去毡帽,褐色的长发在风里被吹散,他从马上跳了下来,拉过了身旁的人,“你们的地方什么时候到?” “很…很快…就到了。”被那双像猛虎一样的瞳子逼视着,镇抚司的密探不有打起了哆嗦,说话也不利落,“就…就在前面。” 街道两旁的屋顶上,看着前行的马队,几点黑影悄悄地下了房,消失在了苍茫的落雪里。 客栈里,李政和徐燕然坐着,身后是泾渭分明的两帮人马,不下百人,个个都是一脸凶悍,手按着兵器。 二楼,李昂和彭程倚栏而立,底下是静得诡异的大堂。“你看他们像什么?”李昂的声音不高,有些戏谑的意味。 “卑下看着有些像长安黑街的帮派大佬,聚齐了人手,打算出去和人火并。”彭程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摇头道,“这些人去打仗,只是送死。” “他们只是些刺探消息的探子罢了,上不得阵。”李昂笑了笑,转过了身,“咱们走。”彭程看了一眼楼下的‘乌合之众’,恭敬地跟在李昂身后大步走了。 客栈的门打开,冲进一阵风雪,两个白衣汉子到了李政和徐燕然身边,低头耳语。 李政和徐燕然一同站了起来,走向了外面,他们身后,近百的密探,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跟着自家大人出了客栈。 “李大人慢走。”一名商旅打扮的虎豹骑汉子,拦住了锦衣卫的去路。 “退下。”挥下护在身前的亲卫,李政看向了那名虎豹骑,“你有什么事?” “我家都尉让卑下转告李大人,此去恐有凶险,还请小心,这个消息就算是还大人的三千金铢。”那名虎豹骑道,说完拱手为礼,回身入了客栈。 “大人…”李政身旁的亲信看着那名虎豹骑,眼里将信将疑。 “宁可信其有。”李政嘴角的笑意褪下,声音低冷,“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不要着了人家的道。” 客栈后门的小巷里,李昂看着换上军服的三十三名虎豹骑,挺直了身体,右拳击在了胸膛上,沉默中,三十三名虎豹骑同时击胸,随后大步跟着李昂走向了远方。 临窗看着消失在风雪里的李昂和虎豹骑,风四娘安静的脸转向了身旁的黄泉,“他们会回来吃团圆饭的吧?” “将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黄泉一直盯着李昂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是一个好将军,一定会带着那些士兵回来的。” “他们这一走,客栈里空空荡荡的。”想到离开的那些人,风四娘落寞的脸上自嘲地笑了起来,“老娘心里居然有些舍不得,难道老娘真地老了?” “四娘,过完年,把客栈关了吧!”黄泉看着风四娘,苍老的脸庞上是父辈般的慈爱,“咱们回大秦去。” “回大秦,回去哪里?”风四娘笑了笑,看向了黄泉,眼里的苍凉看得黄泉心里难受,“还是这里合适老娘,你啊,不必替老娘操心,老娘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要你照看的小丫头了。” 黄泉看着风四娘离开的身影,跌坐在了椅子里,无神的双眼让他看上去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 “去镇外,告诉鬼狼还有那些鬣狗,该动手了。”阿史那云烈抬头看了眼暗下来的天际,对着执史思力静静道。 “是。”执史思力重重地应了一声,提着刀急匆匆地走了。 白色的雪里,一个穿着镖师衣服的人静静地躺着,脸上犹自挂着贪婪的笑,眉心裂开的地方汨汨地流着血,身旁黄澄澄的金子散落在雪里,好像在嘲弄着他。 阿史那云烈看了眼雪里的尸体,对着走到身旁的桑若感慨道,“不管多伟大的民族,总是有些卑劣的人。” “大人,我不明白。既然那些兵刃铠甲货真价实,为何还要让赤奴去送死。”桑若看了一眼那个镇威镖局的镖师,问道。 “草原上那些曾经雄极一时的部落,因一个不世出的英雄而强盛,又随着英雄的陨落而衰败,我不希望突厥也这样。”阿史那云烈叹息道,“突厥的年轻人太崇拜‘武神’这个名号,以至于他们忘了所谓的‘神’也只是和他们一样平凡的人。” “与其等到将来这个‘神话’在战场上被大秦军团击碎,还不如现在就破败。” 桑若看着气度翩然的阿史那云烈,心里是难以抑制的悸动,他面前的人,所看到的东西,已不是他能揣测的了。 “赤奴和他哥哥不一样,他太耿直,是个好武士。”阿史那云烈看向了远处,“就让他作为我的替身,让‘武神’陨落吧!” 落雪无言里,桑若静静地站在了阿史那云烈身后,随他走出了庭院。 大宅内,灯火通明,铺着大红绸缎的圆桌上,一道道冷盘摆上,开了封的酒坛,散发着浓烈的酒香。朱亭负手看着昏暗的天空,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下来的街道上,一群黑衣人拦住了锦衣卫的去路。 “扶桑人。”看着黑衣人手上有些弯弧的横刀,李政眼神一凛,“当心埋伏。”他大喊起来,可还是晚了,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射出了交错的弩箭。 “保护大人。”锦衣卫们大呼着,死死地护住了李政。另一边的街道,东厂的密探亦是在伏击下损失惨重,徐燕然看着毫不惜命的扶桑武士,脸色和另一边的李政一样难看。 黑暗里,惨烈的厮杀血腥而残忍。可相距不过一街的大宅内,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华美可口的菜肴似流水一般摆上了大桌。 朱亭举起酒坛,朝喝得面色酡红的赤奴道,“这一杯,是我敬武神阁下的。” “朱大人,干。”对着面前威武的汉人老者,赤奴举起了手里的酒坛,长灌起来,他想不到汉人里也有如此豪爽能喝的人。 大宅里的一处僻静院落里,李昂看着手提连弩的虎豹骑们,声音冷冽如刀,“十人一组,从东厢的酒席开始,鸡犬不留。” “喏。”虎豹骑们轰然应声,随后踏着厚厚的积雪,沿着廊道,杀向了饮宴的突厥人。 第四十四章 体面的死 东西厢房内,赤奴麾下的铁浮屠们喝着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汉家美酒,个个面红耳赤,东倒西歪,大声呼喝,浑然没有一点规矩。 厢房外,落满积雪的庭中,树影斑驳,摇曳不定,凄冷的月光下,只有收摄声息的细微脚步声。虎豹骑们提着三联装的连弩,神情冷酷地围死了东西厢房。 一声似夜枭般的啸声,猛然划破寂静的庭院,两队虎豹骑同时发动。他们踢开厢房的大门,闯了进去。喝的醉意酩酊的铁浮屠们望着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都是愣了愣,直到急促的箭羽声响起,他们才猛然醒悟,面前的黑衣人是秦国的士兵。 刹那间,碗碟破碎的声音,中箭闷哼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抽刀反击的声音在两座厢房内不绝如缕。虎豹骑手里的三联装连弩,威力不及军中的骑兵弩,可是胜在弩矢众多,一次十枚,可怜发三次,近距离下,就算身穿重甲,也难以幸免。 两座厢房内的铁浮屠,在疾风骤雨般的弩矢下,伤亡惨重,那些靠近厢房门口的铁浮屠几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倒在了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三轮弩箭过后,虎豹骑们冷冷扫视着狼藉一片的厢房,抽出了腰里的横刀,走向翻倒的酒桌,绞杀起还活着的铁浮屠。 大宅的正堂内,喝酒的赤奴隐约听到了厢房传来的呼喊声,他猛地看向了一脸笑意的朱亭,放下了手里的酒坛。 朱亭的脸,冷静,不见丝毫慌张,他坦然地对着赤奴如刀一般的目光,举杯道,“我再敬武神阁下一杯。”说完,仰脖而尽,松开了手中名贵的青瓷酒盅。 清冽的破碎声响起,溅起的瓷片宛如盛开的青花,在地上绽放。赤奴眼神一凛,从席间站了起来,他身旁的铁浮屠亲卫在刹那间整齐如一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指向了神态自若的朱亭。 沉闷的脚步声从堂后两侧响起,李昂身后,手持连弩的虎豹骑呈扇形瞄准了对面拔刀的铁浮屠和赤奴。赤奴的脸色沉静,静的仿佛好像早就知道一切似的。 李昂看着面前褐发赤眼的突厥武神,挥下了手,他身后,虎豹骑们扣动了扳机,铁浮屠们挥刀向前,可是在近距离射出的钢弩下,他们被扎成了刺猬,倒飞出去,重重地落下,身上的铁甲砸碎了青石方砖铺成的地板。 猩红的血染红了青砖,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浓烈的酒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内四溢。赤奴依然站着,只是身边躺满了部下的尸体。 “你不是突厥的武神。”盯着赤奴,李昂的声音缓慢而阴冷,“你到底是谁?” ‘顺利,太顺利了!’朱亭看着遍地的尸体,摇起了头,他知道自己小瞧了那个突厥的武神,面前来和他谈‘生意’的根本就是个替身。 赤奴没有回答李昂的问题,只是手扶在了腰里九尺斩马长刀的刀柄上。 李昂根本没有给赤奴拔刀的机会,他从身旁彭程手里拿过了连弩,这时,赤奴在刹那间前冲,整个人如猛虎一般扑向了李昂。 扳机清脆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密集的箭羽声,赤奴前冲的身体摔在了地上,右腿上钉着几根黑羽的短弩,中箭处,血如泉涌,他咬着牙,拄着刀撑起了身子,眼神愤怒地盯着李昂,声音生涩,冷硬,“卑鄙,懦夫。” 看着挺直身体的赤奴,李昂笑,冷笑,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弯弧,再一次扣动了连弩的扳机,射残了赤奴的左腿。 赤奴跪在了地上,跪在了李昂面前,他握刀的手背上,青色的手筋绷得好像要暴断一样,瞪裂的眼眶里,火炭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给我个体面的死。”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赤奴就像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一样,充满绝望。 “体面的死!”李昂扔掉手里的连弩,盯着跪在地上的赤奴,想到死去的于栗磾,那个说要教他枪术,让他比他更强的老实男人,他的神情变得凶狠起来,声音也更加冷酷,“我的同伴,他死的时候,身中一百六十七箭,他死的体面吗?” “我再问你一遍。”李昂走到赤奴身旁,踢掉了他握着的刀,大吼,“你到底是谁,真正的武神在哪里,你们有什么阴谋?” 赤奴盯着面容扭曲的李昂,沉默如石,‘绝不出卖主人’,这是他以前发过的誓言,所以就算会耻辱地死去,他也不绝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 看着一言不发的赤奴,李昂直起腰,看向了彭程。‘哗’,十名虎豹骑齐刷刷地举起了连弩,对准了忍着剧痛,缓慢起身的赤奴,眼里露出了些许敬重。 李昂转过身的瞬间,虎豹骑们扣动了扳机,一百枚短弩密密麻麻地淹没了站起来的赤奴。赤奴仰天倒了下去,临死前,他想起了那个名字叫做于栗磾的秦国将军,那个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甘,愤怒,还是无奈?‘砰’地一声,赤奴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闭上了眼。 大宅的门前,李政和徐燕然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惨淡地笑了起来,他们身后,是残存无几的锦衣卫和东厂密探。 “朱亭,是打算要咱们的命,不过可惜,你我的命好像硬得很。”李政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咬着牙道,浑然没有平时的笑语吟吟。 “他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拉我们两个垫背,倒也说得过去。”徐燕然脸上闪着阴狠,骇人得很,“走,肉咱们抢不到,捞点汤喝喝总该吧!” 黑暗里,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们撞开了大门,护着自家的大人,进了大宅。 … 咆哮的风雪中,三百名身形瘦削,身穿黑衣,戴着面具的鬼狼众,摸向了黑暗里的苦水镇,锦衣卫和东厂的哨探来不及回去报信被他们全部杀死,他们是阿史那云烈手里真正的精锐,暗夜中的鬼狼,精善夜袭和刺杀。 屋顶上,阿史那云烈站在黑暗里,看着鬼狼众悄无声息地潜向不远处的大宅,嘴角低笑了起来。 “大人,这一仗,我们胜了。”看着围住大宅的鬼狼众,阿史那云烈身后的桑若低声道。 “还不能这样讲?”阿史那云烈摇了摇头,“这次的那些兵器铠甲,过于精良,我猜不透大秦的真正意图,所以不到最后,不要轻易言胜。” 那些聚集起来的马贼也该来了,阿史那云烈,没有再看袭向大宅的鬼狼众,而是看向了黑暗的远处。 “大人,您真地打算让那些马贼事后进我们突厥避祸?”桑若忽然问道。 “当然不会,我只是利用他们而已,把这次的事情推到他们身上而已。”阿史那云烈轻笑起来,“到时候我会杀光这些马贼,把他们的头颅送到大秦,就算大秦的将军们知道里面有鬼,也没办法。” “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候。”阿史那云烈瞥了一眼桑若,淡淡道。看着阿史那云烈的背影,桑若沉思起来,很快,雪就落满了两人的衣服。 第四十五章 鬼狼众 泛着血腥味的大堂里,李昂和朱亭坐着,握在手里的酒杯微微晃着,就好像他们起伏的心情一样。李政和徐燕然从堂外走进,看着满地的铁浮屠尸体,眉头皱了皱,接着看向了坐在一起的两人。 “看起来这份大功属于李都尉了。”李政笑着,坐了下来,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朝朱亭举杯道,“朱大总管的麾下可真是厉害,差点就要了我和徐兄的小命啊!” 徐燕然也坐了下来,他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朱亭,倒像是合着李政给朱亭威压。 “东厂什么时候和锦衣卫站一块儿了?”朱亭放下酒杯,冷冷地笑了起来,神色不善,“你们想要来抢功,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没死已经是你们的福气了。” 李政和徐燕然面色一变,他们想不到朱亭连半点余地都不留,直接撕破了脸皮,倒叫他们有些意外。 “朱大总管,一心求仁,叫我好生佩服。”李政收起脸上笑意,声音也冷了下来,“朱大总管,咱们长安再见。” 看着起身放下狠话的李政,徐燕然笑了起来,“李兄,你我在这个荒凉之地待了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说好歹,这叛国的贼子被擒,你我总算出了一份力,要不是咱们拖住那群扶桑死士,李都尉怕也不能轻易地擒下此獠。” “李都尉,你说呢?”徐燕然看向了一直不说话的李昂,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李昂对三大密探司之间的尔虞我诈没有半点兴致,他站起了身,朝李政和徐燕然道,“后院的大车,一共装了三千套山字甲,三千架连弩,可今夜来的突厥武神是个替身。” “两位,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李昂目光如刀,逼视着两人,问道。 “想不到我们竟被突厥人算计了。”李政一愣,摇起头来,“我们已经暴露,突厥人却还在暗处,看起来情势不妙啊!” “李都尉可有对策?”徐燕然看着面容冷静的李昂,忽地问道,如鹰的眉目紧皱。 “我已命人在那些大车上淋上火油烈酒,若是有万一的话,就付之一炬。”李昂答道,脸上平静似古井的表情看得徐燕然和李政不由一愣,近十万金珠的军械,竟然浑不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这份果决,真是叫人心生冷意。 “如此多的军械,看起来朱大总管胃口还真不小。”李政看了一眼不言不语的朱亭,笑道,他已猜到军堂的意图,那些将军们不但要把刘廉这个镇抚司大统领给掳下来,还要把靠向内阁的兵部也一并给废了,真的是好算计。 “朱大总管的安全,不容有失。”李昂起身,看着漠然饮酒的朱亭,忽地转向李政和徐燕然,沉声道,“还请两位一路护得周全,直到长安。” 李政和徐燕然看着淡然而语的李昂,俱是齐齐皱眉,盯向了他,一同道,“李都尉想做什么?” 这时,堂外忽然想起了兵刃的金铁声,彭程挎刀闯入,朝李昂道,“都尉,宅外有人进犯,人数极众。” “派一火护送几位大人离开,二火,三火随我迎敌。”李昂手按刀柄,大步出了大堂。 “李都尉…”堂内三人同时出声,却只看见李昂的身形稍停,回头朝他们一笑,“还未领教突厥的武神,倒要见识一下。” 李昂说完,大步走入雪里。彭程朝脸上莫名愕然的三人胸膛一挺,随后转过身,大步紧紧跟上了李昂。 强攻大门的鬼狼众在虎豹骑的连弩压制下,一时倒也冲不进。李昂跨入大门前的庭院里,朝着持弩的虎豹骑大声道,“放他们进来,二火阻敌,三火散射。” 领命的虎豹骑刹那间,停下了连弩,趁着这敌人欺进的短暂时间,将最后的两筒弩矢,装上连弩,集中到了三火手里。 李昂抽出横刀,一脚踢起地上的雪,罩向涌进的鬼狼众,人像出柙的猛虎一样向前冲出,身后,是十二名血脉贲张的虎豹骑。 一刀切入当先的鬼狼众脖颈,李昂猛然发力,斩飞了头颅。一脚踢倒无头的身体,李昂转身斜斩,刀锋划过身后挥刀鬼狼众的胸膛腰间,溅起三尺飞血,洒落在了地上。 看着李昂瞬杀两人,那些虎豹骑的士气更加高昂,生生压下了人数数倍于己的鬼狼众,将他们逼到了一处。 “放箭!”李昂高呼起来,刹那间,伏于庭院两侧的虎豹骑扣动了扳机,十二把三联装连弩疯狂倾泻出了三百六十支短弩,将被压迫到一起的二十三名鬼狼众射成了刺猬。 ‘砰,砰,砰。’的闷响里,庭院两侧的高墙上,几个手持弩机的鬼狼众掉了下来,三枚白羽箭在他们的背心处犹自震颤。 李昂抬头,只看见墙上多了两人,俱是一袭黑色大秦军服,外面披着钢蓝色的铁甲。那持弓的是个年青人,转眼间,又射出三箭,大门处,三名鬼狼众被一箭贯喉,一头栽在了雪里。那另外一人手持长枪,猛地从墙上高高跃起,像俯冲猎食的苍鹰一样冲落进涌来的鬼狼众里,甩枪横扫,呼啸的气流声里,他面前的七名鬼狼众被扫得倒飞出去。 “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待会再说?”韩擒豹看了一眼四周墙上跃下的鬼狼众,挥动长枪挡下开始密集起来的箭矢,大喊道。 “走!”李昂高呼,带着身边还活着的十三名虎豹骑领着花满堂和韩擒豹往堆放兵器的后院撤去,就算要走,他也不会把那些东西留给敌人。 闻到浓重的烈酒味,韩擒豹和花满堂看着李昂点燃火折子,扔向那些摆放兵器的大车,看着李昂的目光不由多了些佩服,果决刚毅,有着成为名将的潜质。冲天而起的火光里,李昂他们趁着混乱,杀出了大宅。 很快火光映红了黑暗的天空,阿史那云烈看着大宅方向,一向冷静的脸上也不由动容,“传令鬼狼众,不要管宅子里的人,全都去扑火。”阿史那云烈朝着身旁的桑若道,声音急促,不复平常的从容。 “是。”应声里,桑若冲向了大宅,他心里明白,若是让那把火烧了那些军械,他们这趟就算白来了,所付出的代价也会成为一场笑话。 大街上,李昂忽然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慢慢地,连大地也震颤起来。花满堂轻身跃上了两旁的屋顶,皱紧了眉头,苦水镇外的雪地里,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围向了整个镇子。 “五千骑。”韩擒豹听了听,自语道,脸上凝重得很。 “回客栈取马。”李昂看了一眼韩擒豹和花满堂这两个品秩比他高得多的将军,朝身旁的虎豹骑道。黑暗里,一行人向着客栈狂奔,他们必须在镇外的马队完成合围前冲出去,否则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第四十六章 突围 客栈内,守着满堂年夜饭,愣愣发呆的风四娘,被雷潮般的马蹄声惊醒了。阿紫从屋顶翻落,冷艳的脸上有几分慌色,“老板娘,马贼在围镇子。” 这时,客栈的大门开了,看着狼狈凄惨的锦衣卫和东厂人马,风四娘俏脸一寒,拦住了他们,“李大官人,徐老板,究竟出什么事了,怎么来那么多马贼?” “突厥人干的好事。”李政没好气地道,他和徐燕然都不是傻子,自然多少猜到了阿史那云烈的心思,说着他看了眼身旁一直无话的朱亭,要不是为了那些叫人眼红的兵甲强弩,突厥人也不敢做那么绝。 “风老板,你这里可有逃生的秘道,价钱好商量。”徐燕然盯着风四娘,想要买条生路。 “秘道,老娘哪来的秘道,再说老娘要秘道来做什么?”风四娘的话让李政和徐燕然一愣,才想到,眼前的风四娘在苦水镇这个没人管的地方算得上是头面人物,没人敢惹她,她要地道确实没什么用。 “那帮摸刀的呢?”看着发楞的两人,风四娘眉头一紧,大声问道。 “风老板是说李都尉吧!”李政看着有些焦急,迥异于平常精明强干的风四娘,目光有些怪异。 “没错,老娘说得就是他,那又怎么样?”风四娘脸上飞起一抹绯红,不过很快便消失,短得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李都尉和突厥人对上了,什么情形,我们也不知道。“徐燕然摇摇头答道。 “你们就让他一个人和那帮摸刀的去拼,自个儿倒跑回来了。”风四娘脸上不屑,冷笑着,回过头朝客栈里的伙计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去拿家伙啊!” “你要去哪里?”黄泉拦住风四娘,整个人站在客栈前,苍白的脸上冷漠得很。 “你让开,老娘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盯着黄泉铁一样坚决坚决的目光,风四娘寒声道,双眉一凛。 “和你娘一样,都那么倔。”黄泉盯着风四娘的脸,叹了口气,忽然让开了路。 “我…我只是不想他死。”风四娘看着让开的黄泉,低声道,走出了客栈。 “你…”看着从背后打晕风四娘的黄泉,岑籍和阿紫同时怒哼道,刀到了手上。 “带她走。”黄泉抱着风四娘到了岑籍和阿紫面前,把人交给他们后,看向了李政和徐燕然,“有条小路,可以通到镇子外面,不过你们要带他们一起走。” “那是自然。”李政和徐燕然点了点头,现在他们手底下人手也没剩多少,多些人总是好的。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知道出镇的小路后,李政和黄泉看向了坐在席间的黄泉。 “我第一次看到四娘那么在乎一个人啊!”黄泉看着岑籍怀里的风四娘,拿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没有生气的眼睛里有了些暖意,嘴角淡笑着自语。 最后看了一眼饮酒的黄泉,李政和徐燕然带着人离开了客栈。 黄泉饮着酒,一碗一碗,渐渐地,他苍白的脸变得通红,就像烧起了大火,忽然他起身站了起来,这时,客栈的门被风冲开,李昂他们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 “他们已经走了,很安全。”黄泉静静道,忽然他脸上的表情凝滞。 韩擒豹盯着黄泉,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住了,他和黄泉四目相对,目光仿佛刀剑一样交锋。 “马在后面。”黄泉忽然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道,“等马贼把镇子围死,就没活路了。”说完,他大步走向了客栈的后院。 李昂看了一眼韩擒豹,带着虎豹骑跟上了黄泉。花满堂走到韩擒豹身边,眉头皱紧,“你认识他?” “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面了。”韩擒豹答道,脸上笑了笑,低声道,“走!”花满堂摇了摇头,跟着韩擒豹一起跟上了虎豹骑的脚步。 一共十七骑,闯入黑暗的夜色,杀向了东镇。街道上,马蹄声踩踏着厚厚的积雪,声音发闷,叫人心里头慌得很。李昂和身旁的虎豹骑浑身浴血,这一路过来,他们杀了不下五十骑的马贼。 “他们尚未合拢包围,咱们还杀得出去。”韩擒豹扫了一眼黄泉,看向李昂和他身边的虎豹骑,“等会我们做锋将,你带紧他们,不要落下了。” 韩擒豹说完,策马到了黄泉身边,低声问,“咱们有多久没并肩作战了?” “快三十年了吧!”黄泉手里的长枪挑前,“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长进!”低喝声里,他冲向了远处的火光。 韩擒豹冷笑策马,不落黄泉身后。花满堂朝李昂一看,“咱们可不要输给那两个老人家!”李昂一提马缰,带着身后的虎豹骑紧紧跟着三人身后,跟了上去。 黄泉,韩擒豹,花满堂三个人呈品字形,像一把尖刀,扎进了马贼横向展开的阵线,瞬间撕裂,突出了口子,李昂和紧随的虎豹骑顺着口子狂飙,冲出了马贼的包围。 马贼们被这疾风烈火般的猛烈突击杀了个措手不及,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喝追击起来,刹那间,数百的马贼追击了出去。 火光下,执史思力看着五个马贼头子,面若寒霜,“那些走脱的是虎豹骑,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该清楚,要是他们活着回去的话,会有什么事!” “你妈的,谈买卖的时候,你可没提过有帝朝的大官。”… “财帛动人心,要怪就怪你们贪心。”执史斯力冷笑,不屑地看着那五伙马贼的头子,“没胆子就别当贼,怕死得话,抹脖子好了。” “要是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去追,把那些逃走的虎豹骑杀掉。”冷硬的话语里,执史思力拨马掉头,身形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妈的。”朝执史思力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五个马贼头子面色阴冷的策马而走,召集自己的部下,向着镇外追击起来。 苦水镇内,阿史那云烈看着鬼狼众从大火里抢出来的兵甲武器,面沉似水。“大人,还有一半…”看着远处大宅冲天的火光,桑若摇了摇头。 “咱们回突厥。”阿史那云烈忽然转过了身,“我还是小看了他们,这一仗算是个平手。” “大人,那些马贼。”桑若愣了愣,才问道,“不管那些逃走的人了。” “我想到了伏兵,大秦的将军们也想得到,只不过他们要为了引我上钩,不会靠这里太近。”阿史那笑了笑,“当然也不会太远,那些马贼要是不能在三天内追击得手,他们就死定了。” “出来太久,也该回土伦河大营看看,突骑老大人怎么样了?”阿史那云烈翻身上马,策动了马缰。桑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史那云烈的身影,嘴动了动,最后他也上了马,打马而去。 第四十七章 蒙兀室韦人 黑暗里,伴随着颠簸的感觉,风四娘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趴在马鞍上,在风雪里前行,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脖子,她从马上跳下,大喊起来,“老岑,阿紫,你们两个给老娘滚出来。” “老板娘,我…我们…”岑籍和阿紫从队伍前头打马到了风四娘身边,两人从鞍上跳下,不敢去看风四娘生气的脸。 “老娘白养你们了。”狠狠瞪了一眼两人,风四娘从新上了马,拨转马头道,“去问问,哪个愿意跟老娘回去的?” “老板娘,你不能回去,马贼围死了镇子,李都尉他说不定已经死了。”见风四娘要掉马回去,岑籍急得大叫起来。 “黄老说过,要我们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李政不知何时策马过来,他看着一脸冷冽的风四娘,静静道。 “那是他说的话,和老娘无关。”风四娘冷笑,朝岑籍怒声道,“还不去。”风雪里,阿紫骑马到了风四娘身侧,站在了她旁边。 李政无奈地笑了起来,老天让他碰到这个令他心动的女人,却又注定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掉转马头,他的声音苦涩,“你多保重!” 看着掉头离去的李政和孤身回来的岑籍,风四娘别过脸,“呸,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东西。”骂声里,她朝向身边的岑籍和阿紫道,“走,咱们去找东心雷那头老熊去!” 听着身后渐渐消失的马蹄声,徐燕然策马到了李政身边,低声道,“她不适合咱们这种人!” 徐燕然说完,策马径自往前走了,只剩下仍旧有些失神的李政独处。 大风雪里,风四娘顶着如刀刮一样的朔风,打马冲向十里外的山坳子,那里有一群蒙兀室韦人,一群盗亦有道的大盗。三百条汉子,个个是盘弓能射雕,跑马能过风,有情有义的爷们,他们的头领叫东心雷,是她风四娘的朋友。 黑暗里,风四娘停在了谷子前头,她胯下马匹的前头,钉着一支黑色的雕翎箭,嗡嗡地响着,看着大约两百步外,影影幢幢的模糊哨塔,风四娘下了鞍,牵着马走了过去。 “告诉你们的老熊,老娘来了,叫他滚出来见老娘。”哨塔楼子前,风四娘扯着喉咙喊道。楼上昏暗的灯火亮了起来,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砸在雪里,等爬起来看清了风四娘,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朝楼上哇哇大喊了起来。 很快,哨楼前的鹿角栅栏打了开来,几个蒙着黑袍子的汉子跑了出来,接过风四娘他们的马匹,领着他们进了山坳。 大得可以跑马的帐子里,被炭火烤得热腾腾,暖洋洋的。穿着黑甲,像熊一样壮实的男人迎向了帐子口,朝进来的风四娘大笑了起来,“大姐,今天是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小崽子们,给大姐上酒。”东心雷朝周围的部下们大喊道,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进来的风四娘神色不对,蹙紧的眉头看上去焦急得很。 风四娘从怀里掏出了锦囊,摆在了大帐中央的大桌上,十颗滚圆的猫眼儿滴溜溜地钻了出来,顿时喧闹的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东心雷看着那起码价值三千金铢的猫眼儿,眼睛睁得老大,声音也有些异样。 “老娘要买一个人的命。”风四娘道,袖子里的两把软刀重重地摆上了桌,“你帮不帮?” 东心雷看了眼有些和平常不太对劲的风四娘,又朝那些猫眼儿看了看,大声喊了起来,“大姐你开口,什么忙我不帮!你要谁的命,一句话,咱们蒙兀室韦的汉子绝不皱下眉头。”他的话一说完,四周那些汉子们拔出刀子,哇哇大叫了起来。 “老娘不是要你去杀人,老娘是要你去救人,现在就去。”收起桌上的刀子,风四娘朝东心雷道,“咱们兴许要和三五千马贼对上一阵,你要是不接这买卖,老娘也不怨你,你想明白了再跟老娘走。” “老岑,阿紫,咱们去外面,一刻后,走。”风四娘转过身,朝岑籍和阿紫道,走向了大帐之外。 东心雷看了看走出帐外的风四娘,又看了眼桌上的猫眼儿,笑了起来,“到了嘴的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不就是三五千小毛贼吗,爷怕个球!”一把抓起那些猫眼儿揣进怀里,东心雷看向四周的部下,高声道,“不怕死的,和爷一起跟大姐救人去,怕死的就待着。”说完,他抓起自己的马刀和弓箭,大步走向了帐口。 帐子里头,蒙兀室韦的汉子们推搡着,争相拿起自己的马刀弓箭,涌向了东心雷身后,不过片刻,原本还热闹得就像街市的大帐里变得空荡荡的,再没了一个人影。 “大姐,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么急?”呼啸的大风里,东心雷骑着马,跑到风四娘的身边扯开喉咙问。 “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等救完人,老娘再跟你讲。”风四娘在迎面的逆风里大喊,跳下马,牵着马朝前头不高的雪丘,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了上去。撇了撇嘴,东心雷领着三百蒙兀室韦的汉子跟了上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雪小了下来。爬上来的风四娘从高处看下去,只看到黑暗一片,脸上不由得更急起来。“大姐,那边好像有马队在跑?”东心雷忽然指向了远头的黑暗。 风四娘顺着东心雷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暗里,红色的点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举着火把的马队,人数在五六百左右,好像正在追什么。 “过去瞧瞧。”风四娘上了马,抽动了马鞭。“小崽子们,都跟上了!”东心雷放声大喊,打着马也从雪丘上冲了下去,身后三百条汉子没一个拉下。 李昂双腿夹着马腹,伏倒在马背上,双手弯弓,朝后头追来的马贼射着箭,他的旁边,是同样射法的花满堂,两人这一路上,射下的马贼不下三十之数,高超的箭技叫后面追着的马贼也心生忌惮,没人敢和他们拉得太近,只是隔着箭射不到的距离,吊着他们,想要等他们的马匹力竭之后,再一拥而上。 瞥了眼前方似乎总也看不到头的黑暗,李昂看着已快用尽的箭,想到离他们最近的兵营还有三天的路,被风吹得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心里明白,要是再这样打马跑下去,恐怕到天明时,他们就会被追上。 黑暗的旷野里,李昂和身旁的人忽然听到了狼嚎一般的啸声,那是人喊出的啸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如潮的马蹄声,然后他们身后响起了撕裂夜空的惨叫。 第四十八 夜间突袭 黑暗的夜色里,三百蒙兀室韦人嚎叫着冲向了横在面前的马贼队伍,他们仅凭双腿控马,手上拉开强弓,在呼啸的朔风里,连射三箭,刹那间,三阵密集的黑翎箭岚撕破了前方马贼队伍,射下了将近了百人。 东心雷嚎叫着,甩着马刀,策马疾冲,身后三百蒙兀室韦人红着眼,就像嗜血的狼群疯狂地闯进了陷入慌乱的马贼群中。沉重的斩马刀在马匹带起的冲击力下,飞快地掠过不知所措的马贼,一排排的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打在脸上,还有着残余的温热。 李昂他们勒马停了下来,身后传来的金铁交鸣和厮杀声让他们精神一振,拨转马头,李昂看着身边仅存的十骑虎豹骑,高声大喊了起来,“大秦武威!” “大秦武威!”声嘶力竭的吼声里,虎豹骑们跟着李昂逆冲而回,杀向了身后的马贼。 “你们去叫援兵吧!”黄泉看了一眼冲在最前的李昂,回过头朝身旁的韩擒豹,花满堂低声道。 韩擒豹下了马,卸下身上铁铠,只剩胸甲,扛着长枪,朝黄泉道,“很久没见过你步战的本事了,要不要比一下。” “随时奉陪!”黄泉振眉,从马上跃落,手里提枪朝花满堂一指,“小子,三匹马够你换着跑回去叫援军,还不走!” 花满堂出身世家,自幼从军,除了几位长辈和功勋卓著的北庭老将,哪个敢指着他的鼻子喊他小子,顿时他英俊的脸一寒,就要开口反唇相讥。 “照他说得去做。”韩擒豹横枪拦在了策马向前的花满堂胸前,声音低沉,“他可是当年将军麾下的头号斥候,让罗马人心惊胆寒的暗夜死神。” “将军?”花满堂脸上一怔,盯着韩擒豹喃喃道,“就是你常和我说的那位将军!”韩擒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小子刚才鲁莽,请老大人不要见怪。”花满堂看向黄泉,眼睛里是尊敬的目光,他双手抱拳,恭敬地道,说完之后,再也不做停留,拨转马头,奔向了黑暗里。 “来得是什么人?”韩擒豹看向黄泉,朝身后传来的厮杀声道,“看起来还不算太差。” “是些蒙兀室韦人,蛮勇血烈,心思简单。”黄泉苦笑起来,他想到了倔强的风四娘,叫得动东心雷那头熊蛮子的也只有她了。 “走吧,让我再见识一下你的鬼步。”韩擒豹低声道,和黄泉一起提枪走向了前方黑暗里的战场。 李昂骑在马上,长枪点挑,已是刺下三名马贼,在苦水镇养伤的日子里,他除了跟黄泉习练刀术步伐,于栗磾传给他旧册子上的枪术也没落下,虽说研习的时日尚短,可是比之以前,他的枪术已是高明了不少。 战场上,风四娘提了一柄白蜡木杆枪,枪法迅捷,不输男子。她身旁,岑籍的黑柄大刀大开大阖,强悍至极,阿紫则舞着双刀,飘忽诡异。 “哈哈哈哈哈哈哈!”岑籍咧开嘴狂笑着,脸上的刀疤跳动,显得他更加凶狠,附近的马贼被他笑得心惊胆颤,俱是不敢靠近,倒是让风四娘他们杀到了李昂和虎豹骑身边。 “你怎么来了?”看着挥抢奋击,巾帼不让须眉的风四娘,李昂一愣,大声问道。 “怎么,你看不起女人!”风四娘杀到他身旁,看着他的脸,双眉一凛道。 李昂盯着风四娘那张英气的俏丽脸庞,大笑起来,“风老板女中豪杰,义薄云天,李昂佩服。” “咱们并肩杀出去!”李昂大喝,刺下了一骑马贼,领着虎豹骑靠向风四娘,朝黄泉和韩擒豹所在杀去。 大雪里,韩擒豹和黄泉被数十骑马贼围住,两人一同冷笑,同时挺枪杀了出去,竟是比起谁杀得人更多。猛然跃起,韩擒豹刺下一人后,朝身旁一瞥,只看见黄泉的身形飘忽,踩着鬼魅般的脚步,枪锋悄无声息地刺出,已是刺下了三人。 杀到黄泉和韩擒豹身边时,李昂等人俱是愣住,不过是片刻时间,这两个年近五十的老人已是杀了近三十的马贼,浑身浴血,凌厉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走!”李昂朝着两人大喝起来,此时那些马贼已是吹起角声,召集起其他人马,要是再缠斗下去,等其他马贼大队人马到了,想走就难了。 李昂,黄泉,韩擒豹三人挺枪策马,硬是又在聚集起来的马贼队伍里冲出一条血路,杀到了蒙兀室韦人的大队里。 “叫你的狼崽子不要撒疯了。”风四娘打马到满脸是血的东心雷身旁,大喊了起来,“咱们走,去你的山坳子。” 东心雷一刀砍翻近身的马贼后,放声大喝了起来,“走,回去了。”听到他的喝声,挥刀的蒙兀室韦人脑子一醒,长啸起来,拨转马头跟着东心雷跑了。 李昂看着身后还在追的马贼,朝身旁的风四娘道,“这些人箭术怎么样?” “个个都能射雕!”风四娘大喊着答道,声音有些嘶哑。 “你让他们回头给那些马贼来上几拨箭。”李昂又是大喊,抄起大弓,回头便射,一箭射倒了后面追近的一个马贼,吓得那最前头的几个马贼慢了慢。 过不了多久,听明白风四娘说得话以后,东心雷看着李昂的目光里多了些佩服,这个汉人不简单,他就想不到逃跑的时候,还可以这么干那些狗娘养的马贼。 “都给爷听清楚了,爷说放箭,才放箭。”东心雷在啸烈的北风里大吼着,“都给爷听清楚了,爷说放箭,才放箭。”“都给爷听清楚了,爷说放箭,才放箭。” “放!”猛然炸裂的声音爆响,疾驰的蒙兀室韦汉子一齐朝后面射出箭矢,又迅速上弦,在东心雷的吼叫声里,连续射出了五拨箭。 “他娘的,还真管用。”看着后头慢下来的马贼,东心雷高兴地大喊起来,“小崽子们,都给爷使劲地跑,把那帮狗娘养的给甩了。”听着他的话,那些蒙兀室韦的汉子哄笑起来,使劲地抽起了马鞭。 在黑暗里疾驰了半个多时辰以后,李昂他们冲进了蒙兀室韦人的老窝,一冲进谷子,东心雷就跳下马大喊起来,“受伤的先回帐子去,没受伤的给爷把谷口守严实了,哪个不开眼的狗娘养的东西敢过来,就给爷射爆他的卵蛋。” 领着李昂,风四娘他们进了帐子,东心雷一把扯掉了身上的盔甲,朝身旁的亲近道,“去把人数清点一下,待会过来回禀。” 帐子里,东心雷看向了风四娘,“大姐,现在你该告诉我这救得是什么人了吧!” “老娘会坑你吗!”风四娘迎着东心雷的目光,啐道,“他们可都是咱大秦虎豹骑的军爷,虎豹骑,你晓得吗,你救得是虎豹骑!” 听到虎豹骑三个字,东心雷刹那间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声音道,“大姐,你说我救的人是虎豹骑,你不是在骗我吧?” “老娘要骗你干什么,你不信,你自己问!”风四娘到了李昂身边,拉着他道,“把你的都尉牌子给他看看,省的他以为老娘在骗他。” 被风四娘扯着,李昂从怀里掏出了虎豹骑都尉的牌子,扔给了东心雷。 “大姐你说真的就是真的,真到不能再真了。”东心雷哪敢去接牌子,再说他也不认识虎豹骑的牌子。 彭程和残存的虎豹骑看着被风四娘扯住的李昂,都是愣住了,冷酷强悍的李都尉居然脸红了,真是叫人难以相信。 帐子的一角,韩擒豹看着风四娘的脸,脸上的神情惊愕莫名,他猛地抓住了黄泉,眼神像刀一样。 “四娘她是将军的女儿。”黄泉的声音压得极低,拉住要走向风四娘的韩擒豹摇了摇头,“将军临死时的遗愿就是不想让四娘知道任何有关他的事情。” 韩擒豹听着黄泉的话,愣住了,直到过了很久,他才苦笑起来,点了点头。 “韩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看着帐子角落,有些古怪的两人,李昂忽地出声问道,毕竟韩擒豹的军衔比他高得太多,又是北庭军中的宿将。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韩擒豹看着李昂和风四娘的目光有些怪,说完,他和黄泉走出了帐子。 第四十九章 为谁煮羹汤 灰色的黎明里,秦历161年的第一天对李昂来讲,是个没有日出的糟糕日子。冷冽刺骨的寒风里,集结在山谷外的大队马贼,下了马,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看着蜂拥而来的马贼,哨塔上的蒙兀室韦人拉开弓,同时仰射,抛射出去的箭矢在风中划出一道夺目的弯弧,俯冲向顶着盾牌硬冲过来的马贼,在坠落的强劲力道下,马贼们顶在头顶的简陋蒙皮木盾,轻易就被穿透了。 看着马贼们乱糟糟的队形,彭程的眼里满是不屑,“乌合之众。” “虽说是些乌合之众,可是蚁多咬死象,大意不得!”李昂摇了摇头,拿起大弓,瞄准驱赶马贼的头子,松开了弦。 四百步外,一个叫骂得起劲的马贼头子栽倒在了雪里,穿过脑门的三棱箭犹自嗡嗡地震颤着。哨塔上,看着李昂这准头惊人的箭法,那些蒙兀室韦人惊住了,他们自诩神射,可是和眼前这个汉人一比,他们不过是才学会射箭的娃娃而已。 呼啸的弦声里,又有两个驱赶马贼向前的头子倒在雪里,吓得那些在后面驱赶手下向前的马贼头子都退到了六百步开外,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大声言语半句。 没有人驱赶的马贼,在连续挨了几拨箭之后,不知道是哪个人发了声喊,数百的马贼竟是同时溃退,像炸了窝的马蜂,乱糟糟地朝后面狂奔了起来,只留下被蒙兀室韦人射死的六十多具尸体。 “这样的箭术,在北庭,算得上数一数二了。”哨塔下,韩擒豹看了眼收弓的李昂,朝身旁的黄泉道,“你的本事传给他,想来日后必不会辱没了你的威名。” “岂止是不会辱没。只要给他五年时间,他就会比以前的我更厉害。”黄泉看着李昂的眼里满是自豪。 “我始终是不如你!”韩擒豹又看了一眼哨塔上的李昂,自嘲道,“难怪将军…”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天生就是个卒子的命。”黄泉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军一直都很器重你和老三,你知道的。” “将军…他走的时候,怎么样?”韩擒豹忽然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断续。 “将军走得时候,躺在夫人的怀里,走得很开心。”黄泉答道,脸上有些淡淡的伤感。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和老三,你就让将军的女儿在那种地方开黑店。”韩擒豹猛地抬起头,盯着黄泉道,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这是将军的意思,将军他不想自己的女儿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老路,将军他想让自己的女儿自由自在,开心地活着,你应该明白的!”迎着韩擒豹愤怒的目光,黄泉答道,一脸坦然。 “你是对的。”韩擒豹眼里的大火在刹那熄灭,他颓然地低下了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第一次看见四娘那么在乎一个人。”黄泉看向了李昂的身影,声音低沉,“她年纪已经不小了,我不想再看到她一个人寂寞的样子。” “可是他们两个年纪整整相差十岁。”韩擒豹看着黄泉,愣愣道,“那个姓李的小子会接受吗?” “年纪算什么,将军和夫人,那个样子,最后都走在了一起。”黄泉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自语道,“只要是四娘她是真地用情,我就算用绑的,骗的,不管什么手段,我都会让他接受四娘。” “你还是老样子!”韩擒豹低笑起来,接着他看向了哨塔上的李昂,自语道,“记得要喜欢上将军的女儿,不然的话,找你的麻烦可不止一个人。” “四娘的身份千万不要让夏侯家的人知道。”黄泉忽地看向韩擒豹,低声道,“这是将军的遗愿。” “我知道,我绝不会让夏侯家知道将军还有四娘这个女儿的。”韩擒豹点了点头,又问道,“老三你打算瞒着他吗?” “你看着办吧!”黄泉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哨塔上看向他和韩擒豹的李昂,走向了远处。 李昂看着离开的黄泉和韩擒豹,心里觉得有些诡异,他还记得这两人初见时剑拔弩张的情景,可是不过一天而已,两人看上去居然就已经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亲热,不过两人说话的时候,神神秘秘,不愿让旁人知晓,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 “都尉,风老板让你下去喝汤。”一名虎豹骑上了哨塔,朝想着事情的李昂喊道。 “没我的份吗?”彭程笑着问道,和李昂处得久了,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都尉其实并不像面上那么冷酷,只是那张冰冷,不常笑的脸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罢了。 “队长,风老板虽然也叫了你,可要是没有都尉大人…嘿嘿!”那名虎豹骑笑了起来,一脸的心照不宣。 李昂看着狭促笑着的两人,嘴动了动,最后还是不打算解释,省的越描越黑,“走吧!”他摇着头朝两人道,走下了哨塔。 刚一走进帐子,李昂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气,他诧异地看向了正在盛汤的风四娘,然后愣愣地站定了,他分明记得昨夜,风四娘说了句,‘打仗是你们这些臭男人的事情,老娘先去睡了。’就出了帐子,一夜不见人影。 “你一晚上都在熬这汤。”李昂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了眼睛有些红肿的风四娘身边,声音有些低沉。 “老纪不在,老娘看你们这群臭男人可怜,才勉为其难,亲自下厨。”风四娘见李昂盯着自己,脸上一红,别过了头,自语道,“你别想歪了,老娘可不是为你下厨的。” 听着风四娘那欲盖弥彰的话,一旁的东心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拍着李昂的肩膀,朝四周的人眨巴着眼道,“说实话,咱们蒙兀室韦人吃的东西,其他地方的人绝对吃不下,咽不进!” 四周蒙兀室韦的汉子知道自家的头领是在隐晦地说他们的风大姐是怕某都尉吃不惯他们的东西,专门熬这牛肉汤给人家喝的,都是在一旁起哄地大叫起来。 在这样的哄声里,李昂想起了一句以前听到的话,‘北雁倦极,始终南飞;浪子qing动,怎不回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浪子qing动,只是他知道自己看到风四娘那熬了一夜,红肿的眼睛时,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感觉。 “你个死鬼,都那么壮了,还吃那么多,小心撑死你啊!”风四娘被四周的人笑得恼了,气急败坏地朝东心雷啐道, “给我一碗。”李昂忽然拿起了大锅旁的海碗,朝风四娘笑道,“我想一定很好喝。”风四娘一愣,过了会,才安静地替李昂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送到了他的手上。 “大姐,你还真是偏心,李都尉的碗里全是牛肉,我这碗就只那么点。”东心雷看了看李昂的碗,嘀咕起来,一脸的委屈,叫人忍不住发笑。 “去你爹的,嫌少就别喝,给老娘滚出去嚼草料去。”看着四周盯着她和李昂偷笑的众人,风四娘脸上一凶,就要去夺东心雷手上的海碗。 “大姐,别,我滚出去就是了。”东心雷捧着碗躲开,几步到了帐子口,朝众人笑道,“还呆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姐说让咱们滚出去啊!”他话一落下,蒙兀室韦的汉子,还有虎豹骑们都一哄而散,挤出了帐子,顿时偌大的帐内就只剩下了李昂和风四娘独处。 第五十章 谈判 (起点的改版好古怪,刚才一直登陆不了作家专区,大家见谅,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改版完成!) 静悄悄的帐子里,李昂坐在桌旁,筷子夹着那煮得酥烂喷香的牛肉,安静地吃了起来。风四娘站在那里,看着面前安静的男人,忽然坐在了他的身边,问道,“跟老娘说说,昨天晚上都干什么去了?” “也没什么,只是让人往外面的哨塔,鹿角,栅栏上泼水。”李昂放下筷子答道。 “滴水成冰,和太祖爷征乌桓,守柳城的法子一样啊!”风四娘看了眼李昂,又问,“你说咱们守得住这里吗?” “这里地势虽不算险要,可是谷口狭窄,那些马贼又是群乌合之众,守下来不难。”李昂说到眼前情势,放下碗筷,讲了起来,“援兵还有四天才到,眼下那群马贼被咱们的弓箭吓住,估计白天里是不敢再动了,要打的话,也就今晚了,只要守过去,便没有大碍了。” “你们这些男人,一讲到打仗,就死来劲,也不知道那么拼命做什么?”看着眼里闪动着锐气的李昂,风四娘笑骂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习惯了吧!”李昂愣了愣,自嘲地笑了起来。 “习惯打仗,你才多大岁数。”风四娘摇着头,“糊弄老娘我啊!” 帐子外头,透过那一点点的缝隙,东心雷和彭程两个推搡着,争着看帐子里的情形,“你闪一边去,里面的是我大姐,要是吃亏了咋办,我要看着点。”“你胡说,我家都尉不是那种人。” 推搡的两人,互相较上了劲,最后扑拉一声,帐子被撕了个大口子,两人一起滚到了里面。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人,李昂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朝风四娘道,“真的很好喝!” 彭程看李昂出了帐子,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了出去。东心雷嘿嘿地朝风四娘笑了笑,起身就往外头走。 “给老娘站住。”一声轻喝,东心雷乖乖地站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朝自己笑的风四娘,哭丧着脸道,“大姐,我这不是怕您吃亏,才…” “瞧你这点出息,还说是老娘的干弟弟…”风四娘走到东心雷身旁,戳着他的额头骂道,“老娘是叫你让人送汤到哨塔上去,你以为老娘是要干什么,吃了你啊!” “大姐,是我胆小,您骂得好!”东心雷陪着笑脸,然后朝门外偷笑的部下瞪眼道,“没听大姐说的吗,还不给楼子上的人送去。” “你呀,下次要是再敢拿话挤兑老娘,看老娘怎么收拾你!”风四娘横了眼东心雷,走出了帐子。 “大姐,你慢走啊!”看着风四娘的身影,东心雷喊道。他旁边的亲近倒是凑过头来,小声道,“爷,我看咱们大姐不是被挤兑得蛮高兴的吗?” “这话爷爱听,不过可别在大姐面前提。”东心雷低声笑道,走向不远处的小帐,“走,去找李都尉去,今晚上可有大阵仗。” 谷外,马贼营中,几个头面人物聚在了一起,面带苦色,他们得罪了虎豹骑,就等于是得罪了帝朝,想想那后果,几人就不寒而栗。 “我看,还是跑吧,趁现在有多远跑多远,咱们抢的钱也够花销半辈子的了,咱们跑海西(欧洲)去,帝朝难不成还派人来要咱们的命吗?” “跑,咱们手下那些小卒子自然没事,可是咱们呢,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镇抚司,锦衣卫随便就能把咱们的祖宗八代查个清清楚楚,跑,跑再远也能把我们抓回去。” “那怎么办,这谷子难打得很,前头就那么块地儿,人冲不上,只是一拨一拨的去送死。” “话也不是这么讲,那些蒙兀室韦人虽然箭法了得,可我不信,他们晚上也能射那么准。” “不,咱们虽说冒犯了虎豹骑,可他们也没死几个人,不如咱们派人去见见那几位军爷,和他们谈下,咱们给他们赔礼认错,把人撤了,兴许他们会放我们一马也说不定。” “对啊,这次分明就是突厥人在搞鬼,咱们是被拖下水的,凭什么咱们要替那些突厥人背这黑锅。” 有人挑了头,几个马贼头子,顿时热闹了起来,其实他们谁都不想打下去,只是冒犯了虎豹骑,让他们吓得够呛,脑子一昏,就连夜追了起来,现在被蒙兀室韦人插进来把人救走,让他们缓下来,几个人脑子倒是清楚了起来,不愿意再继续犯浑了。 虽说拿定主意要和虎豹骑谈,可是几个马贼头子谁都不愿自个去冒这个险,互相扯皮起来,你推给我,我推给你,一时半会也商量不出个人选,事情僵了下来。 … 谷内,东心雷的帐内,听着李昂讲解晚上的布置,这个蒙兀室韦的汉子眼都直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都尉,打起仗来那么阴险毒辣,想出来的招,他从来都没听说过。 韩擒豹也有些意外,大秦军团雄霸天下一百五十年,打得都是堂堂正正之战,就算人数少于对方,也能靠着钢铁一样的意志,以及远超敌手的阵势兵甲,彻底碾压击碎敌军,昔年太祖西征,就有过镇南公赵云六十破千,镇北公吕布飞熊军三千,冲跨敌军十万的战绩,像李昂所讲的战法,大秦的将军极少会有人去用。 听着李昂的布置,韩擒豹子知道晚上若是那些马贼来犯的话,怕是要吃上大亏,也懒得再呆下去,径直出了帐,却是看到了黄泉。 “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黄泉看了眼韩擒豹,笑问道。 “他的确和将军很像,就连打仗,也差不多一样疯狂。”韩擒豹看了眼身后的大帐,叹道,“只要能打得赢,哪管你什么手段好用不好用。” “不讲他了,一起去喝杯酒吧!”黄泉叹了口气,“咱们都老了,以后的天下就交给他们吧。” 叹息声里,两个老人钻进了另一处军帐,喝起了所剩不多的烈酒,其他的都被李昂征用,只剩下这最后一坛子了。 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就在蒙兀室韦人摩拳擦掌,等着狠狠干翻那些马贼时,谷外头,一个人举着双手,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不要放箭,我是来谈判的。”崔斯特手舞足蹈地大喊着,金发碧眼的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罗马人,只是三个月前不幸被劫掠,才成了一名马贼,靠着能说会道的一张嘴,他奇迹般地成了一个小头目,只是眼下,被哨塔上近百张强弓指着,他的嘴皮子有些哆嗦。 第五十一章 狠狠地敲 大帐内,披上铁甲的李昂听到外面有马贼前来要谈判时,不由愣了愣,不过很快便笑了起来,朝一旁的东心雷道,“咱们不妨见上一见,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东心雷点点头,对着自己的部下道,“没听到李大人说的话吗,还不去把那个金毛番子领过来。”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大秦驱赶匈奴,在大草原上建立了无上威信以后,草原各部就以黑发黑眼为荣,甚至公然宣称他们是昔年外迁的诸夏后裔,和汉人同宗同源,并以此为据而上表请求内附的部落数不胜数。 “此役过后,韩将军会向北庭回禀你们的事情。”李昂听着东心雷对那个马贼的蔑称,笑了笑道,“你们的族人至多开春之后,就可以迁入翰州了。” “真的。”东心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蒙兀室韦不是什么大部落,统共也就近万人,这几年随着突厥人势力扩张得厉害,族里的长老们打算归附,他和那些不愿低头的汉子们才被赶出家成了流浪的大盗。 “我为什么要骗你?”李昂看着东心雷的脸,笑道,“难道你不愿意让你的族人归附大秦。” “愿意愿意。”东心雷急忙道,一脸的高兴,“突厥人算什么鸟东西,咱们蒙兀室韦人绝不给他们低头,哈哈哈哈!”笑声里,他退出了大帐,他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的人,很快他们就可以回家,把那些赶他们出来的老东西从帐子里揪出来,用马鞭抽他们被驴子踢了的蠢脑袋,归附突厥人,哼哼,突厥人得罪了大秦,很快他们就会被撕碎,连渣子都不剩。 帐子外头,崔斯特看着大笑着走出的东心雷,不由得皱了皱眉,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些蒙兀室韦人,他们一口一个‘金毛番子’,实在是太野蛮了。 进了大帐,崔斯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昂,他摘去头上的毡帽,行了个礼道,“崔斯特见过大人。” “你的长安腔很地道,去过长安。”李昂看着面前不过三十多岁,长相英俊的崔斯特问道。 “在下曾在长安太学府住了五年,后来一直往返于大秦与罗马之间,做些小生意,大人。”崔斯特礼数周到,一派儒士之风。 “哦,那你怎么成了马贼。”李昂挥手让人看坐,盯着面前的罗马人问道。 “在下三月前回返罗马时,不幸被马贼袭击,不得已从贼,请大人明鉴。”崔斯特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叫李昂颇为意外。 “既然你是不得已从贼,那你应该知道该做些什么吧?”李昂笑了起来,他看得出面前这个叫崔斯特的罗马人是个聪明人。 “多谢大人。”崔斯特起身行礼谢道,接着讲起那些马贼头子的意思,顺道还把马贼的虚实等具体的事情全抖落了出来。 “哦,他们想讲和,有意思。”李昂站了起来,朝崔斯特道,“你回去,就说我会亲自去和他们讲和。” “遵命,尊敬的大人。”看着面前的李昂,崔斯特高兴地起了身,他觉得自己阔别了三个月的运气又回来了,他遇到了一个彬彬有礼,精明强干的年轻将军,看起来他很快就可以离开那些该死的马贼了。 “都尉,你真地要过去?”等崔斯特离开,一直侍立在李昂身后的彭程不由道。 “为什么不去?”李昂轻笑了起来,“那些马贼根本就不是一条心,这么好的机会,岂可轻易放过。”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李昂转身看向彭程,按住他的肩膀,“我去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了,那些蒙兀室韦人打仗虽然勇猛,是很好的战士,可他们始终不是军人。” “都尉,你打算一个人过去。”彭程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一脸淡然的李昂道。 “那些马贼已是惊弓之鸟,去得人多,我怕吓着他们,反而坏事。”李昂整了整身上的盔甲,“我一个人去足够了,只要今夜无事,便无妨了。” “都尉,那些马贼向来无信无义,不可轻率从事啊!”彭程还是觉得太过冒险,继续劝道。 “富贵险中求。”李昂笑了笑,朝彭程道,“不肯犯险,哪来大富贵。” “都尉,还是让我去吧!”彭程见李昂执意要去,不由站在他身前,拍着胸膛道。 “你不行。”看着拦在面前的彭程,李昂心头一暖,但仍摇了摇头,“你打仗是把好手,可是和那些流氓恶棍打交道,你比不得我。” “都尉,怎么会比不得,您去年才上阵,要说这种事,您也不见得比我…”彭程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话已是有些不敬了。 李昂看着有些固执的彭程,心头感动,不过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道,“有些事你不晓得,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不要再讲。” 见李昂这样讲,彭程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有让到了一旁,目送他出帐。 “真是够胆。”知道李昂孤身一人前去贼营,韩擒豹笑着赞了一声,朝前来向他禀报的彭程道,“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那些马贼不敢动他。” “老大人?”见韩擒豹这样说,彭程不由楞了楞,有些不明白。 “那些马贼是些怕死的东西,咱们李都尉要是出事的话,他们一个都活别想活。”韩擒豹笑道,“他们怎么敢动他,不过要是李都尉是去搞事情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好了,你不要再呆在这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看了眼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彭程,韩擒豹挥了挥手,朝盘坐在对首的黄泉道,“照你看,他会只是去和马贼讲和吗?” “他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黄泉饮尽杯中的酒,笑了笑,“而且他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看起来那些马贼要倒霉了。” “听你这样说,倒好像把他夸的跟朵什么花似的。”韩擒豹笑了起来,“有那么厉害吗?” “要不要赌一把。”黄泉眉头一挑,盯着韩擒豹道。 “我从来不赌,你知道的。”韩擒豹避开黄泉的目光,看向了帐外,“其实我倒很希望那些马贼晚上打过来,我实在很想看看他弄得那些东西究竟能厉害到什么地步。” “说实话,要是他早生六十年,三十年前那一仗,说不定就不是那样打了。”想到李昂把蒙兀室韦人买来的那些爆竹,拆卸之后,重新弄出来的东西,黄泉叹了起来。 “回去之后,我怕咱们北庭是留不住他了,长安才是他该去的地方。”韩擒豹长叹一声,和黄泉继续饮起了酒。 谷子口的栅栏前,风四娘看着远处的李昂,大喊了起来,“给老娘往死里敲那些狗东西,不叫他们吐出十万八万金铢的话,就让他们去死。” 雪地里,听着身后风里传来的风四娘声音,李昂低头笑了笑,只是停顿片刻,便又重新策马前行了。 看着喊完话,愣愣看着李昂背影的风四娘,一旁的岑籍摸了摸头道,“老板娘,您还真是死要钱,您就不怕李都尉开口以后,被那些马贼砍成渣子。” “你懂什么,那些个东西要是有那个胆子的话,早就打过来了,还会派人过来要和谈,还愿意出钱赔礼,哼!”风四娘插着腰看着远处的马贼大营,眼睛眯了起来,好像一只贪财的猫,“那么好的机会,他要是不狠狠敲上一笔的话,真是愧对老娘了。” “我看李都尉要是去狠敲一笔的话,估计就没命回来了。”岑籍小声嘀咕了起来,身边的阿紫和东心雷都是点了点头,只有风四娘依然双眼放光地盯着马贼的大营,好像在那里的是一座亮闪闪的金山。 第五十二章 蛇无头不行 昏黄的傍晚,纷纷扬扬落下的小雪里,站在马贼大营前的崔斯特看着单人独骑前来的年轻将军,血脉里源自吟游诗人父亲的多愁善感发作了起来:啊!勇敢年轻的将军孤身前往敌营,降伏五千马贼,真是值得吟唱的传说! 嗯,还有这样的气度,一定是出自帝国的名门世家!见策马而来的李昂一脸的淡定,崔斯特心里这样想到,迎了上去。 “尊敬的大人,您终于来了。”崔斯特笑着,到了李昂身前,折身一躬,行得是地道的汉礼,他身后的马贼看着高坐在马上,冷冷俯视他们的李昂,俱是把头低了下去。 一百五十年以来,战无不胜的大秦军团早已成了神话,草原上曾经有过无数叱咤风云的人物,可是最后在大秦军团面前,全都成了一杯黄土,毫无荣耀可言。 “这些就是你们的诚意!那几个贼头子呢?”李昂看着崔斯特身后,把头低下的一群马贼,他的语气轻蔑,可是那些不敢把头抬起的马贼却觉得理所应当,这才是大秦的将军该有的派头。 “去告诉他们,立即滚出来见我,不然的话,刀兵相见。”冷冽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个人敢作声反驳,混迹在他们中的头领心腹都是偷偷地跑回了大帐。 崔斯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面若寒霜的李昂,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他的手不由摆在了身后。 “我有一个朋友在安西,他叫马军。”李昂一手操缰,一手扶着腰里的横刀,盯着脸上笑意凝住的崔斯特,静静道,“他曾经跟我说过,在丝路上做生意的商人,都不简单!” “呵呵…”崔斯特凝住的笑意又流淌起来,“尊敬的大人…” “你的手,是一双摸刀的手。”瞥了眼手藏在身后的崔斯特,李昂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崔斯特眼里,和恶魔的笑容没什么两样,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蛇无头不行。”李昂看了眼远处的马贼大营,朝崔斯特道,“我是来斩蛇头的,不过我缺一个帮手,以防意外。” 在李昂逼视的冷冽目光下,崔斯特放在腰后,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着,面前那张俯视而下的脸孔在黑暗里让他有一种被猛虎盯着的感觉。 很快,崔斯特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这时他身后的马贼大营里传来了喧闹嘈杂的人声,“尊敬的大人,请接受我的敬意。”崔斯特脸上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庄严,他藏在背后的手挽在了胸前,向李昂鞠躬道。 “我接受你的敬意,罗马的公民。”李昂朝崔斯特点点头,同样把手挽在了胸前。 急冲冲地打着马,几个马贼头子看向最前那人的目光里满是埋怨,要不是他说不能落了脸皮,让那个罗马的番子去接待那位将军,他们现在哪会这么狼狈。老远,五个马贼头子看到身披黑色大氅的李昂从马上下来,也只有下了鞍,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 看着面前五个马贼头子,李昂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道,“走吧!” 五个马贼头子一愣,他们没想到跑过来后,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不过他们也不敢发火,只有陪着笑在前面引路,干起了小卒子干的事情。 到大营主帐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上,五个马贼头子看着身后的李昂,心里都是暗自揣测着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在他们眼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就成了虎豹骑的军官,八成是世家贵族的子弟,这样想着的他们越发不敢造次,只是堆着笑,不敢问话。 很快,沉默的一行人进了主帐,李昂自是坐在了主位,一直跟着他的崔斯特站到了他的身后,五个马贼头子看着这个金毛的罗马番子已经站定,也不好开口把他赶出去,也只有随他站在那里。 看着五个马贼头子坐定之后,身后都是站了一个人,李昂嘴角笑了笑,解下腰里的横刀,摆在了一旁,他的动作让五个马贼头子一阵紧张。 “你们坏了我的军务。”李昂开口,眼睛冷冷地扫个五个马贼头子的脸,“将近十五万金铢的兵甲被突厥人劫走,这个罪名够砍下你们的头一百遍了。” 李昂的话让五个马贼头子心里一冷,他们齐齐看向了一脸平静的李昂,身后的亲信护卫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要他们一声令下,就会把坐着的李昂砍成肉酱。 “嗯,怎么,想杀我!”李昂看了一眼五个马贼头子身后按刀的人,眼眯了起来,细长的缝里透着冷芒,朝五个马贼头子道。 五个马贼头子被李昂的目光扫到,顿时坐立不安,喝退了身后的亲信,他们心里打着颤,咒骂着该死的突厥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座的各位,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来苦水镇来坏我的军务吧?”李昂冷峻的脸色忽然缓和了下来,“我想各位是不是被谁骗了,替人背了黑锅。” “将军说得对,咱们都是给那些突厥人骗了,要是咱们知道将军在苦水镇,借咱们十个胆子,咱们也不敢扰了您老人家的军务。”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人长得极瘦。他一开口,其余四个马贼头子都是一同附和了起来,李昂看在眼里,嘴角弯了起来。 “五位应该不是一伙儿的吧!”李昂忽然打断了他们,笑着道,“不知道是谁挑了头,把各位聚在一起,是突厥人,还是五位中的某一位?” 李昂的话一出口,那极瘦的中年汉子猛地变了脸色,而其他四个马贼头子,也顿时想通了李昂话里的意思,几乎同时开了口。 “将军,是他让咱们来的。”“将军,这次的事情,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将军,我们都上了他的当。”“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他一定是突厥人的奸细。” 听着四个马贼头子同时指着那个人的鼻子大骂,李昂笑了起来,他身后的崔斯特闪电般跨步到了帐子口,双刀从背后掣出,刹那间就交错划过那瘦汉心腹护卫的咽喉,封住了出路。 “你们不要上他的当,他这是在分化瓦解我们,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们。”看着围住自己的四个马贼头子,那中年瘦汉喊了起来。 “突厥人的账,帝朝自会和他们清算,可是你们中间,总得有个人出来顶罪,不然的话,我也不好和上面交代。”李昂看了眼停下来望着帐子口那倒下尸体,怔怔发愣的四个马贼头子,淡淡自语道。 四个马贼头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指向了那瘦汉,大声喊了起来。“将军,就是他,他是突厥人的奸细。”“咱们替您把这个奸细拿下。”“你个无耻之徒,吾等虽然做贼,可也是大秦子民,怎能做出叛国之事。”“呸,你这个奸贼,受死吧!” 听着四个马贼头子大义凛然地指责本来还呼朋道友的同伴,李昂缓缓站起来,看着那面色死灰,被困在中央的瘦汉,道,“我给你个机会,胜了我手里的刀,我就放你走!” “真的。”被围住的瘦汉本已存了必死之心,打定主意要拉上那四个不讲义气的人一起上路,此时听到李昂的话,不由心里又活络起来。 “我还不屑骗你这种人。”李昂缓缓拔出横刀,指着那瘦汉,一脸冷漠,仿佛他指着的只是一个死人。 四个马贼头子领着麾下的心腹让了开来,大帐里,李昂和那瘦汉冷冷对峙。 “去死!”低喝一声,那瘦汉腰里的斩马刀劈出了呼啸的风声,直朝李昂噬去。 李昂冷笑,他面前的敌人,早已没了必死的斗心,又心浮气躁,不是他一合之敌。 帐子里的马贼看得傻了,他们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出手这般凌厉。一刀封喉,封喉一刀!瘦汉手里的斩马刀掉落在地,他捂着喉咙,双眼瞪着还刀入鞘的李昂,一脸的惊诧,缓缓跪在地上,倒了下去。 李昂看向剩下的四个马贼头子,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朝他们道,“对了,还有,你们坏了我的军务,那十五万金铢,你们要陪我。” “将军说得是,说得是。”四个马贼头子被李昂这惊艳绝伦的一刀震慑,哪还敢说个不字,只是脸却苦了下来。 “苦水镇上的无主之物,我想少说也在十万金铢以上。”李昂看着要离开的四个马贼头子忽然道,“至于你们少了的,可以找他去要。”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人,李昂自语起来,“首恶虽除,可是羽翼未清,我想四位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听着李昂的话,四个马贼头子眼里一亮,那死掉的瘦汉是他们五伙人里头最大的一家,平时抢的财物也不少,眼下他死了,他们四家合力,吞了他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想到这里,他们苦着的那四张脸,又笑了起来。 “将军英明,我等一定除恶务尽,绝不姑息!”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朝李昂道,随后退出了大帐。 第五十三章 崔斯特的故事 尸体已被拖下,可大帐内依然还隐隐透着血腥气,李昂瞥了眼站着的崔斯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冷声道,“坐!” 崔斯特朝李昂躬身一礼,才坐了下来,碧绿的眼瞳里没了往日的雾气,清澈见底,坦诚得很。 一掌拍开酒封,李昂在杯中满上,推到崔斯特面前,“这一杯,敬你的双刀之术。”李昂的语气淡漠,可是崔斯特却听出了其中蕴藏的杀意。 举起酒杯,崔斯特一饮而尽,放下后,从身后取出双刀,摆在了桌上,那是两把样式古朴的刀,刀鞘上有着濯银的双头鹰徽章,崔斯特拿起其中一把,缓缓拔出,在透着寒气的刀刃上屈指一弹。 一阵清越的刀鸣声里,崔斯特拂拭着震颤的刃锋,递到了李昂面前。 “好刀!”看着雪亮的刀身上有隐隐的黑丝,李昂赞道,这是饮血的刀,也是杀人无数的刀,他在边关三年,这样的刀也极少见到。 “我爷爷是罗马的军团长。”崔斯特的声音低沉,“这对刀是他的遗物,曾经染过无数匈奴人的血。” “看得出来。”李昂把刀还给了崔斯特,被大秦军团赶入海西(欧洲)的匈奴人建国以后,就一直和罗马是死敌,五十年前,罗马爆发起义,匈奴人趁势入侵,要不是大秦龙城(耶路撒冷)护陵军团尽出,罗马也许早就灭亡了。 “我爷爷曾和大秦的将军一起并肩作战,我父亲从小就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后来他去了长安,在那里娶妻生子,我就是那时候出生在长安的。”崔斯特的声音有些怀念,“我父亲本以为可以平和地在长安过完下辈子,可是谁知道大秦和罗马的战争就那样爆发了。” 李昂皱了皱眉,三十年前那场战争他曾听老兵们说过,那个时候,安西都护府倾巢而出,黑骑军从长安开拔,帝朝舰队也在内海(地中海)和罗马人的海军开战,天方(亚细亚)的两国属国全部被卷了进去,这场惨烈的战争整整打了三年,最后是帝朝舰队击败罗马海军,黑骑军直接登陆罗马,才逼得罗马人签订城下之盟,结束这场战争,那一战之后,凡帝朝使节所到之处,无不臣服。 “我父亲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大秦也好,罗马也好,都是他所热爱的。”崔斯特的声音低沉,“后来,随着战事一天天惨烈,长安的太学生和世家子弟上书要求帝朝驱赶所有在大秦的罗马人,包括像我父亲那样已经成为大秦子民的罗马人。” “虽然帝朝并没有发布那样荒谬的命令,可是那些太学生和世家子弟开始公开袭击在长安的罗马人,高呼着让他们滚蛋。” “战争总是疯狂的。”看着脸上痛苦的崔斯特,李昂替他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自语道,“你不能怪他们,我想那个时候,在罗马的汉人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说得对。”崔斯特举起酒杯,脸上笑了笑,继续说了起来,“后来金吾卫和羽林军上街巡城,将那些狂热的人们弹压了下去,不过那个时候我父亲已经决定回去罗马。” “他认为自己始终是个罗马人,应该为祖国而战。”崔斯特喝尽了杯中的酒,自嘲地笑了起来,“于是他带着我回去罗马,可他不知道他的兄弟们认为他是回来争夺爷爷的遗产,还有军团,爵位。最后他被当成奸细投入了监狱。” “直到战争结束之后,他才被放出来,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临终前他将这对刀传给了我,告诉我,人应该为正义而战,而不是祖国。” “那么三十年前的战争,究竟谁是正义的,谁又是邪恶的?”李昂看着眼神里露出疲倦的崔斯特问道。 “没有正义。”崔斯特摇了摇头,低声道,“那场战争,大秦和罗马是为了霸权而战,所以,没有任何的正义可言。” “对我而言,大秦的霸权就是正义。”李昂看着崔斯特,替两人倒满酒,静静道,“而大秦的正义,就是我的正义。” “也就是说,你信奉霸权就是正义。”崔斯特举起酒杯,朝李昂道。 “这个世界,需要正义。”李昂想起了另一个时代,那个西方即正义的时代。他喝下杯中的酒,看着崔斯特道,“从一百五十年前,大秦立国,历史被改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东方是正义的,所以所有试图取代大秦,妄图夺取霸权的,都是邪恶的。” “你说的,我不懂。”看着有些古怪的李昂,崔斯特眼里疑惑了起来,“历史被改变,什么被改变了?” “你不需要知道。”李昂冷冷瞥了崔斯特一眼,“你只要知道,凡是被我认为是邪恶的,我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他。” “你还是不相信我。”听着面前李昂冰冷无情的声音,崔斯特苦笑了起来,“你认为我讲的都是故事?是骗人的?” “故事也好,是不是骗人也好,我会让镇抚司,锦衣卫或是东厂去调查。”李昂看着崔斯特的目光移到了那两柄寒气森然的刀上,“在那之前,你得留在我身边。” “动手了啊!”听着大帐外面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李昂又替自己倒满了酒,看向崔斯特,“长夜漫漫,你可以继续讲下去,反正我也睡不着。” 看着面前始终冷静得好像一座雪山的崔斯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他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指着李昂,“你,你…” 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守在账外的马贼冲了进来,只看见那个金毛番子脸色气得发青,指着端坐的将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你们下去。”李昂挥退了马贼,看着崔斯特,指了指桌上的刀,“想杀我的话,随时可以动手,不过以你目前的状态,不是我一刀之敌。” 看着一脸淡然,饮酒好似品茶的李昂,崔斯特最终无力地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喃喃道,“为什么没人相信我,难道就因为我是一个罗马人。” “你可讲下去,说说你的事情,或许我会改主意相信你。” 平和,却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崔斯特耳边响起,他抬起头,看着端坐的李昂,拿过酒坛,狠狠灌了起来,直到坛底见空,他才放下来。 “看起来要慢慢喝了。”看了眼杯中的酒,李昂自语道,然后抬起了头。 “父亲死后,我一个人在罗马流浪,最后去了北方行省,成了那里的雇佣兵,和日耳曼人还有高卢人作战,直到我的卖命钱足够回大秦为止。”崔斯特的脸因为灌进大量的烈酒,而变得酡红,就连眼神也迷失起来,“回到长安以后,我进了太学府,你知道那有多幸苦吗,为了进去,整整一年时间,我都在背诵诗,书,论语,我本来以为从太学出来以后,可以出仕大秦,可最后只是当了个小吏。” “其实那也没什么,当个小吏也不错,至少衣食无忧,总比我在罗马卖命要好。”崔斯特脸上笑了起来,好像那段日子他真得过的很开心,“后来我认识了阿梅,她是个好女孩,我想娶她,和她平和地过完下半辈子,至于其他什么狗屁东西,我才不管。” “可是那个老鸨,她居然要我出一万金铢给阿梅赎身,不然的话就要让她去接客,可她当初买阿梅的时候只花了十个金铢。”崔斯特忽然跳了起来,脸上凶狠的神情就像受了伤的狼,“为了娶阿梅,我辞掉了小吏的活,往返于罗马和大秦之间,当起了游商,可是我赚来的钱却只够让老鸨在我不在长安的时候,不让阿梅去接客。” “你没想过直接带她走,以你的身手应该不难?”李昂抬起头,看向了崔斯特,冰冷的眼神里有了一点点的暖色。 “我可以带她离开青楼,可是之后呢,我们会被捕快追缉,也许用不了几天,我们就会被抓住。”崔斯特倒在了地上,脸上自嘲地笑着,“五年了,那个老鸨只是把我当成了送钱的傻瓜,可是我却只有继续傻乎乎地继续下去。” “你后悔吗?”李昂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崔斯特身边,伸出了手,问道。 “换了你,你会后悔吗?”崔斯特没有伸手,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逆光里李昂模糊的脸孔问道。 “只要你说的这些是真的,我会帮你。”李昂看着桌上那有着濯银双头鹰徽章的双刀,低声道。 “帮我,我只…是个…罗马人,你不…相信我,你不会…相信我…”崔斯特的声音模糊了起来,“你不相信我…” 李昂收回了手,他没有给崔斯特以信任,同样崔斯特也不该相信他。 走回桌旁,李昂饮尽杯中最后的酒,静静地靠在椅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厮杀声,看向了地上睡着了的崔斯特,一向冷冽的眼神里也不由有了些疲惫,难道就因为他是个金发碧眼的罗马人,所以他心里才不愿意去相信他讲的话吗? … 第五十四章 十万金铢 黑暗中,彭程站在哨塔上,按着刀,望着远处的马贼大营,脸色忽然变了。他身旁的几名虎豹骑也紧张起来,寂静的风里传来了金铁交鸣,以及惨烈的厮杀声。 “队长,李都尉他…”“不会,他们要杀李都尉,哪会有这么大阵仗!”彭程挥手阻住了部下的问话,只是按刀的手握得更紧。 “看起来是火并了。”韩擒豹的声音忽然响起,彭程和一众虎豹骑都是转过身,行了军礼,“参见大人!” “李都尉此次又要立下大功,你们怕是也要沾光不少。”韩擒豹看向了远处混乱的马贼大营,淡淡道,“有没有想过回去以后的事情?”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去李都尉帐下听用。”彭程想到这半个多月,答道。 “这怕是不行。”韩擒豹摇了摇头,“李都尉是要回长安去的,咱们北庭留不住他。” 听着韩擒豹的话,彭程和虎豹骑们沉默了下来,对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军人来讲,跟着一个像李昂这样,能让他们活下来,夺取胜利的将军,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大人,咱们不是在和突厥人打仗,像李都尉这样的人…”彭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没有内阁的诏命,和突厥人的仗,打不下去。”韩擒豹转过身,看向彭程和他边上的虎豹骑,静静道。 “不打仗是件好事!”黄泉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哨塔,看着一脸愤懑的虎豹骑们笑了,“内阁的文官老爷们也不全是废物,突厥人的日子不会好过。” 看着走来的黄泉,韩擒豹看向了不远处的营地,问道,“小…风老板睡了?” “说起来,我还不如四娘。”黄泉点点头,叹道,“四娘她压根就没想过李…李都尉会回不来。” “你我都老了,想事情难免会瞻前顾后,有时候,想得太多也不是件好事。”韩擒豹叹了口气。哨塔上,几人都是沉默下来,静静地看向了远处的马贼大营。… 长夜终于过去,天渐渐地光亮了起来,马贼大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李昂即使在帐子里,也能闻得到那股味道。 崔斯特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黑色的大氅,他睁开眼,看到了远处显得有些瘦削的身影。 拿起大氅,崔斯特起了身,走到了李昂身边,递给了他,“谢谢你。” 李昂接过大氅,重新披上,看着一脸平静的崔斯特,静静道,“在回到长安之前,你得跟着我。” “我知道。”崔斯特的声音平静,他走到桌旁,将自己的双刀贴腰藏好,看着李昂道,“轻易信任人或事的将军,不是个好将军。” 崔斯特说着,坐在了椅子里,低头自语,“也许我换了你,也一样不会相信!”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帐口,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四名马贼头子从外面鱼贯而入,一个个面色潮红,身上透着股凶厉的气息,显然个个都杀了不少人。 “将军,那些顽抗的叛贼已经就地正法,还剩下三百活口,您看…”“将军,十五万金铢,咱们已经凑齐了,一个子儿不少。”… 四个马贼头子满脸红光,他们昨夜干掉了一直压在他们头上那伙马贼,还抄了他们的老窝,得了近八万金铢的财货,算上苦水镇上搜刮的十二万金铢,合共二十万金铢,就算去掉陪给李昂的十五万金铢,他们还赚了五万金铢。 “你们将那些俘虏和金铢送到谷口。”李昂看着四个马贼头子吩咐道,“记得人不要多,省的里面的人误会。” “是,是。咱们听将军的。”四个马贼头子很快就让身边的亲信按李昂说得去办了。 “虽然我不知道突厥人究竟给你们许了什么条件。”李昂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四个马贼头子,冷冷道,“可是你们也该知道他们是不会讲信用的。” “将军说得对。”“那些突厥人不是好鸟。”想到被突厥人阴了一把,那些马贼头子都是义愤填膺地叫嚷了起来。 “你们虽说是贼,可好歹也算是大秦的人。”李昂看着面前四个马贼,忽地道,“有没有想过报效大秦,将功赎罪,去了那个贼字,下半辈子也好过得安稳点。” “想,怎么不想。”“可是咱们…”四个马贼头子互相看了看,面色发苦,说实话,他们虽不是些好人,可也不是天生的坏人,更不想一辈子顶个贼字,做一世的坏人。 “我要你们去突厥人的领地劫掠,你们爱怎么样就这么样,要是突厥人派人围剿你们,你们就退往大秦的边塞,我会让人知会那里的将军,让他们放你们进来。”李昂缓缓说道,盯着那四名马贼头子,“不过你们所得的,要上缴四成,当然你们要是敢在大秦境内犯事,那就别怪边塞的将军们手狠了。” “你们要是干得好的话,我会让你们去了那个贼字,下半辈子可以回大秦过安定的日子。” 听到李昂所讲,四个马贼头子愣住了,这摆明就是叫他们去突厥烧杀抢掠,只要小心点,不被突厥人围死,他们几乎没什么好怕的。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李昂看着四个马贼头子,冷冷道。 “将军,咱们听你的。”四个马贼头子咬了咬牙,朝李昂道。 “这个拿去。”李昂掏出自己的虎豹骑都尉军牌,扔给了他们,“这个就算是信物。” 四个马贼头子接过军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帐子里又只剩下李昂和崔斯特。 “你还是不放心他们。”看着依然留在马贼营中的李昂,崔斯特静静问道。 “在那些金铢和俘虏被我的人接收之前,我不会相信他们。”坐下的李昂答道,“只要我在这里,谷里的人就不会松懈戒备,那些马贼也会安心。” “你不是不相信别人,只是太小心。”崔斯特坐在了李昂对首,碧绿的眼睛盯着他。 “小心,你心里想说得应该是多疑吧?”李昂笑了笑,看着崔斯特道,“小心也好,多疑也好,想在战场上活下去,就不得不这样,你应该懂的。” “你说得对,战场上最后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崔斯特头低了下去,他想起了在罗马和那些蛮族打仗的日子。 “回长安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李昂用小刀削下马贼奉上的烤肉,推到了低头的崔斯特面前,问道。 “继续赚钱,我要替阿梅赎身。”崔斯特抬起了头,看着李昂道。 “我说过,只要你的事是真的,我会帮你。”李昂替自己削下一片烤肉,对着崔斯特道,“那一万金铢,我可以替你出。” “你说得是真的。”崔斯特站了起来,盯着李昂,“你不是…” 看着眼里有些怀疑的崔斯特,李昂拿起桌上的软巾,抹去嘴上的油,朝他道,“我不会白替你出那一万金铢,你得替我干活,打理生意。” 看着李昂的眼睛,崔斯特静静地站在那里,心里挣扎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有些冷酷的年轻将军,最后想要替阿梅赎身的念头压倒了所有顾虑。 “我答应你,只要你帮阿梅赎身,我就替你卖命。”崔斯特坐了下来,做出了决定。 “我给你十万金铢,随你做什么生意,赚来的钱,你可以拿一成。”放下手里抹嘴的软巾,李昂道。 “马贼陪的那些钱,你…”崔斯特怔怔地看向了李昂。 “那是我拿命赚来的,难道不算是我的钱吗?”李昂看了眼发呆的崔斯特,笑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 去柳城 雪后的青空,碧蓝如洗,李昂策马出了马贼大营,身后是呼啸而去的马贼。崔斯特在一旁,忽然发现这个冷酷的年轻将军看着远处的山谷,嘴角淡淡地笑着,总是显得凌厉的眼神也温暖起来。 哨塔上,看着渐渐清晰的骑影,守候的虎豹骑擦了擦眼,楞了楞,才放声大喊起来,“都尉回来了!”很快,寂静的山谷里回荡起了这喊声。 策马进谷,李昂看着那些一脸敬畏的蒙兀室韦汉子,皱了皱眉。下马以后,他走进了大帐,只见韩擒豹,彭程他们都在,只是不见风四娘和黄泉,东心雷他们。 “后生可畏啊!”韩擒豹看着走进来的李昂一脸的冷静,没有半点骄色,心中不由暗叹。 叙礼之后,韩擒豹看着李昂,开口道,“咱们的三千轻骑已在百里外,那些马贼若是晚走半日,恐怕就要全交代在这里了。” “来得那么快?”李昂自语道,他孤身入贼营,算起来一共也就呆了两天,援军就已经到了,比他之前计算的五天时间,快了近三天。“对了,大人,末将擅自做主…”李昂讲出了自己与马贼之约。 “你做的没错,这件事我会派人知会边塞驻军。”韩擒豹看着李昂的目光更加赞赏,“你那十五万金铢,打算怎么办?” “我…”李昂看着相询问的韩擒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钱虽然是他从马贼那里敲出来的,可是韩擒豹要是想拿去充公,他也没办法。 “你放心,这是你自己拿性命去拼来的,我不会要。”韩擒豹看着李昂,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那么多钱,你打算就这样带回长安去?” “你要是信得过我,这笔钱我会派人替你送去柳城,找钱庄换成龙票。” “那就有劳大人了。”听韩擒豹能替自己把金铢换成龙票,李昂不由谢道,龙票是大秦票号为那些大商会专门发行的一种大额纸钞,一万金铢一张,普通人就算有钱也兑换不到。 “你去看看风老板他们吧,我估计你这十五万金铢,怕是要出点血。”想到风四娘,韩擒豹笑了起来。 “风老板救了末将数次,拿些钱财出来也是应该的。”李昂亦是笑了起来,“大人,末将告退。” 走出大帐,李昂看了眼身后跟出的彭程道,“等到了柳城,你拿一万金铢去分给弟兄们,记得不要忘了死去的那些兄弟。” “都尉!”彭程愣住了,他身为虎豹骑的火长,月俸也只得三十个金铢,万万没想到李昂一出手就是一万金铢给了他。 “这是你们应得的。”李昂看着彭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入了风四娘的帐内。 “你回来了。”看着走进的李昂,风四娘笑着道,“老娘就知道你好本事,居然敲了那些死鬼整整十五万金铢,说说看,打算给老娘这个救命恩人多少谢礼?” “三万金铢。”李昂看着风四娘,嘴角笑了笑,他知道风四娘跟他要钱,只是说笑。 “三万金铢!”风四娘愣了愣,她没想到李昂出手这般阔绰,一下子三万金铢出手,一点都不心疼。 “怎么,风老板不要。”李昂坐到了风四娘身边,笑了起来。 “谁说不要,有便宜不要是傻子,老娘才不干哩!”风四娘跳了起来,嗔道,“你啊,真是的,一转手就是三万金铢送人,你一点都不心疼吗?” “这本就是笔横财,不散出去一点,我心里倒有些不安。”李昂摇摇头笑道。 “算了,懒得跟你讲,老娘有钱拿就行。”看着李昂摇头的样子,风四娘笑着走出了帐子,一把揪住外面偷听的岑籍和东心雷的耳朵,骂道,“你们两个当老娘是死人啊,偷听老娘讲话,你他爹的!” “大姐,我们没偷听,只是刚刚到而已。”东心雷不敢拨开风四娘的手,只是嚷嚷道。 “老板娘,不关我的事,是他硬要拖我过来的。”岑籍把事情推到了东心雷身上。 “好啊,你这个死熊蛮子,当老娘上次跟你说的话是放屁啊!”风四娘松开了岑籍,揪着东心雷的耳朵拧紧了。 看着东心雷那张痛苦的脸,李昂摸了摸耳朵,悄悄地溜走了。 “老板娘,李都尉跑了。”看着一眨眼就不见了的李昂,岑籍拍了拍风四娘的肩膀。 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帐子,风四娘又看向被自己拧的哇哇直叫的东心雷,脸黑了下来,骂道,“叫你个死人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是在杀猪呢!”说完,却是松开了东心雷。 “大姐,你就不能温柔点,有点女人味。”东心雷捂着有些红的耳朵,朝风四娘道,“你看,李都尉都被你吓走了。” “他走就走,关老娘什么事?”风四娘愣了愣,才还口道,只是脸上神情暗了下来。 看着风四娘一个人走进帐子,岑籍狠狠一脚踹上了东心雷,“你这张臭嘴,真该缝了它。”东心雷知道自己讲错话,被岑籍踹一脚也是活该,他捂着耳朵,看着一脸怒意的岑籍,苦着脸,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崔斯特走到了李昂身边,看着风四娘的帐子,“你喜欢她?” “不知道。”李昂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只是看到她,听她说话,就觉得自己的心可以安定下来,什么都不去想,那种感觉很舒服。” “我想你是喜欢上她了。”崔斯特在一旁道,“我当年认识阿梅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不可能。”李昂摇了摇头,自语道,“这种感觉,我以前有过,那个人是男人,照你的说法,我岂不是也喜欢他。” “我想我只是把她当成了朋友,只不过她是个女人。”李昂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崔斯特笑了笑,“谢谢你。” “你其实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看着笑着的李昂,崔斯特愣了愣道。 “你是第三个这样说的人。”李昂转回身,看向了远处落下的夕阳,“我不想对身边的人撒谎,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要笑呢?” “而且,总是笑的话,脸会很累。” “唉?”听着李昂最后一句话,崔斯特楞住了,等他回过神时,却发觉李昂已经走得远了,“笑会累吗?”崔斯特喃喃自语,摸着脸,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星夜赶来的三千轻骑,到了谷中。领军的花满堂看着被俘的三百马贼,惊愕无言,直到韩擒豹问他数次,才回过神来。 “我的确不如他。”想到李昂孤身闯营,花满堂不由叹道。 “兵家虽讲诡道,可是有些仗,还是要堂堂正正地打。”韩擒豹看着有些颓丧的花满堂,“人有所长,亦必有所短,你不该妄自菲薄。” “你说得对,我不该妄自菲薄,他擅长诡战,未必就能在战阵上胜过我。”花满堂点点头,走向了远处的大帐。 “年轻人,真好啊!”看着花满堂的身影,韩擒豹笑了起来。忽然他猛地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到了的黄泉,叹道,“你这样子走路,迟早会吓死人。” “这话,将军早就说过。”黄泉摇摇头,把手里的酒坛子扔给了韩擒豹,“明天去柳城?” “嗯,内阁派了使节,要和突厥人谈。”韩擒豹想到花满堂带来的消息,答道,然后拍开酒封,喝了起来。 “虽说内阁的人不是一帮好东西,可是他们耍阴的手段,也不可以小看啊!”黄泉笑着,也喝起了酒。 第五十六章 重逢 柳城,一百五十年前的鲜卑王庭,而今却已是翰州(外蒙及俄罗斯部分)的首府,城中商贾众多,繁华极尽,比之内陆诸州的大城也不遑多让。 正月十五的小雪里,李昂进了这座边地大城,他身旁的韩擒豹看着高达六丈,气势雄伟的城墙,不由对身旁的李昂感叹道,“太祖十八岁时,千里奔袭,降伏鲜卑,十年后,又于此地大破乌桓,征乌桓人三十万建此大城,永镇翰州,是何等的豪情霸业!” “太祖的霸业,的确叫人心往神之。”想到那位也许和自己一样的太祖皇帝曹操,李昂心里佩服,能在汉末乱世,用短短的十三年扫平天下,吞南并北,威压西方,立汉人不世霸业,这份雄才大略,比起他所知道的那些后世开国雄主,不知高出多少。 进了长达十丈的城门甬道之后,李昂面前豁然开朗,青石方砖铺成的街道上,到处是涌动的人群,摩肩接踵,喧闹震天,商贩们吆喝的号子此起彼伏。 看着进城的一行人,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老爷。”管家打扮的老人带着几个小厮,身旁还跟着几个军汉。 从管家手里接过兑换好的龙票,韩擒豹递给了李昂,“收好吧,驿站在北城,你给彭程他们的,我已着人送去了。” “多谢韩大人。”李昂接过龙票,朝韩擒豹折身一礼,谢道。 “趁帝朝的使节没到,四处逛逛吧!”韩擒豹笑了笑,看着有些不解的李昂道,“你可是抓了突厥的两个王子,和谈之时,你也得在场。” 目送韩擒豹离去之后,李昂抽出三张金色的龙票递给了风四娘,“收好。” “那老娘就收下了。”风四娘看着李昂,笑着接了下来,然后从马上跳下,朝李昂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城,非得好好见识一下。” 看着笑得开心的风四娘,李昂也不由笑了起来,跳下马道,“走,咱们一起逛逛。” 崔斯特和岑籍牵着马,看着李昂和风四娘还有阿紫走在前面,听到旁边那些人们的话语,脸上忍不住满是笑意。 “好俊俏的公子啊!”“艳福真不浅。”“那个穿红衣服,应该是大妇吧,看上去很凶悍啊!”“嗯,那个紫衣服的看上去也不好惹呢!”… 听到旁边人们说的话,李昂看着快要发作的风四娘和阿紫,眉头皱紧了。 “我是男人。”阿紫停下了脚步,看着四周的人冷冷说道,袖子里滑下的小刀到了手上。 李昂看着四周那些姑娘家盯着阿紫的目光,忽然想到了狼群,他看向风四娘,“我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办,你和阿紫,老岑继续逛,我先走了。” “哼,没义气的东西。”看着和崔斯特落荒而逃的李昂,风四娘不由嘴一噘,跺脚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男人啊!”风四娘转身,看着四周的人群,忽地大吼,然后朝阿紫和牵马的岑籍道,“咱们走。” “风老板的性格很直爽啊!”听到身后远处忽然传来的隐约吼声,崔斯特不由看着身旁的李昂道。 “是啊!”李昂笑了起来,应了一声,然后走向了一旁的商铺,那里卖的都是些女孩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 “送给风老板?”崔斯特看着低头专注于挑东西的李昂,不由楞了楞,“我想风老板应该不会喜欢这些东西吧?” “是给我妹妹的。”李昂抱着一堆东西,到了柜台前,答道。 “这位公子,一共是七枚金铢。”那掌柜的是个褐发蓝瞳的的胡人,穿着一袭蓝衫,眼里荡漾着喜意。 “唔。”李昂想都不想,就要掏钱付账,不过一旁的崔斯特拦在了李昂身前,他指着柜上那些东西道,“这些东西不过值两个金铢,卖上三个金铢已是暴利了,你却要卖我们七个金铢,当我们是冤大头吗?” 看着横插一脚的崔斯特,那胡商自知遇上懂行的棘手角色,讪笑了起来,“是我眼花看错了,两位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最后李昂付了三枚金铢,便提着一包小玩意儿和崔斯特出了店铺。 “想不到你杀价的本事这么厉害。” “逼出来的,在丝路上跑的人要是不会杀价,早就赔光了。”崔斯特想到这五年在丝路上闯荡的日子,不由叹道。 “说起来,将军你好像从没逛过街啊!”看着李昂对街上的任何事物都很有兴趣的样子,崔斯特不由有些齐怪。 “说起来,我还真没逛过街。”李昂想到以前的自己,不由笑了笑,“我有个妹妹,我想以后带她逛街的时候,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拿起首饰摊上的一对戒指,李昂朝崔斯特道,“回长安以后,和你的阿梅成亲吧,你们两个已经耽搁五年了,人生可没有几个五年好浪费的。”说着,他买下了那对黄金打得龙凤戒指,递给了崔斯特。 “谢谢将军。”看着递来的锦盒,崔斯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下来。 “我记得大秦律里面,外邦人取汉人女子,一定要入大秦户籍。”李昂看着崔斯特道,“你有没有保人?” “还没有。”崔斯特摇摇头,“大不了到时出钱情人替我担保吧?” “我替你担保吧!”李昂淡淡道,大秦对于想要加入户籍的外国人,向来要求极严,穷得不要,没有本事的不要,换句话讲,有大秦户籍的外国人通常都是各国的学者或是技艺精湛的工匠,要么就是富商大贾。 “那就多谢将军了。”崔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李昂这个军官替他做保,户部的小吏想要为难他也不成了。 “走吧!”把买来的东西往马鞍上一挂,李昂和崔斯特又牵着马往前走了。 这时,前面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跃入了李昂的视线,那个人见到李昂,也是停了下来,看着李昂的目光里满是惊喜和莫名的情愫。 “怎么了?”穿着白色狐皮大氅的恬静少女轻轻扯了扯身边的人,看着对面不远处长得很好看的汉人青年问道。 几乎是同时,李昂和齐陵王大步走向了对方,眼里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你怎么在这里?”看着齐陵王身边紧跟的少女,李昂楞了楞,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对齐陵王道,“这位…是铁勒的…公主?” “啊,是。”一直盯着李昂的齐陵王回过了神,看着身旁的少女道,“这位是?”说着,齐陵王看向了李昂身边的崔斯特。 “在下叫崔斯特,是李将军的仆人,见过殿下。”崔斯特在李昂开口前,折身行礼道,他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鬼面的人让他想到了回鹘人的齐陵王。 齐陵王身边的薛衣人,虽然是铁勒的公主,可是从小性子平和,全无大漠儿女的狂野,安静地和李昂,崔斯特见礼以后,几人一起逛起了街,身后跟着的几名风铃铁卫,倒是让李昂和崔斯特不用再自己牵马。 一路闲聊,李昂才清楚为何齐陵王会在柳城,原来回鹘和铁勒一同上表,帝朝允了他们内附,齐陵王和薛衣人是去长安朝觐谢恩,顺便入读太学的。 “我已经将回鹘交给古伦,以后再也不是什么齐陵王。”齐陵王对着身旁的李昂笑道。 “是吗,能够卸下那些俗事,真是恭喜你了。”李昂也笑了起来。 看着言笑晏晏的两人,崔斯特和薛衣人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很自然,叫人觉得很是相衬,不由心里生出了一种怪异感觉。 第五十七章 小乞丐 热闹的街口正是一家包子铺,人来人往,生意极好。李昂上午入的城,逛了半天,倒是忘了自己还不曾吃过东西,此时见那方出笼的包子滚圆雪白,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不由朝身边的齐陵王和薛依人道,“我去买些包子,你们也吃点吧!”说着和崔斯特挤进了人群。 “老板,拿四笼…八笼包子。”看了看远处牵马提包的几个风铃铁卫,李昂道。 “是,公子,马上就来。”卖包子的老板眼尖,见李昂和崔斯特身上衣服看上去虽显得旧,可是那布料却是上等的细布,连忙应声道。 “他们的帐算我头上好了。”见自己前面几人面露不忿,李昂拿出枚金铢扔给老板道。 “多谢公子。”听得自己不用花钱,那几个人原本拉长脸的人顿时堆出了笑容。 “公子,这么多钱,我可找不出,您有没有零钱?”那包子铺老板接过金铢,朝李昂道。 “我身上没零钱,多的就不用找了。”李昂看着一脸讪笑的老板,皱了皱眉道,他不太喜欢这种市侩的人。 “谢谢公子打赏。”老板一声高喝,就要去拿包子。忽见人群里伸出一只肮脏瘦削的手,疾向笼屉上的包子抓落。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他大喝一声,一把捉住那只脏手。再看那笼包子中,好几只已印上了黑乎乎的指头印子。老板顿时暴怒起来,用力一拖,拖出了个十三四岁的小乞丐出来,他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口中骂道:“你这小杂种!又来偷包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说着一拳就往小乞丐脸上打去。 那小乞丐蓬头垢面,穿一件长可及膝的百衲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右手被老板捉住,只有用左手去抵挡拳头,身子不停地闪躲。包子铺老板数拳打空,不由更恼怒,提起一脚,就往小乞丐身上踹去,这一脚要是踢中,至少得要小乞丐半条命。 李昂再也看不下去,猛地拨开人群,三步间到了老板门底,肩头轻轻一撞。老板右脚早已飞起,吃这一撞,那还站得稳,顿时整个人往外斜跌。李昂一侧步,左手托住老板身子,看着那笼包子道,“这些包子我全买了,你放了他吧!” 老板稳住身子,怔了怔,仍捉住那小乞丐的手不放,他气呼呼地朝李昂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小杂种这几日天天来偷我的包子,我小本生意,怎禁得起他偷,我今日非得折断这小杂种的狗爪子不成?” 老板一口一个小杂种,听得李昂不住地皱眉,他小时候,母亲死了以后,也曾在街上流浪乞讨,知道其中辛酸。 那小乞丐倒也烈性,不肯被人辱骂,抬起头,露出一双左蓝右黑的眼睛朝老板骂道,“你才是杂种,老杂种。” 老板被骂得火冒三丈,抬手又要打,李昂一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冷冷道,“生意人,和气生财。”说完,却是将那老板与小乞丐隔开,对那小乞丐柔声道,“记得,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说着,却是拿过那笼还透着热气的包子,塞到他怀里,“这些拿去吃吧!” 小乞丐楞一愣,看着怀里那整笼包子,一时竟不敢相信,他从小无父无母,以乞讨为生,可讨到的不是白眼就是唾沫,极难要到一口冷饭剩菜。出于无奈,才去偷东西吃,每每被人捉到,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从来没人对他轻声细语,可眼前这个一袭旧衫的人却替他出头,给了他一笼鲜肉大包!还叫他以后不要再偷东西! 小乞丐抬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极力忍住的眼眶里,泪还是落了下来,他忽地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朝李昂叩了一个头,拿起那笼包子,挤出人群,飞跑而去,倒叫李昂楞了一愣。 和崔斯特接过包子,李昂也没了心情,走出人群,只咬了几口,便不想再吃了。 “怎么了?”见李昂和崔斯特面色不好,齐陵王不由皱了皱眉。 “没什么?”李昂勉强笑了笑,将其他包子分给那些风铃铁卫后,朝齐陵王和薛衣人道,“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一程。” “我们住在驿站。”齐陵王一愣,答道,然后又问,“你呢?” “驿站,我们倒是住一块儿了!”李昂自语道,然后看向齐陵王,“你还要去什么地方吗?” “衣人,你还想逛吗?”齐陵王却是看向了身旁的薛衣人。 “我也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薛衣人看了看齐陵王和李昂,轻声道。 几人转过身,向着城北而去,一路上也没人开口说话,李昂低着头,心里想的却是那小乞丐,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他也曾经流浪乞讨过,若不是遇上… 就在李昂回忆着过去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细细怯怯的声音,“公子!公子!” 李昂回头看去,只见是方才包子铺前那个小乞丐,拖着两只破鞋子,啪嗒啪嗒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李昂跟前才停步,冻得惨白的小脸上,嘴唇一片紫青,他忽地跪在了地上,喘息着朝李昂道,“公子,求你救救我的妹妹。”说着,磕下了头。 李昂一把拉起了小乞丐,“你妹妹怎么了?”说着,却是转过头,朝崔斯特道,“我随他去看看,你先随殿下回去,告诉风老板他们,我也许晚些回去。” “好吧,晚上我找你。”见李昂说得坚决,齐陵王点了点头,和崔斯特一起走了。 李昂见齐陵王离去时有些犹豫的眼神,不由摇了摇头,他见那回鹘公主薛衣人甚是依恋齐陵王,才不愿为了他的事,打扰了两人。 李昂拉起了小乞丐脏兮兮的小手,一边走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亲人么?” “我没有名字,自从懂事起,就跟着人四处乞讨。”小乞丐低声答道,头埋了下去,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嫌弃他,肯牵着他总是脏兮兮的手,走在李昂身旁,他只觉得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牵着小乞丐,李昂忽然发觉那小手上传来的颤抖,他停了下来,看着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的小乞丐,脱下了自己的袍子,往小乞丐身上披去。 小乞丐想要躲开,他怕弄脏李昂的袍子,可是最后那袍子还是裹在了他身上,李昂一把抱起小乞丐,朝他笑了笑,“你告诉我怎么走。”指着路,小乞丐蜷缩在李昂怀里,被紧紧抱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觉在心头蔓延。 不过片刻,李昂到了一处破败的瓦房,四处弥漫着阴冷和霉烂的味道,稻草堆里,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小女孩儿躺着,闭着眼,胸口起伏着,难受得喘着气,李昂放下怀里的小乞丐,蹲下来,放在她的额头上,触手处是一阵烫手的灼热。 李昂让小乞丐抱住小女孩,用长袍裹住两人,对着小乞丐道,“最近的医馆在那里,告诉我?”小乞丐抱着妹妹,眼里满是忧色,他静静看着李昂,指向了远处。 李昂抱紧了两个孩子,像风一般地冲了出去,跑向远处的医馆。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小乞丐抬头看着逆光里有些模糊的脸,头低了下去,抱紧了自己的妹妹。 第五十八章 元洛神 泛着药材苦味的医馆内,李昂放下小乞丐,抱着他妹妹,走到正在替人诊病的郎中面前,“大夫,麻烦你先替她看下?” 郎中看了眼李昂怀里的女孩儿,惊了一惊,站起来,手搭在那瘦的和稻草杆一样的手腕上,眉头皱了起来,“小六,去拿我的针来。” 见郎中要替那看上去脏兮兮的女孩先诊病,那先前坐着的人喊骂了起来。李昂看了一眼那人,见他不过是手臂处受了伤,走到他面前,冷冷道,“你的诊费我替你出了,你可以走了。” 那人被李昂冰冷的目光扫到,浑身打了一个寒蝉,原本想骂的话生生被吓进了肚里,他站起身,飞一样地逃出了医馆。 “放心,你妹妹不会有事的。”看着一脸忧色的小乞丐,李昂走到他面前,朝他笑了笑。 郎中替女孩解开衣服,取过金针,径直刺了下去,看着他那刺穴的手法,李昂不由想起了以前在长安时,郭怒好像告诉过他,有两种人千万不要得罪,一种是道士,还有一种就是郎中了。 静下心来,李昂才想到一些事情,他忽然看向一脸饥色的小乞丐,问道,“你没吃东西?” “包子,被抢走了。”小乞丐的声音很低,有些难过。李昂这时才发觉小乞丐衲衣下的手臂上有几道血印。 “大夫,您这里有没有吃的?”见郎中停了下来,没有再施针,李昂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几枚金铢道。 “小六,让厨房准备些酒菜。”那郎中接过金铢,朝身旁的伙计吩咐道。 “大夫,她怎么样?”李昂看着呼吸平缓下来的女孩儿,朝郎中问道,他身旁的小乞丐也盯着郎中,眼里满是渴望希冀。 “放心,我给她施了针,没什么大碍。”郎中答道,然后又看向了双目紧闭的女孩儿。 “大夫,你这里可有旧衣服?”李昂看了眼身穿衲衣的小乞丐,朝郎中问道。 “我这里有澡堂子,你带他去洗洗吧!”郎中看了眼一脸脏污的小乞丐,不由掩了掩鼻子,“衣服我会让伙计给你送去。” “是个好人啊!”回过头看了眼牵着小乞丐走入后院的李昂,郎中笑叹着摇了摇头,转向身旁的伙计道,“去街口的估衣铺,买套衣服去。” 带着李昂进了后院的澡堂,放好热水以后,几个伙计捂着鼻子冲出了澡堂,热腾腾的水汽里,小乞丐看着脸有些模糊的李昂,低声道,“公子,你还是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我以前流浪的时候,可比你要脏得多了。”看着低头的小乞丐,李昂笑道,替小乞丐脱掉了那身千疮百孔的衲衣,把他抱进了大木桶里。 小乞丐乖乖地呆在木桶里,红着脸任由李昂摆弄,很快水面上飘满了一层污垢,这时水汽也慢慢地散开了,李昂把小乞丐从木桶里抱出来,待要替他擦干身子时,忽然愣住了,原来那小乞丐洗干净以后,竟然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 李昂猛地转过身子,闭上了眼,“我,我不知道你是个女孩儿,我…” 听着说话有些结巴的李昂,小乞丐静静道,“不要紧,公子,还是你替我擦干吧,我的手有些疼。” 听着小乞丐的话,李昂的脸猛地黑了,他刚才替她洗澡的时候,把她当成了男孩儿,搓澡的时候,用足了力气,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李昂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瘦瘦小小的女孩儿,默默替她擦起了身子,然后拿过那伙计摆在澡堂口的衣服,替她穿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儿,所以这衣服先穿着吧!” 站在静静坐着的小乞丐身后,李昂替她梳着头发,“以后你和你妹妹跟我回长安吧,我家里也有个妹妹,你们正好一起做个伴儿。” “我一切都听公子的。”小乞丐静静答道,苍白的脸上是两抹绯红,对她而言,李昂已经成了她心里独一无二的人。 “你还没有姓名吧?”看着穿戴整齐的小乞丐,李昂忽地自语,“今天是元宵节,你就姓元吧,至于名字?”李昂沉吟着,忽然看到了澡堂里那副屏风上的洛神赋,不由道,“名字就叫洛神好了。” “元洛神。”小乞丐听着李昂说的话,口里念着这新取的名字,忽地站了起来,朝李昂跪了下去,“洛神愿意一辈子替公子做奴做仆,侍候公子。” 李昂一把拉住了她,叹道,“我要你做奴做仆干什么,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扔下你不管。” “不管公子怎样,总之洛神会一辈子跟着公子。”小乞丐站在了李昂身后,苍白的脸上是冰雪一样的淡定坚决。 看着元洛神的面容,李昂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前厅去了。他明白元洛神是害怕他会扔下她,就像绝望的人忽然看到了希望,再也不愿意放弃了。 桌子上,是几道精致的小菜,元洛神坐在椅子里,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东西来,她吃得小心翼翼,眼睛也不去看桌上,生怕被旁边的医馆伙计笑话。 李昂见她吃得斯文,知道她心里是怕自己会嫌弃她,不由摇了摇头,手里筷子替她夹菜到碗里道,“多吃点。” “嗯!”低低应了一声,元洛神仍旧是慢慢地吃,细嚼慢咽,十分拘谨。 吃完之后,李昂领着元洛神又到了医馆前堂,只见那郎中将元洛神的妹妹浸在了泛着药材味的木桶里,继续扎着针。 看着一根又一根的针扎下去,元洛神不由抓紧了李昂的衣袖,看着妹妹的眼神里满是忧色。“放心,不会有事的。”李昂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其实她是个好女孩儿啊!”看着专注地盯着妹妹的元洛神,李昂想那个叫霍小玉的小女孩要不是遇到她,也许早就死了。想到她一个人遭人白眼,靠着乞讨,养活自己和妹妹,李昂不由心里怜惜这个坚强的小姑娘。 第五十九章 元宵节 夜晚,熙熙攘攘的小雪停了下来,吃过晚饭的人们携家带口,上街赏花灯闹元宵,将柳城的夜晚点缀得好不热闹。 北城驿站,是三重进的大院落,东西厢房众多,月华初上,齐陵王便去了李昂他们所在的东厢,想邀他一起去赏灯。 “你是谁?”看着东厢出来的俏丽女子,齐陵王不由愣了愣,问道。 “你又是谁?”看着面前戴着银色鬼面的男子,风四娘眉毛挑了挑道。 崔斯特看着对峙的两人,在一旁笑道,“风老板,这位是回鹘的齐陵王殿下,是李都尉的好朋友。” “哦,是他的朋友,老娘还以为是他的仇家呢!”即使面前站着的是威震大漠的刀中霸者齐陵王,风四娘还是不改泼辣本色。 “算了,老娘不和你们讲了,还是上街看花灯好。”瞥了眼齐陵王,风四娘带着阿紫从齐陵王身边走过,有些挑衅的味道。 “她是李都尉什么人?”看着风四娘远去的身影,齐陵王看向了崔斯特,瞳子里透着冰冷的气息,叫人有些畏惧。 “风老板是李都尉的救命恩人。”崔斯特道,“不过大家都觉得他们两个其实很相配,虽说年纪相差大了些。” 听着崔斯特的话,齐陵王神情一冷,不过很快她就自语了起来,“年纪相差,不要紧吗?” “要是互相喜欢的话,年纪算什么?”崔斯特有些奇怪齐陵王眼睛里的不安,不过他还是笑着答道。 “李…李都尉他一直都没回来吗?”最后,齐陵王看着也要出去的崔斯特问道。 “嗯,一直没回来,我想他可能有什么事情吧?”崔斯特和齐陵王行了一礼,也出了厢房,上街去看热闹了。 “那个李都尉是你什么人?”忽然清澈的声音在齐陵王背后响起,待她转过去看时,原来是薛衣人,正轻轻扯着衣角,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小声问道。 “你好像很在乎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薛衣人抬起头,盯着齐陵王有些想逃避的眼睛问,“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呢?” “他…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所以我很在乎他。”齐陵王迎着薛衣人澄澈的眼睛,忽地笑了起来,“傻丫头,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我陪你去上街看灯去吧!”看着不语默然的薛衣人,齐陵王拉起了她的手。 被齐陵王牵着手,薛衣人心里高兴不起来,她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那个李都尉和他之间,绝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看着前面那高大的身影,心乱如麻的薛衣人眼神渐渐地不再迷茫,不管怎样也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对她来讲,就已经足够,其他的什么都好,她都不在乎! 喧闹的街上,外出的人们打着买来的花灯,在热闹的街市上驻足观赏,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吟吟的,叫人看了也觉得心里开心起来。 “这才是大城,够热闹,比咱那地方好多了。”风四娘走在街上,不由道。 “老板娘,我好像看到老岑了。”风四娘身旁的阿紫忽然指着前方道。 “哦,是吗,那死鬼不是去赌钱了吗?”风四娘顺着阿紫指着的地方看去,然后大笑了起来,只见岑籍光着膀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个死鬼,怎么了?”走到岑籍面前,风四娘笑着道,“是不是输得连内裤都当了。” “老板娘,借我点钱,我要翻本!”看着风四娘和阿紫,光着膀子的岑籍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拉着两人道。 “把手放开。”见四周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风四娘打开了岑籍的手,“能让你这死鬼,输得精光的人可不多,跟老娘说说,是哪家赌坊,老娘去见识见识。” “老板娘,您老出马,一定大杀四方,叫他们连内裤都脱了。”看着眼睛放光,挽起袖子的风四娘,岑籍脸上的疤跳着,狞笑的脸说不出的彪悍,好像接下来不是要去赌钱,而是去砍人一样。 “前面带路。”风四娘一搓手,跟着兴冲冲的岑籍进了不远处的赌坊。 医馆内,看着醒过来的小女孩,李昂看着有些疲倦的郎中,不由谢道,“麻烦先生了。”说着,又是摸出了几枚金铢给了郎中。 “不妨事,不妨事。”郎中接过金铢,摆手笑道,然后看着换上干净衣服的小女孩,“她已经没什么大碍,接下来只要按时喝我的药,调理一阵子就能好了。” 接过配好的药,李昂朝郎中一拱手,走到元洛神身边,用自己那件黑色的外衣裹紧了和她说话的霍小玉,抱在怀里,朝两人道,“走,咱们回家。” “回家!”元洛神和霍小玉看着李昂的脸,愣住了,对她们来讲,家这个词很奢侈,奢侈到她们连想都不敢去想。 “是啊,回家!”看着两张瘦小的脸,李昂笑了笑,拍了拍元洛神的小脑袋,“走吧!” “嗯!”元洛神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李昂手里拿过药,道,“公子,我帮你拿。” 看着一大一小,紧随而去的身影,郎中也不由笑了起来,“真是个好人啊!”说着他关上了铺子。 走在街上,穿戴干净的元洛神和霍小玉第一次不用低着头,不会遭人白眼的去看东西,不由都是一脸的高兴,对四周的热闹都是大感兴趣。 看到元洛神和怀里的霍小玉看着两旁那些摊上的小玩意儿很喜欢的样子,李昂从袖子里取出几枚金铢,递给元洛神,“喜欢什么就去买?” “公子,我…”看着一脸笑意的李昂,元洛神楞了楞,“我和小玉看看就好!” 看着元洛神,李昂把金铢塞到了她手里,笑道,“傻丫头,今天是元宵节,怎么能不买点东西回去。”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说着,李昂牵着她到了边上买小吃的摊上。 “公子,我这一摊子的东西,也就值三个金铢,实在找不出来啊!”看着元洛神手里那枚金灿灿的金铢,小贩朝一旁的李昂道。 “那你这里的东西我全买了!”让元洛神给小贩三枚金铢,李昂和元洛神站到了摊子里。 “公子,这么多,咱们吃得下吗?”看着满摊子的小吃,元洛神和霍小玉看着李昂问道。 “吃不下的就卖掉好了。”朝两人一笑,李昂忽地朝四周的人们喊了起来,“一个铜钿一样小吃,要买的赶紧。” 听到原本要三个到五个铜钿的小吃,现在只要一个铜钿就可以买,四周的人们顿时涌向了小摊。 很快,一摊的小吃卖了个干干净净,李昂空着的那只手里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铜钿,他朝身旁的元洛神一笑,道,“现在咱们有零钱了,走,买东西去。” 元洛神看着四周热闹的人群,忽地拉紧了李昂的衣角,就好像害怕幸福会突然从自己身边离开。 “时间长了,就会好了吧!”看着怀里紧靠自己的霍小玉还有死死拽住自己衣角的元洛神,李昂想到两人曾经的日子,心里不由叹道,人走向了远处的灯火。 第六十章 赌坊杀场 (早上有事,被人叫去,8点半才回来,让大家久等了,真是抱歉了!) 原本喧闹的赌坊,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盯着摇骰子的风四娘,目不转睛,屏住了呼吸。“哼!”风四娘眼睛一扫四周,猛地落下了骰盅。 随着一声闷响,围住的人群不由齐齐咽了口口水,伸长了脖子,骰盅被揭开,里面开出的三颗象牙白的骰子骰面上都是六个黑点。三个六,豹子通杀。 “老岑,拿钱走人。”风四娘看着四周呆若木鸡的人群,朝身旁眼里放光的岑籍说,然后伸了个懒腰,自语了起来,“连开二十三把豹子,连个对手都没有,太没劲了。” 一把卷起台面上,堆成小山的金铢,银毫,铜钿,岑籍哼着小曲,红光满面地跟着风四娘出了赌坊,身后是一群输光了的赌徒。 赌坊的门前是一条阴暗的小巷,离巷口热闹的大街,相距只得百步。站在门口,看着巷子两头手提棍棒,涌出的彪形大汉,风四娘脸沉了下来。 “臭婆娘,把钱留下,爷们放你们一条生路。”领头的汉子朝着三人道。 看了眼前后不下五十人的阵仗,风四娘朝地上啐道,“真是没品的地方,不过也好,老娘很久没有松筋骨了。” 听着风四娘挑衅的话,那汉子脸上冷笑了一下,挥手道,“上。”顿时,他身后的彪形大汉冲向了三人。 “老岑,阿紫,给老娘打这些狗娘养的东西。”风四娘头发一甩,人像朵红云般飞了出去,一脚踹在那冲在最前的大汉脸上。岑籍和阿紫也不客气,下手又狠又辣,眨眼间,各自废了一个。 “上,那个娘们到时给你们处置。”看着有些被震住的手下,那汉子立时喊道,刹那间,那些彪形大汉看着俏丽的风四娘,齐齐冲了上去。 巷子口,陪着薛衣人的齐陵王听到了隐约的打斗声,她循声看去,见到了被数十条大汉围紧了的风四娘,微微皱眉,她看向了身旁的风铃铁卫,“送公主回去。”说完,却是大步跨入了巷子。 “我…我告诉你,少管闲事。”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脸上戴着狰狞鬼面的齐陵王,那个领头的汉子说话有些结巴,身后几名大汉提着棍子就要上前。 “滚开!”齐陵王一脚踢在那汉子的腰腹,拔出腰里的长刀,刀背疾拍,只听得骨肉碎裂声响起,那汉子身边的几个大汉一起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兔起鹘落间,齐陵王已经杀入了人群里,长刀纵横,左右翻滚,在她力道惊人的刀背拍击下,那些彪形大汉都是骨折筋断,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倒下了七八个人。 “给!”看着母老虎般凶猛的风四娘,齐陵王解下腰间的长刀鞘扔给了她。 不过片刻,又是十几条汉子被扫倒在地,那剩下的人见齐陵王和风四娘这般强横,也不敢再打下去了,扔了手里的棍棒,没命地逃了。 “呸,就这点鼠胆和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找老娘的麻烦。”风四娘看着逃走的那些大汉,不由骂道。 “谢了。”看着身旁的齐陵王,风四娘把刀鞘递了回去,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岑籍和阿紫,大声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还好。”岑籍和阿紫呲着牙,咧着嘴答道,两人可没风四娘那待遇,那些大汉都是拿着棍棒使劲地打,他们身上都挨了好几下重的。 “走,跟老娘砸了那破地方去。”风四娘从地上捡起根棒子,就往那赌坊里闯了进去。 回刀入鞘,齐陵王看着风四娘的背影,皱了皱眉,最后也跟了进去。 看着进来的风四娘他们,那些还在赌的赌徒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相干的人,统统给老娘滚!”风四娘扫了一眼那些看着她们的赌徒,冷声道。 很快,那些赌徒们开始退场,不过他们离去时看着风四娘的目光里充满了惋惜。 赌坊里,很快就清净了下来,看着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黑衣汉子,风四娘冷笑,齐陵王嘴角翘了起来。 “不知道陈某哪里得罪了几位?”被黑衣人簇拥着的华服中年男子看着风四娘和齐陵王他们,皱了皱眉问道。 “开赌档的,要是赔不起,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风四娘看着似乎毫不知情的中年男子冷声道,这种装腔作势的人她见多了。 “要是我手下有得罪的地方,几位大可以跟我讲!”听着风四娘的话,那华服男子也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头,“可几位不该扫我的面子。” 华服男子说话的时候,有人把那先前带人找风四娘麻烦的汉子拖了进来,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长剑,华服男子不管那汉子的哀求,长剑刺进了他的胸膛,一寸一寸地推入,缓慢而残忍。 拔出长剑,从身旁的人手里接过白巾,华服男子慢慢地擦拭着剑锋上的血,看着风四娘和齐陵王道,“现在我已经把他处置了,接下来就看几位了。” “你想怎么样?”风四娘一把扔掉了手里的棒子,看着那华服男子,眼睛里冷了下来。 “不怎么样?”华服男子把长剑交给身旁的人,淡淡道,“几位只要留下一根手指,就可以离开了。” 齐陵王拔刀,震颤的刀身轻轻鸣动着。 看着拔刀的齐陵王,风四娘眼里闪过一抹笑意,袖子里,软刀滑落,到了手上,她侧过头道,“老岑,阿紫,等会小心!” “看起来,几位是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我了。”华服男子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挥下了手,“杀了他们。”说完,径自转身,走向了赌坊的后堂,那些寂静无声的黑衣汉子从身后抽出三尺长的柳叶刀,冲向了风四娘和齐陵王他们。 齐陵王踏前一跨,垂着金铃的刀发出一阵清脆的鸣音,血光暴现里,裹着黑衣的手臂掉在了地上,赌坊内血雾激荡,淡淡的血腥味蔓延了开来。 风四娘眼里一寒,她想不到戴着面具的齐陵王出手这般凌厉霸道,不过很快她便笑了起来,身子像风一样地疾旋,手里双刀带着美丽的弯弧划过那些黑衣汉子的脖颈。 刹那间,无声的赌坊里,凶狠惨烈的厮杀开始了,那些黑衣人悍不畏死,根本就不在意同伴的死亡,那股凶残的劲道叫齐陵王和风四娘也不由心头一凛。 大街上,李昂看着身旁开心笑着的元洛神和怀里的霍小玉,脸上露出了笑容,“嗯,这个不好看。”看着元洛神挑的镯子,李昂从货盘里,拿了一枚翡翠打的镯子,朝老板道,“这个多少钱?”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上等的南溪翡翠…” “多少钱。”李昂打断了老板的话,只是拿着那枚翡翠镯子道,“多少钱?” “十枚金铢。”见李昂虽然长得俊秀,可是身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老板也不敢继续多嘴,老实地报出了价钱。 “给我拿两只。”李昂不管扯他袖子的元洛神,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了老板。 拿出二十枚金铢,那老板脸上笑开了花,就要把两只镯子包在锦盒里,不过却被李昂喊住了,“包一枚就好了。” 李昂说着,拿起一枚镯子给了一身男装的元洛神,“戴上吧,看看怎么样?” “嗯。”元洛神接过镯子,脸上红了红,把镯子套在了手腕上,也不管大了许多,只是紧紧地贴身戴着,生怕掉了。 “等小玉长大些,也就可以戴了。”看着怀里看向元洛神手上镯子的霍小玉,李昂朝她笑了笑,把包着镯子的锦盒放在了她手里,让她拿着。 “我们走!”抱紧怀里的霍小玉,李昂牵着元洛神的手,出了首饰铺子。甫一出铺子,他便看到了被风铃卫簇拥着的薛衣人。 “李都尉!”看到李昂,还有他牵着的元洛神,和怀里抱着的小女孩,薛衣人楞了一愣。 “见过公主。”李昂看薛衣人一个人,也不由皱了皱眉,“殿下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清楚,好像那位风老板出了些事,他去帮忙了。”薛衣人看着面前的李昂,声音有些慌张,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些害怕面前这个看上去挺好看的人。 “唔,他们在哪里?”李昂皱了皱眉,看向那几名风铃铁卫,想把元洛神和霍小玉让他们带回去,只是两个女孩儿似乎除了他之外,对其他人很是害怕。 “好吧!”李昂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的元洛神和怀里霍小玉那可怜兮兮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把郎中开的药和买来的东西交给风铃铁卫,又一把抱起了元洛神,朝着远处的赌坊,大步跑了过去。 “其实他是个好人,可为什么我会那么害怕!”想到李昂对着身旁那两个孩子时的温柔神情,薛衣人心里不由暗道,眉头蹙紧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 染血的温柔 巷子口的闹市处,李昂放下元洛神,把怀里的霍小玉交给她,蹲下来道,“你和小玉呆在这里等我回来。”说完站起身,看着边上卖花灯的老板,扔了一枚金铢到摊上,“麻烦你替我照看一下她们。” “是,是,公子,我一定看好她们。”拿起那枚金铢,那老板喜滋滋地道,让元洛神和霍小玉进摊铺里面坐下。 “我很快就回来。”看着元洛神和霍小玉盯着自己有些不舍得眼神,李昂笑了笑,“很快。” 看着李昂没入黑暗小巷的身影,元洛神咬紧了嘴唇,怀里的霍小玉看着她的脸,忽然抱紧了她,“姐姐,公子不会有事的,是吧!” “嗯,公子一定不会有事的。”元洛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黑暗道。 黑暗里,李昂走到赌坊的门口,闻到里面逸出的浓重血腥味,不由脸色一冷,闯了进去。 风四娘和齐陵王并肩而站,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不远处,岑籍和阿紫浑身染血。四周还有的四十名黑衣人依然悍不畏死的涌向他们。 发觉有人闯进,那外面的几个黑衣人立时持刀扑向赤手空拳的李昂。迎着扑来的黑衣汉子,李昂侧身,右拳迅猛如雷一般,砸在他的右肋,随着闷烈的声音响起,那人的右肋折断,刺入脾脏,痛苦地倒了下去。 李昂又是侧身滑步,躲过贴面的两把钢刀,腰腹一扭,重重的摆拳砸在了右侧黑衣人的太阳穴上,直接将他打翻在地,失去了知觉。看着还剩下的两名黑衣人,李昂欺身直进,迎着劈面而来的两把钢刀,双手擒住了执刀的两人手腕,借着冲势,身子一停,手上发力,拧断了那两人的手腕。 看着手腕断了,还要扑向自己的凶悍黑衣人,李昂弹腿踢在了他们的喉咙处,将两人踢得倒飞在了地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柳叶刀,李昂看着涌向自己的黑衣人,双刀一抖,身子向前直冲,率先进攻。 被围住的齐陵王和风四娘只觉得压力骤减,待得抬头看时,才看见李昂手持双刀,不断地移动着,他身周的那十几名黑衣人根本围不死他,反倒是在李昂鬼魅般的移动下,不断有人倒下。 不过片刻,李昂已将十七名黑衣人斩落,不过他自己身上也中了三刀,此时围住风四娘和齐陵王的黑衣人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厚实,被两人合力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李昂身边。 “没事吧?”看着身上被血染透的齐陵王和风四娘,李昂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难受!”几乎是同时响起,齐陵王和风四娘答得竟然一模一样。风四娘看了一眼齐陵王,觉得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头半的男人有些古怪。 “你们去救他们。”看了一眼不远处支撑得幸苦的岑籍和阿紫,李昂转头道,“不必管我。” “你小心。”齐陵王和风四娘点点头,一齐杀向了被围的岑籍和阿紫。 街道口,元洛神抱着霍小玉,呆呆地看着黑暗的巷子,心里越来越害怕,忽然她怀里的霍小玉抬起头看着她道,“姐姐,公子为什么还没回来,他不要我和姐姐了吗?” “不会的,公子不会骗我们的。”元洛神连忙道,可是心里也乱了起来,她很怕一切只是一场梦,也许第二天梦醒了,她还是那个遭人白眼,被打被骂的小乞丐。 “姐姐,公子会不会出什么事,小玉想见公子。”霍小玉挣动了一下身子,想从元洛神怀里下来。 “不会的。”元洛神站了起来,抱紧了霍小玉,“公子一定不会有事的。”说着,她看了眼忙于生意的摊贩老板,偷偷溜了出去,身影没入了黑暗的小巷子里。 赌坊内,李昂身上的刀口足足有了十几道,虽然都不在要害部位,没什么大碍,可是看上去却叫人触目惊心。 风四娘和齐陵王救出岑籍和阿紫,重新杀到了李昂身边,此时赌坊内还剩下的黑衣人不足二十,李昂扫视着这些默不作声,悍不畏死的黑衣人,眉头皱紧了,他虽不清楚风四娘和齐陵王为什么会惹上这群人,可是一家赌坊,竟然有这样的死士,绝对不正常。 “不必留手,这些人是死士。”李昂看了眼身旁的齐陵王和风四娘,低声道,接着人跨步疾前,双刀隔开斩来的刀锋,杀入了依然冲来的黑衣人。 不过片刻,那些剩下的黑衣人被斩尽杀绝,李昂的双刀锁住最后一名黑衣人的咽喉,双手一拉,刀锋划过,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们?”忽然风四娘和齐陵王看着赌坊门口,都是愣住了,那里站着一个瘦弱却俊俏的孩子,手里抱着个小女孩,两个人盯着李昂的侧脸,脸上的神情像是被吓住了。 感觉到身旁的异样,李昂转过身,看着盯着自己的元洛神和霍小玉,手里提着的双刀掉落在了地上。“我…我!”李昂看着元洛神和霍小玉,嘴里发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元洛神忽然抱着霍小玉跑向了李昂,两人看着李昂身上的伤口,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害怕。 “嗯,我没事。”李昂蹲了下来,朝着两人笑了笑,“不要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看着满脸是血的李昂,哄着两个孩子时眼睛里那种说不出的温柔,风四娘和齐陵王怔怔地看着,她们忽然发觉自己也许并不曾真正了解过面前这个男人。 “公子,洛神以后一定会变强,会守护公子。”元洛神抹去眼角的泪痕,看着浑身是血的李昂,低声道,苍白的脸上是铁一样的坚决。 “小玉也一样,也要变强,和姐姐守护公子。”元洛神怀里的霍小玉也抬着自己小小的脑袋道。 “傻丫头!”看着两个孩子,李昂笑了起来,他抱起两人,朝发愣的齐陵王和风四娘道,“我们回去吧?” “她们是?”风四娘看着两个李昂怀里的两个小女孩问道,她身旁的齐陵王也看向了李昂。 “我的家人。”李昂的眉毛轻轻地一振,笑道,看得两人一齐愣了愣。 “阿紫,好奇怪啊,为什么我觉得老板娘和那个铁面好像送了口气?”风四娘身后,岑籍看着两人,朝身旁的阿紫小声道。 赌坊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过一会儿,身穿皂衣的捕快闯了进来,他们看着满地的尸首都是愣了一愣,“拿下!”进来的柳城总捕拓跋山看了一眼站着的李昂等人,便下令道。 “呼!”随着一声轻啸,李昂解下腰间的虎豹骑军牌,掷给了拓跋山。 打量着手上的虎豹骑军牌,拓跋山止住了上前的部下,朝李昂抱拳道,“这位大人,请问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死了那么多人,要是没个说法,我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李昂看着拓跋山道,“我住在驿站,有什么事,明天再讲?” 看了看浑身染血的几人,拓跋山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最后选择了退让,“来人,送大人回驿站。” 见拓跋山派人跟着自己,李昂知道他不信他,不过他也无所谓,只是这一阵,打得实在是诡异,他看了眼风四娘和齐陵王道,“走,回去再讲。” 风四娘和齐陵王点了点头,带着岑籍和阿紫跟着李昂出了赌坊,身后是众多的捕快,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 第六十二章 画像 柳城以东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驾大车缓缓前行着,大车前后是身穿黑甲的骑士护卫,清冷的月光下,近百的骑士队列森严,扛着墨黑大纛,行进时没有半点声息,整支队伍就宛如一柄真正的凶刀,看上去朴实无华,实则暗藏杀机。 车厢内,礼部侍郎洪云手里拿着道德经,可是心思却并不在上面,他忽然看向了一直静静坐着品茶的同僚尹成林,放下手里的道德经,朝他叹了口气道,“论起养气的功夫,我还是不如你!” “彼此彼此。”尹成林放下茶杯,笑了笑,“喝茶要心静,心静才能品出味道,我不过是在喝茶水罢了,和你装着看书是一样的。” 洪云笑了起来,他和尹成林都是世家出身,两人志同道合,既是极要好的朋友,更是相知相得的知己。 “你我此行,突厥人那里倒还好,难的是拓跋氏与慕容氏的事情。”尹成林摇头道。 “让他们闹去吧,闹大了,自有宗祠党出来收拾局面,你我还是少沾这些个破事!”洪云颇不以为然地道,替两人满上了热茶,“说实话,要不是武备不整,我绝不会遵照内阁的意思办。” “其实内阁的意思也没错,突厥人的两个王子,留一个,放一个,要是以后不听话,就扶留下的那个回去抢位子,让他们内耗,这可比咱们去打他们要强得多。”尹成林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说起来还是我大秦军势不如从前,要是换了三十年前,突厥人,哼,早就被灭了。”洪云饮尽杯里的茶,放下茶杯道。 “你就别发牢骚了,北庭都护府也不是好惹的,突厥人的日子不会好过。”看了一眼有些不忿的好友,尹成林道,“他们不是已经向军堂递了条陈,要求重开边禁,允许那些蛮族小部内附,只要内阁准许,我想用不了三年,突厥的势力就要大减。” “这虽然是不错的一招。”洪云皱了皱眉道,“可是也要内阁准许,他们要是不答应军堂所请,也不过是些空话罢了。” “你说的对,不过我想军堂应该会有办法的。”尹成林举起茶杯道,帝朝文武对立自太宗(曹昂)之后起就开始了,不过一直以来都是军堂隐隐压过内阁一头,直到最近这三十年,天下无战事,内阁才渐渐凌驾于军堂之上,不过军堂背后是开国时的各大勋贵高门,潜势力极强,虽说这几年行事低调,可要说军堂会就此被内阁彻底压下,怕是谁都不会信。 “算了,还是不说那些闹心事。”洪云放下茶杯,从车厢后面,拿出一方棋盘,两盒棋子道,“长夜漫漫,你我还是来上一局解乏吧!”车厢内,很快归于沉寂,只有棋子落盘的清击声响起。 柳城驿站,李昂坐在床沿,看着元洛神和霍小玉熟睡之后,才悄悄起身,吹熄烛火,走出了房间。 清冷的月辉下,驿站庭院里,看着走来的李昂,早就到了的风四娘和齐陵王一齐看向了他,“她们睡着了。”知道元洛神和霍小玉的遭遇后,齐陵王和风四娘都很是怜惜这两个坚强的小女孩。 “睡着了。”李昂笑了笑,坐在了石桌旁,“你们两个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风四娘答道,然后打量着换上一身干净蓝衫的李昂笑道,“说实话,看惯了你杀人打仗时的样子,这一下子看到你对那两个孩子那么温柔,还真有点不习惯。” “是吗!”李昂低声自语,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人问,“先说说你们的事吧,那些黑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陵王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风四娘。风四娘看着李昂,摊开手,把所有的事情全讲了一遍,“说实话,老娘当时只是想砸了那家赌坊,可没想到那个王八蛋那么狠。”提到那个华服男子,风四娘就一肚子火气。 “你能把那个人的样子画出来吗?”李昂皱了皱眉道,他对风四娘讲的那个赌坊老板,很感兴趣。 “你叫老娘画人像?”风四娘看着李昂,摇起了头,“老娘连字都写不好,你还是叫他画好了。” “我画。”被风四娘指着的齐陵王抬起头,让人取来了纸笔,就着月下的清辉,铺开宣纸,寥寥几笔就将那见过的赌坊老板画了出来。 “想不到啊,你这个回鹘人,居然会这么一手好画!”看着齐陵王笔下,惟妙惟肖的赌坊老板,风四娘不由赞道。 “我娘是汉人。”齐陵王将笔搁在笔洗上,看了一眼风四娘,将画递给了李昂。 “嗯,我去找韩大人。”接过画,李昂站起来道。 “去找姓韩的?”想到那个老是怪异地看着自己的韩擒豹,风四娘皱起了眉。 “那些黑衣人不简单,你觉得一个赌坊老板会需要悍不畏死的死士吗?”李昂看着风四娘反问道,然后走出了庭院。 “就你聪明。”看着李昂的背影,风四娘吐了吐舌头道,然后她看向了站起身要离开的齐陵王,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见风四娘盯着自己笑得诡异,齐陵王不由皱紧了眉头。 “你是女人对不对?”风四娘看着齐陵王忽地说,然后她站了起来,看着眼神惊愕莫名的齐陵王又道,“看起来老娘没说错啊!” “你怎么知道的?”齐陵王镇静了下来,她看着一脸得色的风四娘问道。 “虽说老娘不是什么绝色美女,可是老娘也自信没一个男人会对老娘不屑一顾,就算不喜欢老娘这类的,看总还是会看几眼的。”风四娘看着齐陵王答道,“而你,从一开始见到老娘,就没正眼瞧过一眼老娘。” “说真的,老娘差点被你瞒过去。”风四娘看着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半的齐陵王啧啧道。 “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齐陵王看着风四娘,犹豫了一会说道。 “老娘不是个多嘴的人。”风四娘笑了笑,然后道,“不过老娘很想看看你面具下的真样子。” “这算是你保守秘密的条件吗?”齐陵王看着盯着自己面具的风四娘问道。 “算是吧!”风四娘想了想,答道。 齐陵王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庞,只看得风四娘愣了愣。 “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要戴面具?”看着又重新戴上面具的齐陵王,风四娘不由摇着头问道,“我还以为你是个丑八怪,才要戴着面具扮男人呢!” “我的哥哥在我很小的时候死了,父亲不想因为没有继承人而导致回鹘内乱,所以…”齐陵王戴好面具,笑了笑,没有再讲下去,只是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他?”风四娘被问得愣了愣,过了会才答道,“也许吧,不,我想我的确是有些喜欢他,应该就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齐陵王有些惊讶风四娘的答案。 “我看得出,你也喜欢他,也许还比我更多一些。”风四娘笑了起来,“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不过你总是这样戴着面具可不行。”风四娘转过了身,“那个姓薛的铁勒公主,你得想办法解决啊!” 看着风四娘离去的身影,齐陵王独自站在庭院里,幽幽叹了口气。 第六十三章 煮粥 气度森严的屋宇前,李昂扣响了紫铜铸的门环。不过片刻,便有小厮开了门,“请问公子…” “麻烦你去禀报韩大人,就说李昂求见。”不待小厮把话问完,李昂已是道。 “公子稍待,小的这就去通禀。”见李昂神色冷峻,小厮不敢怠慢,立时飞一样地跑进了门去。 李昂站在朱漆大门前,看着四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有种被窥伺的感觉,这所宅子附近有高手护卫。 “李都尉请。”苍老的声音响起,李昂白天曾见过的韩府管家,让人打开大门,引着他直往内堂书房而去。 推门而入,李昂看到了韩擒豹,他略微欠身行礼道,“末将见过大人。” “此处并非军中,清苑(李昂的字)不必多礼。”看着进来的李昂,韩擒豹挥退管家,笑道,“有什么事吗?” 李昂坐下之后,将晚间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将那张画像递给了韩擒豹。 看着那张画像,韩擒豹脸色变冷了,“拓跋家胆子也太大了,竟敢阴蓄死士,清苑,此事你不必管,我自会处置。” “拓跋。”听到韩擒豹提到这个姓氏,李昂也不由皱了皱眉,拓跋氏和慕容氏是柳城大族,在翰州有不小的势力。 “拓跋家和慕容家是死敌。”韩擒豹看了一眼李昂,将那张画像扔入了一旁的火盆,“最近两家的主家在长安闹得厉害。” “帝朝不管吗?”关于贵族世家间的事情,李昂也听说过一些,长安的两家主家闹得厉害,那么柳城的两家分家肯定会大干一场。 “管什么,只要没死重要的直系子弟,他们爱闹就去闹好了。”韩擒豹笑着道,“等他们打完了,脑子冷静下来,宗祠党自会替两家和解。” “这两家都是柳城大族,闹起来不会…扰民吗?”李昂还是不太明白世家大族间的争斗。 “扰民,他们不敢。”韩擒豹愣了愣,答道,“要是谁把平民牵扯进去,到时被人抓住把柄去参上一本,岂不是赔大了,再说要是过火了的话,折冲府会马上派兵,他们想闹也闹不大。” “清苑,这是帝国长治久安的平衡之道。”韩擒豹看着李昂静静说道,“一个地方,不可以一家独大,只有在争斗中保持平衡,才是治道。” 李昂听着韩擒豹的话,仔细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昔年太祖太宗分封诸世家,总是将势均力敌的两家封在一个地方,恐怕其用意就在于此。 “清苑,回去睡吧。”韩擒豹看了眼墙上的壁钟,朝李昂道,“赌坊的事情,我会让慕容氏去办,想必他们会很乐意。” “那末将就告退了。”李昂站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清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看着李昂的背影,韩擒豹想到风四娘,忽然问。 李昂楞了楞,回头看着一脸认真的韩擒豹,犹豫了片刻,才答道,“心地善良就好了。” “样貌呢?”韩擒豹有些不太满意李昂的答案,继续追问道。 “不用太漂亮,看着顺眼就行。” “那要是人家比你年纪大了不少,你会不会介意。”韩擒豹看着不像是撒谎的李昂,最后问道。 “年纪什么的,和喜欢一个人应该无关吧?”李昂没有回答,他不是蠢人,自然猜得到韩擒豹问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虽然对风四娘有好感,或者说他挺喜欢她的直爽,可是要说到婚嫁过日子,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些事情。 看着李昂脸上的神情,韩擒豹没有继续问下去,让他回去了。 掩上书房的门,李昂觉得韩擒豹对风四娘的关心实在是有些过头了,难道风四娘是他的私生女,李昂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他马上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去胡乱猜测,一切顺其自然好了。走在寂静的大街上,李昂不由加快了脚步。 黎明前,李昂回到了驿站,他在房间了小憩了一会儿,便拿了霍小玉的药去了驿站的厨堂。“大人,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做就行了。”看着李昂,几个厨子连忙道。 “不必,你们忙你们的就好。”李昂推辞了几人的好意,自己到了厨堂的一角,找了一个烧着的火炉煎起药来。“嗯?”看到厨子准备的辣油牛肉面,李昂皱了皱眉。 几个厨子忙完以后,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李昂居然在煮粥,“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看到几个厨子盯着自己,李昂有些不习惯。 见李昂发话,几个厨子也不敢再看,继续忙起自己的活来,只是不时地去偷瞧李昂,他们在这驿站干了那么多年,还没见过会自己煮东西吃的军官,不由大感好奇。半个时辰以后,李昂端着煎好的药和鸡丝粥直奔厢房而去。 厢房里,元洛神抱着霍小玉醒了过来,看着干净整齐的房间,两人发觉李昂不在,心里不由空荡荡的,这时门推开了,李昂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公子!”看到李昂,元洛神和霍小玉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脸的高兴。 “傻丫头,小心冻着,快穿衣服去。”看着元洛神和霍小玉,李昂一脸的宠溺。 “嗯!”元洛神点了点头,飞快地给霍小玉穿好衣服,拉着她下了地,这时外面有侍女送了洗漱的用具进来,李昂看着不会用的两人,不由笑了起来,替两人洗脸漱牙。 “想不到你还挺会照顾小孩子的。”风四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看着小心翼翼地替霍小玉洗漱的李昂,不由笑道。 “你来了。”李昂替霍小玉擦完脸,站了起来,看着风四娘,然后指着桌上的鸡丝清粥道,“有没有吃过,没吃过的话,一起吃点。” 风四娘笑了笑,和李昂拉着元洛神,霍小玉坐下,一起喝起了粥。 “为什么你这里有这么好的粥喝,我那里却是油腻得要死的牛肉面。”闻着清香扑鼻的粥香,风四娘不由道,说着就要起身去找那些厨子算账。 “这是我煮的。”李昂看着起身的风四娘,替她又盛了一碗粥,静静道。 “你煮的?”看着一脸坦然的李昂,风四娘瞪大了眼睛。 “不可以吗?”李昂笑了笑,“你上次煮的牛肉汤味道很不错,这次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真是想不到你煮的粥那么好喝?”风四娘又坐了下来,喝着清爽细腻,口味醇和的鸡丝清粥,摇头道,忽然她站了起来,拿起剩下的粥道,“我想齐陵王殿下她也一定吃不惯那些油腻的东西,这些拿去给她喝好了。” “唔,也好。”看着风四娘提到齐陵王时眼里那抹诡异的笑,李昂不由皱了皱眉。 “那我走了。”拿起食盒,风四娘走出了门口,临走时朝元洛神和霍小玉笑了笑。 “真是个风一样的女人。”看着风四娘很快消失的身影,李昂摇了摇头,笑叹道。 哄着霍小玉喝下有些苦味的汤药,李昂抱起她,牵着元洛神走到了庭院里,这时天空里下起了雪。 静静地陪着李昂看雪,元洛神和霍小玉第一次发现那些飞落的雪片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得可恶,而是漂亮得叫人心坠其中。 ————————————————— 推书,好友书签力作,资本中华,看一个普普通通刚走向工作岗位的大学生,回到明朝扇起蝴蝶翅膀,带动中华进行工业和社会大革命的故事。很爽的一本书!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第六十四章 公子,我要学剑! 柳城西门,一行轻装的黑衣将官在守城士兵的瞩目下,下马入城。“大人,咱们住哪里,是去驿站,还是去…”随行的军官看向了面前并不高大的身影。 “去驿站。”侯君集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天空里落下的小雪皱了皱眉,入冬前,突厥右部五万大军陈兵边界,遣派使者要求他放归阿史那氏两位王子,他没有理会,还亲率虎豹骑连破他们三阵,可是眼下,他居然要和那些突厥人坐下来谈判,想到这里他不由摇了摇头。 北城驿站,清幽的庭院里,李昂持剑立于落下的细雪中,研习着四十六式剑诀,这套剑诀旧汉时只在世家贵族间所流传,大秦立国之后,崇尚武风,这套剑诀才流传开来。 庭院旁的亭子内,元洛神和霍小玉穿着以前从不曾穿过的漂亮衣裳,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剑的李昂,元洛神更是不时地挥手比划着。 “不错,有些气度了。”忽然,一个温和清爽的男声打断了李昂。侯君集踩着雪,走进了庭院。 “大人,你也来了。”看着侯君集,李昂楞了一愣,接着欣喜起来,他收了剑,疾步走到了侯君集面前。 “上头的命令,不得不来啊!”侯君集笑答着,随李昂进了亭子。 “她们是?”看着躲在了李昂身后的两个小女孩,侯君集朝李昂笑问道。 “她们是我的家人。”李昂将剑搁在一旁,拉出了元洛神和霍小玉,“洛神,小玉,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元洛神和霍小玉朝侯君集折身行礼,说完之后又躲到了李昂身后,她们有些害怕面前这个并不高大,可是看上去很威严的大叔。 “乖啊。”侯君集看着有些害怕自己的两个小女孩,不由摸着自己的脸笑了起来。 坐下之后,侯君集命身后的军官将带来的铠甲放在了石桌上,“这是你的铠甲,三日后见突厥人时,记得穿上。” “他们的两个王子可都是你抓的啊!”说着,侯君集笑了起来。 看着墨黑色,刻有龙纹的镶金铠甲,李昂不由看向了侯君集,“大人,这是不是过于奢侈了。” “谁说不是呢,可这是那帮子文官搞出来的,说不能坠了我大秦威仪,到时候,不止是你,我也得穿。”侯君集摇着头叹道,“有这些闲钱给将官们打这种铠甲,还不如多打几把佰刀,养几个骑兵。” “军堂不管吗?”李昂皱起了眉头,看着那套华美的铠甲,他想起了后世共和国军队里不好的风气。 “管?”侯君集看了一眼李昂道,“给钱的是户部,用的是兵部,军堂插不上手,怎么管?” “好了,不讲那些了,反正兵部也没几天好日子了。”侯君集忽然盯着李昂,声音低沉,“你怎么牵扯到镇抚司的事情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这趟浑水有多深?” 李昂见侯君集神情严肃,心里不由暗惊,他最怕的就是牵扯到朝堂的斗争里去,他只想干好自己的本分,做个好军人。 “军堂栽赃陷害刘廉,顺道还要整垮兵部,你以为内阁那些老狐狸会不知道吗?”看着无动于衷的李昂,侯君集摇头道,“你在苦水镇的事情,要是被那些老狐狸知道,他们给你穿穿小鞋,你以后的晋升可就麻烦了。” “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李昂看着侯君集,一脸的平静。 “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份冷静锐气。”看着李昂,侯君集笑了起来,“你这事,我会替你摆平。” “大人。”李昂看着大笑的侯君集,不由愣了愣。 “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我侯君集的爱将,我不替你扛,谁替你扛。”侯君集看着李昂道,“再说你长安的那位贵人,可不会看着你被欺负。” “大人…是说郭将军。”听着侯君集提到长安,李昂想到了郭怒。 “不是他,还有谁,號国公(郭嘉)的直系,军堂总长看好的本家子弟,陛下身边亲近的黑骑营近侍,有他在,那些老狐狸就算要给你穿小鞋,也得掂量一下,为着那么点破事,把郭氏给得罪了,到底划不划得来。” 听着侯君集所讲,李昂才知道救了他的郭怒家世身份竟然这般显赫,不由觉得欠他更多。 “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总之以后做事情前,多想想,那些牵扯到朝堂争斗的事情,尽量少沾。”侯君集站了起来,朝李昂一笑,又道,“不过要是哪一天,军堂跟内阁翻脸的话,你就大胆地去干好了,嘿嘿,那个时候天塌下来算个鸟,再大的事也有人顶着。” 看着离去的侯君集,李昂想着那最后一句话,眉头不由紧锁了起来,看来军堂这些年隐忍不发的背后不简单啊,也许黄泉曾经跟他说的那些是真的也不一定,内阁和军堂之间的争斗,只是武将高门和文臣世家之间的较量罢了。 “公子,公子?”看着发呆的李昂,元洛神和霍小玉有些担心,不由拉着他的衣角喊道。 “啊,我没事。”看着脸上满是忧色的元洛神和霍小玉,李昂笑了笑,抱起那套铠甲,朝两人道,“走,咱们回房去。” “公子,我替你拿剑。”元洛神一把拿起了搁在一旁的长剑,抱在了怀里。 走在松软的雪地里,元洛神咬着嘴唇,忽然看着身旁的李昂道,“公子,我想学剑!” “小玉也要学。”被李昂抱在怀里的霍小玉也叫嚷了起来,“小玉以后要和姐姐一起保护公子!” 看着两个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的女孩,李昂温柔地笑了起来,他放下铠甲,摸了摸元洛神的小脑袋,“傻丫头,学剑可是很苦的!” “公子。”看着蹲下来的李昂,元洛神晃着小脑袋道,“洛神不怕苦,不怕!” “小玉也不怕!”霍小玉从李昂怀里跳了出来,站到了元洛神身边,睁着眼睛看着李昂道。 “两个傻丫头!”李昂笑着摇了摇头,他站起来,“好,我教你们剑术,不过要等回到长安以后,到时候可不准叫苦。” “嗯!”元洛神和霍小玉开心地点着头,小小的脸上满是坚强。 “走了!”见雪下得大了,李昂一把拎起霍小玉,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然后一手抱起元洛神,拿起铠甲,唱着歌飞快地走向了远处的厢房。 “真是个傻瓜!”听着李昂那五音不全的小调,齐陵王站在雪里,喃喃自语,眼里却是笑吟吟的喜欢。 “是个傻瓜啊!”站在齐陵王身边的风四娘,想到李昂平时那冷酷的样子,也不由自语道,她从没想过原来他也有温柔的时候,甚至还会像个‘傻瓜’一样乱唱歌的模样。 齐陵王和风四娘忽然同时看向了彼此,一同笑了起来,或许那个‘傻瓜’真正令她们心动的,除了打仗时候的那种拼命气势,还有这隐藏在冷酷下的温柔和细心。 “这世上,好男人不多了,更难得的是遇到一个对老娘口味的!”风四娘忽然朝齐陵王道,“所以,老娘决定了,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听着风四娘的话,齐陵王摸着脸上的面具,朝她一笑,“你说得对,这世上,好男人不多,所以我也不会让他被别人抢走。” “哼!”几乎是同时,两人同时别过了头,错身而过,身影消失在落下的雪中。 —————————————————————— 推书,看美国人的历史,《北美1776》,很专业很强大的一本书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第六十五章 这就是大国的气势 二月廿清晨,李昂一身镶金龙纹黑铠,外披墨黑大氅,在虎豹骑的护卫下,和侯君集行往了城外的大营。西城外,李昂看到了一辆大车,前后是百名黑甲骑士护卫,看着那些气息内敛的骑士,李昂心里有一种战栗的感觉。 “他们是黑骑营!”李昂看向了身旁的侯君集,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异。 “你眼力不错。”侯君集瞥了一眼李昂,看向了大车,“他们来了,这次的和谈不简单。” 大车的门打开了,两名身着黑色重锦华服的年轻文臣从车中走了下来。李昂随侯君集一齐下马迎向了两人。 “洪大人,尹大人!”侯君集朝抱拳行李,李昂亦在一旁随礼。只不过他始终觉得侯君集与这两名年轻文臣看上去保持着距离,可实际上三人之间似乎有着隐晦的某种联系。 见侯君集和两人谈着接见突厥使节的事情,李昂站到了一旁,忽然他按上了腰间的剑,回头看向了身侧,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汉子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一双锐目,正自盯着他。 “我叫高欢。”高大汉子见李昂在他的逼视下,竟然没有半点畏惧退让,不由笑了笑道。 “见过高将军。”李昂拱手抱拳,他已是看到了高欢领口处的鎏金龙徽。 高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想见识一下这个生擒突厥王子,孤身歼敌数百的年轻人是不是真地有那样的本事。 一行人进了戒备森严的大营,看着那些身着黑色铁甲,个头一般高大,神情彪悍,手执濯银长枪,列阵森严的士兵,李昂不由皱了皱眉,看起来,那两名文臣是要给突厥使节一个下马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天朝威仪,上国霸道。 烧着炭火的大帐内,阿史那承庆穿着汉服,头戴汉冠,哪还有半分突厥人的模样,看着走进来的人,阿史那承庆忽然眼睛睁圆了,他看到了那个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秦国武士,那个强悍得令他每夜难以安眠的秦国武士。 “看起来他好像要吃了你!”见突厥王子瞪着李昂,侯君集笑了起来。 “不过是笼中兽罢了,不足为惧。”李昂冷冷地扫了一眼阿史那承庆,答道。 “说得好。”洪云拍起了手,他看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忿的突厥王子,朝他摇摇头道,“帝朝是怜悯你们这些突厥蛮子,所以才允了和谈。” 看着面前年轻文臣眼中的那种轻蔑,阿史那承庆眼眶似乎要瞪裂一般,他身后的黑骑营士兵按着他,叫他根本动弹不得。 “蛮子就是蛮子,就算穿了我汉人衣冠,还是不知诗书礼节的蛮子。”洪云身旁的尹成林冷笑起来,话语刻薄。 看着以言语折辱突厥人的洪云和尹成林,李昂的眉头锁紧了,这两名年轻文臣似乎根本就是要这个突厥的王子憎恨大秦,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深意。 随侯君集他们一同坐下,李昂看向了帐外,算起了时间,突厥的使节也该到了。 苍茫的雪地里,郁射施突骑看着远处的黑色连营,脸上不由露出了苦色,五个月前,两名王子被擒,他率领突厥右部五万骑兵,驻扎在大秦的土伦河畔,想要以兵势威压,逼玉龙堡的侯君集放人,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侯君集竟然舍弃了土伦河一线所有的城堡,将六千名戍兵聚于麾下,与他对垒。 后来虎豹骑来了,那个侯君集就凭借这区区一万骑,连夜突袭,连破他三阵,才撤回玉龙堡,彻底绝了他的念头。 “大秦武威,难道真地是无人可破吗!”想到虎豹骑冲锋时的冲天气势,郁射施突骑不由叹道。 朔风卷过,吹得队伍前的狼头大纛斜了一斜,郁射施突骑看向了身旁的副使,“拿挺了,不要被大秦的武士们笑话。” 执旗的副使咬了咬牙,使尽浑身力气,挺直了金线绣成的狼头大纛。 终于,前行的突厥人近了黑色的连营,首先冲入他们眼睛的是在呼啸的朔风里翱翔的黑龙,丈许长的大纛上,黑色的龙翻滚奔腾,似乎在咆哮着,宣示其不可冒犯的威严。 远处,两列黑色的骑兵队忽然自营帐两侧驰出,清一色的黑色骏马,每一个黑甲骑士手中执着绣着‘秦’字的大纛,他们齐整地在大营前交错而过,列成了长长的黑色甬道,每一骑之间距离丝毫不差,每一杆旗帜立得笔挺,在呼啸的朔风里纹丝不动。 突厥的使节队伍骚动了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的排场,那些黑色骑兵所穿的甲胄,光滑如镜,在日头下熠熠生辉,刺得他们的眼睛生疼。 “这才是真正的铁骑啊!”郁射施突骑没有被那鼎盛的军容所惊,他所看到是杀人如割草的真正铁骑,那些秦国骑兵所乘的战马比起突厥的良驹,还要高出一头,这样的马匹一旦冲锋,所带起的力量只能以雷霆万钧来形容,而他们手中执着丈高大纛,竟能在朔风里纹丝不动,可见他们的臂力和腕力有多么恐怖,若是那些大纛换成丈长的铁枪,郁射施突骑真地不知道突厥有什么样的军队可以抵挡他们,或许铁浮屠是唯一的例外。 压下心中的震撼,郁射施突骑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同行的人,大声道,“不要忘记,我们是狼神的后裔,拿出你们的武勇和胆魄来,不要被吓倒了。” 看着头发花白的郁射施突骑,那些被惊住的年轻突厥人脸红了起来,他们为自己的胆怯而感到羞愧,他们纷纷挺直了身体,握紧了马缰,跟在郁射施突骑身后,向远处的黑色甬道行去。 突厥的使节队伍终于到了黑色甬道前,尽管他们已经鼓足了勇气,可是看着那些罩着面甲,浑身裹在黑色重甲里,只露出一双锋锐如刀子一般眼睛的大秦骑兵,突厥的使节们还是感到一阵心悸,这样的骑兵,不是突厥所可以抵御的,刹那间,他们心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郁射施突骑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然后策马跨入了黑色的甬道,他身后的人们也纷纷收敛精神,随他一同进了甬道。 “喝!”突厥人才走入黑色的甬道,两旁的黑色骑士们齐齐大吼了一声,接着便是风雷般的声音响起,他们手中的黑色大纛交错,遮蔽了天空,甬道的上空顿时黯淡了下来。 突厥的使节们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除了几个经过阵仗的老将没有受惊之外,那些来自王庭的年轻人,都是被这突如其来,宛若狂涛一般的气势所骇,还有几匹马受惊,几乎就将背上的主人给掀下来,搅得队伍狼狈不堪。 郁射施突骑眉头皱了皱,他知道这是给他们的下马威,可是他也只有默默吞下,大秦,还不是突厥可以撼动的敌人。 “大秦!”“武威!”甬道的另一头,忽然响起了呐喊的吼声,仅仅是过了刹那,两旁的骑士们也一同呐喊了起来,他们的喊声齐整,就宛如一个巨人在呐喊一般。 “大秦!武威!”甬道两旁的骑士们大声呐喊着,周而复始,那喊声就如同天际的雷潮,滚滚不息,叫人心惊胆颤,突厥人每前进一步,两侧的骑士们就将交错的旗帜在他们身后重新执得笔挺。 在这样的喊声里,突厥的使节们战战兢兢地前行着,他们脸色惨白,背上的衣服被惊出的冷汗打得湿透,当他们走入大营之后,那喊声忽然停了,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们不由回头去看,却只看见那些黑色的骑士们执着大纛,宛如没有生命的石像一般立于风雪中,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象。 郁射施突骑看着胆气被夺的队伍,知道这次和谈已经彻底完了,在这样的强势下,可见大秦的使节绝不会和他们温文尔雅地去谈和,他们要的只是突厥的畏惧。“下马吧!”看着那些脸色发白的人,郁射施突骑摇了摇头,重重地叹道。 第六十六章 大国的霸道 听着帐外惊雷一般的‘大秦武威’之声,李昂看着帐中诸人,发觉没一个人将前来的突厥使节放在眼里,或者对他们来讲,这根本不是什么和谈,只是大秦对突厥的宣诏而已,突厥要么服从,要么反抗,服从的话,还可以苟延残喘,反抗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清苑,你去迎一迎,记得,除了正副二使,其他的闲杂人等,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侯君集忽然看着李昂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意态悠闲。 “喏!”李昂直立而起,对着一直瞪着自己的突厥王子冷冷一笑,掀帐而出。 看着李昂那出帐时的冷酷笑容,阿史那承庆不由浑身一寒,心里只盼帐外来的人不要惹恼这个煞神。 李昂出帐,帐外守护的黑骑营士兵俱是朝他齐齐行了军礼,看得不远处来的一行突厥人楞了楞,不知道这个一身华铠,面容冷酷的年轻军官是什么来头。 “奉侯将军命,突厥使节,除正副二使觐见外,其余人在帐外等候。”李昂看着一行突厥人,手扶长剑,淡淡道。 “对了,还有。”李昂忽地看到突厥人腰间的弯刀,指了指道,“解下你们的刀。” 听着这近乎命令的话语,即使郁射施突骑有心忍耐,也抑制不住心中那股怒气,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定,如利箭般的目光射向了年轻的大秦军官。 见面前貌相威武的突厥老人盯着自己,李昂毫不避让,冷冽如刀般的目光迎了上去,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屑。 李昂那种藐视的神情彻底激怒了突厥人,郁射施突骑身边的两名随行护卫,手扶上了腰间刀柄,不过他们甫一动,便感觉到了宛若实质一般的杀气,他们四周的黑骑营士兵虽然未动,可是冷酷的目光已经锁死了他们,只要他们敢拔刀,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两人杀死。 李昂挥手止住四周的黑骑营士兵,他的声音低沉,“让他们两个拔刀!” “呀!”郁射施突骑身旁的两名护卫拔出了弯刀,以刀背击向了面前一脸戏谑表情的可恶年轻秦国军官,他们虽然愤怒,可还未失去理智。 “哼!”李昂一声轻轻冷喝,身体未动,只是在刹那间踢出了两腿,将两名护卫踢飞在了雪中。 “还要拔刀吗?”看着跌落在雪中的两名突厥人,李昂冷笑着,一脸的睥睨。 互相看了一眼,那两名突厥护卫咬着牙从雪里跳了起来,挥着弯刀再次冲向了面前的嘴角轻笑,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年轻秦国军官。 依然是两脚直踢,李昂再次将两个突厥人踢在了雪中,身子依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还要拔刀吗?”李昂笑着问,就像是猫在戏鼠一样,冷酷而无情。 四周的黑骑营士兵看着冷酷地玩弄着突厥人的李昂,不由心里佩服,至少他们开始相信面前这个年轻的都尉孤身敌后,歼敌数百的事迹并非传言。 “还,要,拔,刀,吗?”李昂的目光看向了郁射施突骑,问话的声音平和而缓慢。 “够了。”回头看着两个重新爬起,拿着弯刀,双目尽赤的部下,郁射施突骑轻喝道。 “这样才对。”看着喝止住部下的郁射施突骑,李昂轻笑道,“把刀解了吧,省的我命人动手,到时伤了和气。” 听着身后李昂近乎挑衅的话,郁射施突骑的眉头突突地跳着,他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弯刀,扔在了地上,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大帐。 看着极力压制怒意的突厥人,李昂让开身后帐口,直到郁射施突骑和身旁的副使进去,他才转身而进。 暖意如春的大帐内,郁射施突骑看着坐着的众人,不由道,“我郁射施突骑虽然是突厥的野蛮人,可也知道客人来了,做主人的应该起身相迎。” “说得好。”坐在主座的洪云拍起了手,他笑着看向了一脸不忿的郁射施突骑,摇头道,“不过可惜两位不是客人!” “鄙人洪云,大秦礼部侍郎,奉陛下旨意,受尔等突厥人之降。”洪云长身而起,身边诸人亦是一同起身,看向了两名突厥人。 郁射施突骑心里压抑的怒气腾地上涌,可汗和王庭愿意向大秦称臣,可那并不是投降,虽说他被虎豹骑连败三阵,可是突厥四十万骑兵未损,就算大秦再强,也… 看着郁射施突骑脸上的神情,洪云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似的,轻轻一笑,自言自语了起来,“四十万骑兵,听上去的确是令人害怕的数字啊!” “侯将军,不知道我大秦的骑兵有多少呢?”洪云忽然看向了身旁的侯君集,笑问道。 “我大秦的骑兵,大概只有三十多万吧?”侯君集随意地答道。 “哦,那不是我大秦对上突厥,岂不是要落于下风了。”洪云听了之后,看向了郁射施突骑,一脸的戏谑。 郁射施突骑握紧了拳头,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叫洪云的大秦文臣话里的意思,大秦的三十万骑兵,是真正的铁骑,而突厥的四十万骑兵,除了突厥本部的十万尚称得上精锐,其余的在那些大秦骑兵面前,不过是些会骑马的小孩子罢了。 “我好像记得入冬以后,我大秦在土伦河一线与贵军交战,三战连捷,斩杀贵军骑兵三千,俘获战马两千余匹,至于军械吗,就不必提了。”洪云脸上带着笑意,目光逼视着面前的郁射施突骑。 “哦,对了,贵国的两位王子好像还在我们这里。”洪云忽然看向了一直被黑骑营士兵看着的阿史那承庆问道,“听说处罗可汗好像只有这两位王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使,究竟想要些什么?”看着穿上汉人衣冠的阿史那承庆,郁射施突骑的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了,突厥眼下看上去强势,可是阿史那与阿史德两族里,有野心的人不在少数,要是哪一天处罗可汗身故,没有正统继承人,大秦只消暗中稍加挑动,恐怕刚刚兴起的突厥就要分崩离析。 “也没什么?”看了眼低下头的突厥使节,洪云看向了身旁的尹成林。 “突厥接受大秦册封,立大王子阿史那社尔为世子,赴长安敬谢天恩。”尹成林从袖中摸出内阁所拟的诏命,展开道,“此外都是些小事情,不过是每年进贡良马万匹,遵大秦为上朝,自称下国。” “你们!”郁射施突骑听着这些条件,才发觉大王子阿史那社尔不在帐中,想到这阴毒的一招,他的眼睛似要瞪出血来,日后突厥新可汗若是对大秦不敬,大秦随时可以大王子为名,发兵挑动突厥内斗。 “看起来使节似乎很不满意啊!”洪云笑道,只是那笑容好像是在嘲弄郁射施突骑一样,“若是使节觉得不满的话,可以回去,不过我大秦的将军们耐心可一向都不太好。” “下臣拜领!”挣扎了半晌,郁射施突骑咬着嘴唇说出了这四个字。 “不能接,不能接!”一直沉默的阿史那承庆忽地大喊了起来,他拼命地想要挣脱身后的黑骑营士兵,可只是徒劳无功。 “何时大王子册封为突厥世子的消息传遍草原,便是二王子回去之时。”将诏书递给一脸惨白的郁射施突骑,尹成林瞥了一眼疯子般大喊的阿史那承庆道。 “下臣知道了。”郁射施突骑接过明黄色的诏书,朝拼命挣扎的阿史那承庆静静道,“二王子,您要好好保重。”说完,他猛地回头,走出了营帐。 阿史那承庆看着奉诏而走的郁射施突骑,整个人呆若木鸡,无力地跌坐在椅中。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昂看着郁射施突骑走出营帐,看向了身旁的侯君集,他又想起了那句话,霸权即和平,大秦的军人当为大秦的霸权而战。 第六十七章 瞒天过海 时间易逝,转眼已是半月过去,回到玉龙堡的侯君集不顾天气的恶劣,召集虎豹骑,趁着大雪,连夜强袭突厥右部大营,斩首两千而归,数日之后,突厥王庭震动,处罗可汗遂奉大秦诏书,命人传告各部,立大王子阿史那社尔为世子,向大秦称臣。 柳城驿站,一弯残月下,李昂与黄泉在一起对酌,庭院里元洛神和霍小玉与齐陵王,风四娘一起堆着雪人。 “侯君集大将之才,以战促降,亏他有这份魄力。”黄泉拿着酒杯,看着一脸笑容和两个女孩儿玩得开心的风四娘,忽地道。 “大秦百年霸武,突厥人没那个胆子轻易犯险。”李昂轻笑一声,饮尽了杯中的酒,翰州数千里边境线,就算拿三十万大军来守,也是嫌不够,可是大秦只靠五万人便守住了,倚仗得便是大秦强兵,武霸天下的威名。 犯强秦者,虽远必诛!一百五十年里,死在虎豹骑铁蹄下的蛮族战士数不胜数,曾经称雄草原的鲜卑,乌桓,高车,柔然,都被大秦所击讨灭亡。在无数次的骑兵对决里,虎豹骑未败过一阵,甚至有着满万不可敌的无敌之名。在打破虎豹骑这个不可被战胜的神话之前,突厥人只有低头。 “很快就可以回去了。”李昂放下酒杯,看向长安的方向,他又想起了清芷,三年未见,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地听话。 “想家里人了?”看着忽然站起的李昂,黄泉问道。 “嗯,我已经离开她三年了。”李昂点了点头,这半年的血腥杀戮里,支撑着他的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坠入冰冷的黑暗,除了身边的人,就是这个让他牵挂的妹妹了,他想看她幸福的生活。 “有个能牵挂的人,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讲,也是一种幸福。”黄泉喝下酒,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怀念的神色。 “是啊!”李昂看着开心地堆着雪人的元洛神和霍小玉,笑了起来,清芷,也和她们一样,过得很开心吧! “公子,堆雪人。”忽然间,元洛神和霍小玉跑到了李昂身边,两只小手一起拉着他走入了庭院的雪地里。 一刹那间,李昂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离别时,他和清芷堆了三个雪人,那时候还记得她说要等娘亲回来,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回忆着藏在心里很久,却历历如新的画面,李昂记起了那个冬夜,拿着两件未缝好的衣服,拉着他的手,要他好好照顾妹妹的瘦小娘亲,闭上了眼睛。 元洛神,霍小玉,风四娘,齐陵王看着忽然安静下来的的李昂,愣愣地怔住了,她们看到过他的冷酷,他的温柔,他的决绝,可是却从未看到过他的悲伤,或许在她们心里,他是个坚强得像钢铁一样的人,可是她们忘了,重要的人死了,再坚强的人也会悲伤难过,谁都一样。 “堆雪人吧!”李昂睁开了眼,看着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四人,淡淡一笑。 “嗯!”元洛神和霍小玉最先回过神来,在她们简单的心思里,笑就是开心,只要公子开心,她们也就开心。 黄泉坐在亭子里,喝着酒,看着五个人在庭院里堆出了五个雪人,脸上挂着暖暖的笑意,对他来讲,只要四娘开心就好了。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李昂牵着元洛神和霍小玉回到了厢房。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四娘眼里满是温柔。“怎么,喜欢上他了?”黄泉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 “喜欢又怎么样?”风四娘横了一眼黄泉,忽地静了下来,“看着他对那两个孩子那么好,不知道心里为什么,就是很喜欢他这样子?” “他也许是把那两个孩子看成了自己的妹妹在照顾。”黄泉看了一眼远去的李昂,朝风四娘道,“到长安以后,记得要让他的妹妹喜欢你,这样…” “什么这样?”风四娘看向了身旁的黄泉,眼里的温柔不见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泼辣,“老娘还要你来指点,你啊,还是赶紧给自己找个老伴,省的老了没人照顾。” “小丫头。”看着风四娘离去的身影,黄泉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口是心非的样子和将军一样。” 东厢房内,一盏明灯下,齐陵王看着手里的木头小人,眼里是水色一样的柔意,这个木头小人是李昂离开回鹘时亲手雕刻送给她的。刻得有些粗糙的木头小人,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模样,腰里别着一把垂着风铃的刀。 看着木头小人,齐陵王就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昂会刻这样一个木头小人送她,她看得出,李昂依然不知道她是女儿身,那这个和她神似的木头小人,他是怎么刻出来的。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头小人,齐陵王最后握着它,伏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李昂甫一起来,就被黑骑营请到了洪云和尹成林下榻的地方。看着有些疑惑的李昂,洪云淡淡一笑,朝他道,“请李都尉过来,是有两件事情想请李都尉帮忙。” “洪大人,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李昂绝不推辞。”李昂看着淡然饮茶的两名文臣,不由皱了皱眉,侯君集的话他还记得,牵扯到朝堂的事情,少沾为妙。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李都尉护送两人回长安。”尹成林放下茶杯,轻声笑道,“这两位李都尉都认识。”说着,堂后走出了两人。 看着两人的面孔,李昂眉头皱紧了,走出的赫然是突厥的大王子阿史那社尔和应该跟锦衣卫和东厂回长安的镇抚司朱亭。 “两位大人?”李昂看向了起身的洪云和尹成林,他不明白他们为何要他护送这两人去长安。 “李都尉,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得了消息,突厥人打算刺杀社尔殿下。”尹成林看着李昂答道,“至于朱大人,也有人要他死,不想让他活着回长安。” “两位大人有黑骑营护卫,应该能护得周全吧,为何要找我?”李昂看了眼四周气息内敛的黑骑营士兵,朝洪云和尹成林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洪云摇了摇头,“我们在明,敌人在暗,没人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锦衣卫和东厂已经护送朱亭大人的替身启程,我们也会护送社尔殿下的替身走。”尹成林看着李昂静静道,“谁会想得到他们两位的真身其实是和李都尉随回鹘和铁勒的使团一起走呢?”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李昂看着洪云和尹成林,想到他们这一招瞒天过海,也不由心里佩服。 “当然为防万一,高将军会带十名高手和李都尉一起上路。”尹成林又道,“我听说齐陵王殿下有着大漠霸刀之称,而和李都尉同行的那位风老板和她的随从也不简单。” “这么多高手,可比我和洪大人这里安全得多!”尹成林道,“只要李都尉将社尔殿下和朱大人送回长安,风老板他们的案底我可以想办法替他们消了。” “好,我答应你们。”李昂答道,面无表情的脸让洪云和尹成林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是无事的话,末将先告退了。” 看着离去的李昂,洪云和尹成林相视一笑,看起来这个年轻的都尉比他们想象得更不简单。 第六十八章 纷至沓来 三月的草原,积雪开始融化,嫩绿的牧草在风中摇曳,苍蓝色的青空下,只有车队的铃声轻轻响着,更显幽静宁谧。 堆满货物的大车车顶上,李昂盘膝而坐看着头顶的青空,身旁是紧紧靠着他的元洛神和霍小玉。忽然他拿起了身旁的胡琴,朝陪他一起发呆的两人笑道,“我拉首曲子给你们听!” “好啊!小玉和姐姐最喜欢听公子的琴声了。”霍小玉拍着手道,她身旁的元洛神也是不住地点着头。 舒缓优雅的胡弓声在宁静的草原里回荡了起来,车队里回鹘,铁勒士兵们看向了大车车顶拉着胡弓的身影,陶醉在了那使人心静的曲调里。 骑在马上,阿史那社尔看了眼身旁的高欢,这个一直不离他左右的大秦将军,然后朝着李昂的身影自语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杀光了我身边的所有人,我觉得他就像就像大雪山一样冷酷无情,可是这些日子…” “这曲子我没听过。”高欢忽然看向了阿史那社尔,做了噤声的手势,说完之后,继续凝神听起了那飘荡在风里的舒缓曲调。 一曲既罢,不知道何时,风四娘和齐陵王策马到了李昂所在的大车旁。拉着薛衣人一起跳上车顶,齐陵王看着放下胡琴的李昂道,“我以为你只会弹琵琶,想不到你胡弓也拉得这么好?”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胡乱学了几样乐器。”李昂淡淡地笑了笑,过去的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弄乐为乐,排遣寂寞。 “再拉首好听些的曲子。”风四娘忽地在一旁道,“老娘很久没动了,跳支舞给你们看。” 李昂看着跃跃欲试的风四娘,朝齐陵王笑了笑,拿起胡琴,盘膝拉了起来。齐陵王坐在车前,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唱起了悠扬的牧歌。 梦里有辽阔的草原 梦里有你我的笑颜 依稀在那遥远天边 你我曾经走过岁月 茫茫人海 几度浮沉 风风雨雨 几度悲欢 耳边又见 你声声的呼唤 一句一声 一句一声 不该有恨千里共明月 眼前又见 你苦苦的追赶 一步一唤 一步一唤 应该相聚天上和人间 你我曾经走过岁月 柔缓的曲调和着悠扬的歌声在空旷的草原里回荡,大车车顶,风四娘像一朵飘忽的红云,跳着轻快的舞蹈,看着风四娘的舞姿,一直坐在齐陵王身边静静聆听的薛衣人也站起了身,和风四娘对起了舞。 四周的人看着车顶上两人好似两只蝴蝶翩翩翻飞般的舞蹈,听着那美丽的歌声曲音,都是陶醉在了其中。高欢口里轻轻哼着,合着那曲调,一脸的悠然。望着起舞的风四娘,黄泉笑了起来,他很久没看到她这么快活自在了。 草原远处,一队身着赤甲,头盔上插着白羽的骑士驻马停了下来,为首的骑士是个肤色白皙,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很美的歌声,很美的曲子。”慕容恪跳下马,凝听着风里传来的歌曲,脸上露出了清雅的笑容,忽然他回过头,看向身后走来的骑士问道,“阿光,拓跋家的人马找到了吗?” “公子,还没有找到他们。”斛律光喂了一块肉给停在手臂处的苍鹰,答道。 “继续放鹰,一定要找到他们。”慕容恪看了一眼斛律光手上的苍鹰,朝着远处的草原道,“这次一定要把拓跋家彻底打趴下。” “是。”斛律光应声答道,放飞了手上的苍鹰,走到慕容恪身边道,“公子,我们是不是先和高将军他们先说一声,拓跋家派出了杀手,要刺杀朱亭。” “不必。”慕容恪挥手阻住斛律光说下去,轻笑道,“我们和拓跋家都在暗处,要是派人前去联络,我们作为伏兵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而且,拓跋家这次牵扯进镇抚司的事情里,想必行事会极小心,我们还是不要打草惊蛇,高将军那里不是还有个突厥的大王子吗?就让拓跋家动手,到时我们给他们扣顶里通外国,勾结突厥人的大帽子,一脚踩死他们。” 听着慕容恪侃侃而谈,斛律光只觉得头都大了,在他看来,那些复杂的东西也只有公子和老爷才会想得那么多,听着听着,他看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有些苍凉的男声唱起了思乡的歌曲。 天空上,队队排成行… 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 鸿雁… 向南方,飞过芦苇荡… 天苍茫,沿河望,心中是北方家乡…… 天苍茫,沿河望,心中是北方家乡…… 鸿雁… 向苍天,天空有多遥远 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李昂看着远处忽然唱起歌的阿史那社尔,沉静的眸子里漾起了淡暖的光,手里的胡弓顺着那苍凉的歌声拉动,淡淡地叫人有些思乡的哀愁寂寞。 听着那响起的胡弓声,阿史那社尔的歌声更加苍郁悲凉,似乎有着些许的怨恨,些许的无奈,些许的自伤。 “那孩子在怪我啊!”听着风里传来的歌声,阿史那云烈总是淡定自若的脸上没有了往昔的从容,苍蓝色的眼瞳里有些淡淡的悲意。 “大人,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妇人之仁,大王子不死,日后我突厥必将大乱,互相残杀。”侯斥崇在阿史那云烈身后静静道。 “我又何尝不知道。可他始终是我看着长大的,想到要亲手取他的性命,我总是有些不忍的。”阿史那云烈摇了摇头,回头看向了一脸阴鸷的部下,轻声叹道“斥崇,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不让你独掌大权,而是让你在白奴手下辅佐他。” “斥崇不知,想来大人自有理由。”侯斥崇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白奴,低声答道。 “你的心太狠,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所以你得不到士兵真正的尊敬,他们会怕你,畏惧你,可是却不会服你,哪怕你打再多的胜仗。”阿史那云烈看着侯斥崇道,一脸的惋惜。 “主人,天上有驯鹰。”一直不说话的白奴忽然开口道,他是死去的赤奴哥哥,是阿史那云烈在突厥的真正分身,武神。 “不必去管,咱们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滑过的黑点,阿史那云烈走向了身后的商队营地,他和身边的白奴,侯斥崇一身商人打扮,和去长安做生意的胡人一个模样。 第六十九章 狼王 夜阑人静,昏黄的帐内,李昂替睡着的元洛神和霍小玉盖紧被裘,拿起长刀,吹熄烛火,掀帘而出。皎洁的月光下,草原的夜色宁谧,李昂走上了营地的哨塔。“大人。”看着李昂上来,崔斯特有些意外。 “有动静没?”李昂走到崔斯特身边,看了眼远处的黑暗。 “没有。”崔斯特摇摇头,自从黄泉说有人跟着他们,这数日来,他们晚上都是戒备森严,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你回去睡会儿吧!”李昂看着有些疲倦的崔斯特,笑了笑。 “谢谢!”崔斯特楞了楞,最后走下了哨塔,这段日子和李昂相处下来,他心里明白,李昂不是个冷酷的人,只不过他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人,可是一旦被他认同的话,那么他就是那种你可以放心地把身家性命托付的男人。 站在哨塔上,李昂斜靠在木栏旁,半眯着眼,俯视着远处的草原。 月光下的牧草丛里,图勒隐身其中,他是铁勒队伍里的斥候,从小是个孤儿,被遗弃在草原上,是一头母狼奶大了他。 “狼王!”仰望着哨塔上的身影,图勒心里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喃喃自语道。 忽然,李昂看着黑暗中随风摇曳的牧草,睁开了眼,身子也猛地绷紧了。一直盯着他的图勒也看向了前方,危险的感觉在心头悸动。 “他是狼王!”图勒心里更加肯定自己的感觉,他直起身子,接着看到了让他愕然的一幕,只见他身边不远处的黑暗里,数条身影浮现,赫然是队伍里的大秦士兵,他们的脚步轻捷,走路时就像收摄声息的野兽。 “同类!”这个念头刹那间在图勒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这些大秦士兵和他一样都是狼,而哨塔上那个男人就是狼王。 图勒抓住了背上的猎弓,舔舐着嘴唇,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和狼群一起捕猎的时候,他眼里闪着凶光,幽幽地看向了前方,只等着‘狼王’的命令。 李昂看着一名黑骑营士兵悄无声息地进了营地以后,转过头,朝远处冷酷地笑了起来,他拿起哨塔上的大弓,熄灭了火光。 黑暗里,拓跋硅看着远处哨塔上忽然熄灭的火光,心里一紧,就在刹那间,他听到了弓弦声,接着是呼啸的破空声,在他身边不远处响起,侧头去看,只见一枚铁箭将他的一名死士钉在了地上。 “被发现了!”拓跋硅咬着牙,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大吼道,“给我杀,一个不留!”不过是刹那间,黑暗中,近三百的黑衣人从草丛里一跃而起,手里提着单刀冲向了不远处的营地。 “肯出来了吗?”李昂看着黑暗里忽然冒起的人影,眼神一冷,继续开起了弓。看着哨塔上,箭无虚发的李昂,图勒心里狂跳着,他张开猎弓,射起了连珠射。两人弓术强劲,不过片刻间,已经射倒了十人。 “射!”看着冲到营地前的黑衣人,李昂扔掉手里大弓,忽然暴吼起来。 几乎在刹那间,一直隐而不发的九名黑骑营士兵,扣动了手里的三联装连弩,清脆的机扩声里,二百七十支短翎羽箭,将他们所围半径里的黑衣人全部射杀。 “杀!”趁着那些黑衣人被连弩震慑的瞬间,李昂从哨塔上一跃而下,右手横刀,左手短刃杀向了黑衣人群里。图勒扔掉猎弓,拔出自己的弯刀,跟着李昂,还有那些黑骑营士兵冲向了那些黑衣人。 李昂的刀术大开大阖,那种凶悍绝伦的气势逼得与他对上的拓跋硅也不由心胆一怯,竟是被压迫得往后退了数步。 看着李昂那以身换命的打法,图勒的眼睛血红一片,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和狼群一起厮杀猎物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想要更疯狂,更凶狠。 “嗷呜!”忽然间,图勒仰天长啸,窜到了李昂身边,就像一头战狼护在了狼王左右,狠狠地将过来偷袭的一个黑衣人扑倒在地,手里的弯刀划过脆弱的咽喉。 “谢了。”李昂眉间一振,朝替他挡下攻击的图勒道,接着飞起一脚踢翻冲来的黑衣人,横刀刺入那人的胸膛,顶着他在黑衣人群中冲出了十多步,才猛地抽出刀锋,侧身一刀,斩飞了他的头颅。图勒跟在李昂身后,沾血的脸上,一双幽寒的眼睛里透着嗜血的凶光。 接战已有片刻,李昂和黑骑营的士兵,将近百的黑衣人挡在了营地前,让他们寸步难进,看着杀神一般的十一人,拓跋硅带着其他人从营地侧翼杀了进去。 营地内侧,提刀的黄泉,身边是扛着黑色大刀的岑籍和近六十的铁勒士兵,看着冲进来的黑衣人,他们奋然迎击了上去。 高欢坐在大帐内,看着朱亭和阿史那社尔,忽然问,“你们说,今夜来的人是要杀你们中的哪一个?” “无所谓!”阿史那社尔一脸的漠然,他的父亲舍弃了他,他只是一枚棋子,对他来讲,死只是一种解脱。 “我想应该是拓跋家的人。”朱亭看着盯着自己的高欢静静道,“在翰州,有能力调集人手,搞出这样声势的除了他们和慕容家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可以做到。” “你倒是很清楚。”高欢看着朱亭,笑了笑,“你这样的人若是不死,我一定跟你交朋友。”说完,他站了起来,朝两人道,“走!去铁勒公主那里。” 风四娘冲到李昂的帐子处,看到了抱着元洛神和霍小玉的崔斯特,她楞了楞,马上道,“送她们去姓薛的那里,那里最安全!” “风姐姐,公子他不会有事的吧!” “嗯,当然了,他可是这世上最强的男人!”风四娘看着盯着她的两张有些慌色的小脸,笑着道。 大帐内,齐陵王按着刀,看着拉住她的薛衣人,最后拨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对帐外的风铃铁卫和铁勒的精锐士兵吩咐道,“看好公主!” “你要去救他!”看着走出帐外的齐陵王,和崔斯特过来的风四娘皱了皱眉问道。 “你不也是吗!”看着抱着霍小玉的风四娘,齐陵王笑了笑,“难道你打算替他照看她们?” “老娘很久没动刀了。”风四娘笑了起来,把霍小玉交给了崔斯特,“看好她们两个,要是她们出了事,就别指望回去赎你的阿梅了。” 看着连袂而去的齐陵王和风四娘,崔斯特摇了摇头,抱着两个孩子,进了大帐。 黑暗的远端,听着夜风里传来的厮杀声,慕容恪跳上了马,朝身后大喊了起来,“拓跋家背叛上作乱,人人得以诛之,给我杀光他们!” 轰隆隆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慕容家的踏火骑兵跟着他们年轻的公子,冲向了远端的战场,那里有和他们争斗了近百年的世仇,拓跋氏,今夜他们就要将这些背叛大秦的无耻之徒全部斩杀,彻底打倒拓跋氏。 第七十章 踏火骑 血光飞溅里,李昂一次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 看着眼里满是不甘,身体在面前滑落的黑衣死士,李昂感受着脸颊上血渗出的温热,嘴角浮起的浅笑令人有种说不出的战栗和恐惧。 图勒浑身浴血,身上刀口处传来的痛楚让他握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杀死敌人,或是被敌人杀死,都无所谓,他只想跟身边的‘同伴’一齐厮杀。 齐陵王和风四娘赶到,然后她们惊呆了,李昂和身边的十人个个都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身上不住地淌着血,他们脚边是堆积成山一样的尸体。 “叮!”齐陵王腰间的风铃刀出鞘,身子疾冲,横在李昂身前,架住了扑上的两名黑衣人,刀锋一横一引,快得似电,血色的飞花绽放,两具失去生命的身体在半空里倒下。 看着齐陵王和李昂并肩而立,刀锋落处,所向披靡,风四娘袖间滑落双刀,和身后的阿紫一同冲进了阵中,敌住了那些依然不断涌上的黑衣死士。 “你来做什么?”看到风四娘,李昂左手的短刃甩出,钉在了想要偷袭她的一个黑衣死士额头,接着持刀杀到她身边,大声道。 “我来救你!”风四娘看着李昂染血的脸上,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愣了愣。 “这是战场,不是江湖,快回去!”李昂猛地挥刀劈翻一个冲来的黑衣死士,护在了风四娘身前,和他一起并肩站着的还有长刀凌厉无匹的齐陵王。 “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齐陵王回过头低声道,她的眼里平静,没有丝毫的得意。 “姓李的,你…”风四娘看着身前始终不曾回头的李昂,最后咬了咬牙,和阿紫在两人的掩护下退回了大帐。 “我等着这一天很久了!”和齐陵王背靠背,李昂看着四周涌来的黑衣死士,忽地道。 “我其实很想和你一起去江南看看。”齐陵王答道,长刀翻转,格开了近身的两柄钢刀,声音清冽。 “想去江南吗?”李昂皱了皱眉,身上已是挨了一刀,他抽出刀锋道,“以前怎么没听你提到过?” “我讲过,只是你没听到而已。”齐陵王想到照顾李昂的那段日子,眼里漾着暖意。 “那好,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陪去你看看江南的风光。”李昂踢飞一人,刀锋切入身侧扑来的黑衣死士的脖子,切下了他的头颅。 “你答应了,可不能反悔!”齐陵王肩头一痛,素衣上血渗了出来,不过她的声音里却满是喜意。 “嗯!”李昂应声道,忽地转身,尖锐的刀锋刺入齐陵王身后黑衣死士的咽喉。 听着耳畔血喷涌而出的风声,齐陵王朝李昂一笑,身子踏前,手里的长刀挥出,斩飞了李昂身后冲上的黑衣死士头颅。 刹那间,两人交错而过,背靠背敌住了扑上的黑衣死士。 图勒看着在眼前闪过,错身击杀敌人,最后背靠背并肩而战的两人,觉得那种天衣无缝般的默契,就好像小时候见过的狼王狼后一般。 大地忽然震颤了起来,接着‘杀光拓跋叛逆!’的高呼声响了起来,接着一支奔涌而来的骑兵队猛地跃入了李昂的视线中,他们穿着火铜色的铠甲,头盔上插着长长的白色雉羽,看上去就好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席卷而来。 慕容恪掣出鞍旁的长弓,引弦奔射,长箭破空呼啸,射穿了李昂身前一名黑衣死士的胸膛。看着那犹自震颤的箭羽,李昂知道,来得不是敌人,可是他还是不知道这支身穿火红盔甲的骑兵究竟是什么人。 踏火骑如野火一般从那些黑衣死士身后疾掠而过,在他们回头的瞬间,手里稍稍弯曲的马战横刀削过了他们的脖子,刹那间,一排排的人头冲天而起,接着倒在牧草中,被铁蹄碾过,化作一团血肉。 慕容恪策马奔到李昂面前,从鞍上跃落,手里横刀如匹练一般横在李昂神情,架住了扑上的黑衣死士,转身疾劈,将两人斩下后,才朝浑身是血的李昂抱拳道,“慕容恪来迟一步,还请大人见谅!”此时他身后的踏火骑已是将剩下的黑衣死士分割开来,十骑一组,围歼阵中残存的黑衣死士。 “慕容。”李昂微微一愣,然后想起了有关慕容家的传闻,他们是一百五十年前鲜卑王檀石槐的后人,自太祖赐姓慕容之后,便以汉人自居,是翰州首屈一指的大族,与之后崛起的拓跋氏是死敌,他们认为自称是鲜卑人的拓跋氏是在指摘他们背弃祖宗,是在嘲笑他们。 “大人,不知道高欢将军可在?”慕容恪看着李昂领口处的三枚紫铜龙徽,忽地问道。 “高将军在营中。”李昂看了眼纤尘不染,翩翩贵公子模样的慕容恪,和齐陵王走向了大营主帐。慕容恪见李昂对自己有些戒备,也不说话,只是让下马的踏火骑救治那些受了伤的黑骑营士兵,自己跟在两人身后,向着主营去了。 拓跋硅看着身后涌现的踏火骑,将慕容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是此时他想离开已经晚了。“原来是拓跋家!”黄泉看着面前的拓跋硅,冷冷道,“你们竟然敢背叛大秦,真得是活得不耐烦,嫌命太长了。” 忽地破空声响起,被黄泉缠住的拓跋硅想躲时,已是来不及,只是避开胸腹要害,肩头却是中了一箭,吃痛里,被黄泉飞起一脚,踢在腰里,倒在了地上,想起身时,迎接他的是透着寒气的刀锋。 看着倒在地上的拓跋硅,眼里收敛起杀气,慕容恪放下弓,向身旁一直盯着他的李昂道,“像这种叛逆,人人得以诛之!” 看着被黄泉扔过来的拓跋硅,李昂冷声道,“我最恨叛徒。”说完,一脚踢在了他中箭的肩膀处,看得一旁的慕容恪大觉爽快。 拓跋硅忍着痛,脸色铁青,一语不发,似乎在等着接下来的殴打,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只是挨了一脚之后,李昂拉起了他,押着他走向了主帐。 走进主帐,看着站在崔斯特身边的元洛神和霍小玉,李昂放下了心,他朝崔斯特点点头,让他带着她们离开。 “洛神,小玉,乖。我一会就回来。”看着想朝自己跑来的两个孩子,李昂笑了笑道。 慕容恪看着两个小女孩,又看看李昂,只觉得大为有趣,他想不到这个一直冷着脸的军官,笑起来居然让人觉得很温柔。 薛衣人看着一身是血,站在李昂身边的齐陵王,再也忍不住,径直走向了她。“你们先走!”看着望着自己的齐陵王,李昂朝两人点了点头。 很快,帐子里只剩下了高欢和李昂,慕容恪,还有拓跋硅四人。 “阴蓄死士,和突厥人勾结,现在又明目张胆地刺杀朝觐帝朝的使节。”高欢看着跪在地上的拓跋硅,眼神冷冽,他忽地站了起来,沉声道,“你们以为我们不敢铲平你们拓跋一族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拓跋硅猛地抬起头,看着高欢,“和突厥人做那些生意的又不是我们拓跋一家,要不是慕容氏要籍着此事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也不敢铤而走险,袭击将军。” “拓跋硅,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慕容家何时要将你们赶尽杀绝了。”见高欢眉头微皱,慕容恪立时大喝道,便要去打地上的拓跋硅。 见慕容恪要上前,高欢喝住了他,然后看着地上的拓跋硅道,“和突厥人做那些生意的不是你们拓跋一家是吗,那么为什么慕容家没有和突厥人做那些生意?” “我不管你们拓跋家和慕容家之间的是非,总之此事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报,到时你拓跋家,是死是活,全凭圣裁!”高欢冷冷说完,看了一眼慕容恪,道,“他就交给你了。” “喏!”慕容恪应声间,朝地上脸色死灰的拓跋硅冷笑一声,抓起他出了大帐。 “你觉得慕容家怎么样?”等慕容恪走后,高欢看向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昂。 “也不是好人。”李昂答道,想到战死的那三名黑骑营士兵,他又补了一句,“慕容家早就知道拓跋家要来夜袭,却隐而不发,分明是要做实他们的罪名。” “哼!”听着李昂的话,高欢的脸色沉了下来,“想要一家独大,他们的算盘打得太精,呵呵…” 李昂退出了帐子,他不知道高欢让他知道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不关己身,他也不愿去想,闻着风中浓重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走向了远处透出昏黄灯影的小帐。 第七十一章 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地去爱你 崔斯特老练地替李昂身上的伤口上药包扎。帐子一角,一直偷偷看着的霍小玉心里忽然明白了某些东西,她在被窝里拉着元洛神的袖子,苍白的小脸上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坚定,“姐姐,小玉知道自己练不好剑的,以后公子就交给你守护了,小玉会学好医术,学好!” 看着低着头伏在自己怀里的霍小玉,元洛神抱紧了她,喃喃道,“姐姐会好好守护公子的,一定会的!” ‘傻丫头!’李昂看着相依相偎的元洛神和霍小玉,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无论怎样,他都不愿让她们两个沾上血腥。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阿紫提着瓷盅走了进来,他看着李昂,把瓷盅放在了他的面前,“老板娘熬制的参汤,她让你全都喝了。” “她生我的气了。”看着转身离去的阿紫,李昂喊住了他,声音有些低沉。 “虽然我不是女人,可是我觉得你对老板娘说的话还是…”阿紫没有回头,只是在帐口停住了脚步,轻声道,“老板娘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她其实很在乎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昂楞楞地看着面前的瓷盅,最后打了开来,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参汤,想起和风四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忽地捧起瓷盅全部喝了个干净。“替我照顾洛神和小玉!”李昂忽地看向身旁的崔斯特,站了起来,披上一件干净的袍子,钻出了帐子。 “其实他们两个也挺般配的。”崔斯特摸着下巴,想到两个人都是有些口是心非的性子,不由低笑了起来。 李昂站在风四娘的帐子前,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想见她,可是见了面,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不明白自己对风四娘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看着李昂在黑暗里踯躅了半天,手抬起又落下,黄泉苍老的脸上满是急色,‘这小子,打仗和将军像,怎么连这温吞性子也像!’最后黄泉再也忍不下去,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李昂身后。 心神恍惚的李昂发觉身后有人时,已经为时晚矣,黄泉把他重重地推进了帐子里。 李昂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帐子里,才发觉帐子里水汽氤氲,面前的大桶里,风四娘正在出浴。几乎是刹那间,听到风四娘的惊呼声,李昂猛地转过了身子,脸上烧得厉害。 “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李昂的声音断续得厉害,“我不知道…” 听着那惊慌无措的声音,风四娘可以想象得到李昂那一向冷静的脸是什么样子,她浸在温暖的水里,不由掩嘴笑了起来。 李昂站在原地,半晌没听到风四娘说话,想到古时的风俗,愣了愣,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 “你不会不管什么?”风四娘听着李昂的话,忽地问道。 “你放心,我会娶你的。”李昂犹豫了半会儿,才低声答道。 听着李昂的答话,风四娘脸上刷的红了,羞怒道,“老娘嫁不出去吗?” 听着风四娘有些恼怒的声音,李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很久才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你什么气?”风四娘没好气地道,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对她说要娶她,可是这个男人偏偏是为着什么看了她的身子才要娶她,叫她怎么不恼。 “就是战场上,我不该对你那么大声。”李昂想到风四娘离去时的神情,声音有些低。 “你说得没错,那是在打仗,不是江湖拼斗。”想到战场上,李昂持刀护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风四娘心里一甜,忽地静静道,“我知道。” 听着风四娘忽然平静下来的声音,李昂愣住了,他的嘴动了动,最后想说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看着李昂沉默的背影,风四娘恬静地笑了起来,声音温柔,“听到你说要娶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高兴,不过我知道,你只是因为看到了我的身体,想要负责才那样说,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我…”听着风四娘恬淡的声音,李昂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出,就已被风四娘打断了。 “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再过三年,就是个老女人了呢!”风四娘轻声说道,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候我也想有个男人陪在身边,说说话,哄我开心,可是我不想那个男人是因为看了我的身子,觉得心里有愧才和我在一起。” “我想要的是真正爱我的男人!”风四娘穿上衣服,走到了李昂身后,脸上安静得很,“所以,你啊,要记得,娶一个女人的话,不可以乱说!” “我…!”听着风四娘柔情似水的话语,李昂即使是傻子,也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忽地转过了身。 看着近在咫尺的风四娘,嗅着她身上的体香,李昂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他想抱紧她,可是最后抬起的手还是放下了。 “嘘!”风四娘望着李昂的眼睛,手指捂住了他的嘴唇,看到那举起又放下的手,她轻轻一笑,“是不是有些爱上我了!” 风四娘忽地转过了身,低声道,“我爱的男人可不会是犹犹豫豫的!” 李昂看着风四娘的倩影,忽然抱住了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现在还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或许就像你说的,感情上,我就是个犹犹豫豫的人,可是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地去爱你,直到有一天,我会大声地对你说出我的心意。” “傻瓜,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感受着李昂在耳畔的气息,风四娘柔声道。 “我不管你大我几岁,也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李昂放开了风四娘,静静道,“你可以拒绝我的感情,可是你不该否定我对你的真心。” “我过去从没试着爱过一个人,所以我不懂得怎么去爱,可是我会努力地去爱你。” 李昂说完这最后的话,静静地走出了帐子,他不知道爱情是不是总这么突如其来,叫人手足无措,可是他心里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些淡淡地欢喜。 “傻瓜,女人的腰,可不能随便摸的啊!我赖定你了!”风四娘转过身,看着摇晃着的帐帘,白皙的脸上有些绯红,眉宇间是温柔的笑意。 第七十二章 真正无情 三月末的草原,到处已是一片绿意。一路上,阿史那社尔始终沉默,只是随着旅途上的见闻,他的眼神中渐渐地不再只有仇恨,而是平静了下来,时常会出神地看着天际的流云楞楞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晚,士兵们点起了篝火,看着跳跃的火焰,一直沉默的阿史那社尔忽然说话了,“你们说我们是蛮子,可是在我们那里,如果不打仗,不去抢别人的马羊,女人,根本就活不下去。”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又道,“你们占据着大草原最肥美的牧场,湖泊,草甸,却只有不多的人在那儿,为什么不允许我们去放牧?” 听着低沉的问话,李昂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身旁的突厥王子冷冷道,“你们的死活与大秦何干?” 冷酷的话语,让阿史那社尔跳了起来,迎着年轻军官那宛如刀子般的目光,他大喊了起来,“你们汉人是人,我们突厥人就不是人了吗?” “贵族们吃羔喝酒,穿丝绸衣服,有众多的妻子奴仆,牧民和奴隶们却连吃都吃不饱。”看了一眼愤怒的突厥王子,李昂冷声道,“不把突厥人当人的,是你们这些贵族,不是大秦。” 阿史那社尔冲向了嘴角带着冷笑的年轻军官,尽管他心里知道他说得是对的,尽管他的父亲抛弃了他,可是他还是无法那么轻易的低头,承认。 看着冲来的阿史那社尔,李昂微一侧身,便闪了开去,伸出脚一绊,便将他摔在了地上,未等他爬起来,便已抓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抵在了地上,黑色的瞳子里仿佛透着令人畏惧的寒气,“说来说去,只是你们这些贵族舍不得自己的权力,富贵,若是向大秦臣服的话,突厥不会再饿死一个人。”说完,李昂狠狠地松开了图阿史那社尔,走到了一旁。 阿史那社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一片茫然,向大秦臣服吗?他心中不断地挣扎着,可是一想到所有的突厥人能和一路上所见的那些在大秦护翼下的部落一样过着富庶祥和的日子,他忽然觉得那所谓的可汗位子和大突厥帝国是多么地可笑,他的父亲,王庭的贵人们都只是一群为了私欲而活的野心家罢了。 相距李昂他们所在数里之遥的一支商团营地内,阿史那云烈盘膝坐着,身旁是白奴和侯斥崇。 “大人,我们离云中只剩下三天的路了,还不动手吗?”白奴在地上铺开了地图,皱着眉问道,“进了城,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桑若他们那边怎么样?”阿史那云烈看了眼地图,淡淡问道。 “刚到的消息。”一旁的侯斥崇从袖中掏出了纸卷,递给了阿史那云烈,“五日前,三百鬼狼夜袭车队,全军覆没。” “大人,我想这消息,应该也到他们那里了。”侯斥崇看向了李昂他们的方向,“想必他们会放松戒备,再不下手的话,可就真地没机会了。” “再忍耐会儿,我们进云中之后再动手。”阿史那云烈看完纸卷,直接扔进了火堆里。 “大人,云中是秦国并州重镇,咱们不过百人,在城中动手,是不是…”白奴听着阿史那云烈的打算,不由皱了皱眉道,他一旁的侯斥崇脸上也是有些不解。 “连你们都觉得在城内动手毫无胜算,那么你们觉得大秦的那些将军们会怎么想?”看着两个皱眉的部下,阿史那云烈笑了起来。 白奴和侯斥崇眼睛一亮,换了他们是秦国的将军,也绝不会想到有人竟会蠢得在热闹的城内动手,自寻死路。 “大人,您不可轻身犯险,云中之事,交给我去吧!”白奴看向了阿史那云烈,眼神里燃着炽热的光。 阿史那云烈看着白奴,过了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好,你去。” “谢谢大人。”白奴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遮断了火光。侯斥崇在阴影里看着那张总是威严刚毅的脸,心里叹息了起来,武神的神话终于要终结了吗! 白奴走了,只剩下阿史那云烈和侯斥崇。看了眼一脸阴鸷的侯斥崇,阿史那云烈忽地说,“不想问些什么吗?” “大人,白奴他只是您在云中之役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吧!”侯斥崇没有抬头,只是拨弄着眼前的火堆。 “白奴和赤奴从二十年前起就成了我的武神替身,这么多年来,武神的威名已经让突厥的大多数人开始盲目相信他们的武力。”阿史那云烈看着那跃动的火焰,轻声道,“是该让这个神话终结的时候了。” “可是大人,您依然活着,只要您在,突厥的武神就在,这样算改变吗?”侯斥崇有些不解地问,白奴是突厥最强的战将,至少目前除了他眼前的真正武神大人,突厥还没有人能在正面打败他。 “我不是突厥的武神。”阿史那云烈看着侯斥崇摇了摇头,“当白奴穿着铠甲,领着突厥的士兵夺取胜利的那一刻,那个人们心中战无不胜的身影才是武神。” “我只是要突厥的人们知道,战争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左右的,我要让他们知道,即使没有那么一个人,他们依然可以夺取胜利。”阿史那云烈看向了远处,“白奴的死会让突厥人更加团结,为了突厥的大义,他杀死了自己的侄子,最后在无数秦国武士的围攻下战死,人们会传颂他的故事,他会成为突厥的英雄。” “赤奴已经被秦国的将军杀死,当和赤奴一模一样的白奴也被杀死时,大秦的将军们就会确信突厥神话的终结,他们会放松对我们的戒备,这才是最重要的。” 听着阿史那云烈的话,侯斥崇觉得自己与面前这个男人的差距依然遥远,他还是无法做到他那样的深谋远虑,可以想象,当他面前这个真正主宰突厥的男人觉得时机成熟时,挥动大军攻向大秦,那些秦国将军一定不知道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是这般深沉可怕。 “夜深了,早点睡,云中城,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阿史那云烈站了起来,看着有些发愣的侯斥崇轻声说道,走向了远处黑暗里的帐子。 看着远去的身影,侯斥崇的眼睛睁圆了,他此时才明白,白奴的攻击才是真正让秦国的将军们放松戒备的一手,当那些秦国将军自以为杀死了突厥的武神时,真正的致命攻击才会发动,大王子根本没机会回到长安。至于那些死去的三百鬼狼只是为了让这一切看上去更完美罢了。 “大人,您才是真正无情的人啊!”想到阿史那云烈脸上的淡笑,侯斥崇只觉得心生寒意。 第七十三章 慕容恪 夜色如墨,哨塔上,李昂和高欢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的若隐若现的灯火,默然不语。 过了良久,李昂才开口道,“洪大人和尹大人他们那里,全歼了突厥的刺客,一共是三百人。” “你觉得安全了?”听着李昂的话,高欢忽地回过了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身旁的年轻人。 “在回到长安之前,并无安全可言。”李昂面色冷静,回答的声音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如山般的沉稳感觉。 “该怎么说你呢,上了战场上就像个疯子一样,可偏偏又冷静得可怕。”高欢忽然叹道,看向了远处的苍茫大地,“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有谁可以在十八岁时像你这样。” 李昂听着高欢的赞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他可不是什么天纵之才,不过是两世为人,看着年轻,其实心已苍老…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好好干,帝国的将军里迟早有你。”高欢转过了身,拍了拍李昂的肩膀,走下了哨塔。 李昂看着高欢没入黑暗的身影,转过了身,“将军吗?”低声自语里,他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清丽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李昂转过头,看到了提着食盒的风四娘,她身旁是紧紧跟着的元洛神和霍小玉。 “煮了点甜汤。”风四娘扬了扬手里的食盒笑道,身旁的元洛神和霍小玉已是跑到了李昂边上,拉着他到了风四娘身边,“公子,风姐姐煮的甜汤很好喝,小玉喝了好大一碗。” “那倒要尝尝!”李昂笑了起来,从风四娘手里接过食盒,拿出碗羹,倒出了四碗,朝三人道,“一起喝吧?” “嗯。”风四娘低低应了一声,脸上有些红,才昏黄的火光下,更显娇艳。 望着楼上喝着甜汤的四个人,黄泉脸上露出了笑容,四娘看上去找到了归宿,他就算死了,也可以对将军有个交代了。 “老板娘,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粗豪的声音忽然响起,惊破了夜空。 “去你爹的,给老娘滚!”风四娘腾地站了起来,脸上通红,她猛地甩出了袖子里的刀,钉在了哨塔下的草地里,嗡嗡地响着。 “咕嘟!”岑籍看着钉在裆下,明晃晃的刀子,吞了口唾沫,朝楼上睁眼瞪着他的风四娘望了望,嘿嘿笑道,“老板娘,你好啊!”说完,飞一样地逃了。 转过身,看着盯着自己的李昂,风四娘手足无措了起来,拉着衣角,低着头道,“我…我是不是…有些…粗鲁!” “这样的小女人模样!”李昂看着风四娘,摇了摇头,“可不是我认识的风四娘。”说着,李昂放下了手里的碗,拉着身旁的元洛神和霍小玉,笑问道,“你们说呢?” “嗯!”元洛神和霍小玉点了点头,她们也觉得风四娘还是平时的样子更好。 看着李昂,风四娘眼里笑了起来,她抬起头,忽地到了李昂身边,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风一样地提起食盒下了哨塔。李昂捂着脸,看着风四娘的身影,最后笑了起来。 “公子,小玉也要亲亲。”忽然李昂只觉得衣角被扯动,低头看去,只见霍小玉正巴巴地望着自己。李昂笑了起来,一把抱起了霍小玉,让她在脸上亲了一口,才放下她。 “唔。”李昂看见元洛神站在一旁,也盯着他,不由摇了摇头,蹲了下来。元洛神,一直安静的眼里笑了起来,她轻轻地在李昂脸上也亲了一口,才拉着霍小玉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下了哨塔。 “真是叫人羡慕啊!”哨塔下,慕容恪捂着脸,笑叹道。 “公子喜欢小女孩吗?”慕容恪身旁的斛律光看着走下来的元洛神和霍小玉,皱着眉问道。 “自然不是。”慕容恪回过头,看了眼皱眉的斛律光,笑道,“我只是羡慕那两个孩子在面对李都尉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算了,你也不懂!”看着还是一脸不明白的斛律光,慕容恪摇摇头,走上了哨塔。 “慕容公子,是来找我的吗?”听到轻柔的脚步声,依栏远眺的李昂回过头,看着走来的慕容恪,淡淡道。 “李都尉,恪此来,是来赔罪的。”慕容恪折身一躬,抬起头迎着李昂有些冷意的目光,静静道,“前日之事,是恪存了私心,才没有提前派人知会高将军,使李都尉和身边的兄弟陷入险境。” “你没有错。”李昂看着一脸坦诚的慕容恪,淡淡道,“站在慕容家的立场看,你没有错。” “看起来恪还是让李都尉误会了。”慕容恪苦着脸,摇头道,“恪来时,家中长辈吩咐过,一切以高将军的安全为重,是恪贪功,想要击垮拓拔家,才犯了糊涂。” “慕容公子这些话不该跟我说。”李昂看着面前一身贵气的翩翩公子,皱了皱眉道,“慕容公子该去高将军那里说。” “高将军那里,恪自然会去。”慕容恪看着李昂,不躲不避,“恪因私心犯了错,也自该向李都尉赔罪。”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提。”李昂不知道面前的慕容恪说的话有多少可以相信,可是他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风度,世家大族的子弟,不是可以小觑的角色啊! “既然李都尉这样讲,恪也可以稍稍安心了。”慕容恪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朝李昂淡淡道,走下了哨塔。 看着慕容恪的背影,李昂眉头紧锁,沉思了起来,他不相信慕容恪是因为心里觉得歉疚才跑来跟他说这些话,他倒更觉得慕容恪是来修好的,不过他想不通,慕容家有必要来和他这个卒子修好吗? 哨塔下,看着走下的自家公子,斛律光不由道,“公子,你为何要跟他去赔罪?” “我做错了事情!”慕容恪叹道,“这次的事情是我贪功冒进,没有听父亲的话,让高将军对我慕容家起了恶感,我只是想挽回一些事情罢了。” “阿光,记得不要小看寒家的人才,这么多些年来,长安的主家能一直凌驾于各地的分家之上,就在于他们掌握着众多寒家的人才。”慕容恪看着哨塔上的李昂,声音里蕴藏着野心,“他也许将是我们问鼎主家之位的重要助力,不可以轻慢,知道吗?” 斛律光点了点头,虽然他对慕容恪话里的意思还是不太懂,可是有些事情他还是明白的,至少那个叫李昂的年轻人是他应该去尊重的人。 (恩,下周一要上架了,上架之后会加速,每天两章,每章4000+,一天8000字!) 第七十四章 云中血战(一) 云中自旧汉时便是并州的重镇,而自大秦往北拓疆千里之后,云中除了仍是军事要塞之外,亦是因着商人往来草原与内地之间的生意而日渐昌盛,遂在并翰之地有了小长安的称呼,足可见其繁华。 进了北门之后,李昂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里有着不少褐发蓝眼,身着汉服的胡人,已是见怪不怪,一百五十年下来,大秦北地的胡人早已汉化,虽说一些人外貌与汉人仍旧相异,可是说话写字,风俗习惯却是一模一样,与汉人一般无二。 在街上整整行了一个时辰,李昂等人才到了南城的驿站,随行的回鹘和铁勒士兵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繁华城池,都是惊叹不已,啧啧称奇。 “若不是拓跋家那些蠢材,柳城又岂会比让云中给比了下去。”听着四周的赞美之辞,慕容恪不由皱了皱眉,自语道。 听到慕容恪的话,李昂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到高敖曹身边,低声问,“将军,我们在这里停留多久?” “三天。”高欢答道,看着神情有些伤感的李昂,他皱了皱眉,“你有什么事吗?” “于将军的墓地在城外,我想去拜祭一下。”李昂静静道,他想起了战死的于栗磾,那个石头一样沉默寡言地人。 “去吧!这里有虎豹骑接防。不要紧。”高欢点了点头,“记得替我也上柱香。”李昂握拳敲击胸前,行毕军礼,转身而去。 云中北城外的一处原野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横一横的黑色墓碑,在夕阳下,有着说不出的雄浑和庄严。崔斯特站在李昂身后,看着这些墓碑。肃然起敬。 从崔斯特手里接过竹篮,李昂点燃香烛纸钱之后,跪坐在于栗磾的墓碑前,凝视着那块黑色的墓碑,沉默无言。 崔斯特看着那寂静的身影,只觉得心里可以感受得到李昂心里深藏的哀伤。 过了良久。李昂站了起来,看着他地侧影,崔斯特嘴动了动,“您不说些什么吗?” “人死了,就不会再活过来了!”李昂看向入夜的星空,喃喃自语,黑暗中,他的脸模糊,叫人看不清。 ‘人死了,就不会再活过来了!’所以不管说什么。听到的只有生者,或许真正的悲伤是藏在心里的。崔斯特心里想着李昂地话。有些失神。 云中驿站,风四娘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想李昂,她自嘲地笑了笑,摇头低语道,“不过是出去半天而已!” ‘和夫人一个样子啊,都是看上去很坚强,可是一旦爱上一个人,就…’黄泉在庭院的阴影里看着眉头微蹙的风四娘,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娘子在嫁给将军以后那温柔恬静的模样,嘴角淡淡地笑了起来。悄悄退出了庭院。 齐陵王走进庭院。听到她的脚步声,风四娘回过了神,“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瞒下去。”齐陵王坐在风四娘的身旁,摘下面具,埋着头,眼里是深深的疲倦。 “你应该把真相告诉她!”风四娘看着齐陵王,轻声道。 “我不能伤害她。”齐陵王地声音低沉,想到薛衣人看着她时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她喃喃道,“我不能伤害她。” “你不伤害她,就会继续痛苦下去。”风四娘盯着齐陵王,平静地道,“而且你能继续瞒多久,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地。”说完,她也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 “你说得对!”过了良久,齐陵王才抬起头,看向风四娘,低声道,“谢谢你!” “不必谢我。”风四娘想起了自己从小在苦水镇,为了不让周围的男人小瞧自己,逼着自己说脏话,喝烈酒… “我明白一个人做自己不想做地事情有多痛苦。”.声自语。 齐陵王戴上面具,站了起来,朝风四娘静静道,“可我还是要谢谢你!”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有些像,一样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风四娘看着齐陵王,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李昂。 “是吗?”齐陵王笑了笑,可是很快她的笑意凝住了,她看向了庭院外,手按上了刀柄。她忽地转过头,朝风四娘道,“你去洛神和小玉那里。” “你小心!”看了眼齐陵王,风四娘应声道,扭头走向了身后的厢房。 齐陵王白衣胜雪,修长的手指扶着金丝缠绕的刀柄,一寸一寸地拔着,这时,庭院外,几名黑衣人拿着反钩刀,悄然而现,他们的身形并不高大,脸上用黑巾蒙着,只露出一双微蓝的眼珠,在夜色里透着几分凶诡。 三名黑衣人,呈品字形围向了齐陵王,手上黑色的反钩刀晃动着,在依稀地月光下,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叫人难以捉摸。 看着越来越近地三名黑衣人,齐陵王猛地踏步,手里的长刀带着风铃的轻鸣斩向了品字阵中最底的那人,丝毫不管身侧两柄削向身体的反钩刀,只是一心一意,全力一刀,先取一人性命。 刀与刀的碰击中,齐陵王二段发力,步子疾冲一步,反手刀锋横掠,划过了那人的脖子,刹那之后,一道血痕在他喉间扩开,喷涌而出的血,发出的声音就像风吹过竹叶一般。 齐陵王回身,看着止住身形,重新冷冷盯着她的两个黑衣人,嘴角笑了起来,尽管刚才那一合里,她背上虽挨了两刀,不过她闪得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这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已不是她的对手。 见两人迟疑,齐陵王猛地挥刀疾斩,刹那间,震动的刀锋在空中不知道划出了几道弯弧,当刀锋凝住时,她面前只剩下了一名黑衣人,至于另一人,已是倒在了地上,眼睛里的生气渐渐黯淡了下去。 瞥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齐陵王看着最后一人,再次前冲,晃动的刀尖刺出的残影像落下的豪雨一样密集。 迎着刀锋,那最后一名黑衣人敞开胸膛踏前,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手里的刀凶狠地朝齐陵王的头上劈落,就算他会死,他也要拖着她一起下去。 手腕翻转间,齐陵王的刀锋忽地打了个旋儿,绞断了那黑衣人持刀的手,接着逆斩而上,砍下了他的头颅。人头落地的声音响起,齐陵王已是冲向了厢房,此时庭院内外已响起了剧烈的杀之声。 风四娘在厢房内,看着身旁的元洛神和霍小玉,朝她们笑了笑,柔声道,“不要怕,没事的。” “嗯!”元洛神抱紧了怀里的霍小玉,看着风四娘,点了点头,“洛神不怕,洛神以后要成为守护公子的剑,去杀那些坏人。”看着瘦小却坚定的脸,风四娘想劝说的话语终究是说不出口,只是拍了拍元洛神的小脑袋。 门忽地被踢裂了,拿着反钩刀的黑衣人冲进了厢房,当看清房间里只有一大两小三个女人时,他看着她们的目光就好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牛羊一般。 风四娘掣出袖里的双刀,架住了那劈斩而下的黑色反钩刀,接着飞起一脚,踢向了黑衣人的裆部。似乎没有料到风四娘竟会用这样的招数,那黑衣人被狠狠地踢中,眼睛里是痛得扭曲的光。 风四娘面色一寒,双刀忽撤,在那黑衣人的喉间交错一划,一脚印在他的胸口,将他踢出了厢房,半空中甩出的血珠溅在了她的脸上。 “老板娘,你没事吧!”岑籍的声音在屋外响起,风四娘的心稍稍放下,她回头看着抱紧了霍小玉的元洛神道,“你们待在房里,千万不要出来。”说完,人出了房间。 黑暗里,岑籍的黑刀架住了两名黑衣人的反钩刀,他不远处的阿紫,在另外两名黑衣人地夹攻下。身上开了好几处血口,险象环生。 风四娘娇叱一声,身子腾空而起,手里的双刀落向了绕声到阿紫身后的黑衣人。不过那黑衣人却浑然不顾,手里的刀依然凶狠地扎入了阿紫的背脊,透胸而出。 刹那间,风四娘削飞了那个黑衣人的脑袋,阿紫咬着牙。将手里的小刀捅进了对面的黑衣人喉咙,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阿紫,你…”看着胸前胸后插着两柄刀地阿紫,风四娘抱住了他,脸上的神情慌乱,就好像一个快要失去弟弟的姐姐一样。 “去帮老岑。”阿紫屏着呼吸。喉咙里迸出的声音嘶哑,嘴角淌着的血殷红刺目,“去啊!”他用尽全力,推开了风四娘。 “阿紫!”岑籍回头看到了靠墙,嘴里不停吐血的阿紫,眼睛猛地红了,分神地刹那,他左侧黑衣人手里那柄反钩刀,嵌入了他的肩膀。 “老子杀了你!”一手握住漆黑的反钩刀,岑籍嚎叫着顶着握刀的黑衣人撞到了墙上。手里的黑刀,扎进了他的腰里。不停地捅着。 风四娘就像发狂的母狮子一样,刀刀搏命。硬生生地敌住了最后一个黑衣人。 ‘不会有事了!’阿紫坐在地上,看着挥刀的老板娘,惨白得宛如死人般的脸上嘴咧开笑了起来,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那些藏在心底里的回忆忽然涌了上来:昏黄脏乱地街头,他就像被丢弃的破烂一样,无人问津,在发臭地水沟里慢慢腐烂等死。那个时候眼睛里看出的世界是灰蒙蒙地一片,直到老板娘捡了他。他才觉得世界原来不是只有一种颜色。 ‘老板娘,我不能再守着你了呢!’阿紫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身体也越来越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刚刚练会刀术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野地里,对着呼啸的风大喊着说,‘我会护着老板娘,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会护着她的!’阿紫依稀间听到了朝他跑来的脚步声,他知道那是老板娘的脚步,只有她走路总是这样风扫落叶一样地轻快,可是他等不到她过来,因为他要死了‘对不起,老板娘,我不能再护着你了!’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看着缓缓地倒在自己怀里,嘴角带着笑容的阿紫,风四娘抱紧了他,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比女孩更俊俏地脸,仿佛渗着血的声音从紧咬地嘴唇里迸了出来,“阿紫,你不可以死,你说过要永远护着姐我的,你怎么可以死呢!” 岑籍看着紧紧抱着阿紫,喃喃自语的风四娘,跪在了地上,“老板娘,是我没用,是我没用!”他忽然打起了自己的耳光,似乎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 风四娘忽地拉住了岑籍,她放下阿紫的身体,抹去了脸上的血泪,盯着他问,声音冷得像冰,“棺材黄呢,他在哪里,他为什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他被好几个黑衣人缠住了,他一个人挡下了他们,让我们过来…” 风四娘愣住了,不过只是刹那间,她就拉住了岑籍的衣服,嘶哑的声音尖利得可怕,“他在哪里,告诉我,带我去找他!” 岑籍领着风四娘冲向了西厢房,一路上,四处都是尸体,有那些黑衣人的,也有虎豹骑和回鹘还有铁勒的士兵。 寂静的月光下,黄泉靠着墙,静静地坐着,看着朝他跑来的风四娘,他笑了起来,笑得很满足,就像是快要死去的老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最后一面时的那种满足。他靠着墙的背上是一道斜裂的刀痕,他的脊骨已经断了。 “傻丫头。”黄泉看着抱住自己的风四娘,笑着道,“我这次看起来真地要去躺棺材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你也说过,你会看着我一辈子”风四娘捧着黄泉的脸,不住地擦拭着他嘴里淌出来的血。 “其实…我很高兴,我…终于看到…你有了…喜欢的男人,以后…可以厮守在一起,我…真地…很开心!”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对这个用尽后半生岁月照顾的人儿最后的话,“李昂…他,是个…好男人,他会替我…好好…照顾你的!” “阿紫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扔下我!” “将军,我来见你了!”躺在风四娘怀里的黄泉似乎看到了谁,他睁大了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军人完成了他最后的任务,了无遗憾。 “我不要别人照顾,我只要你活过来,你说过,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的!”.紧了他,声音嘶哑,曾经顾盼生妍的双眼没了往昔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夜之间,她最亲的两个人离她而去。 弟弟一样的阿紫,父亲一样的黄泉,这两个曾经说过要护着她一辈子,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都死了,都死了。 第七十五章 云中血战(二) 勒躺在死人堆里,愣愣地看着将最后一名黑衣人斩成陵王,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从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这样凶狠,比狼更凶狠。 齐陵王的手臂不断淌着血,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薛衣人身边,抱起了她,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跑出来,为什么要替我…?” 齐陵王听不到答案,她怀里曾经光彩照人的女孩已经没了呼吸,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缠着她,说她喜欢她,不管她面具下是什么样子,她都不会在意。 这个一心一意只想嫁给她,做她妻子的女孩死了,为了救她,死掉了!齐陵王握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看向了那张眼里凝着笑意的脸,抱起了她,走进厢房,小心地把她放在了床榻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般。 “你是‘齐陵王’的妻子,永远都是!”轻柔的声音里,齐陵王看着女孩儿的脸,就好像一个丈夫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齐陵王最后走出了房间,小心地掩上门,她按着腰间的刀,走向了还有厮杀声发出的地方,另一边,风四娘也放下了黄泉,拎着自己的双刀走向了同样的地方。 走在黑暗的街上,李昂离驿站渐渐地近了,他忽然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朝着驿站而去,“出事了!”他喃喃低语。猛地拔足跑向了驿站,身后地崔斯特皱了皱眉,也紧跟而上。 冲到驿站门前,李昂听到了驿站里隐约传出的兵刃交击声,这时,一彪的虎豹骑也冲到了驿站前,他们是巡城的虎豹骑,正好经过附近。听到驿站里隐约传出的刀兵之声,才策马赶了过来。 “自己人。”李昂见那些虎豹骑盯着自己和身旁的崔斯特,轻声喝道,这时那些虎豹骑才看清楚他身上穿的军服,放下心来。 撞开大门后,李昂闻到了血腥味。驿站守门的门禁被人割断了喉咙,尸体就倒在大门里地不远处。李昂的眉头紧皱,他按着刀,和崔斯特冲向了内堂,那些虎豹骑们则散了开去,十二人一火的小队循着兵刃交击声发出的地方摸了过去。 庭院里,李昂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他楞了一愣,冲进了不远处的厢房,“洛神。小玉!”他在黑暗里大喊,声音焦急。 “公子!”听到李昂地声音。元洛神抱着霍小玉打开衣橱柜的门,跑向了李昂。 “没事了。没事了!”李昂看着脸色苍白的元洛神和霍小玉,蹲下来抱紧了两人,柔声道,“公子有事要去办,你们要听崔叔叔的话,知道吗?” 元洛神和霍小玉点了点头,站到了崔斯特的身边,看着李昂走出了房间。 高欢端坐在桌旁。尽管门外刀兵声已经近了,可是他依然是风度翩然。没有丝毫的慌乱,“你们说这次来的,是要杀你们中的哪个?”看着坐在身旁两侧的阿史那社尔和朱亭,他犹自笑着问道。 “拓跋家和长安那头要我死的人还不至于蠢到公开在城中动手地地步,这些人是来找他的。”朱亭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地阿史那社尔,淡淡道。 高欢听着朱亭的话,站了起来,走到放剑地紫檀木架前,拿起紫镏金的虎吞重剑,静静自语道,“能杀到这里,想来必是高手,倒要好好见识下。” “没我的命令,不准离开此间半步。”高欢看向房中七名黑骑营亲卫,冷声道,然后提剑出门而去。 白奴看着忽然推门而出的高欢,楞了一愣,身旁还剩下的三名黑衣侍从已是挥刀而上。 “哼!”一声冷哼,高欢手里的重剑出鞘,重四十六斤,以镔铁大马士革钢铸造的厚实剑身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横扫,摧枯拉朽般地击断了三名黑衣侍从地反钩刀,掠过他们的胸膛,沉重地剑身击碎了他们的胸骨。 一剑横扫之下,三人丧命。奴笑了起来,他拖在地上的九尺斩马刀,猛然抡起,劈斩向了高欢。 嗡鸣的金铁交鸣声里,重剑架住了斩马刀,两柄重兵砥砺在一起,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高欢和白奴将全身的力量运在刀剑上,想要压过对方。 两人的脸贴的极近,彼此可以看到自己在对方眼瞳里的倒影,“喝喝!”几乎是在同时,两人同时发力,瞬间,从手臂上爆发的强大力量同时加在刀锋和剑刃上,两股不相上下的力量碰撞,将两人各自弹了出去。 退后的刹那间,两人同时足尖一点,脚下的青石裂了开来,借着这反震之力,两人的刀剑再次对击起来,厚重的金铁鸣音,响彻天际。听到这宛若龙吟般的鸣声,李昂冲向了两人交战的所在之地。 李昂看着挥刀的白奴,愣住了,面前这个突厥人和苦水镇被他杀死的赤奴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两人的眼神,眼前的人眼神里少了一股狂野,多了一份稳重。“他是突厥的武神!”李昂忽地暴喝,手里横刀斩向了白奴。 白奴没有否认,从二十年前起,他成为阿史那云烈的替身起,他就是武神,突厥的武神。听到背后传来的破空声,他斜跨一步,躲开高欢的重剑,斩马刀回身迎向了李昂的横刀。 “不要接他的刀!”高欢重剑落空,步子一滞,看着李昂大喊了起来。 李昂想要收刀,却已是晚了,他手里百炼钢打的横刀和那足长九尺,重六十斤的斩马刀碰撞在了一起,几乎是在刹那间,横刀断裂了开来,他被斩马刀上传来的力量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高欢疾步踏前,抢在白奴的刀落下之前,挡在了李昂面前,重剑架住了斩马刀,两人再次对峙在了一起。 李昂仍掉手里的横刀刀柄,看了眼满是鲜血的虎口,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白奴的身影,空手靠近了他。 “让开!”看着想 进来的李昂,高欢大喝了起来,他不想看到李昂被斩两段的样子。 白奴看着轻身靠近自己的李昂,脸色凝重了起来,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和二十年前击败他的主人一样,绝对不可以小觑。 李昂又一次差之毫厘地躲过了斩马刀的震击,不过他也依然无法靠近白奴,打自己擅长的近身战。 高欢看着李昂数次在生死徘徊里全身而退,眼中露出了精芒,手里的重剑不再与斩马刀硬对,而是靠刁钻的角度和迅捷的剑速与之纠缠。 白奴的眉头皱紧了起来,他实在是颇为忌惮身旁那个令他心里隐隐不安的年轻人。 李昂再次靠着鬼魅的步伐靠近了对战的两人,在刀剑碰撞的一刹那,他身子欺进了白奴身前三尺之内,双手死死掐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双脚绞住了白奴的腰腹。顿时两人成了十字倒在了地上。 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两人,高欢想不到李昂竟是用上了这样的招数,愣神间,地上的两人分了开来,李昂被白奴挣脱,胸口挨了重重的一击,不过他也甩掉了白奴的斩马刀。“不要让他拿刀。”李昂大喊,胸膛里一阵逆血上涌,噗地一口吐了出来。 高欢见状,疾冲而上,截住想要拾刀的白奴,重剑凌厉地劈斩而出,逼得他不断地后退。 李昂抹干唇边地血迹。拾起地上的九尺斩马刀,靠着起身侧旋的力道,将那把刀甩到了一墙之隔的另一处庭院里。 就在白奴被高欢逼得险象环生之时,异变徒生,驿站的后院起了大火,而朱亭和阿史那社尔所在的房间里亦是响起了剧烈的打斗声。 高欢勃然变色,他想不到眼前的突厥武神,竟有这般魄力。不惜以身作饵,若非他素来谨慎,在房中留下了七名亲兵,想必此时房里地阿史那社尔已是成了刀下亡魂。 “我去。”李昂拔出腰里的短刀和军刺,朝高欢轻喝一声,奔向了房间。 房间里。阿史那云烈手里拿着的是狭长的秦剑,他看着站在残存的四名黑骑营士兵身后,一脸平静的阿史那社尔,点了点头。 “是叔叔亲自来了吗?”阿史那社尔看着阿史那云烈,静静地问,他并不知道,眼前地这个男人才是他真正的叔叔,从二十年前就隐瞒了身份,在暗中掌握着突厥。 “是的,大王子。”阿史那云烈看着曾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子。轻声答道,他现在的身份是‘武神阿史那云烈’身边亲信的谋士。 “他也要杀我?”阿史那社尔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阿史那云烈。问道。从他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崇拜着自己那名为武神的叔叔。心里渴盼着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突厥的武神,去南征北讨,成为草原上人人都敬仰的英雄,可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所崇拜地叔叔会亲自来要他的命。 “大人有他地苦衷,你应该明白的。”看着一脸凄楚地侄子,阿史那云烈最后摇了摇头道。 “苦衷。不过是什么大突厥的白日梦而已,说来说去。也只是为了个人的野心。”阿史那社尔大声喊了起来,“我不会死,总有一天,我会回到突厥,给突厥人真正富庶祥和的生活。” 朱亭在一旁静静打量着面前文士打扮,持着长剑的突厥人,皱紧了眉头,这个突厥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阿史那云烈看着侄子,摇了摇头,挥剑而上,长剑凌厉诡异,那阻拦他的四名黑骑营士兵虽然悍勇,可是在他的长剑下还是倒下了两人。 尽管明知自己不是面前突厥人地对手,朱亭依然出手了,他挑起地上的横刀,挡向那削向阿史那社尔地长剑,阿史那云烈变削为挑,血光暴现间,他斩下了阿史那社尔的右臂。 阿史那社尔捂着断臂,额头上涔涔地冒着冷汗,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吭出一声,只是看着阿史那云烈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疾冲而进的李昂,短刀架住了斩向阿史那社尔的长剑。李昂站直身子,护住了身后的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云烈看着护在侄子身前的李昂,摇了摇头,“突厥是不需要一个废人来当可汗的,没人会跟随他。”说完,却是不理房中诸人,疾退而出。 “给他上药。”看了一眼还活着的朱亭,李昂指了指疼得几乎晕厥过去的阿史那社尔道,然后人追了出去,在他看来,这个身穿文士服装的突厥人很可怕,他身上那股气息叫人心里头有种隐隐的敬畏感觉,不像是个文士。 “大人,得手了。”阿史那云烈看着被高欢逼得险象环生的白奴,长剑一递一松,救出了他,白奴看了眼阿史那云烈,与他相错而走。 看着分开而走的两人,高欢看了眼赶到的李昂,追向了白奴的方向。 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屋宇前,白奴转过身看向了身后追来的高欢和李昂,眼里露出了必死的觉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他会死在这里,作为阿史那云烈的分身,让突厥武神的神话终结。 李昂和高欢停了下来,看向了静静伫立在火焰前的白奴,那些残余的武神侍从已被陆续赶来的虎豹骑歼灭,突厥的武神,穷途末路了! 寂静里,风铃声响了起来,李昂听着那熟悉的铃声,看了过去,只见齐陵王扶着腰间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她身上的白衣已被血染得透红,浑身散发着一股煞气,看着白奴的眼神更是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另一边,风四娘拎着两柄柳叶刀,身上的衣服还滴着血,眼神凶狠而冰冷,两个人就好像是失去了同伴的孤狼,叫人有一种心悸的哀伤。 李昂看向了白奴,拔出了自己的军刺,今晚的一切,必须做个了结! 第七十六章 云中血战(三) 熊熊烈火映红的夜空下,白奴唱起了歌,歌声苍凉悲着那歌声,眉头皱紧,尽管不知那些突厥话所唱的歌字面上是什么意思,可是深谙乐道的他却听出了白奴心中那份求死之志。 “他一意求死,小心!”李昂看着挥刀杀向了白奴的齐陵王和风四娘,大声喊着,人疾冲了出去。 高欢看着冲出的李昂,手里的重剑落在了地上,看着胸铠上的凹陷,想到那刺出这一剑的文士打扮的突厥人,眼里的疑惑更重,这种透劲是内家发力的技艺,算得上是不传之秘,放眼大秦,会这种内家发力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一个突厥人怎么会… 李昂看着疯子似地不停挥刀的齐陵王和风四娘,眼里露出了苦色,他本想等虎豹骑赶来,以强弩射杀白奴,而不是现在这样以命搏命,和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拼杀。 “不要和他拼命!”李昂叫着,可是被恨意占据全部心神的齐陵王和风四娘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两个人像疯子一样的拼命,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军刺格挡住了白奴劈斩而下的横刀,尖锐刺耳的声音里,刀刺相擦而过,李昂反手一撩,军刺撩向白奴的咽喉,他见齐陵王和风四娘听不进自己的话,唯有强行切入,贴身近战,迫使白奴和他对战。 看着近在咫尺地军刺。白奴只有回刀后退,李昂的贴身近战让他极为忌惮。见他后退,李昂也不逼迫,沉身避开回掠的刀锋,亦是退了一步,不过可惜的是,齐陵王和风四娘并没有趁这机会和白奴拉开距离,依然是死死地攻了上去。 看着宛若疯魔的两人。李昂似乎明白了什么,齐陵王和风四娘的样子,就像他过去,部下被全灭时一样,她们一定是失去了极重要的人! 只是瞬间,李昂再次靠向了白奴。齐陵王和风四娘此时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在面前这个突厥地‘武神’倒下前,她们会疯狂地拼命下去,直到死去为止。 白奴看着鬼魅般欺进的李昂,忽地弃刀,他不想再重蹈覆辙,而且他也用不惯这分量比他的九尺斩马刀轻了五十多斤的秦国横刀。伸手抓向刺来的军刺,几乎是在刹那间,白奴的手掌被穿透,不过他却恍然未觉。依然向前直抓李昂地手腕。 看着被军刺贯穿的手,李昂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白奴竟有这样的壮士断腕的决心。松开军刺,李昂足尖轻点。想要后退,可是还是晚了一点,白奴的左拳刮到了他的右肩,巨大的力量将他打得倒飞了出去。 白奴闷哼一声,浑身气机一屏,双臂扫向了齐陵王和风四娘,就在他击飞李昂的一瞬间,齐陵王和风四娘的刀砍在了他的身上。 被逼退地齐陵王和风四娘看向李昂倒地的地方。眼中地疯狂之色清醒了过来。白奴拔去手掌上的军刺,接着肩部发力。迸飞了风四娘插在他肩膀上地两柄软刀。 李昂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白奴的眼神更加森冷,他左手扶着右肩,闷哼一声,猛地发力间,将脱臼的关节接回肩上。 白奴看着起来的李昂,目露凶光,他猛地呲牙咆哮,冲了出去。看着疾冲而来的白奴,李昂嘴角笑了起来,他血液里流淌的是男人嗜战的血,他低身迎向了冲来的突厥武神。 在相接地瞬间,李昂蹬地一冲,忽地一个折身侧绕,猛地抱住了白奴,双臂发力,趁着他跨步的瞬间,将他抱起,摔向了身后。 “或许用刀你是天下第一,可是近身战,你不如我!”李昂抱着白奴仰天倒地后,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甩头起来地白奴冷声道。说着,不给白奴任何喘息的机会,凌厉的侧踢踢向了他。 看着完全被压制住的白奴,高欢愣住了,他想不到李昂近身技击之术这般了得,而且所用的很多招数,都是他所不曾见过的,尤其是那先前的绕身后仰抱摔,实在是妙到毫巅的一招。 看着攻若狂岚的李昂,齐陵王和风四娘心静了下来,想到先前若是听了他的话,一起缠住这个突厥的武神,等到虎豹骑赶来…想到这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靠了过去。 李昂靠着迅雷似的踢腿,扫得白奴不住后退,虽说占了上风,可是他心里仍旧有些隐隐的不安,这个突厥武神的身体太过强悍,在他连续的扫踢下,竟然没有倒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久攻不下,必然有失,李昂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却也毫无办法,若是他停下来,恐怕立时就要受到雷霆般的反击,得不偿失。 “喝!”白奴一声暴喝,撤开双手,胸膛硬接李昂一腿,双手疾抓向了李昂的双肩。双肩被按住,李昂立时反手抓住白奴的手臂。两人同时屏住气息,拼起了力气。 趁着两人力道相拼的停顿刹那,齐陵王持刀斩向了白奴,而风四娘亦是掷出了手里的飞刀。血光暴现,齐陵王的刀斩在了白奴的背上,拖曳出一道极长的血痕,而风四娘的飞刀亦是电射而出,刺入了白奴的左眼。 即使身体再强悍,在这突然的剧痛之下,白奴也不由仰天狂嚎,血光模糊里,他的脸扭曲得狰狞,他死死地抓着李昂的双肩,浑身肌肉崩紧,硬生生地抓起了李昂,踉跄的脚步冲向了不远处熊熊燃烧着大火的宅子,就算要死,他也要拖着这个两次让他陷入绝境的秦国武士一起死,才不会心有所憾。 看着被白奴死死拉住一起冲向火海的李昂,风四娘冲了过去,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弟弟’,若是连最后爱着的人都死了,她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要死就一起死吧,她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风四娘忽然觉得肩上一重,人往后落在了地上,齐陵王的身影从她身旁掠过,整个人飞身而出,手中的刀斩向了白奴的手臂,血溅处,她的刀卡进了白奴的肩膀,发力间,刀锋深深嵌了进去。“唔!”白奴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右手松开了李昂的左肩。 李昂右肩处 ,白奴的手几乎掐碎了他的肩骨,火辣辣刺心地疼,,屏住气息,挥拳打向了白奴抓着他的左手,他眼里冷静得可怕。 白奴的左眼眼窝处淌着血,沾血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透着狰狞的气息,他感觉着滚滚扑来的灼热,低声笑了起来,巨大的身躯拖着李昂冲向了火海。 齐陵王看着不断挥拳打向白奴左臂的李昂,眼里露出了不舍,眷恋的神情,她忽地松开了刀柄,身子撞入白奴怀里,右手挟住了他的左臂,隔开了他和李昂。 李昂挥起的拳头落下了,他看着齐陵王的背影大喊了起来,“你要做什么,走啊!” “我不想你死!”齐陵王听着身后那焦急的声音,浅浅一笑,眼里是温柔的爱意,“所以我要你好好活着!”说着她拔出白奴眼里的小刀,猛地刺入了他的左肩窝,狠狠地剜动。 剧烈的疼痛里,白奴用尽最后的力气,带着李昂和齐陵王跃向了火海,半空里,李昂听着齐陵王的话,头脑一片空白,就连左肩处已被松开也不知道。“记得要好好活着啊!”齐陵王肩头发力,将身后的李昂顶向了身后的地上。 看着齐陵王和白奴落进燃着熊熊大火的宅子里,李昂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要啊!”他嘶哑着喉咙喊了起来,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进火海。去救齐陵王。 “不要。”风四娘从后面抱住了李昂,死死地抱住了他,“他们都死了,我身边只剩下你,只剩下你了!”风四娘在李昂身后喃喃低语。挣扎地李昂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面前跌落的火柱,无力地跪在了地上,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珠。 四周都是熊熊烈火。齐陵王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她看着被掉落的房梁压住的左腿,咬紧了牙齿,死死地拽了出来,站起身,看着身下被竖起的碎木刺进胸膛。嘴里不断吐着血沫的白奴,拖着折断的左腿,呛着走向了燃烧地大宅里面。注解:此处为伏笔,齐陵王不是真的死,也不会有毁容失忆之类的狗血。 看着静静瞥了自己一眼,走向火光远处的齐陵王,白奴的脸痛苦地抽搐起来,他的身体在燃烧,他猛地仰起头,重重地撞向了地上地青石方砖。头骨碎裂里,他睁着眼死了。死不瞑目,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虎豹骑们赶了过来。此时驿站里所有的黑衣突厥人都被斩尽杀绝,他们看着捂着胸口的高欢,想要回禀情况,可是却被高欢止住,挥退了他们。高欢看了眼李昂和风四娘,转身离开,他胸口中的那记透劲,虽说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也需要数月的静养,才可以好透。 李昂站了起来。转过了身。看着他,风四娘再也忍不住,伏在他怀里哭了起来,从懂事的时候起,她就再也没哭过,她一直都告诉自己要坚强,比男人更坚强,不可以哭,不可以在男人面前掉眼泪,可是到头来她终究只是个女人,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只是个柔弱的女人。 李昂看着伏在自己怀里大哭的风四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地心里难受得就像刀割一样,他想若不是他没有及时回来,或许一切就不会这样,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过了良久,风四娘抬起了头,她看着李昂脸上地神情,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地错!”风四娘喃喃自语,摸着李昂的脸,声音温柔。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李昂看着风四娘,声音平静得让她害怕,“要不是我回来得太晚,要不是我这么没用,事情就不会这样!” 风四娘忽地抱紧了李昂,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也知道不管怎样去劝,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会将一切的罪责算在自己的身上,她可以做的只有抱紧他,让他知道,她会陪在他身边,一直陪着… 黎明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李昂抱着风四娘走回了厢房,看着怀里熟睡的女人,他地嘴动了动,“谢谢。”看着李昂替风四娘盖好被子,元洛神和霍小玉走到了他的身边,拉住了他地手。 看着两张有些担心的小脸,李昂朝她们笑了笑,看向了门口的崔斯特,“好好照顾她们,我出去一下。” 元洛神和霍小玉看着李昂那张和平常一样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刚才李昂朝她们的那一笑里,藏着很多悲伤。 “公子,还是睡一会儿吧!”崔斯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称呼李昂的,不过可以成为这个男人的家人,也是一件幸事,他这样想着,看向了那张疲倦的脸庞,“您…” “我是男人!”李昂看着崔斯特,轻轻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身后是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元洛神和霍小玉有些忧色的小脸。 男人,直到死也不可以倒下啊!崔斯特恭敬地看着李昂的背影,心里想到。他看向了元洛神和霍小玉,忽然走到她们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们,笑了笑道,“两位小姐,公子可是绝不会轻易倒下的男人,我想他很快就会没事的。” “嗯!公子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霍小玉看着崔斯特的脸,点着头,大声地说道。 “崔叔叔,你可以教洛神武功吗?”元洛神咬着嘴,看向了崔斯特,“我不想就那样看着公子,我想守护公子。” “洛神,你应该知道,公子他是不希望你和小玉沾染上这些事情的,回到长安以后,你们可以…”崔斯特看着元洛神,到口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公子,我和小玉只是流浪街头的小乞丐,也许哪天就…”元洛神低下了头,“像公子那样的人,是不会成为一个平凡的人的,我不想只是在一旁看着公子…我想呆在公子身边,就算那样会死,也无所谓!” “好吧,我会教你真正的武技。”崔斯特站了起来,他看着元洛神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睛,静静道。 第七十七章 大将不睁眼 焦黑一片的废墟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灼热,李昂走在瓦砾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忽然他蹲了下来,拾起了地上那被熏得乌黑的面具,擦拭去上面的烟痕,面具恢复了原本的银色,李昂看着它,想起和齐陵王过去认识的点点滴滴,一时间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都尉,都尉!”虎豹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传来的脚步声惊醒了李昂。将面具藏入怀里,李昂转过了身,脸上依旧是和往常一样冷峻的神情。 “都尉,尸体已经清点完了,昨夜来犯的敌人一共一百零七名。”走来的虎豹骑们看着日渐威严的李昂,大声回禀着,“几乎所有的厢房都有他们的尸体,驿站里的人,没有留下活口,回鹘和铁勒的使团,只活下来一个人。” “铁勒的公主,也死了吗?”听到这个消息,李昂看向了那名虎豹骑。虎豹骑点了点头。 “突厥人疯了。”李昂喃喃自语,忽地走向了前堂,高欢临走时,将一切事情交给了他打理,虽然他依然只是一个都尉,可是有高欢给他的御赐黑骑令,他可以调集云中全部的军队。 云中的太守夏育不安地在驿站前厅踱着步子。虎豹骑们奉上地茶,一口未动。突厥人夜袭驿站,而且人数不少,怎么讲都是他这个太守失职,一个不好,丢官事小,若是被牵连进去,人头不保也说不定。 李昂走进前厅。看着一身红黑相间官服的云中太守,皱了皱眉。 “下官参见李将军!”头上冒出了汗,他也听说高欢将御赐的黑骑令给了一个年轻的都尉,只是他没想到面前的李昂。看上去脸上的煞气比军中的一些老兵还要重上三分,眉宇间地冷峻,更是让他心惊胆颤,他们这些文官最怕的就是和这些锋锐的年轻军官打交道,官场上的那一套东西对这些嗜战的年轻人来讲,毫无用处。 “夏太守多礼了,李昂不过一介都尉而已。”李昂还礼之后,看向了面前的云中太守,身形不算高大,可是看上去并不瘦弱。长相普通,眼睛也总是眯着。深藏不露。不可以小看地人物,李昂在心中做了初步的判断。 “哪里的话。李都尉执掌黑骑令,便是帝朝…”夏育想说些客套话,缓和一下堂内凝重的气势,李昂和他身周那些不芶言笑,目光冷峻的虎豹骑给他的压迫感过强了。 “夏太守,不知道对昨夜突厥人的事情有什么看法?”李昂打断了夏育,他最讨厌文官们的这种拖拉习气。 “下官治理不当,以致被突厥人所乘。下官…” “够了,夏太守。”看着一脸小心翼翼说话的夏育。李昂打断了他,他不想和这个文官扯下去,既然他不想说什么,那就只有他来发号施令了,“我要全城的捕快,去查城中地客栈,这几天城门进出的全部文书,我也全部要,还有城中和突厥人有关系地所有人,通通收押。” 听着李昂的话,夏育看向了这个一脸冷酷地年轻都尉,踯躅了一下道,“李将军,这个关押和突厥人有关系的所有人,是不是过了点,城中有几家大商号,一直都和突厥人有买卖往来,这…” “通通收押。”李昂看着面前的夏育,冷冷道,“在他们洗脱自己的嫌疑前。” “那么,下官知道了!”夏育看了眼面前眼睛里透着淡淡杀气的年轻都尉,应声道,脸上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看着走出去的夏育,李昂冷冷一笑,看向了身旁的虎豹骑,“传我地命令,让云中折冲府做好准备,随时候名。” “喏!”听着透着杀伐之气的冷冽声音,李昂身旁地虎豹骑高声应道,大步走出了前堂。四周的虎豹骑们看着他的身影,眼中都是露出了森冷的杀意,百人以上的突厥高手潜入云中,要说没有内应,打死他们也不信,那些暗中和突厥人勾结的,全都该杀。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阿史那社尔躺在床上,双眼一片死寂,床边摆着的汤药已经凉透多时,门忽地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李昂皱了皱眉,然后盯着双眼深陷,右肩的白纱处隐隐有着暗红血印的突厥王子冷声道,“想死的话,就干脆一点。”说完,拔出了腰间的横刀,扔在了床上。 “你是个废物,所以你的父亲,你的叔叔把你舍弃了,昨天那个突厥人真该把你杀了!” 看着身边的横刀,阿史那社尔灰败的眼珠里有了几丝生气,他猛地抓向了刀柄,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向了李昂。 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阿史那社尔,李昂狠狠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突厥王子顿时被打倒在了地上,身子蜷曲着,额头上是满是冷汗。 从阿史那社尔手里拿起横刀,缓缓纳入刀鞘,李昂冷冷地俯视着他,转过了身子,“你真可怜。” “杀了我,杀了我!”阿史那社尔嚎叫了起来,声音嘶哑,就像绝望的野兽,他的族人舍弃了他,他的右臂断了,再也不能骑马,再也不能挥刀,他已没有人生可言,活着只是痛苦,无尽的痛苦。 “你真地想死?”李昂忽然转回身子,蹲下来盯着一脸痛苦的突厥王子,静静道,“你就不想报仇,向那些为了野心而舍弃了你的人报仇?” “报仇,报仇!”听着李昂的声音,阿史那社尔的神情狂乱了起来,脸上不断挣扎着,不知何时,他的左手放在了失去了手臂的右肩处,眼睛里变得狰狞起来,喃喃自语道,“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看着大叫的阿史那社尔,李昂嘴角有了笑意,仇恨始终都是可以让一个人活下去的最好理由,大秦需要这个突厥的正统继承人,只要他活着就行,哪怕他双手双腿都断了也没关系。 发泄之后,阿史那社尔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了下来,他看向 李昂模糊的脸,沉声问,“我只是个废人,不能骑马刀,我该怎么去报仇?” “活下去。”李昂看着阿史那社尔,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声音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你活着,你就有机会回去成为突厥的可汗,就可以向那些舍弃你的人报仇。” “只要活着,只要肯练,就算只剩左手,你也可以照样骑马,照样挥刀,死了,才真正地一无所有。”看着阿史那社尔的眼睛,李昂静静道,转身走出了屋外,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阿史那社尔心里的恨意究竟有多深了。 看着渐渐消失的身影,阿史那社尔的眼神渐渐平静了下来,瞳子深处多了一些令人心生寒意的东西。他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一口未动早已冰冷的汤药前,用左手端了起来,大口大口喝下了里面苦的发涩的药汁。 夜色墨黑,李昂站在庭院里,望着一钩残月,有些出神,忽然他转身看向了面色苍白的图勒,回鹘和铁勒的使团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你说你不回铁勒,要跟着我。”李昂盯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目光森寒,仿佛直刺人心的利剑。 “库恩队长死了,公主也死了,我和铁勒再没有一点关系。”图勒迎着李昂的目光,静静答道,他是狼孩,是一个老猎人收养了他。后来那个老猎人被部族里地头人害死,他杀了那个头人,要不是身为铁勒王侍卫队长的库恩救了他,他的尸骨早就烂在了大漠里。 库恩的恩情,让他留在了铁勒,在他眼里,铁勒王也好,那些贵族头人也好。都只是一些混蛋,虚伪的混蛋而已。若不是为了报答库恩救命的恩情,他早就离开铁勒了。 图勒看向了一脸冷峻的李昂,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他舔着干裂地唇道,“从看到您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找到了我的王,我心里那头狼的王,所以请让我跟随您。” 图勒跪在了地上,伏下了自己的头,就像狼群里的战狼向狼王低头一样。 “跟随我吗?”李昂看着伏在地上地图勒,喃喃低语,忽然他走到了图勒面前,低头看向了他,“起来吧!我讨厌动不动跪下的男人。” “您愿意让我跟随您了吗?”图勒站了起来,眼睛盯着李昂。一动不动。对他来讲,面前的李昂是这个世上唯一让他觉得可以亲近的人。和他在一起,就好像小时候跟着狼王一样。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 “你可以跟着我。”李昂看着图勒,最后点了点头,声音冷静,“不过在我确认你对我说的都是真的以前,我不会相信你。” “我明白,我以前待的狼群里,狼王也和你一样,不会轻易收留外来的狼。”图勒站到了李昂身边。低声道,声音里没有半点不悦。反倒是有些欢喜。 李昂看了眼身上总是透着几分野兽气息的图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向了远处地黑暗。图勒紧紧跟了上去,就像狼护卫自己的王一样。 “查得怎么样了?”推门而进,李昂看着正在查阅近半个月出入云中城记录地虎豹骑们问道。 “都尉,这半个月里,进入云中城超过百人以上的商队一共有六十七支,不过我们仔细查阅了他们地记录,并没有发觉不妥的地方。”一名虎豹骑拿着手上的文书,走到了李昂身边。 “不要只在意人数。”接过文书,李昂翻阅了一下,皱了皱眉道,“突厥人可能化整为零进城,查一查最近频繁进出的商号队伍。” “是。”听着李昂的话,屋里的虎豹骑们愣了愣,随后重新翻阅起了那些记录。很快,他们找到了近半个月频繁出入云中的三家商号队伍,看向李昂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让折冲府派兵去查封这三家商号,顺道把他们地老板请过来。”李昂看着纸上的三家商号,手指重重地敲在了上面。 “喏!”接令地虎豹骑应答间,跨着大步冲出了屋子。 李昂坐在了太师椅里,微阖双目,静静养起了神。图勒站到了李昂身后,一脸的恭谨,丝毫不在意四周虎豹骑投来的怪异目光。 云中的大街上,很快响起了滚滚如雷的铁蹄声,三家商号附近居住的人家,看着精悍的铁骑将整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都是惴惴不安起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直到那些挎刀的军人们将那三户人家大宅围死,才安下心来,联想到白天传闻的事情,他们不由将这三户算不上什么好人的人家和突厥人想到了一起。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不跟你们走。”三户大宅里头,当家的主人,说着的话几乎如出一辙,不过那些挎刀的军人们可不管他们是什么老板,又和城里的哪个大官认识,只是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问,“走不走?” 有钱人总是怕死的,于是三家商号的大老板在四周挎刀的军人护送下,战战兢兢地前往了驿站。 夏育知道三家商号老板被请去驿站的消息后,几乎立时从床上跳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换上官服,直冲自家的马厩,上马就直奔驿站而去,他似乎有些预感,那个一脸冷酷的年轻都尉是打算在云中大开杀戒了,那三家商号老板的为人他很清楚,绝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什么坏到底的人。 驿站的大堂里,三位平素见惯场面的商号老板看着分列两侧,面色冷肃,手扶在腰间横刀上的虎豹骑,心里打起了哆嗦,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上,屁股只坐了一小半。他们看着坐在上首,似乎是睡着了的年轻将军,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说半句话。 堂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李昂睁开了眯着的眼睛,里面陡然射出的精光吓得那三个老板差点跳起来,他们以前听老人家说过,大将不睁眼,睁眼便杀人。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冒了出来。 第七十八章 云记商铺 着年轻的将军站起,三个老板蹭地跳了起来,偷偷抹头上的汗,堆着笑脸看了过去。夏育跨进堂内,看着站在那里,朝他看看,又朝堂上李昂看看,欲言又止的大老板,想不到这些不可一世,人五人六的大老板们也有害怕得不敢出声的时候。 “替夏太守看坐。”李昂冷峻的声音响起,让三个老板心里更不安,他们怀疑地看向夏育,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和这个年轻的将军… 夏育见那三个老板看向自己的目光游移不定,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由摇了摇头,这些老板做生意是好手,大场面也不是没见过,不过终究是商人出身,眼界小了些。 “李都尉多礼了!”夏育朝李昂拱手一谢,面不改色,坐在了虎豹骑端上的太师椅内。 见夏育坐下,神色如常,浑没将一旁杀气浓烈的虎豹骑放在心上,李昂不由笑了笑,这个云中太守的确不简单,他也不再罗嗦,只是慢慢地看向了站着的三个老板,仔细打量起他们来。 被那钢刀似的目光一寸寸刮过,三个老板不由口干舌燥,心底寒意上涌,背上,额上冷汗涔涔地冒了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他们才想到夏育这个云中太守,不由一齐看了过去,只见坐在太师椅内的夏育闭目养神,一脸老神在在的样子。叫他们脑门上地冷汗冒得更厉害。 “三位,坐吧!”李昂看着三人转白的脸色,见吓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脸上笑了笑。 “不敢,不敢!”看着李昂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三个老板心里害怕,俱是开口推脱。“我等还是站着说话好了!” “都尉让你们坐就坐,哪来那么多话!”李昂身旁的虎豹骑忽地瞪目道,猛然响起的声音暴烈如雷,骇得那三个老板腿都软了。 “声音轻些,三位老板是生意人,可不是咱们行伍出身。”李昂看了眼身旁的虎豹骑。朝三名老板道,“三位莫要见怪,坐!” 看着发话的李昂,三个老板哪还敢说什么,连忙一屁股坐了下去,不过三人都是虚坐,不敢坐实了,坐下以后,三人都是眼巴巴地看着李昂,一脸的忐忑不安。 “请三位来。也不是为别地什么事,不过是三位通敌叛国的嫌疑。所以找三位问一下。”李昂轻描淡写地道,好像说的只是些不足道的小事。 “冤枉啊!”听到‘通敌叛国’四个字。三个老板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里跳起,跪在地上,喊了起来。 看着面色被吓得土黄的三个老板,李昂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近十天,有关他们商号的进出城地记录文书,扔到了他们面前。沉声道,“那就请三位老板替我解释一下这些吧?” 飞快地拿起地上的文书。三个老板忙不迭地翻看了起来,额上的冷汗不断地滴落,原来虎豹骑们在文书上标注出了他们商号进出可疑的地方,三人越看越心惊,原来他们三家商号接的生意里,竟然都有突厥人的商队在近十天里进城和他们号下的店铺做生意,虽说人数不多,可是每家在这近十天里,接引的突厥人也不下四五十。 “大,大…大人,这个我们真…真地不知道啊!”三个老板说话的时候不见了往日谈生意时的意气风发,说起话来哆嗦得很,牙齿不住地上下打着颤。 看着他们地样子,李昂皱了皱眉,冷声道,“不知道,三位不会是贵人多忘事,需要提醒下吧?”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堂内响起了惊雷般地闷声,两旁的虎豹骑齐齐踏出一步,手扶上了刀柄。 “想,想起来了,这些生意是城北‘云’记商号介绍地。”被虎豹骑溢出的杀气一激,那跪在地上,三人正中的那个老板忙不迭地道。 “对,对,我也是‘云’记商号介绍的。”很快,边上的两名老板也叫了起来。 “‘云’记商号。”李昂低吟着,看向了身旁的虎豹骑,“立刻派人去查封,所有人全部都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许剩。” “喏!”炸雷似的声音响起,一队虎豹骑大步走出了堂外,铁甲碰撞的声音惊得三个老板脸都绿了,心里暗念‘祖宗保佑’,千万不要让自己被该死地‘云’记给害了。 “三位,我想知道,那家‘云’记商号,和各位究竟做的什么生意?”李昂目光扫过跪在地上一脸不安地三个老板,忽地问道。他不觉得一开始说不知道的三人是因为惊慌失措而那样讲,看他们神情好像还是隐瞒了什么。 “活字印刷机和‘一些’书籍,另外还有火药和…”被李昂目光逼视着,三个老板吞吞吐吐的说了起来。 “还有什么?”李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从椅中站了起来。他身旁一直闭目养神,不言不语的夏育也忽地站了起来,和他一起走到了那三个老板面前。 “还有一些工匠,他让我们物色工匠去突厥。”被眼前陡然而现的身影一惊,那三个老板再不敢隐瞒,把和‘云’记商铺做的生意全说了出来。 ‘砰’,花瓶碎裂的声音响起,一个老板捂着头倒在了地上,额头上是殷红的鲜血。看着手里被破碎瓷片割破手却一声不吭的夏育。李昂忽然发觉这个云中太守倒也不像他想象里那般浮于世事,心机深沉。 “你们全都该死,等着被株连全族吧!”夏育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三个老板,声音冷硬,透着一股子血腥味道。 大秦律中,虽说明令禁止私人不得将道法儒三家以外的书籍和像活字印刷机还有火药这类东西卖给外国,不过在民间,这种生意一直都有人和外国的胡商做,屡禁不绝。 那三家老板让夏育真正动怒的是他们居然胆敢将工匠弄到突厥去,这完全是资敌之举,罪无可恕,将他们满门抄斩也不过分。 “李都尉,此事就全交给你了,云中上下,您可以任意差遣。”夏育回头看向李昂,扳起的脸阴沉得叫人害怕。 “ 守…大人…”被吓呆的三个老板,直到夏育从他们身走出大堂,才清醒过来,不过明白得有些晚了。 ‘终于肯出手了吗?’看着离去的夏育,李昂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看着瘫在地上的三个老板,看向身侧的虎豹骑,“拖下去,‘好好’招呼!” “喏!”重重地齐喝声里,六名虎豹骑挟起三个已是像泥塑偶人样的老板,将他们拖了下去。 黑暗里,长龙般的火把猛地照亮了云中城东的大街,无数身穿铁甲的士兵,踏着齐整的步子在大街上奔行。几乎所有的人家都被这雷潮般的踏步声吵醒了,年轻人们开始雀跃了起来,白天里他们已经听说了突厥人袭击驿站的事情,纷纷猜测是不是帝朝打算对突厥人开战,告诉那些未开化的野人什么是天朝上国的威仪。 ‘云’记商号外,云中折冲府的军官们大声呼喝着,让部下们将整片宅院死死地围住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军官们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些按刀的士兵们听着这命令,愣了愣,便高呼了起来,“喏!” 如雷般的‘喏’声里,士兵们撞开了大门,十二人一火的队伍,有条不紊地冲向各间屋宇,那些被惊醒的护院武师们看着面色肃然,不断闯入的士兵,都是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进来地可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是什么寻常毛贼。 “全都给我把手抱在头上,老实点!”军官们喝骂着那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让麾下的士兵把他们押出去。 “睁开你们的眼看清楚,这是慕容家的…”一个盛气凌人的男声忽地在院里响起,不过他的下半句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重木刀鞘狠狠扫在了中年男人地脸上,将他打翻在了地上,‘噗’。吐出碎裂的牙齿,披着华服的男人呆呆地看着黑暗里脸孔模糊不清的军官,连喊疼都吓得忘了。 彭程把刀鞘纳回腰间,看了眼被吓傻的中年男人,朝身旁的亲兵道,“再叫唤。直接砍了他地头。”说完,整了整身上的军服,走向了宅子外。 自从知道李昂来了云中,彭程早就想去亲自去拜见,只是无奈他刚到云中折冲府就任,一大堆军务要忙。眼下好,李昂执黑骑令,追查驿站被袭一事,他又可以在他帐下听用了。 骑着马,被虎豹骑簇拥着的李昂面容冷肃。端坐的身形如竖直的铁枪一般笔直,两旁站立的士兵挺直了胸膛。他们看着这位单枪匹马,生擒两位突厥王子。而后又转折千里,折损数百突厥精锐,全身而回的李都尉,目光灼热。 “都尉。”彭程大步迎向了骑在马上的李昂,右拳敲击在胸膛上,行着军礼道。 “彭队…彭千户!”看着彭程领章上的两枚濯银龙徽,李昂愣了愣,从马上跳下来。还了军礼道。 大堂内,李昂看着跪在地上。脸肿得厉害的男人,朝彭程问,“他提到了慕容家?” “是地,他的确提到了慕容家。”彭程点了点头,对着那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你派人去请慕容恪公子过来。”李昂看向身边地虎豹骑道,高欢离开前,跟他说过,慕容家的忠心毋庸置疑,若是事情牵扯到他们地话,就知会他们一声,卖个面子给他们,有时候下面的人做的事情,他们自家未必知道。 街道上,虎豹骑们驰向了城南,慕容恪就住在云中慕容氏的府邸。敲开慕容府的大门,几名虎豹骑也不废话,直接朝那开门的小厮道,“速带我们去见恪公子!”说着也不容那小厮说什么,就推搡着直奔正堂。 书房里,慕容恪和叔父慕容垂两人正自对弈,亮堂堂的烛火下,慕容看着被围死的白子,眼里满是凝重。 “恪儿,你这次做地事情实在是做得太错,高欢是陛下身边的近侍,又是高家家主所看重地人;还有那位李都尉,他的妹妹一直住在郭怒府上,想来他与郭氏的关系匪浅,这两人岂是区区一个拓跋家可比的。” 慕容垂拿起身边的茶盏,稍饮一口道,而后看着朝棋盘望了一眼道,“不必看了,你已输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是锐气太盛,就不是好事了。” “叔叔,您已经说了我三天了,还屠了我十次大龙。”慕容恪抬起头看着面前盯着自己的叔叔慕容垂,苦着脸道,“恪儿知道错了,一定会好好反省,不再卤莽!” “你知道就好!”慕容垂见侄子低头认错的样子,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老爷,外面来了虎豹骑的军爷,有急事要见恪公子,正在堂里侯着呢?”慕容垂府上管家的声音忽地在书房外响起,叫两人同时惊了一惊。 “走。”慕容垂站起身,皱了皱眉,和慕容恪推门而出,疾步走向大堂,心里猜测着虎豹骑的来意。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慕容垂和慕容恪方一走出,为首的虎豹骑火长便大步上前朝两人抱拳道,“慕容公子,李都尉请您去‘云’记商号相见。” “诸位,不知道李都尉请我去有何事。”见几名虎豹骑面容肃然,神情冷峻,慕容恪不由眉头稍皱,开口问道。 “‘云’记商号暗中与突厥人勾连,主事的说他是慕容家的。”为首的虎豹骑火长看着慕容垂和慕容恪沉声道。 “什么?”慕容垂和慕容恪同时变了颜色,突厥人夜袭驿站的事情闹得极大,帝朝是肯定要发兵突厥的,要是此时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他们慕容家的下场绝好不到哪里去! “恪儿,我和你同去见李都尉。”慕容垂面色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常色。 “是,叔叔。”慕容面色凝重,看向一旁的虎豹骑,挥手道,“诸位,请!”很快,如墨的夜色里,急促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第七十九章 绝处逢生 派华美的大堂内,灯火通明,李昂望着堂外走来的慕身边的中年男子,看向了分立在他两旁的虎豹骑道,“你们都退下!” “图勒,你也退下吧!”李昂回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阴影里的铁勒人,轻声道。 看着一众虎豹骑和那个狼一样的汉子离开,慕容垂看着空空荡荡的堂内,心定了下来。他身旁,慕容已是走向李昂,执礼道,“李都尉,这位是家叔慕容垂。” “见过慕容先生。”见慕容垂样貌虽然平凡,可站姿挺拔,眼神蕴着锐光,李昂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并不是像其外表一样可以小觑的人物。 “李都尉客气了。”慕容垂看着气息内敛,眼睛总是半眯着的李昂,心里暗惊,就他所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应该才不过十八岁而已,可是偏生那种神态却给他面对的是与他相同的中年人感觉。 慕容恪站到了慕容垂身后,低眉顺目的样子让李昂觉得有些意外,不过他也并未太在意,只是看向了跪在一旁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笑道,“此人自称是慕容家子弟,不知道二位可否认得?” 慕容垂走到那人身边,看着那人,眼睛里射出的光好像两道利箭,直刺他的脸庞,沉声问道,“你既然自称是我慕容家的人,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我慕容家地哪一房?” 听着慕容垂的问话,李昂心生好感。没有急着撇清关系,倒也算得上磊落。李昂心里这样想,看着两人的目光也稍稍缓和了些。 “慕容平见过叔祖,侄孙是第六房的。”那中年男人看上去年纪比慕容垂小不了多少,可是从辈份上算,却足足矮了两辈,他趴伏在地上。落了近半牙齿的口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好,很好,好得很!”慕容垂怒极反笑,他盯着地上不敢抬头的慕容平,眼里是耻辱和不屑,“慕容家百年清誉。就毁在你这个第六房的不肖后人身上。” “叔祖,我…”慕容平把脸贴在了地上,声音里惶急不已,慕容家先祖檀石槐是昔年地鲜卑王,后来效忠太祖皇帝,得以赐姓慕容,一百五十年来,慕容氏上下无不以此为荣,代代效忠大秦,成了北方有名的望族。更将忠君爱国视做家训,人人恪守。 “叮!”的一声。慕容拔出了腰间横刀,就要朝伏在地上的慕容平砍下。他本要去太学念书,四年之后便可从军,可眼下慕容家出此… 慕容垂双指捏住了慕容恪的刀锋,厉声道,“恪儿,你做什么,李都尉在此,此等叛国之徒。自有国法处置,你岂可妄动!” “李都尉。在下的侄子,向来行事卤莽,还请不要见怪!”慕容垂看向了李昂,目光焦急,他生怕面前这个冷峻地年轻人误会慕容恪是想杀人灭口,那样的话,他慕容家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慕容公子性情中人,慕容先生言重了。”李昂轻轻一笑道,让慕容垂心中稍安。 “李昂曾听高将军提过,慕容家世代为我大秦良将,太祖亲赐姓氏,太宗手书‘忠孝节义’,实乃我大秦栋梁。” 虽然明知李昂的话是恭维之辞,不过慕容垂和慕容恪听了,仍是很舒服,皱紧的眉头也稍稍地舒开了些。 “慕容先生,这家大业大,难免会有些不肖之徒,宵小之辈,作奸犯科,败坏门风。”李昂话锋忽地一折,看向了地上的慕容平,“此人就交给慕容先生处置,以整家风。” 听着李昂的话,慕容垂和慕容恪同时眉毛一跳,看向了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慕容家世代清誉,岂可毁在此等人手上。”朝两人一笑,李昂道,“那突厥人一事,也得烦请慕容先生一并操劳了。” 只是微微一愣,慕容垂便已明白李昂的意思,他不单是卖人情给慕容世家,同时也是借慕容家的势力查突厥人的事情,可说得上是一箭双雕。 “这个自然,慕容家出此不肖之徒,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此事我慕容家义不容辞。”慕容垂凛然答道,心中领了李昂这份人情。 “那就有劳慕容先生了。”李昂抱拳为礼,看着门外走来的虎豹骑,朝两人道,“昂还有要事,此人就交给两位了。” 看着李昂匆匆离去地身影,慕容垂朝慕容恪道,“看看人家,与你同年,可为人处世,已是稳重如斯,你要好好学学。” “是,恪儿记下了。”慕容想到自己适才的拔刀之举,不由低下了头道。 “第六房有你这样地不肖子,唉!”看着地上不敢动弹的慕容平,慕容垂摇了摇头。 长夜已过,天边渐渐亮堂了起来,李昂看着虎豹骑送来地文书,不由佩服夏育的果决,一夜之间,云中上上下下的衙门都已是开始撤查城中和突厥人有关的一切人等,四家商号的财产物件也都被封存,夏育更是亲自到大秦票号,截下了‘云’记商铺的所有飞钱。 忽地,书房门被推开了,风四娘提着食盒款款走了进来,她看着没有丝毫疲态的李昂,走到他身边,打开盖子,拿出一盅白粥,和几叠小菜,轻声道,“吃些东西吧,都忙了一夜了。” “一起吃吧.下头,拿着青瓷小碗盛了两碗粥道。 “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吃地。”风四娘看着没剩多少白粥的瓷盅,笑了笑道。 “那我就全吃了。”李昂端起粥碗,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不过一会功夫,便已扫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点。 “你们男人吃东西,总是这么粗心。”风四娘拿着手绢轻柔地替李昂擦拭去嘴边地残渍,浅笑着道,眉宇间是盈盈似水的温柔。 “你已经两天没睡了,有空的话,就去看看洛神和小玉,她们很想你。”风四娘看着李昂的脸,柔声道。 “睡不着。”李昂沉声道,“洛神和小玉,晚上我会去看她们。” “你是不是还觉得她的死…”看着李昂泛着血丝的眼睛,风四娘想到他那天在大火前…没找到他的尸体前,我不 他死了。”李昂打断了风四娘的话,齐陵王是他心i平生第一个知己,平生第一个肯为他死的人,他绝不相信他就那样死了,除非他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的。”李昂看着低头的风四娘,轻声道。 “没什么,其实我也相信她没死。”风四娘朝李昂笑了笑,她想到了齐陵王按住她,飞身而出的那一幕,心里乱得很,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李昂说出齐陵王的女儿身。 “其实有时候,心里若是觉得伤心的话,便大声地哭出来好了!”看着风四娘的样子,李昂以为她想起了死去的黄泉和阿紫,不由抱紧了她道。 “清苑,我…”风四娘决定把齐陵王的女儿身告诉李昂,她不想隐瞒下去,李昂应该知道其实一直有个女人喜欢他,甚至肯为了他不要自己的性命。 “都尉!”屋外忽然响起了虎豹骑的声音,李昂松开了风四娘,朝她笑了笑道,“等回到长安,清闲下来,我一定好好陪你和洛神,小玉还有清芷。”说完,他走出了门外,收敛了笑容,又成了那个不芶言笑,铁面无情的李都尉。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闲得下来呢?”风四娘看着李昂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一片废墟的驿站后堂上,图勒在焦黑地瓦砾堆里。寻找着什么,他本想跟着李昂,不过他身为铁勒人,又没有大秦的军职,无法一直跟在李昂身边,所以他便来了这废墟堆里,寻找没有找到尸体的齐陵王,那个让他有狼后感觉的人。 “你还在找她!”看着鍥而不舍的铁勒人。风四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已经看着图勒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 “我心里有个疑问。”回过头,看到是风四娘,图勒答道,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王很重要,而且她身上也有股淡淡的同类味道。让他觉得可以亲近。 “什么疑问?”风四娘看着图勒浅褐色地眼睛里,皱了皱眉,淡淡问道。 “那天我看到他和王一起并肩作战,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王和后。”图勒又回过身在废墟中寻找起来。 “他不是个男人吗,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图勒的眼里满是困惑,接着他摇了摇头自语起来,“他对王来说,是和你一样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和我一样重要的人吗?”风四娘听着图勒的话,愣了愣。过了良久才看向埋头在黑色废墟里地图勒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叫他王?” “他身上有王的味道。我心里的‘它’闻得到。”图勒抬起了头,手放在自己的胸膛道。笑了笑道,“我和‘它’找了很久,才找到了王,我绝不会再离开王。” “你说你闻得到他身上的什么味道?”听着图勒的话,风四娘眼里疑惑更加重了。 “同类的味道,王的味道!”图勒扬起头,眸子里闪着跃动的光,他看向风四娘。露出了森白的牙齿道,“你身上也有同类地味道。虽然很淡,可是我闻得到。” “你说的同类,是指什么?”风四娘皱紧了眉头,看着图勒那似乎有光溢出地浅褐色眼珠问道。 “狼。”图勒答道,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朝前冲了出去。 看着图勒在一堆叠起的废墟上,又扒起了那些焦黑地瓦砾,风四娘想到他这两天的举动和刚才的那些话,不由问,“你又闻到她的味道了?” “嗯。”图勒扒开一根烧焦的柱子,点头答道,“我可以感觉到,他没死,他就在这里,只是他留下的味道太多了,有时候我分不清楚。” “你真地相信她没死。”看着心无旁骛,专心一意扒开那些焦黑瓦砖石的图勒,风四娘走到了他身边。 “他一定没死。”图勒停了下来,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我相信我自己地感觉,还有‘它’的。” ‘相信自己吗!’风四娘听了一愣,忽地笑起来,她看向脸染得焦黑地图勒道,“我帮你一起找。”说着,挽起袖子,一起搬起了那些焦黑的瓦砾砖石。 对着埋头搬砖石的风四娘,图勒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看向风四娘那多了几道黑色指印的白皙脸庞,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道,“‘它’说‘它’很喜欢你,嗯,我也喜欢你。” 听着图勒的话,风四娘看着那张纯真无邪的粗犷脸庞,笑了笑道,“我也很喜欢你和‘它’!” “是吗!”图勒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黯淡了下来,看向远处,自语道,“什么时候,王要是也会喜欢我就好了。” “他会喜欢你的,不过你得给他时间。”风四娘走到图勒身边,笑着道,“他只是不轻易相信别人,可是只要他相信你,你就是他重要的人,他自然会喜欢你。” “嗯!”图勒高兴了起来,“我一定会让王相信我的,那样王就会喜欢我,就像以前一样。”他雀跃地跳着道。 图勒跳下之后,风四娘只觉得脚下摇晃起来,下面的砖石木头好像裂了开来,簌簌地往下掉。两人连忙从废墟上跳下,仔细地听了起来。 风四娘忽地一家踢在了那些废墟上,那下面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又清晰了些,图勒趴在了地上,耳朵贴着那满是焦灰黑烬的瓦砾,听着下面的声音,过了会,他才起来道,“我听到了,下面有水声。” “水声?”风四娘听到图勒的话,猛地想了起来,后堂的厨房里有水道,说不定齐陵王真地没死。 “难怪他的味道…”图勒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有时闻得到那味道,有时又闻不到。不过只是过了片刻,他就被回过神的风四娘拉着,拼命地搬起了那些瓦砾砖石。 看着四四方方的排水口,风四娘眼里露出了喜意,她想都不想,就跳了进去,图勒看着她跳下去,楞了楞,也立刻跳了下去。一片废墟上,只剩下那有些黑漆漆的口子,孤零零地露在了那里。 第八十章 风四娘和齐陵王的美人出浴 漆漆的水道里,泛着些许的冷光,行走在及膝的水里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腿上袭来,她不由更加忧心起齐陵王来,“图勒,你闻得到她的味道吗?”转过头,看着黑暗里那双褐红色的眼瞳,风四娘皱着眉问道。 图勒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前方黑暗的水道,忽地身子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像一头奔行的狼般没入远处。风四娘愣了愣,立时追了上去。 一片水声里,风四娘在渐渐明亮的水道里,看到了图勒,他正蹲在一个黑影前。心里没来由地一紧,风四娘跑了过去,只见冰冷的水里,齐陵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她,是她!”图勒看着没有戴着面具的女子脸庞,喃喃低语,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神情,他终于找到了… 风四娘手捂在了齐陵王的胸口,她感觉到了微弱的跳动,还有些许的温热。她一把抱起了齐陵王,看向远处有光透进的水道口,朝身旁蹲在地上,不知在自语着什么的图勒笑了起来,“他知道你找到她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是吗,你说王会喜欢我!”图勒从水里跳了起来,盯着风四娘道,眼里满是雀跃的欢喜。 “嗯,你救了他最重要的人,他一定会喜欢你的。”风四娘答道,大步走向了远处的水道口。图勒看到她怀里地齐陵王。开心的眸子里光黯了一下,紧紧跟了上去。 水道口外,风四娘的眼睛被日头下的光刺得眯紧了,等她再睁开眼时,才看清怀里齐陵王的情形,左右两肩的刀口深可见骨,可怕得骇人,还有那折断的腿骨处。也肿紫得厉害,更叫她揪心的是那苍白地脸泛着妖异的嫣红,额头上滚烫得厉害。 风四娘抬起头,只见四处凌乱肮脏不堪,那些流浪的汉子和乞丐,在远处盯着她身后。目光里有些畏惧。风四娘回过头,只看到图勒看着那些流浪汗和乞丐的眼神凶狠凌厉。 “我不喜欢他们看着你的样子。”图勒舔舐着嘴唇,低着头答道,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风四娘笑了笑,她摸了摸图勒地脑袋道,“你没错,他们的确是群混蛋,尽管很可怜!”说完,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有些害怕图勒的流浪汉子和乞丐道,“谁告诉我最近的医馆在哪里。这些就是他的了。“风四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铢,扔在了地上。 随着金铢落地的清脆声音里。那些流浪汉子和乞丐从风四娘身上回过了神,他们贪婪地看向了地上的金铢。很想把面前的女人给剥光衣服,搜光她身上的财物,再… 看着那些流浪汉子和乞丐眼里放出地光,风四娘心里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她冷笑一声,袖子里藏着的飞刀落在手里,射了出去,嵌在一个看上去样子凶恶地流浪汉子脸颊旁的土墙里。嗡嗡作响,吓得那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们。最好不要乱打主意,不然地话…”风四娘冷笑着,指缝间又多了一柄飞刀。她身后的图勒露出森白的牙齿,浅褐色的眸子里透出来的凶光,打量着那些被震住的流浪汉子和乞丐,就像狼在看待宰的羊群一样。 “往…直走,左拐,第…第二条街。”哆嗦的声音响起,有人报上了最近地医馆所在。 “图勒,走!”风四娘抱紧怀里的齐陵王,大步离开了这个腐坏得让人感到窒息地地方,两人还未走远,身后已是传来了争抢打斗的声音。 风四娘抱着齐陵王奔走在大街上,浑不管街上掩着鼻的行人看着她的目光有多嫌恶,她只想快点赶到医馆。“滚开,老娘没功夫和你磨叽!”几枚金铢砸在被自己撞倒在地上的人脸上,风四娘大吼着,踢开他抓着自己的手,继续朝前而行。 图勒冲到了风四娘身前,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凶狠地瞪着挡路的人,手按着腰里的刀,好像要杀人的模样,吓得前面的行人纷纷避开,不敢再挡路。 片刻之后,风四娘到了医馆前,那是一处有些古旧的阁楼,两旁林木苍郁,在闹市中显得分外安静宁谧,像是世外高人悬壶济世的地方。 看了眼楼前牌匾上,飘逸出尘的‘冰心堂’三个字,风四娘也不管那门口的青衫小僮掩着鼻子的厌恶模样,抱着齐陵王就往里面闯。 “这,这位姑娘,我家先生给人诊病,都是要先约好的,你可有帖子。”那青衫小僮拦住风四娘,站在她三尺之外,皱着眉道,他以前还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 “我没什么帖子,快叫你家先生出来,救人要紧。”看着那青衫小僮脸上一脸不屑,嫌弃,风四娘心里火大,要不是齐陵王的伤…,她真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以貌取人的小僮,可是眼下她也只有好声好气地跟他讲。 “都说过了,我家先生给人诊病,都是要先约好的。”青衫小僮捂着鼻子,朝风四娘道,一脸倨傲,“再说,看你们这鬼样子,也未必付得起诊金。” 图勒在一旁听着火大,他睁圆了眼睛,凶狠地瞪着那青衫小僮,森白的牙齿上下磨着。 “叫你身后的蛮子不要乱瞪,小心瞪瞎了他的狗眼。”一张嘴刁得很,见那个褐发褐眼的臭汉瞪着自己,张嘴就骂。 “喊你家先生出来!”风四娘再也忍不住,袖子里软刀滑落,架在了那青衫小僮的脖子上,一张俏脸上罩着层寒霜,看上去吓人得很。 “有种你就杀了我,臭女人。”青衫小僮兀自嘴硬,小眼珠子一瞪,就朝着风四娘骂了起来。 “啪!”风四娘手腕一抖,软刀抽在了青衫小僮的嘴上,将他打在了地上,那一张嘴顿时肿了起来。 阁楼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一名身后跟着两名青衣老人,相貌清峻的中年男人看向了楼下几人。“先生,他们胡乱闯进来,还无端地打我,您…”看到男人,青衫小僮喊了起来。 “住嘴,要不是你恶语相向,这位姑娘又岂会出手教训你。”中年男人看似温润的眼睛里射出了冷冽的光,他看着青衫小僮喝斥道,“你走吧,回去告诉你叔叔,就说我没本事管教你。” “好,好。”青衫小僮见中年男子喝斥自己,一把扯下头上的青衣小帽,扔在地上道,“姓荀的,你以为小爷稀罕这里,要在这里被你呼来喝去的,哼!”说着,那小僮摔门而出。 “那是故人之侄,放在我这里,是要磨练他的心性,没想 荀姓中年男人看着那小僮身影,摇了摇头,朝风四娘手道,“让两位见笑了。” “荀先生,您先看看…”风四娘心里着急,看着怀中的齐陵王,一脸忧色。 “姑娘莫急,我这就替她诊治。”中年男人让风四娘把齐陵王放在诊台上,手搭在齐陵王的手上,诊起脉来。过了片刻之后,他看着风四娘焦急的脸,朝她宽慰地笑了笑,“无妨,虽说伤势重了些,不过也不难治,令友不会有事的。” 中年男人说着,走向了一排排的药屉前,抽开来,找到一只象牙白,雕着云纹的小瓶,走回递给风四娘道,“这是我自己制的护心丸,先给她服下,一颗就够了。” 风四娘看着一脸淡然,走回药屉前的中年郎中,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相信起这个郎中来,她急忙打开瓶塞,里面滚出了一颗龙眼般大小,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朱红药丸,风四娘楞了楞,不过她还是撬开齐陵王的牙关,放了进去,接着手心在她背上轻轻一拍。 “姑娘,你先和她去澡堂子洗洗,换身干净衣服,我再替她诊病。”埋首找着东西的中年男人忽地抬起头,看向替齐陵王喂下护心丸的风四娘道。 “啊!”风四娘觉得面前这个中年郎中处处透着古怪,不忙着先诊伤,却让她…,风四娘看向吃下药丸。却不见半点动静地齐陵王,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放心,令友吃了我的护心丸,可续三个时辰的性命。”中年男人似乎知道风四娘所想,抬起头道,“只要姑娘替令友洗澡的时候,小心她肩上的伤口,便无碍了。” “那药真那么灵!”风四娘看了眼仍是双目紧闭的齐陵王。还是有些怀疑。 “姑娘,我的护心丸可不是什么仙丹妙药,一吃就可以起死回生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朝后堂地方向指了指,“澡堂就在那里,衣服等会我会命人送来的。” 风四娘见中年郎中说得肯定。也不再讲什么,抱起齐陵王跟着中年郎中身后始终不曾说过话的两名青衣老人走向了后堂,图勒愣了愣,也跟着她去了。 水汽氤氲的澡堂内,风四娘掩上门,看着一池子的温汤,和池子旁那不断涌出热水的黄铜虎头,小心地替齐陵王褪去了身上地衣服,抱着她走进了水池。 有些温烫的水里,风四娘小心翼翼地洗去了齐陵王身上的血污后。看着怀里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庞,不由楞了楞。自语起来,“也不知道他祖上积了什么德。竟有你这么个大美人看上他,你好了之后,我想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白雾萦绕里,风四娘看着怀里双目紧闭,口里不时模模糊糊地说着话的齐陵王,笑了起来,“虽说你长得比我漂亮。可是我也是天生丽质,只比你差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哦!” “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算起来真是便宜他了。”风四娘想到李昂,忽地声音低了下来,她看着怀里的齐陵王道,“你知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过会和别的女人…” “我知道你那时是想我替你去照顾他!”风四娘替齐陵王浣洗着那柔顺似水的青丝,想到那天晚上她按住自己,舍身救下李昂时,看着自己地眼神,嘴角浮起了浅浅的笑意。 “你真傻,那个时候要是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独占他了啊,傻瓜!”风四娘纤细地手指划过齐陵王的脸庞,眉头轻蹙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抢走了他对你地爱。” 抱着齐陵王走出池子,风四娘替她擦净身子,换上月白色的丝衣,梳理起那一肩秀发青丝,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白皙的脸颊处透着两抹嫣红的齐陵王,风四娘俯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记得,我只会和你一起陪在他身边,要是他敢再有第三个女人的话,我一定不会饶了他,到时你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起!” 风四娘脸颊通红地说完,穿上衣服,看着双目紧闭,不过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齐陵王,抱起她柔声道,“这是我和你的秘密,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哦!”说着,她抬起头,推开了木门,没有看到怀里的齐陵王眼睛睁了睁,嘴角依稀有一丝浅笑掠过。 前堂,看着洗清容颜地风四娘和她怀里的齐陵王,中年男人楞了楞,他没想到出浴后地两人竟是这般漂亮,站着的那个似一朵盛开的绮丽牡丹,俏丽婀娜,怀中睡着的那个则胜似傲雪寒梅,芬芳清雅,叫人不敢生出邪念。 “郎中,我看你这医馆也别开了,还是开澡堂子算了。”看着也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走到自己身边的图勒,风四娘忽地一笑,那笑颜宛似牡丹在风中怒绽,艳光逼人,让那中年郎中看得楞了楞。 “姑娘说笑了,说笑了。”中年男人笑着连声说道,掩饰着自己的心境。他走到风四娘身边,让她把齐陵王放下,将调制好的伤药递给风四娘道“这药还是姑娘替令友敷上吧!” “那是当然,都转过身去。”风四娘拿过透着一股清郁香味的药罐,笑着道。 替齐陵王上完肩上的伤药,风四娘放下手里的药罐,朝四个男人道,“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对了,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看着满脸通红,替齐陵王接骨的中年郎中,风四娘忽地问道,她觉得这个姓荀的郎中挺有趣的。 “我叫荀升,字日照,姑娘叫我日照便可!”荀日照低着头道,不敢去看风四娘那双水色般的眼睛。 看着荀日照窘迫的样子,不远处的两个青衣老人,脸上露出了喜色,他们还从未见过自家的公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尤其是在一个女人面前。 “她的腿以后不会有事吧?”看着接完骨的荀日照,风四娘看向了静静睡着的齐陵王问道。 “这个得等她醒了之后,我用金针替她刺穴活血以后,才可以知道清楚。”荀日照想了想说道。 “是吗?”风四娘看着齐陵王,眉头皱了皱,朝一旁的荀日照道,“郎中,我想等她醒了之后再走,你这里可以…” “可以可以,日照不胜荣幸!”荀日照见风四娘开口,也不等她说完,便已连声应道,一脸的欣喜,叫他身旁的两名青衣老人更加开心。 第八十一章 公子,小玉想你! 中东城的菜市口前,近百的囚徒跪在地上,身后是杀刽子手,只等着监斩官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勾结突厥人的叛国之徒斩于刀下。围观的百姓们看着这些平素里威风八面的人物,眼里都是不屑的目光,嘴里大声咒骂着,更有甚者,捡起石头,直接朝跪着的囚徒狠狠砸了过去,要不是有捕快拦着,恐怕未等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已是要先砸死几个人了。 城楼上,李昂看着脚下的法场,心里暗叹夏育的果决,这个云中太守一开始还存着万事不管的念头,可是一看那三个商人犯了帝朝大禁,便立时翻脸无情,不过短短三天之内,城内和突厥人做过犯禁生意的商人就被抓了个干干净净。 摧魂鼓响了起来,四十九响之后,刽子手的鬼头刀便会落下,近百颗大好头颅会被砍下,挂在城墙示众。‘死得真是冤枉!’李昂的眉头皱了皱,其实那些待死之人里头有不少人罪不致死,不过是替罪的羔羊罢了。 彭程看着身旁面色冷峻,俯视着城楼下待斩犯人的李昂,想到他替那些犯人的家人向夏育求情,心里一暖,他这位都尉,可不是什么冷血之徒,比起那些虚伪的文官,有人情味多了,只是从他脸上看不出来而已。 “都尉,他们那么着急杀光这些商人,摆明是不想让咱们查下去。生怕揪出几只大老虎来。”看着底下那群跪着地人,彭程不由忿忿道,大秦文武对立,军中之人对于文官向来没什么好印象,少壮派的军官无时不想着狠狠地打击一下文官派系的人马。 “这趟水太浑,咱们沾不起。”李昂回头看着一脸不忿的彭程,摇了摇头道,“再查下去。下面揪出来的人,不是你我惹得起的,一个不好,反而会惹祸上身。” “虽说罪不致死,可是他们平素里也是不行善事,算得上咎由自取。”李昂看着投掷石块的人群。忽地叹道。 “都尉,其实您是个好人,说真得,我没想到您会替那些罪囚家属求情。”听着李昂的低叹,彭程在一旁忽地道。 “好人?”李昂笑了笑,看向身旁地彭程道,“我只是有我自己的原则而已,而且这世上也不是好人,坏人就可以分清楚的。” 看了眼高照的日头,李昂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时城墙下的监斩官站了起来,扔出了写着朱红‘斩’字地令牌。刽子手们抬起头,看着那渐渐坠落地上的令牌。手里执着的鬼头刀高高扬了起来,围观的百姓们屏住了呼吸,只等着血光四溅,头颅落地的场面。 忽地一道黑影猛地凌空而至,一支黑色的翎羽长箭,穿透半空中的令牌,钉在了城墙上,犹自嗡嗡地震颤着。刽子手们脚步踉跄,挥下的鬼头刀硬生生地止住了势头。围观的百姓们看向了箭射来的城门口,都是愣住了,他们看到了一队疾冲而进地骑兵队,打着的旗帜赫然是‘夏侯’。 “奉镇国公令,此等犯人由吾等接收。”射箭地军官疾驰到法场边上,亮出了夏侯家的金搏虎令牌,朝那监斩地文官高声道,说话间,他身后的铁甲骑兵们跳下马,闯进了法场,抓起了那些犯人。 “将军,这是夏太守奉朝廷旨意要下官监斩的要犯,您这样,下官不好交代啊!”那监斩文官走到骑马的军官面前,沉声道。 “朝廷旨意,哼!”马上的军官冷笑起来,“此去长安,就算是驿站的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至少要十天,如今不过三天而已,哼,朝廷的旨意,怕是某些人的旨意吧!” 被军官地话一呛,那监斩官脸猛地红了,说不出半句话来。 “闪开,莫要误了镇国公的事情。”那军官冷声间,马鞭一甩,抽在了那监斩文官前地地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鞭声,惊得他一退。 “他们是我云中府的犯人,镇国公似乎还管不着吧?”那监斩文官也是年轻气盛,不肯在那军官面前示弱,大声道。 听到他的话,那些推搡着捕快,收押地上跪着的犯人的骑兵们猛地抽出了佩刀,指向了监斩文官,齐声喝道,“大胆!” “有些胆色!”城楼上,看着面不改色的监斩文官,李昂赞了一声,不过随即摇了摇头,“可惜蠢了些。” 夏侯世家是大秦第一世家,其地位与皇族也相差无几,换句话说,他们就是皇族,当年太祖皇帝登基之后,本就想让夏侯家成为皇族,只是当时的镇国公夏侯惇和辅国公夏侯渊坚辞不受,这才作罢的,不过民间谁都知道,坐镇蓟京的夏侯世家就是曹氏皇族在北疆的分家,镇国公名为国公,其实就是镇北王,只不过镇国公府和长安的皇族一样,甚少管事。 “看起来我夏侯家久不管世事,连你们这些无用的文官都敢随意冒犯了。”那马上军官,看着监斩文官,声音冷肃,叫他心头一怕,不过悔之以晚。 “把他给我轰出去。”随着马上军官一声令下,那些铁甲骑兵们用刀鞘将那监斩文官给打将出了法场,惹得一旁围观的百姓们一阵哄笑,在他们眼里,这些管着他们的文官,也实在没几个好东西,挨打也是活该。 “都尉,您好像知道夏侯家会来人啊!”城楼上,见李昂一脸淡然,彭程不由问道。 “高将军临走之前,让我追查突厥人袭击驿站之事,不过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商人和突厥人在私底下做犯禁的买卖,籍此事敲打一下他们,让他们断了和突厥人的生意往来,可是没想到那些商人胆大至此,除了违禁的东西,竟然还将工匠卖到突厥,这事情可是犯了帝朝大忌,想不追查到底也不行了。”李昂看了眼身旁的彭程,看向城楼下的夏侯家道。 “你以为单凭那几个商人,就有胆子干这样的事情,夏育那么急着杀他们,不过是被逼着替某些人遮掩罢了。”李昂冷声道,“镇国公不出手的话,这些线索就断了。” “都尉,如此看来,那些商人背后的大人物不简单啊!”彭程听了之后一惊道。 “此事就让镇国公和高将军,或是更上面的人去管好了。你我所要对付的,是那些突厥人。”李昂转身走向下城楼的石阶,直奔慕容家府邸。 东城慕容家的府邸内,慕容垂引着李昂直接进了 将门关上之后,朝李昂行下大礼道,“李都尉的恩情家铭记在心,日后必报之。” “慕容先生多礼了。”李昂扶住慕容垂道,“先生可是有消息了?” “李都尉,‘云’记商铺,暗里果然是突厥人的探子网。”想到自家那个被人当挡箭牌的第六房不肖子,慕容垂一脸恨色,讲起了‘云’记商号的底细。 听着慕容垂所讲,李昂眉头皱紧了,他想不到‘云’记商号在十五年前就被突厥人买下,这十五年里,也不知道他们靠着‘云’记发展了多大的势力。 “我家第六房那个不肖子所在的地方,只是‘云’记做台面生意的地方,至于他们暗地里真正的据点,一共三处,除了云中西城那一处,还有两处在柳城和太原。”慕容垂将自己所查到的消息告诉了李昂。 “多谢慕容先生,不知此消息,三大密探司处可知?”李昂听完,站起了身子。 “说起来惭愧,我的消息也只是比他们早知道半日而已,锦衣卫和东厂已有人手布置下去了。”慕容垂答道,一脸愧色,慕容家在云中,柳城等地的势力雄厚,可是想不到在这本地情报方面,直比三大密探司快了那么一点而已。 “无妨,就让他们去探探路好了,想来突厥人经营这么多年,暗地里也该有些实力。”李昂沉吟道。然后在走出书房前朝慕容垂道,“慕容先生,高将军昨日有信来,让我转告你,值此多事之秋,贵家还是在旁静观为宜,他已举荐慕容龙城将军为征讨突厥地元帅,想来陛下与军堂必会恩准。至于拓跋家,自有圣裁。” 听着李昂所讲,慕容垂楞了楞,才向李昂躬身一折道,“高将军对慕容家的厚爱,垂铭记五内。烦请李都尉转达垂对他的谢意。” “嗯,我会转达慕容先生的谢意的。”李昂应声还礼,转身大步而去。 “祖宗保佑。”看着李昂远去的身影,慕容垂走回书房,坐在椅中,想到被他们先而得之的那个不肖子,不由心里庆幸。 云中西城,是赌档和青楼集中之地,极为繁华,昼夜喧哗。人流不息,想要部署军队进入而保持隐秘。极为困难。看着地图,李昂皱起了眉头。那些突厥人的确会找地方藏身,这些个青楼赌档,外头一有风吹草动,里面就全知晓了。 他现在所在地地方,就是一处青楼的客房内,身旁是彭程和高欢调集给他的虎豹骑的几个军官。 “都尉,既然锦衣卫和东厂已有人埋伏,我们不如和他们连手。只要他们缠住突厥人,我们的大军开入。不怕那些突厥人跑了。”一名虎豹骑军官见李昂皱眉,不由道。 “不妥,此处地方,龙蛇混杂,而且楼道连接,地势狭小,一旦锦衣卫和东厂动手,这里势必混乱不堪,若是突厥人趁机纵火,我们的大军毫无用处。”李昂否决了那名军官地建议。 “总之,今日暂且到此为止,等明日我和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见面以后,再做决定!”李昂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回头道,“记得,多派些斥候,守住西城的各路要道即可。” “喏!”彭程和虎豹骑应声道,和李昂一齐退出了房间。 “都尉,为何不找夏太守,颁布宵禁之令,再行强攻之术,我不信那些突厥人挡得住。”回驿站的路上,彭程看着依旧紧锁眉头的李昂,不由道。 “那些突厥人,不过是笼中的困兽,我不想让他们事先知道,做那绝望之斗。”李昂看了一眼身旁的彭程,静静道,“士兵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们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我不想让我们地士兵做无谓的牺牲,你明白吗?” “程明白了。”看着李昂依然冷峻地脸孔,彭程挺直了身体,大声道,“都尉的教诲,程会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李昂看着一脸崇敬地彭程,轻轻摇了摇头,这段时日以来,为了统御虎豹骑,他不得不让自己保持冷肃的样子,时间长了,难免威严日重,就连彭程也开始对他敬畏有加起来。 回到驿站,李昂进了厢房,只看到元洛神和霍小玉趴在桌上,等他等得睡着了,他不由摇头低笑起来,“两个傻丫头!”他轻轻地走到床边,铺好床被,将两人抱了上去。 替两人脱去外衣,盖好被子,李昂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霍小玉忽地睁开了眼睛,看着他道,“公子,小玉想你,你不要走好吗?” 听着霍小玉轻细的声音,李昂朝她笑了笑,“小玉乖,先睡好不好,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好吗?” “那公子,不可以骗小玉啊!”霍小玉盯着李昂的眼睛,点了点头道。 “嗯,我们拉勾!”李昂伸出了手指,和霍小玉细小的手指勾了勾,“嘘,不要吵醒你洛神姐姐!”看着眼里噙着笑意的霍小玉,李昂轻声道,然后走出了房间,他不知道,其实元洛神一直都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他的声音而已。 “想不到你也煮得一手好面!”驿站地庭院里,李昂吃着崔斯特煮的阳春面,不由笑道。 “以前在长安当小吏地时候,没工夫弄东西吃,只学会了煮这阳春面的手艺。”崔斯特被李昂夸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 “四娘呢,她怎么不在?”忽然李昂放下了面碗,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回来以后有风四娘陪在他身边。 “不知道,昨天和图勒出去以后就没回来过,只是派人捎了口信回来,说不用担心她。”崔斯特答道,现在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李昂的管家。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昂又拿起面碗,喝光剩下的面汤,才放下道,“多谢你的面,早点去睡吧,明天洛神和小玉要继续麻烦你了。” “洛神和小玉很乖,并不麻烦。”崔斯特看着李昂,顿了顿,最终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其实她们最想的,还是陪在公子的身边。” “我知道了,谢谢你!。”李昂的神情一滞,过了会儿,才站起身朝崔斯特道,接着转身走向了厢房。崔斯特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开心地笑了起来。 八十二章 杀‘云’ 上 仲春四月的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进雕花窗格,照入了堂内,稍稍有些刺目的感觉里,李昂睁开了眼,他转头看向身旁枕着自己手臂睡得香甜的元洛神和霍小玉,嘴角淡淡笑了笑,自语着道,“两个傻丫头!” 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李昂从床上下来,替她们盖好被子,披上衣服,轻轻走出了房间。嗅着清晨的芬芳木叶气息,李昂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走向了厨房,难得有空闲下来,他决定亲自下厨,煮些清淡的早点和小吃给元洛神和霍小玉尝尝。 看着升起的炊烟,崔斯特楞了楞,他想不到有谁会比他起得更早,快步走进厨房,他看到了忙完的李昂,正靠在灶头旁,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好香,公子,这些都是您…”听到崔斯特的声音。李昂回过了神,他看着一脸惊讶地金发罗马人,笑了笑道,“昨天晚上,小玉和我说每天早上吃面都吃得腻了,所以趁今天有空,随便做点…也不知道合不合她们的胃口。” “我只会煮面!”崔斯特挠了挠头,想到每天早上吃他煮的阳春面的元洛神和霍小玉。脸有些红。不过他很快看向了装点各色点心的李昂,笑道,“公子做的点心,她们一定会很喜欢吃的!” “也许吧!”李昂将几叠点心放进食盒,朝崔斯特一笑,指着另外几处蒸笼道。“那些你帮我送到彭程他们那里去吧,我看他们每天吃那些东西,也有些倒胃口了。” 看着李昂走出的身影,崔斯特走到灶台前,捡起了一枚糕点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香甜可口,酥得他舌头都快化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满脸地难以置信,“公子的手艺好厉害!”自语声里。他飞快地将剩下的点心装好,冲向了彭程和虎豹骑住的院子里。 “起床了!”推开房门。和煦的阳光冲进堂内,李昂将食盒放在木桌上,走到床边,朝还睡着的两个小丫头,笑着道。 “嗯!”捂着惺忪地睡眼,元洛神和霍小玉醒了过来,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昨夜那般睡得这么香甜了。“公子!”看着阳光里,李昂脸上清爽的笑容。元洛神看得呆了呆,脸上一红。才低头给身旁的霍小玉穿起衣服来。 “公子笑得很好看,小玉喜欢公子这样笑!”穿着衣服,霍小玉看着站在桌旁拿出一叠叠点心的李昂,细声道,一脸无邪。 “是吗!”李昂又笑了笑,蹲下身,看着牵着元洛神朝自己走来的霍小玉道,“那我以后就这样笑给小玉看好了!” “嗯!”霍小玉开心地点着头,接着看向了桌上香气四溢的点心,问道,“这些是给小玉和姐姐吃得吗?” “当然。”李昂笑着,在霍小玉的脸上刮了一下道,“小玉先和和洛神姐姐去把脸洗干净,回来就可以吃了。” “公子,这些是你做得吗?”牵着霍小玉走到门口的时候,元洛神忽然回头问道。 “啊,是啊!怎么了?”愣了愣,李昂答道,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除了看书弄乐,唯一喜好的就是厨艺了。 “公子太厉害了,那些看上去一定很好吃,洛神很喜欢!”元洛神脸红了红,拉着霍小玉飞快地走了。 李昂摇了摇头,看着远去地两个瘦小身影,坐了下来,想起了对付突厥人的事情。 驿站地别院,彭程和虎豹骑看着崔斯特摆上桌的精致点心,眼都睁大了,他们齐齐看向了一头金发地罗马人,问道,“这些真的是都尉他亲手做的,给我们吃的。” “那当然,很好吃的,公子的手艺不比长安天然居的糕点师傅差。”崔斯特一脸的骄傲,“你们快点吃吧,凉了就品不出好味道了!” “那一定要尝尝了!”彭程和虎豹骑七嘴八舌地道,涌向了桌边,天然居是长安最贵地酒楼,举凡菜式,糕点小吃,没有一样东西价钱是在十个金铢以下的,虽说价格不菲,可长安地达官贵人依然是趋之若,封其为天下第一楼。 “好吃!”很快,彭程和一众虎豹骑都是惊呼了起来,他们身为军官,也不是没吃过好东西,自然识货,吃的出这些点心的味道究竟是好是坏。 “看起来都尉大人以后一定会成为大将的!”吃完糕点,彭程很肯定地道,他身边的虎豹骑军官们也是一齐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只看得一旁的崔斯特大为不解,他不明白李昂做的好吃点心和他可以成为大将有什么联系。 看着眼里满是疑惑的崔斯特,彭程颇为得意地道,“咱们大秦,校尉以上的将军里,很多都是厨道高手,手艺和都尉不相上下。” “啊!”崔斯特的嘴张大了,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传闻,不过看面前的彭程和他身边的虎豹骑军官的样子,应该不是骗人的。 “这个传统是延自太祖皇帝,太祖皇帝本人便是厨道高手,后来开国的诸位将军都争相效仿,于是后来大秦的将军里面很多人都精通厨道了,很奇怪的传统吧!”彭程看着崔斯特解释道。 “的确是很奇怪的传统。”崔斯特点点头,尽管心里还是有些觉得怪,不过他觉得这样的传统不是坏事,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桌上的点心已经被彭程和虎豹骑的军官们一扫而空,什么都没给他剩下了。 “麻烦你替我们转告都尉,非常感谢他的款待,我们在驿站外等候。”无视崔斯特看着自己的哀怨目光,彭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一众吃饱喝足的虎豹骑军官走向了堂外。 厢房里,看着分坐在两旁,吃得开心的元洛神和霍小玉,李昂也不由吃得比平时多了些。“公子,彭大人他们在驿站外等您。”崔斯特沮丧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唔,知道了!”李昂站了起来,他看着也站起来望着自己的 和霍小玉,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软布,蹲下来,替两嘴巴边上的糕点残屑道,“记得要听崔叔叔的话,乖哦!” 说完,李昂走向了门口,他看着崔斯特道,“厨房里,我还放了些点心,小玉和洛神要是下午饿了的话,就热一下给她们吃!” “哦,对了。”走去的李昂忽地又转过了身,看着崔斯特问道,“四娘,她昨天晚上,还是没回来吗?” “没有回来吗!”听到崔斯特的回答,李昂皱了皱眉,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驿站门口,看着一众恭敬的军官,李昂上了马,和他们一起驰向了锦衣卫在云中的秘密暗府,天香楼。不过片刻,几人便到了城中这座称得上是最奢华的酒楼。 “大隐隐于世,锦衣卫倒会挑地方。”看着面前巍峨的高楼,李昂下马,自语着走了进去,身后是紧跟的彭程和一众虎豹骑军官。装点得金碧辉煌的厅堂里,掌柜的迎了上来,“几位大人,请这边来!” 二楼僻静的雅间里,锦衣卫和东厂在云中的密探头子,看着被一群虎豹骑军官簇拥着的李昂,一同站了起来,抱拳行礼道,“参见李都尉。” “二位不必多礼,请坐。”李昂颔首还礼,当先坐在了主位之上,身后的彭程和虎豹骑按刀站在了他身后,一脸肃容。让锦衣卫和东厂地两个密探头子只感到一股压迫的气势。 坐下之后,两个密探头子小心翼翼地给李昂介绍起了他们所掌握的突厥人情报。“突厥人在西城的据点一共有五处,人数不一,大的近两百,小的只有几十人,互相散隔在青楼和赌档之间,想要一网打尽,有些麻烦。” ‘不是麻烦。是很麻烦。’李昂在心里道,五处据点,可见那些突厥人行事很小心,而且其中虚虚实实,让人不知道哪一处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 沸“他们之间,有联系吗?”李昂想了想。忽然看向两个密探头子问道。 腾“有,大约每隔两个时辰,他们会错开着派不同的人去其余四处地方,我们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动那些人。”锦衣卫地密探头子答道。 文“唔,有没有这五处地方的地形图?”李昂又问道,以锦衣卫和东厂的能力,弄到这些大屋的结构图,应该不是难事。 学“都尉是想走水道攻进去吧?”东厂的密探头子苦笑了一声,“我们早就弄到了那些地图。可是没想到这些突厥人,早就在暗里封死了水道。” “看起来只有强攻了。”李昂摇着突。心里叹道,他最不想的就是和这些突厥人硬拼。不过眼下,他也没什么办法了,毕竟云中封城已近十日,再封下去,夏育这个云中太守恐怕绝不会同意。 “两位可以召集到地好手有多少?”李昂的目光沉了下来,扫视着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头子,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我们两家一共可以召集的好手大概两百左右?”锦衣卫的密探头子看了眼身旁东厂的人,朝李昂答道。 “两百。”李昂沉吟着。继续问道,“里面有多少是步战好手。最擅入宅和人搏杀的?” “个个都是好手,虽说上阵厮杀比不上各位虎豹骑厉害,可是贴身肉搏,街巷打斗都是好手。”东厂的密探头子颇有自信地答道。 “好,把地图拿过来。”李昂看向了两人,问他们拿过了突厥人五处宅子附近的地形图,仔细看了以后,在五处宅子附近房子的高处,找出了四十六处地方,正好可以完全盯死这五处宅子地动静。 “彭程,你调集你麾下的全部斥候好手,在这些地方三人一组,用强弩看死那些突厥人。”李昂在地图上点完之后,看向了彭程道。 “喏!”接过地图,彭程站到了一旁。其他虎豹骑军官都是看向了忽然下令地李昂,一脸的迫不及待。 “宅院里地突厥人,就交给两位了。”李昂看着两个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头子道。 “都尉是打算同时强攻这五处地方?”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头子同时看向了李昂,眉头皱紧,他们想不到这个年轻的军官居然说攻就攻,而且还是拿他们的人马去拼。 “说是五处,其实不过是三处罢了。”李昂知道两人的心思,盯着他们道,“另外两处,我自会和虎豹骑亲自解决,不劳烦两位动手。” “李都尉,可否详细说一下如何动手?”锦衣卫和东厂的两个密探头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朝李昂问道,虽说这次的功劳够大,可是若是己方折损严重,也是得不偿失。 “我想两位应该知道乌头这东西吧?”李昂看向两人,眼里闪着锐光道,他口里地乌头既是药,也是毒,人服下之后,会四肢无力,乃至晕厥死去。 “李都尉要下毒!”锦衣卫和东厂的两个密探头子明白了过来,同时道。 “乌头地毒性你们也应该清楚,药性弱,发作得就慢。”李昂静静说道,“我想两位手下应该有精于此道的高手吧,只要晚上在突厥人的水井里下轻量的乌头,想必他们第二天还可以没事的人也不会剩下多少。” “李都尉打算明天天明时动手?”从李昂的话里,锦衣卫和东厂的两个密探头子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错。”李昂点点头道,“这几天,突厥人在夜里的防备一定很高。” “天明之时,一夜无事,守卫的人警觉必然下降,同时其他人尚在睡梦中,正处于最疲惫的时候,突然遭遇偷袭,其慌乱可想而知!” 李昂说着,看向了酒楼外的街道,“西城附近地形复杂,若是夜间进攻的话,对我们而言并无优势,反而是天明时的亮光可以让我们明了敌方情况,可以最快的就敌人的情势做出反应。” “最后,天明也是西城人最少的时候,凌晨前调集军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开入,而不被突厥人发觉。”李昂看着所有人,沉声道,“明天天明之时,将他们一网打尽,明白了吗?” “喏!”虎豹骑们高声应道。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头子也是眼里泛出了精光,虽说从头到尾都是李昂在发号施令,可是只要有功劳可分,而且不会折损太大,他们乐得如此。 第八十三章 杀‘云’ 下 渐渐地暗了下来,西城外一处隶属东厂的大宅内,彭云中折冲府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十六组,一共一百三十八名斥候,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你们该做什么了吗?”他忽地大声地问道。 “射杀突厥人,大人。”斥候们高呼,握弩的手沉稳,没有丝毫颤动,他们与内地的折冲府士兵不同,他们是真正的士兵,不需要任何甄选,就可以直接进入北庭都护府的士兵。 “很好,出发。”彭程的目光扫过这些部下,沉声道,然后三人一组,穿着普通衣服,打扮成赌棍嫖客的斥候们老练地将手里的折弩收好,藏在宽大的衣襟下,三三两两,从不同地方潜向西城他们所要负责驻守的高地。 西城某处青楼的客房内,锦衣卫里擅长配毒的高手们将计算好分量的乌头,交给了前来领药的龟奴。 将包在油纸内的乌头放入怀里,东厂在瀛洲训练的扶桑忍者,鬼樂地潜向了突厥人的宅子,他们的身形矮小,身高不过六尺,体重在百斤左右,远远望去,身穿灰蓝色衣服的他们在黑暗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凭栏远眺,若不是早就知道,李昂根本就看不清那些扶桑忍者的影子。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东厂密探头子,李昂忽地问道,“那些扶桑忍者可以相信吗?” “都尉。这些扶桑忍者从出生起就在山里训练,以孔孟大义为信条,叫他们去死也不会皱下眉头。”东厂地密探头子答道,“不过他们除了刺探消息,或是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外,就上不了台面了。” “哦?”李昂颇有兴趣地看向了身旁的东厂密探头子,笑问道,“怎么讲?” “扶桑人本就身材矮小。能成为忍者的,更是些轻矮之辈,而且他们不能多吃肉食,以避免身上有体味泄露行踪,尽管自幼苦练,可力量还是极弱。若是正面硬战的话,随随便便一个士兵就能砍翻十几个忍者。” “但论起潜行匿迹,刺探消息,做些梁上君子之类的勾当,他们是把好手。”东厂的密探头子最后摇了摇头道,“不过可惜,听说扶桑郡国又上表向帝朝请求并入瀛洲治下,若是内阁允了的话,以后可就没那么多炮灰好用了…” 李昂听了默然,一百五十年前。帝朝征服倭国列岛,改置瀛洲。先后征发岛上倭人百万前往大秦挖掘运河,还者百不余一。比起岛上迁地汉人不足为道,此后百多年里,扶桑女子容颜秀丽者皆外嫁汉人为妻妾,如今人数不足三十万,所谓的扶桑郡国,不过是名存实亡,若非帝朝一直不允,世上早已无扶桑人。 ‘再见了。共和国!’李昂心里自语道,他心中最后的执念也随着这段被改变的历史而烟消云散。八年烽烟,血火河山,这些都将不再,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名为大秦的帝国,鲜卑,乌桓,高丽,扶桑,回鹘,这些异族,最终都将消亡融合在汉人地血脉里,只是这一次,不再会有屈辱。 “李都尉,您没事吧?”男声忽地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李昂回过了神,他看着一旁的东厂密探头子,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远处,“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得手了。”看着黑暗里李昂的侧脸,东厂的密探头子,想到刚才看到的那深邃得仿佛已历千年岁月的眼睛,定了定心答道。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等待了!”李昂嘴角边笑了笑,转过身,轻声道,“离天明还有三个多时辰,去闭会儿吧,到时还有一场仗要打。”说着,他走入了灯火通明的阁楼;身后的东厂密探头子愣了愣,紧紧跟了上去。 漆黑的夜里,趴伏在房顶高处的云中折冲府斥候们在寒冷地风中巍然不动,他们端着自己的弩,瞄准着底下渐渐清冷起来地街道,脸上没有半丝倦意。寂静的夜空,只有偶尔响起地几声寒鸦声与他们相伴。 三重进的深宅大院里,书房还亮着灯,侯斥崇坐在太师椅内,仰头看着有些模糊的房顶,心里想着目前的处境,眉头皱了起来,云烈大人已经安全地离开,他不该再在这险地呆下去了。 恍惚中,侯斥崇想起了夜袭驿站的那晚,他和阿史那云烈的对话。 “大人,我们这样做,秦国人…” “大秦会攻打突厥,这是无法避免的一仗,不过只要将一切事情推在死去的‘我’身上,王庭再向大秦上表请罪,割地赔些黄金,就无事了!” “…那我们今夜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大秦是不会让自己地北疆有强国存在的,鲜卑,乌桓,高车,柔然,他们就是我们突厥地前车之鉴,在大秦做好战备,对我们进行全面的战争前,我们必须打乱他们的步调,现在的突厥还接得下起大秦仓猝发动的战争,只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的实力已被击垮,我们就可以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我不想我们突厥被大秦惦记在心里,所以就先让大秦以为削弱了突厥的实力好了。”这是他在离去前对自己说的话,侯斥崇心里想到阿史那云烈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心里忽地打了个寒蝉,他想自己是不是也和白奴一样,只是被舍弃的一枚棋子,是让秦国人削弱的突厥实力中的一点罢了。 侯斥崇猛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不能信任阿史那云烈,什么挽回‘云’的损失,秦国人动作神速,他们根本无法有所作为,再继续呆在这里,他只会和‘云’的人一起灭亡。 “哼,我可不会陪着他们一起死!”自语间,侯斥崇吹熄了灯,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了如墨的浓重夜色里。 倚翠楼内,李昂躺在以白狐皮所铺的软榻里,闭目养神,长刀就靠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远处躺在床上的两个青楼姑娘看着这个一脸冷峻, 就让她们两个上床睡觉,自己却躺在软榻里的英俊公胡思乱想着。 一个姑娘胆子大些,她忽地下了地,小心翼翼地走向了李昂,不过她还未走到李昂身前五步,就听到了那好听但却透着冷意的声音。 “夜色已深,你还是回床上好好睡一觉,我不需要你们侍候。”李昂睁开眼,看着那站定的姑娘道,心里想着那些也在客房里休憩的虎豹骑,不禁有些后悔听了那个东厂密探头子的话,虽说是离那两处宅子近了些,可是…看了眼只是身穿薄纱,隐约看得见里面肉色的两个姑娘,他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又闭上眼的李昂,那胆子大些的姑娘回到了床上,和同伴躺进了被窝,只是仍旧看着在嗤嗤燃着的红烛下闭目养神的英俊公子,睡不着觉。 很快,夜已五更,听到更夫的敲更声,李昂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这时,房门也被推了开来,龟奴打扮的东厂探子走了进来,在李昂耳边悄声说着什么,让床上的姑娘更加奇怪。 “让他们继续跟着那个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李昂从软榻里站起,朝那龟奴吩咐道,扯下了身上披着的宽袍华服,露出一身黑色的轻甲军服。 这时,本应寂静无声的青楼里,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涌向了李昂所在地房间。“参见都尉!”齐声的参见声里,三十六名虎豹骑同时朝李昂行了军礼,只看得床上两个未睡的姑娘呆了。 “很好,出发。”看着虎豹骑众人毫无倦色,精神十足的脸庞,李昂拿起长刀,点了点头,大步而出。 “喏!”如雷的应声里。虎豹骑紧随而上,亦是惊醒了那两个呆住的姑娘,对她们来讲,这是一个难忘的夜里,她们遇到了一个一辈子不会忘记的男人,尽管那个男人没看过她们一眼。 一道烟花。忽地惊破了开始微明地天空,在犹自黑暗的天空迸裂出一团璀璨的光。看着这盛开的烟花,四十六处房顶上,持弩的斥候们心中振奋,他们弯了弯有些僵硬的手指,瞄向了街上刚从宅子里走出地突厥探子。 几乎是在同时,弩羽破空的声音在各处响起,那些才离开宅子范围之外的突厥人被射杀在了冰冷的街道上,留出的血染红了青石铺成的街道。 “攻!”高亢的嘶吼声在黎明里回荡,早已埋伏到位的锦衣卫和东厂好手。提着明晃晃的单刀,涌向了突厥人的大宅子里。 守备了一夜地突厥哨探们看着宅子四周忽然涌出的人群。一时间都愣住了,他们从隐藏地地方站起来。动作迟缓。然后远处的房顶上,云中折冲府地斥候们再次扣下了弩机,带着三棱血槽的弩箭贯穿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从墙头射了下去。 深宅大院里,被杀声惊醒的突厥人们跳了起来,抓起身边的弯刀,冲了出去,可是这时他们中。晚上茶水喝的多了的人忽然觉得四肢有麻痹的感觉蔓延,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最后冲出房间。和冲进地锦衣卫,东厂好手交战的人足足少了近三成多。 看着大惊失措,慌忙应敌地突厥人,房屋顶上,云中折冲府的斥候们一次次地上弦,用手里的弩箭招呼着那些最凶悍的突厥人,替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进行着持续不断的远程箭矢掩护。 西城外,彭程催促着连夜整装出发的士兵们,“快,都跟上了!”有些狭窄的街道上,整齐的跑动踏步声震的大地都震颤起来,那些早起摆小吃摊的老板们看着整齐的黑色铁甲洪流在面前奔行而过,都是惊得眼睛睁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很快,整齐的军队涌入了尚未有多少人的西城街道,包围向了几处突厥人的宅院,开始接手战斗。 “大秦—武威!”千人齐呼的军号声在西城上空迸裂,惊醒了那些夜宿青楼的风流客们,一阵鸡飞狗跳里,这些不忘国事的男人们从姑娘们的肚皮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匆匆地跑了出去,打听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云中折冲府的士兵投入各处宅院的战场后,本就被李昂连番算计,业已折损泰半的突厥人崩溃了,带着重型军弩赶到的云中折冲府士兵们开始了一边倒的屠杀。 大街上,衣衫凌乱的风流客们在打听清楚是帝朝的士兵在剿杀突厥人的奸细时,都是疯狂地大喊了起来。“杀光突厥狗!”“杀光那些狗杂碎!”杂乱无章的声音回荡在了黎明的天空里,他们脸上的神情似乎比玩姑娘的时候还要亢奋。 “大秦的脸面被他们丢尽了。”看着那些高声喊叫,好像吃了春药一般,无处发泄的男人,彭程眉头一皱,看向了身旁的副官,“带人把他们赶走,别让他们在这里嚎!” “要是他们不肯走呢?”副官听着那亢奋的喊声,看向了身边的主官。 “那就全抓起来,以有伤风化押到衙门里去。”彭程冷声道,说着,带着身边的士兵,走向了已经结束的战场。 “喏!”领命声里,副官带着一队士兵开始驱赶起那些昨夜没有在姑娘身上发泄完的亢奋风流客们。 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里,李昂将刀锋从倒下的突厥人咽喉里拔出,看向了身后闯入的虎豹骑问道,“有没有活口剩下?” “回都尉,突厥人全部四十七人,全部力战而死,活口没有。”看了眼李昂脚边的三具尸体,进来的虎豹骑挺直身体高声答道。 “全部死了。”李昂低声自语,这处突厥人最少的地方是他亲自带队压制,为的就是抓几个活口,没想还是全部死了。 “走吧,但愿其他地方不像这里。”李昂摇了摇头,还刀入鞘,走出了泛着浓重血腥味的房间,身后是紧跟的虎豹骑。 第八十四章 齐陵王的心意 正午,没有阳光。漫天乌云有如奔马一样自天际滚滚奔来,席卷而至的急风亦有如利刃一样斩下了漫天落叶。轰鸣的雷声里,豪雨急冲而下,打在黑色的瓦檐上,四散飞溅,不过片刻,天地间便只剩下如瀑的雨帘。 李昂拄刀站立在大堂前,看着地上的血被雨水冲淡,慢慢消逝不见,眉头皱了起来,五处大宅,近四百多突厥人,最后剩下的活口不到二十,而且多数只是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角色,这让他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白濛濛的雨雾中,落下的雨珠击打在虎豹骑的铁甲上,发出着清越的鸣声。看向厚重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李昂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参见都尉,东厂有消息说那人已入瓮中,只待捉鳖。”趋前行礼的虎豹骑高声答道,身上铁甲淌下的水滴在地上,溅在了李昂脚边。 “出发。”李昂闻声点头,提起长刀,走入了雨中,身后是杀气冲霄的虎豹骑。大街上,冲刷而下的豪雨,掩盖住了烈马奔行的马蹄声。 有些昏暗的酒肆内,侯斥崇穿着一身蓑衣,头上戴着斗笠,坐在位子上,浑身水滴湿嗒嗒地往下落,酒肆的掌柜是个有些发福地中年人。他看着这个进来后径直坐下,不发一语的客人,不由走了过去道,“这位客官,这蓑衣穿着重,还是脱下,烤烤火吧!” “给我沽五斤烈酒,我一会就走。脱了麻烦。”侯斥崇拿出枚金铢,拍在桌上,沉声道,“多的就不用找了,算是打赏好了。” “那多谢客官,多谢客官了。”掌柜的飞快地收下桌下的金铢。拿着侯斥崇给他的大牛皮囊子,跑回了柜前,让伙计往里沽满了烈酒。 接过酒囊,侯斥崇也不说话,拉低了头上的斗笠,大步走入了店外的雨瀑中,身影很快便成了模糊地一团。 “掌柜的,刚才那人的眼睛好吓人,像条蛇一样哩!”看着走入雨中的侯斥崇,伙计想到刚才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浑身一凛,打了个寒碜道。 “说什么胡话呢。人的眼睛能和蛇一样吗!还不去干活。”低头算账地掌柜抬头看了眼立着不动的伙计,开口骂道。忽地他发现先前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客人都不见了。只有摆在桌上的金铢好像在说着这里原来有人来过。 走在只有雨声的青石道上,侯斥崇发觉身后远处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他们有意无意地伸手抓着头上戴的竹笠,像是怕被急风吹去。 侯斥崇止步,他听到了马蹄声。急激的马蹄声有如骤雨乱打芭蕉,在这条寂静得只有雨声的青石道上听来尤其刺耳。 来骑其快如飞,侯斥崇从身后那几个可疑的人处收回目光,转回头看的时候,来骑已快到他身前十步之内。 李昂胯下乌黑色地高头骏马是彭程从云中折冲府的军马里细细挑选出来地。步大力雄,冲起来就宛如黑色的奔雷一样。 马快刀更快。在经过侯斥崇身旁地时候,那匹马简直有如箭射,李昂腰畔的横刀也就在那刹那出鞘。雪亮的刀闪电般出鞘,闪电般斩向侯斥崇。 刀光一闪,“刷”的一声,侯斥崇头上的斗笠飞起,在雨中裂做两半,掉在了一旁的青石道上,静静地躺着。 这一刀之劲之准之快之狠,实在罕见。侯斥崇握刀的手颤抖着,这惊雷疾电般的一斩,竟让他连拔刀地机会都没有,想到刚才那一刀若是冲着自己的脖子砍下,侯斥崇眼前仿佛看到了在雨中冲天而起地人头和绽放的血花,不由心神凛然,背上惊出了冷汗。 李昂一骑已远在五丈之外,突然勒住了缰绳。希聿聿马嘶声中,黑色的骏马人立,前蹄一奋一落,已然被他硬生生勒停,掉转过来。横刀并未入鞘,李昂眼神森冷,俯视着雨线里被他斩落斗笠的人影。 侯斥崇的前方,一列黑色的骑兵散了开来,缓缓策马压向了他,他只觉得喉干舌燥,不由舔舐起脸上滑落的雨滴。 握着刀,侯斥崇转过了身,看向那个从他身旁掠过的骑影,拔出了弯刀。 马回,刀引,李昂从鞍上跃落,身后是一直暗中盯着侯斥崇的东厂密探。“投降吧,你逃不了了!”冰冷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侯斥崇回头瞥了眼身后慢慢围来的铁骑,又看了看前方按刀的身影,忽地双脚蹬地,跃向了身旁的木楼。激啸的箭羽声响起,数枚铁矢落在了侯斥崇跃向的地方。 看着贯穿手臂的长箭,侯斥崇恐惧地看向了四周的雨幕,他不知道附近究竟有多少弓箭还在指着他,随时可以将他射成刺猬。 “我说过,你逃不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侯斥崇转过头看着朝自己走了,脸孔渐渐清晰的冷峻黑衣军官,扔掉了手里的刀,苦笑道,“我投降!” 虎豹骑涌上,将弃刀的突厥人绑了个结实。“传令,收队!”李昂看向身旁,点了点头。随着一阵呜咽的角声,雨幕中,不远的屋顶上,黑衣的士兵跃落,集结在一起,跑步过来。 侯斥崇看着身旁站在雨中,脸上神情如铁,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秦国士兵,再也说不出话来,这就是真正的大秦军团,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天下强兵吗!他低下头,心里战栗着,被身旁的虎豹骑押向了远处。 大屋里,听着外面的水声,侯斥崇看清了面前的年轻军官,样子出乎意料的好看,只是眼睛里不时闪着冷芒,有着这个年纪的人所没有的冷冽和沉稳。 “会投降的人,通常都怕死。”看着打量自己的侯斥崇,李昂缓缓开口,“既然怕死的话,那就老实地回答我想知道的问题。” “我会不会死?”侯斥崇忽然问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不想那么早就死去。 “回答我的问题。”李昂提着椅子重重地放在了侯斥崇面前,“我满意的话,就给你一条生路。 “说吧,夜袭驿站那天,出现的这个中年文士究竟是谁。”李昂从身旁虎豹骑手里接过画像,放在了侯斥崇的面前,“他到底是谁?” 盯着纸上那惟妙惟肖的画像,侯斥崇低低地笑了起来,眼里闪着恨意。“他是阿史那云烈。”隔了会,他抬起头,一字一字道。 “阿史那云烈。”听到这个名字,李昂的眼神一凛,目光盯向了面前的突厥人。 “苦水镇和驿站死掉的两个蠢材,都只是他的替身而已,他才是真正的阿史那云烈。”侯斥崇大笑着,脸扭曲得可怕,“他自以为算无遗策,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其实他也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他真的是突厥的武神。”李昂收回画像,看着上面一身汉服的人像,皱眉问道。 “武神是死掉的那两个蠢货,他从二十年前,就隐藏了自己的面目,让那两个蠢材以他的名字领军作战,才有了这个称呼。”侯斥崇道,“他才是突厥真正的主人,王庭的处罗可汗只是他的傀儡而已。” “那两个替身,他是故意让他们送死的吧?他究竟有什么目的?”想到苦水镇和驿站死掉的赤奴和白奴,李昂眼里的光更寒更冷。 “他说要让‘武神’的神话在战场上被大秦打破前终结掉,让那些年青人脑子清醒些。”侯斥崇说道。语气里满是不屑,“还说要在大秦准备好对突厥地全面战争前,让大秦提前发动战争,然后战败,让你们以为突厥的实力已经被削弱。” “他其实只是个胆小鬼,心里明明怕大秦怕得要死,却偏偏装出一副…”想到阿史那云烈那总是一脸淡然的神情,侯斥崇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气爆发了出来。 “看起来你很恨他。”李昂看着侯斥崇一脸不忿的神情。忽地问道,心里有了算计。 “他说我心狠手辣,可他比我更无情无义。”侯斥崇想到阿史那云烈给自己的断语,冷笑道,“他居然说我一辈子只替给那两个蠢材出主意,不可为将。” “若是我给你个机会。和他较量,你要不要。”李昂目光盯着面前愤愤不平的突厥人,冷声道。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都尉,你能做主吗?”瞥了眼李昂领口地紫铜龙徽,侯斥崇道。 “这个你不用管,我只问你,给你和他一决高下的机会,你要不要?”没有回答,李昂站起了身道,“我只问你要不要这个机会?” “要。当然要。”想到自己被当成棋子一般舍弃,侯斥崇心里就像烧起了一把火。他咬牙切齿地答道。 “那就行了。”李昂点点头,跨步走出了囚室。没有再看身后的突厥人一眼。 “哼,你也只是把我当成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总有一天我会叫你们后悔的。”看着关上的铁门,侯斥崇地脸阴狠得可怕,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哦,我走后,他就说了这些吗?”走出秘牢,听着身后来人的禀报。李昂淡淡道,浑没当成一回事。 “都尉。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反正我们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消息,不如杀了,以免后患。”李昂身后的彭程却是眉头皱了皱道。 “物尽其用,此人留着,正好可以以夷制夷,有他帮衬那位突厥的大王子,想必突厥的内战日后会很精彩。”李昂挥手止住彭程继续说下去,“我明白你的顾虑,不过他连条可以反噬主人的狗都不算,充其量只是蝼蚁罢了,要是以后有异动的话,一脚踩死就行了。” “以夷制夷!精辟,不愧是都尉大人。”彭程看着李昂远去地身影,喃喃自语道,忽地他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几个部下,吩咐道,“给我好好看着那突厥狗,记下他地一言一行,不要被他发现了。” 雨还在下,冰心堂内,风四娘陪在齐陵王身边,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流,忽地皱了皱眉道,“你真地不想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我不想他因为我救了他而对我心存歉意,更不想他会因为这歉意而接受我,和我在一起。”齐陵王看着落下地雨珠喃喃低语,“那样对你不公平,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希望他会真正地去喜欢身为女人的我,就像他喜欢风姐姐你一样。”齐陵王看向风四娘,轻声自语道,“从今后起,我的名字就叫林风霜,再也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齐陵王。” “林风霜,真是个好名字,是谁取的?”风四娘看着身边风华绝代的女子,笑了笑问。 “我母亲是汉人,她姓林,这个名字是她给我取的。”林风霜答道,忽地她看向廊道那头,朝风四娘笑了起来,“风姐姐,那个傻郎中好像又来了。” 荀日照偷偷地看着远处赏雨的风四娘和林风霜,不知道就这样过去地话,该说些什么好。“你在这里做什么?”图勒忽地出现在荀日照身后,浅褐色的眸子打量着这个让他觉得有些讨厌地男人。 “没什么,没什么?”看着盯着自己的图勒,荀日照急忙把目光从风四娘和林风霜身上收回,红着脸道,然后慌忙地走了。 “真是个傻郎中。”风四娘看着远处这一幕,和林风霜一齐笑了起来,这个傻郎中已经五六次了吧,每次都是偷偷地瞧她们,想过来又不敢过来,最后被图勒给吓跑了。 “小姐,那个人很讨厌,我想回主人的身边去。”图勒走过来,看着笑得开心的两人,忽地道,他已经离开李昂有一段时间了,有些怀念他身上的味道。 “我知道了,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风四娘答道,她也有些想念李昂,看向身旁的林风霜,她笑着问,“你的腿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那个郎中的医术很高明,就是没个男人的样子。”想到荀日照对着自己和风四娘时的样子,林风霜就不由将他和李昂摆在一起比较。 第八十五章 回长安 蓟京,北庭都护府,参谋堂内。看完云中驿站加急赶送来的文书,夏侯烈看向了高欢,摇头叹道,“真是不错的年轻人,可惜又要被你们抢走了。” “公爷说笑了!”高欢笑着,他知道面前这位惜才的镇国公,算是肯放李昂入黑骑营了。 “我不是说笑,这些年,大秦久不动刀兵,各家子弟比起以前,大为不如,长此以往,可不是好事啊!”夏侯烈将那文书放到一边道,“这次突厥人的事情,就是明鉴,虎豹骑比起三十年前,差了不少,再不打仗,我真怕十年过后,大秦强兵的威名就这样毁了。” “你回去跟陛下说说,也该打两仗了,再这样下去,恐怕那些波斯人,罗马人又要忘了疮疤不知道疼了,到时候胡闹起来也是件麻烦事,不如趁现在先敲打敲打,告诫一下他们。” 听着夏侯烈有些抱怨的话气,高欢笑了笑,“公爷的话,我一定转告给陛下,不过陛下好像已经有这个意思了,號国公前段日子就经常进宫和陛下下棋。” “哦,那头老狐狸也坐不住了,镇抚司和兵部的事情是他搞的鬼吧!”夏侯烈看着有些惊讶地高欢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是这老狐狸干的,这些个招数,也只有他才想得出来。” “好了不讲了,你回长安去吧,那些个商人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夏侯烈从椅中站起,走向了参谋堂外,“至于突厥人的事情。那年轻人写得不错,你带回军堂,给那头老狐狸看看,我觉得上面那些招蛮对他味口的。” 看着夏侯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高欢拿起桌上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难怪镇国公这样说,的确颇有几分总长大人用计地风范。”将文书塞入怀里,高欢摇头自语,走出了参谋堂。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云中城内近千的突厥商人被聚集了起来,彭程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孔,冷笑一声,高声道。“突厥冒犯天威,本该用尔等人头以祭军旗。不过帝朝仁慈,念尔等并不知情。故而饶尔等性命。” 随着彭程的话落下,云中折冲府的士兵们开始驱赶这些被没收了家财,已经一无所有的突厥商人出城。 “大人,我不明白,干吗放这些人回去,他们财货被夺,回去之后,必然愤恨。日后定与我军死战,这岂不是纵敌。”彭程身旁地副官不解。不由问道。 “这些人大多是给突厥各部的贵人做生意的,咱们抄没他们的财货,他们回去之后必然告诉自家的主子。你说那些贵人会这么样?”彭程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下官明白了,云中的事情是突厥人挑起来的,那些突厥贵人财货被抄,最恨的应该就是那个搞出这些事来的人。”副官明白了过来,“到时候只要放出谣言,就算他们不内讧,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和睦了。” “不错。”彭程点点头道,“都尉大人,最善揣度人心,这一招的确是高明。” 云中驿站,李昂整理着行装,想起了这十天内陆续传来地消息,柳城,太原的突厥人密探网全部告破,镇抚司开始大清洗,兵部尚书被革职,拓跋家爵位被夺,镇国公亲自介入商人贩卖工匠地事情,北方十七家世家被查与此事有关,下狱者近千,北庭都护府的军队开始大规模调动,前往长城各要塞驻扎,翰州各部也开始以千人规模集结,以作为北庭都护府地仆从军和辎重队,随时待命。 还有回鹘和铁勒亦因为自家可汗和公主的死在突厥的西线聚集起大批军队,只等大秦的诏命一下,就立刻进攻,以报血仇。 想到齐陵王,李昂从怀里摸出银色的鬼面,想到风四娘和图勒找到的那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想到回鹘赶来认尸的古伦,他呆呆地坐在了床上,握紧了那张银色地鬼面。 庭院里,风四娘呆呆地看着盛开的桃花,回鹘来地那个叫古伦的老人帮她和林风霜让李昂相信了齐陵王真地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可是想到李昂一个人独处时握着那张面具的神情,她觉得心里好痛,好想去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房间内,林风霜整个人削瘦了不少,她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头小人,想到李昂,她心里难受得厉害。古伦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摇摇头,退了出去。 ‘笃笃’的敲门声让陷入和齐陵王的回忆的李昂回过神来,他将面具藏进怀里,打开了门。 “要是殿下他活着的话,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不会开心。”古伦看着替自己斟茶的李昂,叹道,“人死不能复生,殿下走得时候说过让你好好活着的。” “我知道。”李昂静静答道,“可是我做不到,现在还做不到,要不是我没用,他不会死。”想到齐陵王推开自己的那一幕,李昂的拳头握紧了。 “我知道,怎么劝你也没用,你听不进,我只是希望你会好好照顾风霜。”古伦喝下杯中的茶,看着李昂的脸道,“她是殿下的亲妹妹,只是为了保护她,殿下一直不让她在人前露面,现在殿下去了,我也该完成他的心愿,让风霜殿下不用再在回鹘受大漠风沙之苦,请您好好照顾风霜殿下,拜托了。” 看着忽然朝自己折身的老人,李昂站了起来,拉住了他,“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她的,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古伦站直了身体,“我也可以安心地回去。” 看着古伦离去的身影,李昂想到齐陵王那个和他神似极了的妹妹,手按在了藏在衣服里的面具上,“我绝不会让她受到伤害,我向你发誓。” 离开云中前的最后一夜,李昂走到了林风霜的房间前,扣响了门。开门看着李昂,林风霜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他,藏在心间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了相对无言。 “我想你一定很恨我,要不是我,你的哥哥不会死去。” 语不发,脸庞削瘦的林风霜,李昂静静道,“可是我哥他在天上,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这是我煮的清粥,你喝点吧!”李昂放下了手里的木盒,转过了身子,“从今天开始,我会代替你哥哥好好的照顾你。”说完,他离开了。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是我却偏偏就是喜欢这样的你!”直到李昂的身影消失不见,林风霜才抹着眼睛,低声自语道,她拿起摆在地上木盒,走回房间,端出那碗犹自温热,清香扑鼻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心里有丝丝的甜蜜。 “你好像好多了。”庭院里,看着走近的李昂,风四娘看到他不再为齐陵王的事情伤神,心里好过了些。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李昂笑了笑,坐在了她的身边,忽地问,“回到长安以后,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想继续开间酒栈,不过我会赖着你,你逃不了。”风四娘看向李昂,笑了起来。 “在长安开酒栈,可不容易。”李昂沉吟道,“让崔斯特帮你吧,论起做生意,他比你厉害,你到时做个甩手老板娘最好。” “不要,我还是喜欢自己开,你那点钱还是让崔斯特替你打点其他生意好了,你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了。不可以浪费。”风四娘站了起来,朝着李昂道。 “对了,我不在地时候,你有没有想我。” 看着离去的风四娘忽然转身,李昂愣了愣,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那几天没看到你。心里有些担心。” 风四娘立在了原地,过了会儿,才看着李昂远去的身影低声笑了起来,“这才是我喜欢的男人,可比那傻郎中强多了。” 翌日清晨,云中东城外三十里处。李昂看着相送的彭程和虎豹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记得到时多杀几个敌人,让我早日在长安听到胜利的消息。” “喏!”彭程和虎豹骑不自觉间,挺直了身体,大声应道,和平时在李昂麾下时一样。 看着远去的彭程他们。风四娘策马到了李昂身边,笑道。“皇帝应该让你当大将军,你领兵打仗地话。一定不会打败仗。” “大将军!”李昂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的本事,你给我一千个人,我还勉强指挥得来,让我管千军万马,我不行的。” “谁说你不行。”风四娘盯着李昂,大声道,“我说你一定行。而且会是最厉害的将军。” “最厉害的将军吗?”看着风四娘策马而去的身影,李昂低声笑了起来。“或许可以试试!” 大地忽地震颤了起来,李昂回过身,只看到一群骑马地汉子,高喊着朝自己奔来,他勒住马,转过身,看清了那些汉子的样貌,那当先的大汉,正是在苦水镇外的大盗东心雷,他身后是数百的蒙兀室韦汉子。 “李都尉,承您的大恩,我们蒙兀室韦人可以成为大秦的子民,在大草原上安心的放牧,不必再担心突厥人来欺压我们,我代所有的蒙兀室韦的汉子敬您!”东心雷拿过身后部下递来装满烈酒地大碗,单膝跪在地上,高捧着奉到了李昂面前。 接过大碗,李昂在马上朝面前黑压压单膝跪着的蒙兀室韦人一举,一口饮尽碗中地酒,翻转过来,沸+腾+文+学收藏没有一滴滴下,他将大碗递还给东心雷,看着那些起身的蒙兀室韦汉子高声说道,“这一碗酒,我喝下了,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大秦最忠实地子民,永不背叛!” 东心雷听着李昂的话,愣了愣,接着他高呼了起来,“永不背叛!”“永不背叛!”那些蒙兀室韦的汉子们跟着高呼起来,他们觉得李昂是在鼓舞他们。 “李都尉,以后回翰州若是有事的话,尽管吩咐,我们蒙兀室韦的汉子绝不说二话,水里来,火里去,咱们绝不皱下眉头。”东心雷看着马上的李昂高声道,他身后的那些部下亦是高声呼喝。这些人以后有用处。 “李都尉,大姐就请你照顾了,黄老头和阿紫都去了,她身边只剩下老岑那个不会照顾人的…”东心雷走到了李昂近前,看了眼不远处地风四娘,轻声道。 “我知道。”李昂点了点头,看着面前这个重情义的蒙兀室韦大汉,沉声应道。 “大姐,我等着和你和李都尉地喜酒,到时候记得一定要叫我。”东心雷翻身上马,直到带着一帮部下离得远了,才大声喊道,打着马跑了。 “这个混蛋。”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风四娘红着脸笑骂道,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林风霜道,“你别理那个混蛋说的话,他那张嘴巴…” “我知道。”林风霜朝着风四娘笑了起来,“我不会输给你的!” “公子,前面有车队,好像是找我们的。”崔斯特骑着马到了李昂身边,指着前方官道上一列停下的大车道。 “找我们。”李昂顺着崔斯特所指,看了过去,只见四匹骏马拉的大车里,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朝自己这边张望着,看的人赫然是风四娘和林风霜那里。 “他是谁?”李昂皱起了眉头,看那车队和前后护卫的人马,那个中年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家,他怎么会认识风四娘。 “风姐姐,好像是那个傻郎中。”林风霜也看到了远处的车队,她转向身边的风四娘道,那个马车旁的中年人正是替她医治的荀日照。 “他来做什么,阴魂不散的家伙。”风四娘眉头皱了起来,自从那天离开之后,这个荀日照就三天两头地派人去驿站打听她的消息,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认识他?”李昂不知何时策马到了风四娘和林风霜身边,吓了她们一跳。 “…嗯!”风四娘看着面无表情的李昂,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答道,心里把那个荀日照恨得牙直痒痒。 “那去见一面吧,他好像在等你!”李昂朝风四娘笑了笑道,拨马走到了一旁。 第八十六章 仲夏夜会 上 夕阳下,红染云天,错身间,风起迷离,只在刹那间,风四娘的红衣俏影已从身边掠过。“我已经有喜欢的男人了,他是我心里的大英雄!”荀日照对着落日下的古道,耳边回荡着这句让他如五雷轰顶般的话。 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想到她说到喜欢的男人时的笑颜,荀日照心里痛得难受,他想他心里是有恨的,可是恨得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过了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天际的流云,有些惘然的脸静了下来,“虽然知道了你的心意,可是在你嫁给他治前,我不会放弃!” 听着他的低喃自语,荀日照身后的两名青衣老人脸上露出了笑意,少爷难得有喜欢的人,而且还这般坚持,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回到长安以后,一定要和老太爷详细地回禀,让少爷和风姑娘成就好事。 昏暖的夕照下,风四娘策马在李昂身边,静静低着头,“你不问我,那个男人是谁?“她的声音安静,依稀里还有些许的恼意。 “那个男人是谁无所谓。”李昂回过头看向身旁的风四娘轻轻一笑道,“我相信我自己。” 听着李昂有些霸道的话,风四娘心里欢喜,可是嘴上仍是道,“人家可是八柱国里荀家地世子。你不怕我就真地跟他跑了?” “你跑不了。”李昂盯着风四娘有些羞红的脸,静静道,“我会好好看着你,谁跟我抢,我就跟谁拼命!” “你啊!也不会说些好听的,老是动不动就要拼命。”听着李昂表露心迹的话,风四娘低下了头,脸就像天边夕烧的红云。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可是我就是喜欢你的这种气势!”说完,风四娘忽地调转马头,跑到了队伍后面去了。 “公子,你什么时候和老板娘成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岑籍骑着马从旁边到了李昂身边。笑嘻嘻地问道。 “等回到长安,等四娘她真地淡忘了那些伤痛,我就会用八抬大轿娶她过门。”李昂想到驿站之夜里死去的黄泉和阿紫,看了一眼岑籍答道。 岑籍沉默无言,他忽地发觉眼前比老板娘小了好几岁的李昂看上去更像是个年长地人,他那么细心,一定会照顾好老板娘的,岑籍心里这样想到,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傍晚时分,李昂他们终于到了官道旁的一处小镇。牵着马走进小镇,李昂看着镇子前白场上点燃的熊熊篝火。有些奇怪。找了家客栈,付了房钱之后。李昂向掌柜打听起了镇口的篝火会。 “客官不知道吗,这是咱们翰州地仲夏夜会,这半个月里,年轻的男男女女,都会在篝火会上唱歌跳舞,互相找中意的人儿,找到的话,就等仲夏过了之后。男方去女方的家里下聘,把婚事定了。” 听着掌柜的话。李昂愣了愣,才问道,“这婚配,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客官说什么话呢,那是那些世家贵族,高门大户才讲究的规矩,咱们这些普通百姓可没那么多条条,男女只要情投意合,一般父母也不会反对。”掌柜答道,“这仲夏夜会热闹得很,客官要是得空的话,倒也可以去看看,要是遇上两个小伙儿看上一个姑娘,可就更热闹了。” “听上去不错,李大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相熟的声音响起,李昂回过头,看到了慕容恪和他身后侍立的斛律光。 “慕容公子怎么也在这里?”李昂看着慕容恪那张清秀绝伦地脸庞,有些吃不准他的来意,不知道这个柳城慕容家地世子在这里等他做什么。 “我要去长安太学念书,知道李大哥也要回长安,就想和李大哥结伴同去。”慕容笑道,那声‘李大哥’喊得落落大方,叫人看不出半点作伪来。 “哦,对了,这是家祖托我给李大哥的信。”慕容恪从怀里摸出一封朱漆火印地信笺递给了李昂。 “龙城大人给我的信。”李昂接过信,径直拆开看了起来,上面也没说什么,只是请他在长安多照拂一下慕容恪,其他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爷爷和父亲,还有叔父都让我好好地跟李大哥学点本事。”慕容看着对信沉吟的李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李大哥不会嫌弃我吧!”他此时年方十七,虽说天资聪颖,平素也颇为自傲,不过自从云中诸事后,便对李昂极为服气,而且李昂身上那种沉静,让他有种兄长般威严的感觉。 “慕容公子客气了,昂哪有什么本事可言。”收起信,李昂朝慕容淡淡笑道。 “李大哥谦虚了。”慕容并没有为李昂有些冷淡的口气而气馁,依旧是笑着道,“我的小名叫雪虎,李大哥以后就叫我雪虎好了。” 看着还是一介少年郎的慕容恪,李昂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慕容家向他示好,他没有理由拒绝,今时不同往日,在大秦这个靠高门勋贵,文臣世家支撑地帝国,多几个朋友总比多几个敌人好。 “那么以后我就叫你雪虎好了。”李昂朝慕容恪笑了笑,点头道。 “那可太好了。”慕容高兴起来,他是家中独子,从小又才气横溢,柳城慕容家里和他同龄的孩子里没有能和他相提并论地,身边除了侍读的斛律光,几乎没什么朋友。 “李大哥,我们晚上不若去看看仲夏夜会,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慕容恪自小就在父辈的严苛训诫下长大,每日里除了念书习武,大街也没上得几回过,自是对这北地风行的仲夏夜会感兴趣的很。 “那好,晚上见。”李昂看着慕容恪眼里的渴盼,答应了下来,他也想看看大秦的风俗,这段回长安的旅途,正好可以看一下历史究竟被改变了多少! 进了客栈的后院,看到摆好行李的众人,李昂走过去道,“我跟掌柜的打听过,晚上镇子口挺热闹的,大家要是不累的话,不妨一起去看看。”见李昂开口,自是没人反对,尽管他和众人相处时,不似打仗时那么冷酷,不过所有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威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看着大街上一脸雀跃的的年轻男女,李昂不由想到了这句诗。他身旁的慕容恪更是好奇地东看西看,浑没了平时端庄的世家公子模样,跟在他后面的斛律光看到那些打扮得漂亮的姑娘家眼里 盯着自家的公子,不由瞪圆了眼睛,和跟在风四娘,面瞪着那些年轻男人的图勒一个模样。 “好漂亮啊!”烟花的声音响起,看着在夜空里绽放的烟花,霍小玉拉着元洛神拍着手道,她们身旁的崔斯特眼里也透着惊叹,他以前在罗马时,只有少数几次看到罗马的贵族燃放烟花,想不到大秦的一个边陲小镇就可以一下子放那么多烟花,要知道这些卖到罗马去,可都是金灿灿的钱啊! 小镇的街道两旁摆了不少摊子,卖的都是些饰品和讨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儿,老板们大声吆喝着,招揽着生意,和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倒也相应成趣。 看着这安详繁华的小镇,李昂心里只觉得为了这样的景象,让他打再多的仗,哪怕是让他去死都是值得的,军人保家卫国,上阵拼却性命,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身边的人可以开心地笑,开心地生活。 “风姑娘,林姑娘!”清爽的男声响起,李昂回过头去,只看到那个白天在官道上守候风四娘的男子在远处打着招呼,他身后是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青衣老人,看着风四娘的眼里满是笑意。 “他怎么又来了?”拉着林风霜看着饰品的风四娘的脸沉了下来,毕竟难得她和林风霜还有李昂一起逛街,没想到这个荀日照又来坏事了,看起来白天说地话还不够狠啊! 感受到风四娘身上透出的杀气。林风霜笑了起来,她低下头在发愣的风四娘耳畔轻声道,“风姐姐,他过去和那个傻郎中打招呼了呢!” “啊!”风四娘回过了神,只看到李昂带着图勒走向了看上去傻笑着的荀日照。图勒站在李昂身后,浅褐色的瞳子凶狠地瞪着荀日照,他实在很不爽这个男人看着风四娘她们的目光,在他心里可以这样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的只有他的‘王’。其他男人通通都不可以。 “不知道这位兄台可是和四娘认识?” 听到李昂问话,荀日照惊醒了过来,看向面前看上去很温和地年青人,心里想着他话里那句‘四娘’,眼神认真起来,作揖一礼。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峻淡然,笑道,“在下荀升,字日照,不知道兄台姓名。” 见面前的荀日照风度翩然,李昂也不愿失礼,回了一礼,道,“在下李昂,字清苑。不知道日照兄可是和四娘是旧识?” “旧识。勉强算是吧?”看着拉着林风霜气冲冲走来的风四娘,荀日照吞吞吐吐地道。 “你有完没完。不是和你说过了,我…”看到荀日照那对着自己有些闪避的目光。风四娘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最讨厌这样温吞水的男人,没一点霸气。 “既然是四娘地旧识,大家相遇也是有缘,不妨同游吧!”李昂忽地道,牵着风四娘的手朝荀日照笑道。 众目睽睽之下,手一下子被李昂抓住,风四娘脸红了起来。接下来想骂荀日照的话全忘了个干净,只是静静站到了李昂身边。低头不语,一副听话的小媳妇模样,看得荀日照心里直想找把刀抹脖子,死了算了。 “好,好啊!”荀日照心里发苦,可是又不好拒绝李昂的好意,只有答应道。让他身后的两个青衣老人摇头不已,面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隐隐散发着铁血气的年青人,是兵法的高手,他邀请少爷同行,分明是在打击少爷本就不多的信心。 步向镇外仲夏夜会的路上,荀日照讲起了翰州地诸种风俗,他口才出众,讲得有趣,让李昂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博学,不过任凭荀日照讲得多精彩,风四娘却是两耳不闻,眼里心里只有抓紧了她地手的李昂。 看着风四娘地害羞神态,林风霜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她抬头看向了听着荀日照高谈阔论的李昂,眼里有些黯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会在人前这样牵着自己的手。 到镇外的路不长,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燃着篝火的地方,已是有了不少的人,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一起说笑。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几人坐了下来,林风霜坐在了李昂身边,看着靠着自己地林风霜,李昂有种熟悉的难言感觉,可是他也说不上来。 仲夏夜会,本是草原民族的情歌会,只不过一百五十年前,大秦征服草原,大量汉人迁徙,慢慢融合了被征服的部落,这原本有些简单的情歌会,也变地有了汉人雅致的风气,不过仍是遗留了不少草原遗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不知谁唱起了《诗经》里的蒹葭。优美的歌声里,一个女孩在篝火旁翩然起舞,四周的人们叫起了好。 “蒹葭是仲夏夜会,七夕夜会,必唱的歌曲,十五天里,每晚为这首蒹起第一舞的都是这一年里被大家认为是最漂亮的十五位姑娘,她们跳完之后,夜会才算正式开始。”荀日照说道,解释着仲夏夜会的风俗。 “日照兄,不知道长安可有这样的风俗?”李昂忽地看向了荀日照,他这三年里,了解得只是大秦的国势,对于民俗,倒是知道得不多。 “长安的也差不多,不过没这么随意,而且时间是在七夕,那个时候京兆尹会在长安城外的原野上,提前一个月搭建彩台,长安的各大酒楼也会在那里做酒水生意,极其热闹,而且夜会上除了歌舞,诗词书画,骑马斗箭,剑术比试都有,每年的那个时候,长安都护府都会派大军护卫。”荀日照答道。 “派遣大军护卫,这是为什么?”李昂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个,大秦尚武,武风盛行,每年的七夕夜会,总有不少人会为了中意的姑娘大打出手,而且七夕夜会上,也会定出下一年里的青年才俊,若是能够占得鳌头,也是极其风光的事情,基本上每年各大世家都会派出未成家的子弟去参加,有些对立的世家子弟一碰上,那可就是不打不罢休的局面,我听说每年长安都护府都希望七月下上半个月的雨!”荀日照想到长安的七夕夜会,想到那几乎像疯子一样的半个月,摇头道。 李昂没有说话,他忽然发觉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无聊,回到长安以后,倒要去见识一下。这样想着,他笑了起来。 第八十七章 仲夏夜会 下 那在篝火旁起舞的女孩跳完之后,朝着四周的人们一笑,在一阵叫好声里退了下去,而仲夏夜会也正式开始了,那些准备了很久的年轻人们鼓足勇气到了篝火前载歌载舞,四处是欢声笑语。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笑颜,李昂也笑了起来,一直注意他的荀日照,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沉稳得有些沧桑的年青人笑起来竟是那般灿烂,再看他身旁始终靠着他,一脸幸福的风四娘,荀日照的心就像沉到了古潭深处,一片冰凉。 看着前来邀请自己跳舞的女孩,慕容恪脸红了起来,像他这样真正的世家大族子弟,从小家训极严,接触的女孩子也是同样的世家出身,端庄大方,哪会这般主动,犹疑间他看向了李昂。 “难得遇上,去吧!”李昂朝慕容恪点点头,站起身按住想要阻止的律光,沉声道,“让他去吧,没事的!” 篝火旁,慕容恪随着少女一起起舞,初时还有些扭捏生疏,不过很快他就熟悉了舞步,越跳越好,让与他对舞的少女大吃一惊。 “你不要去跳上一曲吗,你跳的舞一向很好看?”李昂坐下去看着身旁的风四娘,笑着问道。 “嗯,虽然是很想跳上一曲。不过没有好曲乐,提不起兴致。”风四娘看着李昂道,“不过若是你来奏上一曲,就不一样了。” “那好。”李昂起身走到了远处几个抱着乐器地年轻人处,要了支,试了几下音,朝风四娘一笑,捧在怀里拨动了弦。 风四娘拉起了林风霜。似云般飘到了篝火旁,翩然起舞。冲天的篝火旁,身穿红衣的风四娘巧笑倩兮,风姿绰约,一身白净素衣的林风霜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就在众人陶醉在风四娘和林风霜堪称绝代风华的舞姿中的时候。李昂拨弦的手快了起来,一歌曲,忽地从他口中唱起。 路过一漠风沙,古道瘦马,淡阳西下。…谁在眺望,那远方,是家乡!…我已披上战甲:瞭家乡。长啸彼方!…你挑灯望。发髻上,几叠霜。浩雪苍苍!…人潮中:| 即使死了,也想要陪着我们吗!李昂的歌声并不动听,可是风四娘和林风霜却听出了那里面他想表达地感情,看着彼此的神情,两人笑了起来,这就是她们喜欢的男人,虽然总是那样不会说话,可是她们却偏偏喜欢他! 荀日照听着这歌词。想到那最后几句:热血化魂为狼,瞭望家乡。长啸彼方!…人潮中|弦低唱的李昂,他知道,自己已经嫉恨不了这个人,那歌里,有着军人的魂。 李昂唱罢,将琵琶还给了身旁的年轻人,走了回去,看着牵着手地风四娘和林风霜,有些歉意地道,“对不起,我不该唱那样的歌,太不应景了。” “我很喜欢这首歌。”林风霜忽地说,她盯着李昂的眼睛,静静道,“可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死,我希望他最后会活下来,回到他爱的人身边。”说着她看向了身旁的风四娘。 “李大哥,你这首歌真好听,就像那些在远方征战的士兵,知道自己将面对必死的战斗,思念故乡和爱人时吟唱的歌声。”慕容恪不知何时走到了三人边上,眉宇间英气勃发,“你能教我这首歌怎么唱吗?” “好啊,我教你。”看着林风霜眼里和风四娘一样的神情,李昂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着林风霜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看着拉着慕容恪走向远处,林风霜脸上一黯,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昂总是有些躲她,“不要紧,你这么好看,他迟早会喜欢上你地!”风四娘在林风霜耳边忽地轻声道。 荀日照走到了风四娘面前,他想了很多,最终他决定将自己的心意告诉这个自己喜欢地女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知道李兄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大英雄,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他,可是我不会放弃,在你和李兄成亲前,我绝不会放弃喜欢你。” 看着一脸坦然地荀日照,风四娘笑了笑,低下头静静道,“你这个样子,才像个男人,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男人了,这辈子我喜欢他一个,所以…” “我知道。”荀日照打断了风四娘,他看着低头的风四娘道,“可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喜欢你,直到你改变心意或是你和李兄成亲,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死心。” 荀日照说完,转身走向了远处,他现在需要好好静一下。他身后的两个青衣人看着自家少爷忽然间的大胆表露心迹,都是又惊又喜,他们的少爷向来都是足智多谋,处事淡然自若,只是面对心仪的女子时就素手无策,吞吞吐吐,闪闪避避,浑没有平时半点风仪,哪像这一次,单刀直入,表白心意。有几分当年老太爷的强梁风范。 “这傻郎中认真起来,其实倒也不差。”看着荀日照地身影,风四娘笑了笑叹道。 “风姐姐要是早遇到他,会喜欢他吗?” “八柱国的后人,虽说蛮不错,不过…”看着身旁地林风霜,风四娘摇了摇头,笑道,“我就是不喜欢文绉绉的男人,看着就累。” 夜渐渐地深了,闹了一夜的少男少女们开始散去,这时天空里又有烟花绽放,李昂看着在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烟花,走到了一个人坐着呆呆地看着烟花的林风霜身边,他想要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天空里,烟花过后,淡淡留着余味。烟花绽放,灿烂孤寂。人们总是看到夜空烟花灿烂的盛景,却看不到烟花绽放后的寂寥。 笑看红尘风与月,无如烟花空寂寥。李昂想到了这句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话,他 向身旁的林风霜,只觉得她看着烟花绽放时眼里闪过和他一样。 “世人常说往事如烟,烟过无痕,可烟散之后虽是毫无痕迹,但却留下了一种淡淡的余味,那余味中包含了人一生中的点点滴滴,又怎么真的是毫无痕迹。”林风霜看向身旁的李昂,想到以前身为齐陵王时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忽地静静道。 “烟花美丽,是因为烟遇见了花,可是烟花绽放之后。留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寂寥。” 李昂闻言一怔,低头道:“寂寥只是一个人感怀的悲愁太多了,才会产生的。烟与花本就是世间两种美好的事物,一人又岂可兼得呢?所以‘烟’遇到‘花’,才会出现真正的璀璨。” “你说得有道理。”林风霜看着身旁低头的李昂,眼里是相见却要惘然的痛苦和寂寥,她不知道她的往昔之‘烟’何时才能遇上来日之‘花’,绽放出她想要的璀璨。(web用户请登陆www。101du。net,手机用户登陆wap.101du.net) “夜深了,早点睡吧!”李昂忽地站了起来,看着林风霜道,他心里有种悸动,仿佛身边这个女子他已认识了很久。 林风霜站起来,跟在李昂身后,看着他招呼着风四娘和其他人一起回客栈,嘴角浅浅笑了起来,她相信终有一天她的烟花会绽放。 同一片夜空下,阿史那云烈眺望着远处黑暗里地玉龙堡。面无表情。他没有想到驿站之夜,回鹘的可汗和铁勒的公主都死了,让突厥陷入了两线作战的窘境。 西线,回鹘和铁勒的十万联军,已经开始缓缓进逼,可是他并不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眼前不远处玉龙堡的五万大秦铁骑,三十年前。仅仅是七万大秦铁骑,便横扫屠杀了柔然汗国,阿史那云烈心里战栗着,他似乎又回忆起那个血色的冬天里呼啸疾驰地黑色骑兵和堆积如山的人头。 “我错了吗?”阿史那云烈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沉寂了下来。声音如冰一样森冷,“我没有错,三十年前,大草原遭了雪灾,才会那样被击败,大秦胜之不武,可现在已经不同了,我没有必要怕他们,他们不过是五万人而已。” 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阿史那云烈停下了自语。静静道,“是突骑你吗?” “大人。王庭那些贵人已经越来越不满可汗对您的支持了,他们说我们该向大秦投降。将您交出去,换取大秦的宽恕。”郁射施突骑走到阿史那云烈身后,静静道。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蠢材,不用去理他们,对了执史思力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阿史那云烈想到那些因为财货被大秦抄没,而群情激愤地贵族,不屑地道。 “已经妥当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将那些聒噪的人全部杀掉。”郁射施突骑想到执史思力差人遣送来的密信,答道。 “很好。准备撤退,我们回王庭。”阿史那云烈皱了皱眉道。 “大人,就这样走,有您在,我们未必会输。”郁射施突骑不解地看向了阿史那云烈道。 “现在还不到硬拼的时候,大草原那么大,我不信大秦仓猝调集的后勤能撑下去,而且他们的后勤线拉长,我们才有机会,再说没有城池,他们打进来也守不住。”阿史那云烈眼里闪着光,自信的光。 “是!”郁射施突骑听完他的话,转身走向了身后的大营,他一直都知道阿史那云烈的身份,从来没有看到他失算过,所以他一直都相信他。 阿史那云烈低低地笑了起来,虽说回鹘和铁勒地军队在他意料之外,可是他还是认为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并不知道李昂递交给军堂地作战文书里,根本就没有和他还有突厥打硬仗的打算。 数日后,玉龙堡内,慕容龙城听着斥候回禀,百里外地突厥大营已成空营,他笑了起来,“果然是自以为是的蠢材,若是留下来一战,也许还有几分机会。”自语声里,他看向了身旁的副官,“全军拔营。” 慕容龙城麾下的大军,号称五万,可实际上,里面只有一万五千虎豹骑和一万戍边军是真正的部队,其余两万五千人全是北庭都护府召集的工匠和负责后勤辎重的人马。 慕容龙城的大军和辎重队伍缓慢地在突厥地国土上前进,只有百人队的轻骑兵狂飙直进,向那些未及撤走地小部落宣示着大秦的恩诏,大秦将在原突厥的国土上筑城,立定襄折冲府,愿意归顺的部落通通为大秦子民。 这道消息几乎像旋风般传遍了草原,当回到王庭的阿史那云烈知道这个消息时,脸色惨白,此时他想回军再战已是晚了,西线,铁勒和回鹘人的攻势出乎意料的凶猛,而王庭内部,那些老迈的贵族也在叫嚷着,最说他已经有了布置,可是他完全没有时间去破解大秦筑城的招数。 当阿史那云烈镇压完王庭所有和他对抗的贵族之后,慕容龙城的大军已在原突厥境内三百里的某处,打下了定襄城的地基,开始了筑城,更让他无奈的是,突厥境内,无数的小部落赶着牛羊,投入了大秦的怀里。 这时大秦真正可怕的实力显露了出来,北方三州的商会在帝朝的组织下,开始了大规模的粮食运输,在短短三个月内,可以供六十万人食用一年的粮食运送到了原突厥境内,安抚了那些前来投奔的小部落。 由于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那些小部落的精壮全被被慕容龙城收编,投入了筑城里,最后仅仅两个月内,一座要塞城池便在原突厥境内建了起来。在此期间内,阿史那云烈忙着弹压突厥境内的外涌部落和应付西线的回鹘铁勒联军,根本无暇东顾。 定襄城建成的那天,李昂终于回到了阔别三年之久的长安,他并不知道他向军堂进献的战策,不但被全部采用,并且已经收到了奇效。 第八十八章 万城之城 上 长安,地处关中沃野,南临渭水,北靠秦岭,自旧汉西朝西汉时便是帝业之都,大秦立国之后,还都长安,历经百年经营,长安已雄极方圆百里,长安的城墙基底厚六丈六尺,顶端阔三丈二尺,高九丈,每隔三十丈便有延伸出城外的凸墙,用来射杀攀爬城墙的敌人,城墙上还有青砖瓦筒,用以排水。 “帝都长安,万城之城。雄霸天下,永世其昌。”东升的红日里,李昂眺望着远处巨大的城池,低吟着每个长安人都知道的语句。三年前,他离开长安的时候,是个飞着大雪的阴沉冬日,他没有看清长安,此时,对着这眼前雄浑古朴,霸道如岳的长安,心里有一种强烈的荣耀感,这里,是帝国的心脏,世界的都城,是汉人站在世界之巅,俯视世间诸国的所在。 慕容恪站在李昂身边,望着脚下宽达六丈的直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矗立在平野上巨大的长安城,眼里露出了狂热之色,从小他就被告诉长安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池,这里曾经策划了无数战争,让世界臣服在帝国的霸权之下。 “真地是太大了!”风四娘,林风霜,还有其他从未见过长安地人睁大了眼睛。不由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崔斯特,看着身旁的人,想到了自己从罗马来到大秦,第一次看到长安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跪在了这座曾让父亲魂牵梦萦的伟大城市前,久久不起。 “走吧!”李昂低声道,被他唤醒,众人跟在他身后。走向了远处的长安城。极宽的直道上,外国来的商队,大秦各处来地商队,还有出城的长安百姓,随着日头的高升,逐渐多了起来。等到午时,已是络绎不绝,川流不息。 “这长安住的人到底有多少啊?”看着城门甬道处摩肩接踵的人群,风四娘不由道。 “太祖皇帝还都长安时,人口只有三十万,后来随着大秦的强盛,在太宗晚年时,长安人口达到了百万,现在地长安城便是那个时候扩建的,听说当时考虑到了以后会增加的人口。所以是按照三百万人居住的规模扩建,不过后来帝朝考虑到人口大量涌入带来的问题。开始限制人口的流入,现在长安大约有接近两百万的人口吧!”崔斯特如数家珍般答道。他曾是长安的小吏,那个时候想着的就是在长安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宅院,可以一直在长安生活到老死。 几人进了承天门后,在北城找了处客栈投栈后,李昂让崔斯特和图勒照顾风四娘和林风霜,自己和慕容恪一起往东城去了,沿着朱雀大街骑马而行,两人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了皇城附近。 看着面前有着几分萧肃地庞大黑色建筑,李昂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这里就是长安都护府所在,被外国人深深敬畏地地方,整了整身上黑色的军服,李昂走向了由两列持戟武士把守地大门。 看过李昂递上的文书,持戟武士的军官命人将文书送入之后,过了一会儿,一名领章别着濯银龙徽,胸前别着银麒麟的参谋军官疾步而出,朝李昂行了一记军礼后道,“李都尉,请随我来。” 还了军礼,李昂跟着那名参谋军官在庞大的堂内穿行,他举目所见,皆是守备森严,气息凛然的精锐士兵,而那些行走的参谋军官,最低也是和他一样的都尉官衔。 连续疾走了数千步,那名参谋军官方才慢了下来,此时李昂已到了一处显得格外幽静地宅院,抬头看去,五十步外的屋宇,正中挂着地匾牌上写着泼墨似的四个字‘白虎节堂’,李昂心里一凛,他想不到这处看上去并不显眼的地方就是帝国最高的军事机构,军堂的所在。 “李都尉稍侯,我这就进去通禀。”前面的参谋军官回头看了一眼李昂,便走向了只有两名银盔武士守候的屋宇。李昂一个人站着,打量起了身旁幽静的院落,慢慢地他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他感觉到了危险,从内心深处升起的危险感觉。 李昂的目光看向两旁空无一人的屋顶,最后落在了那宛如石像般的银盔武士身上。这时先前那名参谋已是从里面走出,朝他道,“李都尉,请!” 走进白虎节堂,李昂愣了愣,他本以为堂内应该没有几人,可是没想到宽敞的堂内,竟有数十名指挥使军衔的参谋军官,围绕在巨大的沙盘前,讨论着什么,李昂飞快地瞥了一眼沙盘,然后愣住了,那巨大的沙盘竟是整个亚欧大陆,上面各种地形做得极为细致清晰,李昂经过这巨大沙盘时,听到了这些参谋军官谈论的话题,他们讨论得赫然是对中亚以及亚细亚地区,大秦附属诸侯与几个独立王国的军力以及地区平衡态势。 “要对有重新崛起态势的上波斯给予讨伐吗?”听到那些参谋最后的话题转向以拜火教立国,政教合一的上波斯身上时,李昂跟着前面的参谋到了内堂,再也听不到后面传来的讨论声,不免有些遗憾。 幽静古朴的内堂里,只有十来个人,看着上首的三座,李昂心中猜测大概那就是民间所称呼的军堂三长官坐的‘虎踞也就是座椅’了,三座下首处的长桌前,是别着鎏金龙徽的参谋在处理公务。 李昂看向三‘虎踞’,只见中间和右边的座上空无一人,只有左边的座里坐着一个面相清雅的老人,微阖双目,状若深思。跟着身前的参谋军官上前,李昂才听到那轻细不绝的鼾声。 “司马大人一向如此,李都尉不必惊讶。”居然都是在白虎节堂打瞌睡,什么事都不管,听到上前的参谋的话,李昂想不到到这位英国公周瑜的后人,曾经在三十年前率领舰队歼灭罗马海军的大司马居然就是眼前嗜睡的老人,不由呆立在了原地。 “啊,来了吗?我看看。”被唤醒的大司马周 直了身体,睁开眯着的眼看向了立在堂下的李昂,自,“嗯,一表人材,看上去不错。” 忽地,大司马从座椅里站了起来,朝李昂道,“来,跟我走,我带你去见陛下。” 听着面前老人的话,李昂再一次愣住了,他记得他在云中接到的调职文书,只是说他被调入黑骑营,让他去长安都护府点到即可,没想到来了之后,被领进了军堂不说,现在面前的帝国大司马更是说要带他去见皇帝,他被彻底弄懵了。 跟在老人身后,李昂静了下来,虽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慌乱也无济于事,不如处之泰然,任其自然好了。 从白虎节堂的内堂后走出,只是走了不到百步,两人便进了雄伟的皇城。看着李昂有些惊讶的眼神,周庭笑了笑道,“白虎节堂其实算起来,就在皇城里面,这样的话,若是有紧急军情的话,第一时间就可送入陛下的寝宫。” “第一次进白虎节堂,还要去见陛下,竟能如此沉稳,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不错不错。”周庭赞许地看了眼一脸冷静的李昂,领着他往前走了。 “司马大人,末将不懂宫中礼数,不知道见陛下时,该行何礼?”李昂跟在周庭身后,眼看着离皇帝的寝宫明光宫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样突然去见皇帝,他完全不知道到时该如何应对。 “行军礼就可以了,另外记得行礼地时候说,‘大秦武威,国势永昌。’不要忘了。”周庭答道,这时两人已经可以看到前方守卫明光宫宫门的黑骑营了。 进了明光宫,李昂看着四周宏伟却并不华美的宫室,开始猜测起将要见面的皇帝是怎样的一个老人。走了大约三千步之后,李昂在一处浩大古朴的天台见到了皇帝,按着大司马教他的礼节行礼之后,他才看向皇帝。 站在面前的是个一脸温和地老人,身上感觉不出半点威严的气息,李昂实在无法将这个老人和皇帝这两个字眼重叠起来。 “怎么。很惊讶,觉得朕不像是大秦的皇帝。”看着李昂低下去的目光,皇帝曹芳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问道,半点架子都没有。 “嗯,是。”不知该如何应答,李昂最后还是老实地按心里想地答道,他的回答却是让远处地郭怒和高欢不由替他急了起来。 “你很诚实,比起那些进宫拍朕马屁的年轻人好多了。”皇帝笑了起来,朝李昂点了点头。然后道,“黑骑营侍奉皇家。算是朕的体己人,你入营之后。要好好和那些前辈多学点东西,以后也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末将知道了。”李昂也不懂宫廷礼仪,直接按着军中领受军令时,行礼应道。 “呵呵呵!”看着李昂有些拘谨的军人姿仪,皇帝脸上笑得更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像李昂这样的年轻人了,“你的名字是叫李昂吧。朕记住了。”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之后,李昂有些稀里糊涂地跟着内侍出了宫门。等他走后。皇帝看向了没有离开的大司马笑道,“阿吉这次找的小伙子不错,你看怎么样?” “处事不惊,颇有大将之风。”周庭看着远去的身影,静静答道,“前次其所献平突厥之策,与内府诸参相去不远,可见智略出众,若是善加磨炼,必是国之栋梁。” “处事不惊,智略出众,国之栋梁!能得你地夸奖,也是疏为不易了。”皇帝笑着,却是看向了走来的高欢和郭怒道,“怎么样,商量好了没有,打算让那个小伙子跟你们哪个?” “此事还请陛下圣裁。”郭怒和高欢互相看了眼,一齐道,两人都是相识多年,也不想为了这点事,坏了和气。 “既然你们让朕做主地话,朕决定让他先去太学念两年书,以后再行定夺,目前就让他挂名在朕的黑槊龙骧卫下好了。”皇帝看了眼两个一脸惊讶地黑骑营近侍将军,笑道。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子直周庭的字随朕一起去用膳,顺便看看羽儿皇长孙曹羽。”皇帝说着,走向了远处点起灯火的宫室。 看着皇帝和远去的一行侍卫,高欢和郭怒一起摇头笑了起来,他们本想让李昂加入自己的本队,日后也好有个体己的大将心腹,哪想到皇帝慧眼如炬,竟是直接将李昂弄进了黑槊龙骧卫,还让他入太学,分明就是打算日后委以重任。 出了皇城,看着红日西沉下的雄伟宫殿,李昂翻身上马,想到出宫时向那内侍询问所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黑骑营每进一人,都要觐见皇帝,想到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对话,李昂摇起了头。 华灯初上,一弯淡月渐上星河,骑马在街上,李昂看着渐渐亮起地彩灯将夏夜点缀的美轮美奂,想到整个夏日都是这般,心道难怪那般骚人墨客又将长安唤作无梦京。 李昂回到客栈时,已是晚饭过后时分,上街闲逛地人也多了起来,那些富家子弟,书生文人也是呼朋引伴前往青楼酒肆,留连玩乐,将长安的夏夜闹得与白昼相差无几。 “慕容家的那个雪虎呢?”看着李昂单身而回,风四娘和林风霜将为他留下的饭菜端上后,不由问道。 “他回本家准备八月的太学秋试去了,临去的时候,倒是让我去找他。”想到离别时慕容千叮万嘱一定让自己去慕容本家去看他时的罗嗦,李昂答道。 “待会,我出去一趟,会很晚回来,你们带洛神,小玉还有崔斯特他们一起上街逛逛吧,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街上挺热闹的。”李昂匆匆吃完,起身道,接着便又走出了客栈,让风四娘和林风霜看得一愣。 “走,我们逛街去。”看着李昂什么也不说就出了门,风四娘拉着林风霜,气鼓鼓地走向了后院,去找崔斯特他们上街玩去了。 第八十九章 万城之城 下 闹的街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李昂一个人望着华景象,看着四周不时有金发蓝眼的白人穿着汉服,讲着一口标准的长安话,在那里和摆摊的商贩讨价还价,心里有种异样的骄傲,‘那种靠被异族奴役换来的同化算哪门子同化,这才是真正的同化。’想到这些在长安居住,有着大秦户籍,自称秦人的二十万外国学者,富商,工匠,李昂心里道。 “小哥儿,麻烦让一下路?”这时身后头传来了老人家的声音,待转过身后,李昂才发觉挡住了人家去路,忙让了开去,“真是抱歉了,老先生。” “爷爷,他不是叔叔家画上的人儿吗?”清脆的声音响起,李昂才注意到那老人手里正牵了个小女孩,那女孩儿杏目唇红,两颊白里透着一抹粉色,穿着淡绿色的裙子,套着碧绿色的罩衫,踏着鹦鹉绿的绣鞋,只见她正瞪着眼,扬着眉,伸出右手指着他的鼻梁叫嚷了起来,越发显得天真活泼。 “香华,不可以这么没礼貌。”老人轻斥了一声,然后对着面前的年轻军官道,“小孙女儿不懂事,小哥儿莫怪。” 李昂看着面前这个身着素衣,看上去很是平凡的老人,忽地感觉到身后有数道目光盯向自己,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和他在白虎节堂前一样,面前的老人是大人物。刹那间,李昂反映了过来,举止不由凝肃起来。 “说起来小哥儿和我地一位子侄倒是真地很像!”老人见面前的年轻军官有些拘谨,倒是笑了笑,问道,“小哥儿贵若是不嫌弃的话,不若陪老夫一块儿走走。” 见老人随和,李昂也不好拒绝。于是便与这一老一少同行了起来,热闹的街上,三人一道在清亮的灯辉下悠闲而行,那个唤作郭香华的小姑娘天真烂漫,活泼得很,经常跑来跑去。而那个时候,李昂就能察觉到小姑娘身后总是有数个气息内敛的高手跟着。 “老伯,在下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一处街道前,李昂朝老人抱拳道,他已经猜到了老人身份,这个姓郭的老人多半就是军堂三长官里地总长郭然,那些暗中跟随,有着和白虎节堂处一样危险气息的多半就是军堂直属,专司保护帝朝军方重臣的影子护卫。 老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听完之后,老人看着李昂离去的身影。笑了起来,“嗯。不错,可以考虑一下!” 西城,灯火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即使长安是万城之城,可是也不能让每个人都过着富足的生活,西城最里地地方,便是长安城内最穷苦的人居住的地方,这里的男人多是靠卖力气为生。女人则去大户人家家里做佣人,补贴家用。 李昂走在昏黄的街上。看着破烂的街道旁,衣裳破旧,面有饥色的女人和小孩,皱紧了眉头,尽管知道没一个国家可以做到让每个人衣食富足,可是他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对他这样的军人来讲,在战场上拼死杀敌,说是为了国家,其实心里为的还是老百姓,保国,是为了保家,有家地老百姓活着才有盼头。 李昂心中有些明白为什么军队里那些军官和士兵对文官那么反感,在他们看来,他们拼死打仗,为大秦打下的霸权不是叫那些文官在那些外国人面前摆威风,而那些大商人依仗霸权从外国人身上攫取地财富也不是用来养越来越多的官员,他们希望他们用血,用命换来地霸权是让老百姓的日子更好过。 沉思间,李昂走到了一处破旧的宅院前,止住了脚步,这里是他在长安的家,虽然他只待了一夜,可这里承载了他这一世生命里前十四年的全部回忆。推开门,李昂愣住了,他看到了院子内那一点昏暗的灯火。 听到推门声,破旧的房里,几个瘦弱的身影映入了李昂地眼睛,拿着剪刀的女人,身旁是两个小男孩,女人用害怕地目光看着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 “我欠的钱,我一定会还…”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看着黑暗里有些模糊,一语不发的男人身影,抓紧了手里的剪刀。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李昂看向女人,一向冷冽的目光让那女人害怕得拉紧了身旁的孩子。 “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房子有主人,我见空了好久才住进来的,我真地不知道。”女人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她放下了剪刀,急促地道。 “我知道,我三年多没回来了。”李昂缓缓地走近了女人,投下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让女人和她身旁的孩子看清了他身上的黑色军服。 “军官大人,我不知道这是您的房子,我马上搬走。”女人慌乱地说道,可是话一出口,才想到自己的夫君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要是搬出去… “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我只是很久没回长安,来这里看看而已。”看着女人,李昂知道她的难处,沉声道。 “谢谢军官大人,房钱,我一有,就会补上。”女人听到李昂的话,不由欣喜起来,只是说到房钱时,有些吞吐,“不过可能要很久以后,我一有的话,就立刻给您送去。” “房钱就不用了,就算是你们替我看房子好了。”李昂听着女人的话,打断了她,“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女人慌不迭地拉着孩子让了开来,道,“军官大人,您请进。” “我姓李,叫我李都尉就好,你不必怕我。”走进房子,李昂回头看了一眼拘谨的女人,淡淡道。 转回头,打量着干净的房子,李昂点了点头,忽地他闻到了一股腐味。看向女人,李昂皱了皱眉问道,“有人受伤了吗?” “是我丈夫,他的腿…”女人低下了头,声音很轻。李昂此时才注意到这个瘦弱的女人不过三十的年纪,两鬓却已经花白一片了。 “带我去看看。”李昂沉声道。他的话让那女人一呆,不过很快那女人就回过神,带着他进了内房。昏暗的斗室里,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躺在床上,左腿上腐烂的伤口散发着腥臭,李昂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女人,从怀里摸出枚金铢给她道,“去请郎中,他的腿再不治,就废了。” 看着面前冷峻的年轻军官塞给自己的金铢,女人呆在了原地,她长这么大,除了出 候,见到过金铢以外,就再也没看到过了,她拿着金无措了起来,“这太…太多了…” “我身上只有金铢。”李昂看了女人一眼。被他冷峻的目光扫到,女人愣了愣,小心地收起了金铢,替两个孩子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补丁衣服,柔声道,“要听军…李都尉的话,娘很快就回来,乖啊!” “你们叫什么名字?”李昂看着两个一脸憧憬地望着他的男孩,蹲下身问道。 “我叫荆冷,他是我哥哥,叫荆寒。”年幼的孩子看着李昂,拉着哥哥的手答道。 “你哥哥他?”看着年长的男孩看着自己,忽地低下了头,李昂不由皱了皱眉问道。 “哥哥不会说话,可是哥哥很好,他很疼小冷的。”叫荆冷的孩子拉紧了身旁的兄长道。 “会照顾弟弟,你是个好哥哥。”李昂伸出手摸了摸叫荆寒的孩子的脑袋道。他的话让低头的荆寒开心了起来,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夸奖,而不是说他是个小哑巴。 “能告诉叔叔,你们阿爹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李昂看了眼昏迷男人腿上明显的刀伤,问道。 听着荆冷断断续续的叙述,李昂皱紧的眉头锁得更紧。长安有东西两市,东市位于承天门附近,主要为长安居民提供日常所需的供应。如柴米油盐,丝帛布匹,锅碗瓢盆之类地杂货,因此又叫杂市,而西市在承运门附近,主要是大宗货物的交易市场,通过大运河来自江南和安南的稻米丝绸等等货物在这里堆积如山,为了照顾商船装货卸运。西市是沿着开凿的运河而建。 有码头,必然需要装卸货物的苦力,长安西城的男人大多便是在码头做这样的苦活,整日里当牛做马,运送无数的物资,保证着这座伟大城市地日常供需。像码头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自然免不了争斗,沸%腾+文+学收藏那些靠卖力为生的苦力拉起了帮派,为了争抢活计,互相厮打。荆冷和荆寒的父亲便是一个码头苦力,在半个月前的械斗里,被人砍伤,抬了回来,为了治这腿伤,他们的母亲找赌坊借了高利贷,这几日时常有人来讨债。昨天他们地母亲差点就被侮辱,所以今天晚上看到他时。才拿着剪刀出来。 听完荆冷所说,李昂默然。他知道西市的事情他管不了,他是个军人,这些民生该是文官们操心的问题,他可以做的只是帮眼前的这家人一把。 “叔叔,你能把那些坏人抓起来吗?”看着沉默的李昂,荆冷忽地问道,他身旁的荆寒也一脸渴盼的看向了面前的李昂。 看着盯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李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西市地苦力明显是被几个帮派控制了,而这些帮派后面隐隐有着朝臣和世家的影子。他管不了,也管不起。可是有地时候,有些人就算明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管不了也管不起的,可他们依然会去管,不为别地,只因为他们是男人,铁肩担道义的真汉子。 “嗯。”李昂朝盯着他的荆冷和荆寒点了点头。两个孩子看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神州子弟今安在?天下无人不英风。’李昂心里轻吟着这首小诗,站起身走出了屋外,看向了夜空,如果大秦的天空下也有这样的黑暗,那么他就会用他的这双手去击破这黑暗,不管需要多少年的时间,需要多大的代价。此处涉及大情节,大家勿急。 “神州子弟今安在?今安在?”李昂看着自己手上握刀磨出地老茧,喃喃低语,脸上映出了刀一样的神情。 黑暗里,忽然传来了女人地惊呼声,李昂眉头一振,打开门,风一般地疾冲了出去,他看到了几个汉子围住了荆冷和荆寒的母亲还有一个身穿布衣的郎中老人。 “这些钱不是我的,我不能给你们。”女人死死拽着抢走钱袋的男人,不停地道,“我欠你们的钱我一定会还,可是这些钱真地不是我的。” “撒手。”抢钱的男人大声骂着,另一只手高高扬了起来,“贱人,欠钱还钱,天经地义,你再不松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放开她。”森冷如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几个汉子心里打了个寒蝉,看向了说话的人,只见黑暗里,一个模糊的黑影朝他们走了过来,那双冷峻的瞳子里映出的光,像刀一样凌厉。 那当头的汉子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才醒悟过来,骂道,“你是谁,别多管闲事。” “我从来不管闲事。”李昂冷冷道,“她手里的钱是我给的,你要拿,就得问我肯不肯给。” 看着月光下,渐渐清晰的人影,几个汉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向来以替赌坊收账为生,一双眼睛贼得很,知道什么人该惹不该惹,看到眼前一身军服,官职是个都尉的冷峻年轻人,知道这次绝讨不了好,不由堆起了笑脸。 “都尉大人,我们不知道这是您的钱,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站住。”李昂喊住了几个想要离开的汉子道,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道,“她欠你们多少钱?” “本金三个银毫,连本带利一共是一个半金铢。”那带头汉子看着李昂,答道,他心思玲珑,知道面前这个军官许是要替那个妇人还钱,也不敢胡乱开口,报上了赌坊老板让他们收得钱。 从怀里摸出两枚金铢,李昂扔给了那个汉子,冷声道,“欠条!” 小心翼翼地将欠条递给李昂,那汉子看了眼手里的金铢,又看了看李昂。 “不用你找,多出来的算我赏你的。”李昂知道汉子心思,将那欠条扯碎道。 “多谢都尉大人,多谢都尉大人!”那汉子领着身后几人一起谢了起来。 “不必谢我,我要你替我转告这附近的人,她家是替我看房子的,找她们家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李昂看了眼满脸堆笑的汉子,冷声道。 “小的知道,小的一定办到。”说着,那汉子带着手下的人连忙地走了。 又摸出五枚金铢扔给女人,李昂道,“把你丈夫的伤先治好,给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弄些好吃的,我过几天再来。”说完,他大步走向了远处,身影渐渐没入了黑暗。只剩下感激不尽的女人在他身后不住地鞠躬。 第九十章 极柔之枪 夜青霄,不知何时飘起了几丝细雨,打在人脸上,冰昂行走在黑暗中,忽然他停了下来,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宅子,脑海里是那张想念了三年的小小脸庞。 “清芷,哥回来了。”低语声里,李昂大步走向了黑漆漆的大门,叩响了铜环。开门声里,青衣小厮看着面前脸上神情似喜似怯的年轻军官,不由有些奇怪。 “麻烦通禀郭将军,就说李昂回来了。”听着门口年轻军官的话,青衣小厮愣了愣,‘李昂’,不是清芷小姐常挂在嘴里的哥哥,老爷也一直时常念着的那个人吗? “请,请进。”青衣小厮连忙把李昂迎入门里,引着他直往书房而去,“清芷小姐很挂念您,有好几回一个人偷偷地在院子里哭…”青衣小厮一边走一边说,只听得身旁的李昂握紧了拳头,掐的手心里一阵火辣辣的疼。 “进来吧!”听到门外的敲门声,郭怒看着面前的棋盘,双眉紧锁,头也不抬地道。他的对面,清芷拍着小手道,“大叔,你输了,你要带我去找哥哥,不能再骗我了。” 听到那清冽如小溪般的声音,李昂怔怔地站在了门口,郭怒和清芷同时看了过去,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静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哥!”清芷的眼红了起来,她跑向了一走就是三年地哥哥。李昂抱起了扑倒他怀里的清芷。一脸的歉然,“我…我回来了!” “你这个坏蛋,你怎么可以把芷儿一个人扔下,你这个坏蛋。”被李昂抱在怀里的清芷,哭着道,两只小拳头在哥哥的胸膛上打着,这三年来,她每天都在害怕是不是哥哥不要她这个妹妹了。会和娘亲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是哥哥不好,哥哥不好。”李昂看着怀里哭着,却像只小老虎一样的清芷,抱紧了她,喃喃道,“哥哥再也不会扔下清芷不管了。” 看着重聚的兄妹两人。一旁的郭怒拂乱了棋盘,眼里带着笑意。过了良久,清芷安静了下来,她不再哭,只是抽着鼻子,看着李昂道,“哥,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说完,把头伏在了李昂地肩膀上。 “哥也想你。每天都想。”李昂低声道,放下清芷。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泪痕,“哥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嗯。”清芷的小脑袋点了点,眼里漾着笑,“大叔,我让王爷爷去弄点好吃的点心来给你们吃。”说着,她跑向了房门外。 “清芷…”李昂看着离开的小小身影,自语着。 “她一直都很懂事,也很懂得替别人着想。”郭怒看着跑出去的清芷,笑了起来。 “见过将军。”李昂站起身。向着郭怒折身一礼,若不是眼前这个男人。他或许早就死了,清芷也会流落街头,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只能记在心中。 “以后叫我大哥吧!可不准推辞。”郭怒看着面前冷峻一如当年弟弟地李昂,轻笑着道,“做吧,别老站着。” “是,大哥。”李昂坐了下来,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最后才问了一句,“大哥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不好不坏吧,每天都是老样子,不过有清芷陪我,倒也不算太闷。”郭怒笑了笑。 慢慢聊了会,李昂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在郭怒的询问下,将这三年来的经历娓娓道来,听得郭怒不住地点头。 “其实我在皇宫前就已经见到你了,你当时和陛下的对话我也听到了。”郭怒笑着,“陛下他很喜欢你,决定让你入黑槊龙骧卫,去太学念两年书,出来以后委以重任。” 李昂愣了愣,黑槊龙骧卫,他听说过,名为皇帝侍卫,实则却是天子门生的身份,向来都是各大世家的青年才俊拼命都想挤进去的所在。 “太学八月秋试,虽说你不必去考,可是字倒要趁着这一个多月时间好好认认,免得到时闹笑话。”想到李昂的出身,郭怒沉吟着道,大秦的字体有繁简二说,简隶乃是当年太祖手书所创,广为民间所流传,大多数的百姓识字认书,靠得便是简隶,一般来说,军中士兵,普通军官也用得也是简隶,可是想要做到校尉这样地重要军职,就必须识得繁隶,知百家,明大义。 “大哥,这太学…”李昂不由皱了皱眉头,皇帝赐他黑槊龙骧卫身份,等于是天子门生去太学念书,要是念不好,便是丢了皇帝的脸。 “你放心,法家,儒家学说你只需涉猎,毋需深究,不过兵家和武家之术,你可不能给陛下丢脸。”仿佛知道李昂所想,郭怒笑了起来,“太学里藏龙卧虎,尤其是道,墨两家,武道超卓地奇人异士不少,这两家学说的老师你可以多去拜访下。” “多谢大哥指点。”李昂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在西城地见闻说了出来,他相信郭怒应该理解他的心境。 郭怒沉默,三年前,他因着李昂和死去的二弟面貌酷肖,出手救了他,后来才渐渐地喜欢起这个年轻人,可是此时听到他的讲述,他才发觉两人的性格也是一样,都是一样的嫉恶如仇,只是面前的李昂更冷静,更沉稳。 “西市立市百余年,其间势力盘根错节,帮派林立,涉及的朝臣世家不少,要管,是极难管地。”郭怒的眸子里透着精光,声音也沉了下来,让李昂有种山岳压下般地错觉。 郭怒握杯的手捏紧了,二十年前,二弟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眼前这个和二弟神似的李昂也是要管这件事,‘难道他真是二弟转世’,郭怒手里的茶盅被捏碎了。 “大哥,你?”看着脸上神情古怪的郭怒,李昂皱紧了眉头,他以为郭怒不赞成他去管这件事。 听到李昂那声‘大哥’,郭怒笑了起来,按着他的肩膀道,“既然要管,那便放手去做,无论怎样,大哥一定站在你背后,只是要小心行事,明白吗?” “嗯。”李 郭怒,点了点头,他知道西市的事情,急不得,只有,慢慢去做,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他不可以轻举妄动。 房门再次被推开,清芷拉着身后的老管家,将一篮子的点心放到了两人的面前,“大叔,哥,吃点心,这些是清芷做的哦!” “哦,那要尝尝。”李昂笑着道,拿起盘里的小点心,吃了起来,“嗯,芷儿做得很好吃。”一盘的点心,很快就被吃光了。 几人又说了不少时间的话,到了睡觉的时候,李昂抱着清芷回了她的房间,替她盖好被子,就像三年前那样,给她讲起了故事,直到她睡着,他才悄悄地离开。 “你要去太学念书,身边又那么多人,倒是要买处宅子了。”看着从房内走出的李昂,郭怒道,手里拿着一份房契递了过去,“这宅子就在太学附近的翰林坊,你拿去吧?” “大哥,这怎么可以?”李昂没有去接,他知道长安房贵,像靠近太学,翰林坊这样的地方,一所普通的宅子也起码值三万金铢。 “怎么不可以,我这个做大哥的给自己兄弟房子,天经地义。”郭怒将房契塞到了李昂的手里,“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大哥。”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好房契,心里记下了。 “早点回客栈。打点好一切,明天就住进去吧,清芷老跟着我也不是个事情。”郭怒看着李昂,转过身走向了远处。 李昂走出宅子,月正中天,抬头看了一眼,他走向了远处依旧热闹地街道,长安的繁华他已见识。可是长安的黑暗,他也看到了。世间没有绝对的平等,有人享福,就要有人受苦,这个道理,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他从不认同,傻也好,痴也好,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回到客栈时,风四娘她们还未回来,客栈的后院里,只有元洛神一个人默默练剑,从崔斯特答应教她武功时开始,她每晚就会偷偷地练习。直到深夜。 李昂在庭院口,看着元洛神瘦弱的身影在黑暗里舞动长剑。默然不语,这个傻丫头每晚偷偷练剑。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意义和幸福,对从小受人白眼,唾沫,乞讨长大的元洛神来讲,自从李昂救了她之后,她活着地意义就是守护李昂,守护李昂就是她想要的幸福。所以她练剑,对她来讲。只有练好剑,她才可以去守护她想要的幸福,才有活着的意义。 李昂最后叹了口气,走向了黑暗里的元洛神。直到走近了,他的脚步声才被沉浸在苦练剑法地元洛神听到,“公子!”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李昂,元洛神有些慌乱。 “你知道我并不希望你练剑,你是个女孩子,幸福的生活才是你该有的。”李昂坐在了庭院里的石头椅子上,看着元洛神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脸道。 “只要能守护在公子身边,洛神…洛神就很幸福了!”元洛神低下了头,咬着嘴唇道,握剑的手紧了。月光从云层中投下,照在了她白皙的脸上,让李昂看清了她。 李昂看向了元洛神手中的长剑,“无论是谁,一旦双手染血,就再也无法回头。‘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不管是为了什么,手里的剑,一旦让人流血,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死于剑下…这就是使剑者地铁则,我不希望你会变成那样!” “洛神不怕,对洛神来讲,要是不使剑,就不可以守护公子。”元洛神抬起了头,第一次直视着李昂,一黑一蓝的眼瞳里是明悟后才有地坚定,“那样的话,洛神没有活着地意义。” “…好吧!”随着低沉的嗓音,李昂站了起来,看着元洛神,静静道,“我会请最好的剑师教你剑术。” “公子!”看着李昂离开的身影,元洛神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再次在一弯明月下挥起了沉重的长剑。 回到房内,李昂靠着床,想到第一次遇到元洛神时的情景,轻轻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的,从小受人白眼,乞讨长大地元洛神比他想象得要坚强得多,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没人可以逼她放弃。 “希望我不会需要她地保护。”李昂自嘲地笑了起来,或许自己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将于栗磾死前传给他的册子上的‘极柔之枪,极圆之枪’学会,这半年来,他已经明白,除了近身搏斗和箭术,他的兵器功夫实在不值得一提。 明亮的灯火下,李昂翻看起于栗磾给他的枪术诀要,不由想起了在玉龙堡时那些老兵讲的话,‘十八般兵器,能赢人的就只有刀枪剑棍,其他都是拿来玩意的,当不得真。’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啊!”李昂忽地叹道,于栗磾留给他的枪术诀要和军中那套名为‘破军’的枪式截然不同,那里面记载得是真正的枪法,内家枪法。 原来矛、槊用的是硬木,没有弹性,缓冲不得对方的冲力。两矛相交,力量全传到了手上,如果角度不对,当场兵器就要脱手。想到战场所见,李昂记了起来,于栗磾的黑槊正是白蜡杆漆黑做的枪杆。 这白蜡杆性柔,做枪杆的话,存得住力,弯了会反震,只要虚手一转,便能靠着震动卸掉对手兵器上传来的力道,而且还可以靠着枪杆的弹性,借力打力,将敌人的力道反打回去。正是防是攻,攻也是防,称得上是攻防兼备。 “极柔之枪,极圆之枪,靠得便是这枪杆的弹性来施展的吗?”李昂自语着,合上了册子。于栗磾给他的枪决上面记载得都是如何使枪的技巧,而那使枪的内劲却是要靠长时间的锻炼才可以练出来的,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大成。 吹熄灯火,李昂躺在床上,想起以后竟要去太学念书,不由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第九十一章 身份暴露 明时分,李昂醒了过来,披上衣服,洗漱之后,他出正看到练刀的崔斯特。银色的弯弧在空中乍现,庭院里那株榕树上被风吹落的花瓣,有数朵被切成了两瓣。 “好刀法。”李昂拍起了手,他也练刀,可是这样精准迅捷的刀法,他自问办不到。 崔斯特看到李昂走出,收起了双刀,他自幼苦练双刀技艺,后来离开罗马,久不经阵仗,以前瞬斩十三花的功夫,如今只可以勉强做到瞬斩九花。 让收好刀的崔斯特去客栈前堂退房,李昂径直去了风四娘和林风霜那儿。 “什么,皇帝让你去太学念书?” “没错。”李昂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有些怪异的目光,皱起了眉头,“对了,我们要搬家了,就在太学边上的翰林坊,把行李收拾一下,等我把妹妹接回来,我们一起过去。” 看着李昂离去的身影,风四娘和林风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们倒是有些期待李昂在太学念书的日子,实在是很想看看他在学堂里乖乖坐着听讲的样子。 “老爷让二爷您晚上来府上一聚,说是有要事相商。”邸里,管家王胜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清芷交给了李昂,这三年来,他和府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个乖巧的小丫头陪在他们身边。 “我知道了。告诉大哥,我晚上一定来。”李昂一把抱起清芷,朝王胜笑道,“我以后会和清芷经常回来地。” “是啊,王爷爷,清芷会经常回来看你和叔叔的。”清芷窝在李昂怀里,朝有些伤感的王胜甜甜地道,让老管家眼里有了笑意。 回到客栈。看到众人,清芷初时还有些怕生,不过很快便好了过来,和小了两岁的霍小玉玩在了一起,让李昂放心不少。 “你妹妹挺乖挺可爱的,我很喜欢她。”走到李昂身边。看着远处和霍小玉还有林风霜一起玩耍的清芷,风四娘笑着道。 “你喜欢就好。”李昂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笑得开心的清芷道。 “可是她好像更喜欢和林妹妹在一起。”风四娘看了一眼满脸笑意,和两个小女孩玩得开心的林风霜道。 “其实她也挺喜欢你地。”李昂笑着看了一眼风四娘,和走来的图勒,崔斯特,岑籍三个人一起拿起行李,招呼着几人,出了客栈,坐上租来的大车。直奔南城而去。 “这就是新家吗,看着面前的大宅子。”清芷拍着手。从车上跳了下来,拉着霍小玉跑进了宅子。李昂等人看着两个孩子的开心劲,也笑着走进了这处大宅。 甫进庭院,众人只觉得一阵翠绿荫华,隐隐透着花香的凉风吹过,让几人都是在这幽静地院子内陶醉不已。“这就是自己的家啊!”李昂放下手里的行李,看着不远处清雅的房舍,笑了起来。 “好了,都干活。老岑你去把院子扫一下…”风四娘挽起袖子,开始指派着众人打扫院落厅堂。而崔斯特,和图勒都是忙不迭地干了起,元洛神领着清芷和霍小玉也在一旁帮起了忙。 看着只有自己闲下来,李昂也想去帮众人忙,可是却被风四娘和林风霜同时喝住了,.和林风霜振振有词地道,将李昂赶到了后院的池塘旁,看了一下午的荷花。 傍晚前,看着被风四娘和林风霜布置一新的各处厅堂和厢房,李昂不由偷偷看向了她们身边不远处,已经累得差不多只剩下半条命的图勒,崔斯特,岑籍三个,忽然觉得看一下无的荷花还算不错。 “好了,你去那位郭将军那里去吧?”风四娘和林风霜一齐替李昂整齐了身上地衣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 走在大街上,回想着同时替自己整理衣服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李昂就觉得有些不习惯,不过心里并不反感,反倒是有些喜欢两人替他整衣服时地认真神情。 ‘难道我喜欢她。’忽然李昂愣在原地,他想到了林风霜那张风华绝艳的脸庞,自语起来,“怎么会…” 华灯初上时,李昂到了郭怒地府邸处,在门前相侯的青衣小厮老远看到他,跑过来替他牵了马,迎了进去。进得前堂,李昂正看到那日在街上遇到的老人身影,郭怒站在他身边,执得正是子侄礼,让他更加肯定,这个老人就是军堂三长官里的总长郭然。 “末将见过总长大人。”李昂站直了身体,行了军礼道,白虎节堂里他已经见过了那位终日昏睡,被称为‘卧龙’的大司马周庭,算上眼前这位神出鬼没,被称为‘神龙’的总长大人,他只差那位十年不曾进过军堂,被称为‘潜龙’的太尉曹氅不曾见识过了。 “此次是私会,不必执军礼。”郭然看了眼李昂,笑了笑道。 三人入席之后,李昂始终都是很拘谨,军堂三长官,太尉名义上节制天下兵马,大司马参赞军务,只有总长手握实权,管着白虎节堂和外派诸都护府的参谋军官。看着坐在上首地老人,李昂心里猜测着这位总长大人的来意。 “这是黑槊龙骧卫地军牌。”从怀里取出锦盒,郭然递到了李昂面前,示意他打开。 打开锦盒,李昂看到了一枚黑色的铁令,上面布满龙纹,阴刻着他的名字,铁令边上,是四枚濯银龙徽,别在领口两边的话,他的官职等同连跳两级,从都尉跳到了千户。 “从今天起,你就是黑槊龙骧卫,兼黑骑军千户,至于另外五万金铢的封赏,我会命人送到你府邸去。”郭然缓缓道,眼睛盯着李昂。 “嗯,难怪那个瞌睡虫说你处事不惊,有大将之风。”见李昂一脸冷静,丝毫不为封赏所动,郭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昂有些讶异于那五万金铢的赏赐,他开口问,“总长大人,末将虽有功劳,可是五万金铢的赏赐还是太厚了吧?” “不算厚,我还嫌赏得少了呢?”郭然想到内阁拿出这笔钱时,心痛的样子,就不 地笑了起来,“这钱你尽管拿着用。” “那就谢过总长大人了。”李昂略微思索,想到军堂用度,需得内阁批准,就明白了,对军堂来讲,任何能从内阁手里抢钱的机会,都要尽量地抢得越多越好。 “这次找你来,其实是要找你做一件事情。”酒过三巡,李昂终于听到面前的总长大人讲到了正题。 “八月,唐州六国,天方三国的世子和罗马的安长胜王子会来长安,他们要在太学逗留两年时间,在外派的军王队回来前,白虎节堂人手不足。” “总长大人可是要末将前去保护几位世子?”李昂静静道,身子坐直了。 “不错,届时几位世子,王子会装扮成普通的外国人进入太学念书,我需要你在暗中保护几位世子,王子,直到军王六队赶回。”郭然看了眼认真起来的李昂道,“这几位世子,王子对大秦的霸权至关重要,你现在还可以拒绝。” “末将谨受总长大人军令。”李昂站了起来,右拳击胸,郑重地接下了这道军令。一直坐着没有说过话的郭怒看着他,眼里露出了笑意。 “年轻人,胆气十足,我很喜欢。”郭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需要的就是像李昂这样有担当,可以独挡一面的人,虽说他在突厥的战绩足以说明他的实力,不过他还是要亲眼见到才算做数。 “明天我会派人去你地府邸…”郭然看着腰板坐得笔直。一眼就看得出有军人味道的李昂,皱了皱眉道,“到时他们会告诉你日后该怎么办。” “总长大人,末将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询问?”李昂忽地看向了皱眉的总长大人。 “你问吧?”郭然点了点头,他并不喜欢刻板的部下,李昂的问题对他来讲,也正是可以看出这个被皇帝看好的年轻人的潜质所在。 “末将想知道总长大人是否清楚想对几位世子不利的敌人地具体情报?” “镇抚司陷入大清洗。我所得到的消息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目前只有等镇抚司整顿之后,才会清楚,目前锦衣卫和东厂在接手,不过他们在外国的情报实力不足,暂时没有大作用。” “那么是否可以从各国过去的情报里。找出大致的敌人呢?” 看着眉头微皱提问地李昂,总长大人眼里有了笑意,他所找的人里面,这是第三个这样提问的,“大致的敌人,这几国国内反大秦的势力,窥视世子之位的都算是敌人。” 李昂的眉头皱得更紧,完全无法限定敌人的范围,对他来讲,这趟军务算是棘手了。不过最后他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总长大人。不知道长安是否会有势力和外人勾结,我想锦衣卫和东厂既然在外国的实力不足。是否可以从长安查起?” “你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郭然赞许地看了一眼李昂,笑道,“你说得,我已经命人去查了,不过目前暂时没有详细地消息,只是知道有世家牵扯在其中。” “还有其他问题吗?”看着李昂,郭然有些期待,这个年轻人想问题很全面。而且切入点直中要害,值得培养。 “没有了。”李昂答道。心里开始思索起了八月之后的护卫工作。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和你一起地那位齐陵王的妹妹,林风霜,不是别人,正是齐陵王本人。”看着沉思地李昂,郭然忽地道,他的话让李昂愣住了。 “真正的齐陵王很小就死了,前代回鹘可汗怕没有继承人会导致部落四分五裂,便让自己的女儿戴上面具代替了死去的儿子,那个女儿的名字就叫林风霜,另外她的母亲林青莲是江南林家的长女。” “我希望你能让她也入读太学,有些地方,你们男人不太方便。”郭然看着李昂惊异莫名地神色道,“她大漠霸刀的威名,比起一般勇将来也只强不弱啊!” “当然,你也不必勉强,若是她不愿意地话就算了。”郭然从席间站起,淡淡道,“看得出她之所以要假死,恐怕还是为了你,那个女孩是真地喜欢你。”说完,郭然离开而去。 过了良久,李昂才看向身旁的郭怒,喃喃道,“我早该猜到是她的,她们两个一般高,我…” “没被女人骗过的男人,可不算是真的男人。”郭怒看着李昂笑了笑,“再说她骗你,也是有苦衷的。” “我明白。”李昂低声道,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林风霜和他说烟花时的落寞,还有今天她替自己整衣服时的温柔神情。 “我不是怪她,我只是…”李昂想到风四娘,又想到和齐陵王重叠的林风霜,低下了头。 “有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喜欢你,对其他人来讲,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郭怒笑着,倒了一杯酒到李昂门底,“放开怀抱,接受就是,男人怎么可以婆婆妈妈的?” 喝下酒,李昂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看向郭怒,静静问道,“大哥,为什么总长大人会知道这个消息,镇抚司不是在整顿吗?” “这个消息,总长他很早就知道了,因为她的母亲是江南林家的长女。”郭怒看了一眼李昂,答道,“二十五年前,江南林家和孙家联姻,结果新娘子逃跑了,逃得无影无踪,结果两家就此翻脸。” “总长大人很早就查到了,只是没必要说出来而已。”郭怒看了一眼李昂,“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做好自己就行了。” 李昂低着头,他明白郭怒的话,二十五年前那场逃婚很有可能是帝朝策划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两个地方上的大世家的联姻而已,这才是真正的权谋制衡之道。 “大哥,我先回去了。”李昂站起身,朝郭怒静静道,走向了外面的黑暗。 “静静也好,人在世上,又岂能世事称心如意。”郭怒看着李昂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饮尽了杯中的酒。 第九十二章 公子六如 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曹少钦走向了不远处的小亭,一池含苞待放的新荷,清风徐徐吹过,挟着淡淡的一阵荷香,池水微皱,波光滟,将那夏日的暑气消去不少。 亭中,穿着一袭汉白绸丝衣的郭然,喝着冰镇的酸梅汤,朝走来的曹少钦摇了摇头,叹道,“这大热天的你还穿这身衣服,也不怕闷死。” “见过公爷。”曹少钦年近四旬,眉目如画,只是两鬓早已花白,肤色苍白若死者,面无表情,身上常年一袭黑色重锦华服,声音亦是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人味儿。 “坐吧!”郭然挥手斥退身后的两名侍卫,将那案上的冰镇酸梅汤推到了坐下的曹少钦面前,“先喝几口,消消暑气。” “谢公爷。”曹少钦举手投足,礼数周全,只是偏偏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叫人心里生不出好感,饮下小盏里微寒的酸梅汤,他才缓声道,“公爷吩咐的事情,已全部办妥了。” “你不该将那些人全部灭口,他们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着总是一张死人脸的曹少钦,郭然摇摇头道。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而且他们各有取死之道。”曹少钦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人,静静道,“公爷心软了。“ “干情报的,有几个是身家干净的,照你地说法。你我都该死。”郭然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曹少钦,站了起来,“算了,不说这个了,且说说你对那个年轻人感觉如何?” “我看不透他。”曹少钦答道,眉头稍皱,“少年老成用在他身上并不合适,他身上的那种沧桑味道。不是他这个年纪所该有的。” “这几日他如何?”郭然想到李昂,忽地问,“有没有和林家的女…” “没有,他瞒下了,仍是装着不知道她身份的样子。”想到部下的回禀,曹少钦答道。 “哦!”郭然的声音一低。心里有些意外李昂地应对,不过很快他就转过头,朝曹少钦道,“你去吧,记得好好查查刘廉麾下逃走的那般党羽,不要让他们坏了事。” 曹少钦走了,步履和来时一样,每步之间,丝毫不差。 泛着淡淡木香的书房内,李昂将从东厂调来的崔斯特档案点燃。扔进点着檀香的香炉内,走回书桌旁。拿起那本‘说文解字’继续看了起来。 林风霜推门而进,手里端着一盅冰镇的绿豆汤。这几日,李昂在书房内日夜背字,人憔悴了不少,轻轻走到他身边,林风霜将冰甜可口地绿豆汤盛在小碗里,放到了李昂面前,“这绿豆汤冰了一上午,喝了再看吧!” “谢谢。”李昂放下书卷。朝低眉静立的林风霜一笑,拿起那碗绿豆汤喝了起来。 看着离去的修长身影。李昂坐在椅子里,一脸的疲惫,他不是愚人,心里清楚林风霜为什么要骗自己,她只是不想用齐陵王的身份来让自己喜欢她而已,想到帮她骗自己的风四娘,李昂叹了口气,或许就像郭怒说的,他应该放开怀抱,慢慢爱上这个叫林风霜的女人,至于齐陵王的秘密就当从来没知道过吧! 傍晚,李昂看着一桌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眼里是开心地笑意,只有知道寂寞滋味的人,才会知道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多么幸福地事情。 “我接了一桩军务,需要大家的帮忙。”看着众人吃得差不多,李昂忽地说道,“我会扮成另一个人去太学,你们得扮成我地家人。” “好啊!”只是愣了一会儿,风四娘便回过了神,笑问道,“你要扮成什么人,说来听听?”顿时众人都看向了李昂,都是颇为好奇。 “是破虏侯李典将军的后人,山阳分家第七房子弟,李六如。”想到那位军堂总长大人为他准备的新身份,李昂答道,“十九岁,父母双亡,有两个年幼的妹妹,这次是变卖了家产来的长安。” “清芷和小玉正好扮作你的妹妹,林妹妹,洛神扮作你的侍女好了,我就算厨娘,阿崔是管家,老岑和图勒算是下人,你看怎么样?”风四娘想了想道。 “不错,不过清芷和小玉的名字要改一下。”见风四娘须臾间,已是定下了众人身份,李昂笑了笑道,“清芷地名字叫六意,小玉叫六吉。” “好,大家都记得,以后要叫六如公子。”风四娘笑着,站起来和林风霜,元洛神一起收拾了碗筷,朝李昂道,“不知道你要扮的六如公子是个什么角色?” “我也不清楚,明日,自会有人来和我说。”李昂想到明日要来地几个帮手,不由皱了皱眉,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 夜晚,清辉皑皑,李昂找到崔斯特,去了庭中凉亭,看着他的背影,崔斯特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我记得我答应过你,回到长安以后,会帮你把阿梅赎出来。”李昂看着崔斯特那双碧绿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了龙票递了过去,“这是一万金铢,你拿去给她赎身吧!” “公子!”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龙票,崔斯特怔怔地看向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没想到李昂竟然一直都记着他的事情。 “你是我的管家,也是我的家人,总不能让你打一辈子的光棍。”李昂笑着道,把龙票塞到了崔斯特手上,“早点把阿梅赎出来,人家可是等了你那么多年!” “谢谢公子。”小心翼翼地藏好龙票,崔斯特朝李昂道,“等公子的新身份,大家都熟悉了以后,我再去替阿梅赎身。” “这样也好,你就在忍耐几天吧!”李昂点了点头,崔斯特说得在理,此时家中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那个叫阿梅的女子,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这趟的事情为好。 走回书房,李昂看到抱着清芷的林风霜,不由笑了笑,走过去朝清芷道,“怎么,又要林姐姐陪你睡了?” “哥哥不肯陪芷儿睡,芷儿只有找姐姐了。”清芷靠着 的肩头,搂着她的脖子朝李昂道,样子煞为可爱。 “你啊!”李昂刮了一下清芷的小脸蛋,摇了摇头,看向林风霜,忽地手拂在了她耳鬓的秀发旁,捻下了一只飞虫。看着李昂的手收回,林风霜只觉得方才停下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让她听不清李昂对她说的话,只是呆呆地任他送着自己回了房。 “早点睡,不许和姐姐调皮。”推开房门,李昂笑道,转过身,走回了书房。 “姐姐,你的脸好烫,是不是生病了。”听到清芷的声音,林风霜才回过神,她看向怀里的清芷,笑了笑道,“姐姐没事,姐姐只是心里开心罢了。” “开心。”清芷摇着小脑袋自言自语了起来,“为什么开心,脸就会发烫呢,不懂,不懂?” “不懂才对!”林风霜抱着清芷,轻快地走到了大床边,“你啊,要听话,早点睡,不要做小懒猫?” “人家才不是小懒猫。”清芷撅着嘴和林风霜一起躺进了被窝,听着这个漂亮温柔的大姐姐讲起故事来,很快搂着她睡着了。看着熟睡的清芷,林风霜想到李昂拂过自己耳鬓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意。 走回书房,李昂心里忽地一紧,他手放在书房的门把上,缓缓推开了,目光落在了站在书桌前的男人背影,“你是谁?” 男人转过身。李昂看清了他,那是个中年道人,生了一张国字脸,长眉细目,神情间有几分伤感。看着李昂,道人过了会才道,“你就是师兄看中地人?” 李昂完全不明白中年道人的意思,只是冷声道。“你是谁,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我没有恶意。”中年道人的声音低沉,“于栗磾是我的师兄,我听韩将军说,他临死前曾将他的枪术诀要给了你,所以我来找你。” “你认识于将军?”李昂看着中年道人。皱了皱眉,他从没听于栗磾提到过自己的家人亲友,不由仍有些怀疑。 “‘极柔之枪,极圆之枪’是我父亲所创出的枪术,师兄的枪术诀要上,只有式地诀要,缺了‘气’的诀要。”中年见李昂不信自己,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道,“这是配合‘极柔之枪,极圆之枪’所使的内家功夫诀要。” “我此来。只是要将这份诀要交还给你,也算是完成师兄的遗愿。”将那泛黄的册子摆在书桌上。中年道人看了一眼李昂,走向了门口。“我走了,希望你不会辜负师兄对你地期待。” “慢着。”李昂伸手想要抓那中年道人,却没想到那中年道人只是手腕一抖,那宽大的道袍袖子一卷,便击退了他,等他稳住身形时,那中年道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庭院中的黑暗里。 掩上门,李昂握紧了被那中年道人一袖子打得生疼的左手。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本泛黄的书册。翻看之后,才发觉上面的字迹和于栗磾给他的枪术诀要上一模一样。 李昂看着书册上,那配合枪决的呼吸锻炼法门,才知道那所谓的‘气’决并不像他想得那般神秘莫测,只是修炼内家功夫,不像外功那般进境快速,需要持之以恒,时间长了才能练出真正地‘内劲’,可以说丝毫取巧不得。 放下手里的内家气决,李昂想到那个中年道人模糊地言辞,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他有必要找东厂或是锦衣卫查一查这个中年道人的来历。吹熄***,李昂走出了书房。 翌日,李昂家里多了五人,其中两人是卷发黑肤地昆仑奴。看得从未见过的风四娘和林风霜她们不由暗地里啧啧称奇。 交州以及南洋各地,大秦和罗马人的奴隶贸易向来兴旺不已,由于昆仑奴身长力大,又吃苦耐劳,所以极受欢迎。南方汉人大地主的庄园里,干活的昆仑奴已快超过那些南洋土著。 “李大人,我们要替您再重新装扮一下。”书房里,陆子清看着李昂冷峻的面容,皱了皱眉,唤过身旁两人,替李昂重新挽了书生的发髻,又拿出了一套太学生穿的白色文士服让李昂穿上。 打量着一身书生打扮地李昂,陆子清仍然皱紧了眉头,他忽地沉声道,“李大人,麻烦你的眼神再柔和一点,走路地时候,步子也放缓点!” 按着陆子清的要求,李昂凌厉的眼神放柔和了不少,走路也慢了些,有些悠闲的意味,“好了吗,陆先生。”见陆子清仍然不停地打量自己,李昂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个东厂专门负责化妆易容的文士这般挑剔,一个上午,他已换了数个发髻,换了不下五套的衣服。 “那把折扇给李大人。”陆子清回头道,两个下属连忙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找出了一把画着墨竹的折扇递到了李昂手里。 “嗯,这样差不多了。”看着手持折扇,一身白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李昂,陆子清点了点头,“李大人,记得走路的时候,不妨步子再缓些,脸上的笑容再多些。” “我明白了。”李昂笑着应道,只觉得一直在笑的脸庞两颊,酸疼不已。 “好了,就这样。”陆子清看着李昂,拍起了手,让属下把门打开,放进了等的心急不已的风四娘他们。 看着面前手持折扇,身上白衣纤尘不染,清秀的脸庞上浅浅笑着的雅书生,风四娘和林风霜他们看得愣住了,这还是李昂吗,虽说样貌还是一样,可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两样了,眼前的人怎么也不会让人想到冷冽森严的年轻军官身上,完全是书香世家里出来的翩翩公子。 “怎么样?”看着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众人,李昂按着陆子清的意思,一展折扇,嘴角眉梢都带着笑,问道。 “灿烂,太灿烂了!”崔斯特喃喃道,“公子,你上街可千万不能这样笑,人家姑娘会跟回家的。” 第九十三章 长安醉 月,李昂就在陆子清的督促下,适应着书生的身份,命的便是练字画画,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倒是有六个时辰站在书桌前,手腕上吊着石块,悬笔练字,顺道学画山水画。 长舒一口气,李昂放下狼毫,看着那篇千字文,倒也有些欣慰,来大秦以后,虽说也是用毛笔写了三年字,可是那三年里加起来写的字还不如这段日子里,半天写得多。 “不错,刚健有质,古朴厚重,可以拿出去见人了!”看过千字文,陆子清点了点头,拿起书桌上一副秋雨山居,叹了口气,“不过李大人这画道之上,笔法虽到家了,可这意境还是稍嫌弱了点。” 李昂心中苦笑,若不是他以前学过绘制军用地图,懂一些画图的知识,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有些近于痴狂的陆先生。 “来,李大人,我们再切磋一局。”陆子清也不管李昂已经站了数个时辰,径直走到棋盘前,手指轻扬,拈起黑子拍在了棋盘上。李昂也唯有拈起白子,与他对局。 “李大人拈棋的手势,已经尽得潇洒二字,也无妨了。”看着李昂下棋时,自始至终都从容淡雅地拈子拍棋,陆子清笑道,“至于乐道,李大人本就是国手之资,亦毋庸再试。” “琴棋书画,李大人已无需担心,只是这剑术上。还要再加雕琢一下,去掉那嗜血地杀伐气,多几分从容不迫和雍容华贵便行了。”陆子清看着徐徐如林般站着的李昂,满意地道,“李大人此时出去,便说是荀家,司马家的公子,也不会有人怀疑!” “陆先生。这算是完了吗?”听到陆子清所言,李昂问道,这大半个月里,他都是在书房里度过,尚未外出过。 “完了,明日自会有人前来。教李大人剑术。”陆子清点头道,推开了书房门道,“李大人闷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吧?” 与陆子清一同走出,李昂只看到那两个唤作黑摩,黑罗的昆仑奴在外面侯着,样子恭顺。“陆先生,这两人?” “山阳是青州地界,青州海运发达,不少大户人家家里也蓄养昆仑奴。李大人扮得那位李六如公子家里,便有两位昆仑奴。”陆子清答道。接着又看向身旁的两个昆仑奴道,“他们两人虽是昆仑奴。可是却是有我大秦的户籍,是金陵都护府抽调的步战好手,擅用重剑,有他们在李大人身边,也算是多两个好手可用。” “见过李大人。”听着黑摩和黑罗字正腔圆的汉话,李昂点了点头,仔细打量起两人来,只见两人都是身材壮硕。面相敦厚,目光顺从。 “陆大人。不知道这昆仑奴在我大秦有多少?”李昂目光从黑摩和黑罗身上收回,看向身旁地陆子清问道。 “听说二十年前,南方各地报上的数目大约在六十万户左右。”陆子清答道,“不过黑洲非洲的昆仑奴这些年来,搭乘我朝商船自愿前来者日趋众多,听说交州,南洋等地,昆仑奴的数目已近百万。” “在黑洲,很多昆仑奴吃不饱饭,各个部落间时常打仗,日子过得极惨。”陆子清看向黑摩和黑罗,朝李昂道,“他们就是小时候跟着父辈逃到大秦来的。” 走到院子门口,陆子清朝李昂拱手一礼道,“李大人不用送了,在下就此告辞。” 看着陆子清远去的身影,李昂想到东厂还有如此人物,不由对明天来得那位剑师有些期盼,不知道那人又能教他些什么呢? 走回庭院,看着已经习惯自己书生打扮地众人,李昂忽然发现风四娘和林风霜竟是不在,不由皱了皱眉道,“四娘和风霜呢?” “公子,两位小姐去看店门子了,说是要把咱们府旁边的酒肆盘下来,做些生意,省得整天闲着没事干!”崔斯特在一旁答道,眼睛偷偷地瞧着李昂,怕他为风四娘和林风霜的事情不高兴。 “找些事情做也好,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是好事。”李昂自语道,接着找了崔斯特径直去了书房,他有些事情要他去做。 将西城和西市的事情讲给崔斯特听后,李昂道,“你找到那户人家,让他们替我打听码头各帮会的事情,记得,不要让旁人知道。” “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妥此事。”崔斯特答道,不过想了想,他最后还是开口劝李昂道,“公子,我以前当书吏的时候,京兆尹不是不想管西市码头的事情,而是不敢管,以前曾有几任京兆尹搜集了证据,想要彻查西市码头那些控制苦力的帮派,可是最后都石沉大海,有一个还被人寻了由头革了官职,这事情不好管那!”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也没指望让朝廷的那些文官去管这事。”看着一脸忧色的崔斯特,李昂笑了笑道,“你去便是,这事情我自有主意。” “既然公子胸有韬略,我也就放心了。”崔斯特见李昂这样讲,点头道,转身走出书房,直奔西城旧街而去。 破旧地瓦房前,崔斯特抬了抬头上的斗笠,敲门道,“可是荆家吗?” 开门地是个瘦小女人,看到拿掉斗笠的崔斯特,不由愣了愣,神情有些戒备,“你是谁,寻我家做什么?” “李都尉着我前来,送些钱物。”看着那女人过早苍老地脸庞,崔斯特想到这西城有很多这样的人家时,心里也不由沉重起来。 “是李都尉他让你来的,快进快进。”听到是那天救了自家的李都尉派来的,那女人连忙把崔斯特迎进了门,替他倒了凉茶,便往内房走,“我去叫我家男人起来。” “不必,他腿伤未愈的话,还是我去看他,李都尉正好有些事想请他帮忙。”崔斯特跟着女人站起来,一起进了内间。 看到金发碧眼的崔斯特,围在父亲身旁的荆冷和荆寒不由有些好奇,他们从小到大,还未见过番邦人,躺在床上地荆力早听得外面妻子的话,知道这是救命恩人派来地人,挣扎着站了起来,给崔斯特见了礼。 让妻子和两个儿子出去之后,荆力看向了崔斯特道,“不知道恩人有何吩咐,就算要荆力拼了性命也无妨。”经过大半 养,这个曾经奄奄一息的汉子已是面色红润,中气十 “李都尉希望你替他留意码头上各个帮派的事情,你能打听多少就多少。”崔斯特看着面前质朴的汉子,把李昂的意思告诉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袋金铢道,“这些钱是李都尉给你拿去打听消息用的。” “这怎么行,只是打听消息而已,用不了那么多?”荆力看着沉甸甸的一袋金铢,慌忙道,他秉性纯良,李昂救了他的命,对他来讲已是还不清的恩情,这钱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见荆力不肯收,崔斯特不由急了,“你不花钱给那些人花销,如何打听得到有用的消息。” 见崔斯特说得郑重,荆力也不是榆木疙瘩,便收下了那袋金铢,只是在崔斯特走前指天举誓,说绝不会用这金铢来自己享用,让崔斯特直叹遇到了个死心眼的老实人,不由担心他到底能不能打听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走出屋外,崔斯特戴起斗笠,摸出十几枚金铢递给送他出来的荆氏道,“李都尉最近有紧要军务,不能过来,这些钱你拿着用。” 荆氏呆呆地拿着那十几枚金铢,直到崔斯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她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年轻军官大人竟是这般细心的好人,如此惦记着她们一家人。 走在西城地街道上。崔斯特忽地拉低了斗笠,走得步子更快更疾,专挑那些人少的小巷子里走。 看着前面戴斗笠的蓝衣人忽地失去了身影,三虾不由急了起来,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朝前跑了起来,却没料到刚进一小巷,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冰凉。骇得他面色苍白,不敢再动半步,只是看着脖子前的半寸刀尖,颤悠悠地道,“大爷饶命!”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崔斯特压着喉咙。低声问道,这个小矮汉已跟了他不短的时间,只不过跟踪得实在低劣,不过是出了荆家所在的那条土街,就被他发现了。 “大爷这,这是什么意思,要是劫财的话,小的身上就三个铜钿。”三虾哭丧着脸道,不知情得还以为他说地是实话。 “看起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死心。”崔斯特冷哼间,刀锋一紧。在脖子上拉了道细口,顿时唬得那叫三虾的小地痞求饶起来。 “大爷。别,别。小的说,说。”三虾吓得两腿打起了哆嗦,“小,小的叫三虾,是言老大让我看着荆家,说是有人去他家的话,就让我跟着来人,打听下底细。” “那个言老大是干什么的?”崔斯特刀锋松开了些。让那个叫三虾地小地痞心定了定。 “大,大爷。言老大是西城天门赌坊的大老板。” 撤去刀锋,也不待那小地痞转过头,崔斯特一刀柄砸昏了他,将他拖入小巷的阴影处,拉了拉斗笠,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夜晚,回到府里,崔斯特将白天的事情全告诉了李昂,“公子,我打听了一下,那家天门赌坊,在西城算是不小的黑道势力,手底的帮众不下三百,不过没听说他们有和哪家世家或是朝廷官员有关系。” “不必管他们,只要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就行,这件事情急不得,先这样好了。”李昂略微思索下道,“对了,你让老岑以后多留意下长安黑白两道的江湖势力。” 走出书房,李昂径直去了前厅,风四娘和林风霜买下了自家门前不远处的酒肆,也不知道她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咱们就以卖酒为主,老娘倒不信,就卖不过那个天然居的灞桥春。”老远地,李昂就听到了风四娘的声音,不由笑了起来,他地风老板娘终于回来了。 “什么酒,那么贵,居然要三百金铢一坛?”李昂跨进前厅,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笑问道,说实话,他虽然听说过天然居的大名,可是那酒倒不曾听说过。 “是天然居独门秘制地灞桥春。”看到李昂眼里不解,林风霜答道,“据说是天然居用冬天的灞桥雪水,酿制的清酒,喝下之后,回味无穷,每日只售百坛,仍是供不应求?” “哦,那什么时候倒要弄坛子来尝尝味道,看看是怎么个回味无穷的法子。”李昂听了之后,笑道,“只是三百金铢,实在是贵了点。” “哼,什么回味无穷,根本没我的冰里烧好,不过是靠着名气唬人而已。”风四娘在一旁愤愤道,颇有些不平的意思。 “风霜,你们喝过那酒了?”李昂看向了林风霜,口里那声风霜叫得极为自然。 “我和风姐姐早上见你又被逼着写字,就一起上街看热闹去了。”林风霜看了一眼李昂,心里却是为了那声风霜心跳不已,她眼里含着喜意道,“哪想到碰上了那个荀公子,他非要请风姐姐和我去天然居,喝了那个灞桥春,风姐姐就…” “你们那一顿花了多少钱?”听到荀日照又来了,李昂不由皱起了眉头,偷偷地看了一眼风四娘,那个书呆子可不是她的对手啊! “没多少,五千金铢而已!”风四娘看着李昂,得意地道,“我和林妹妹一共喝了十坛灞桥春,你是没看到他的脸,真是有趣极了。” “十坛。”李昂愣了愣,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林风霜和风四娘是什么人,一个以前是数万铁骑地统领,一个是开黑店的老板娘,区区十坛子清酒,实在不算什么。 “对了,你跟我说说,我地冰里烧在长安卖,叫什么名字好?”风四娘忽地看向了李昂,“你跟那姓陆的那么久,应该知道怎么取风雅的名字。” “四娘你酿的冰里烧,是不折不扣的烈酒,在长安卖的话,就叫长安醉好了。”李昂笑了笑道。 “长安醉,醉长安。是个好名字,风姐姐,我们就用这个名字吧?”林风霜听了之后,眼睛一亮道。 “嗯,长安醉,醉长安。蛮有味道的,就用这个吧!”风四娘念了念,定下了这个日后替李昂赚得盆满钵满的烈酒名字。 第九十四章 孙大娘的剑术 道上响起了得得的蹄声,落地轻悄而疾若骤雨,放眼匹神骏的白马拉着一驾镶着金花,垂着璎珞的朱漆大车停在了府邸前。李昂走至门前,也不由为这大车的华美一惊,先不说车身上的金花纹式,青玉璎珞,单是拉车的两匹白马就价值万金。 李昂看着那赶车的剽悍车把式,恭敬地拉开车门,心里暗自猜测着这位要来点拨他剑术的高人是什么来头,竟有这般的排场。 孙大娘从车里缓缓走下,身旁的丫鬟抱了两支长剑,跟在她身后。看着走出的高贵妇人,李昂愣住了,他想不到陆子清说得来点拨他剑术的竟是个半老妇人。 看着对面的儒雅年青人,孙大娘打量了起来,她这次被陆子清说动,才想来见识一下这个被皇帝和丈夫所看好的寒门出身的年轻军官。 “老身姓孙,你叫我一声大娘便好。”看着执礼恭然,脸上笑意淡暖似春风的李昂,孙大娘满意地点了点头,暗道陆子清这回算是找得不错。 听到气质高贵的老妇人自称孙大娘,李昂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是那么简单了,堂堂白虎节堂大司马的夫人来点拨他剑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走进内堂,孙大娘看着一路上的淡雅风致,和出尘的厅堂摆设,脸上笑意更浓,对身旁这个总是带着浅浅笑意地俊俏年轻人更加喜欢。 请孙大娘坐下。李昂却是轻轻扯着被吓住的崔斯特低声问道,“咱们家有没有什么好茶?” “这个,公子,咱们家的茶要说差也不是很差,可是…”崔斯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首,打量着左近的孙大娘,苦着脸,掐着小指头道。“在孙大娘面前,就是这个!” “家里来客人了。”爽朗的声音响起,却是风四娘和林风霜从外面回来了,两人在院子里看到那驾华美马车,就已是好奇不已。 “四娘,风霜。这位是孙大娘,大司马的夫人。”李昂看着携手走来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朝两人打了个眼色。 “见过夫人。”风四娘和林风霜走进厅堂,让孙大娘倒是眼前一亮,这两个透着英气的漂亮姑娘,让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问了风四娘,林风霜地名字,孙大娘见两人率真直爽,不由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越发喜欢起这两个英气的姑娘。“大娘这次出来,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个就算是给你们的见面礼。”孙大娘说着,却是从头上拔下两只玉簪。塞到了风四娘和林风霜手里。 风四娘和林风霜都是自幼在男人中长大,性子似风似火,见面前的老妇人可亲可近,都是心中欢喜,两人都是从小没娘的,一口一个‘大娘’,倒是让孙大娘开怀不已,连此来地目的都是忘了。 看着在那边说得欢快的三个女人。李昂在一旁站着,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孙大娘未必如传言里那般脾气不好,难以相处,反倒是个挺和善的老人家,其实他哪里知道孙大娘眼界挑剔,凡是她看顺眼了的人,都是笑颜相待,你算恼了她,她也不和你翻脸,可要是她看不顺你,你就算是千般讨好,她也不会瞧你一眼。 说了半天,孙大娘终于是记起了此来是要点拨一下李昂的剑术,让他日后在太学里扮成世家公子,以免被人从杀气十足的剑技上看出破绽。 后院池畔,暖风送香,元洛神带着清芷和霍小玉玩得开心,连人来了都不知道。看着三个脸上满是盈盈笑意的女孩,孙大娘也开心了起来,她有三子七孙,却偏生没有女儿孙女,今日见到风四娘,林风霜和清芷她们,竟是大为开怀,连带着对李昂的喜欢越甚,所谓的爱屋及乌大抵正是指此吧! 元洛神乖巧恭顺,霍小玉和清芷则是天真烂漫,嘴巴更甜,那‘大娘’叫得更是让孙大娘眉角眼梢都欢喜起来,一把搂着两个孩子,笑得开心不已。 李昂站在一旁,看着几人在凉亭里言笑晏晏,倒也不觉得被冷落,有时候看着身边地人开心,自己也会开心起来,而且孙大娘也让他觉得有一种长者关爱的温暖感觉。 “来,来,来,清苑,练一遍剑给大娘看看。”看着始终静立,含笑不语地李昂,孙大娘心里暗叹丈夫没有看错人,这份涵养,这份沉静,放眼长安,也没几家的孩子能做到这么好。 接过元洛神递来地长剑,李昂按着四十六式剑诀,演练了起来,他这近一个月在陆子清的逼迫下,整日与书香琴韵为伴,身上原本充盈的肃杀之气淡到了极致,而脸上几乎已成习惯的淡然笑容,更是将最后的一抹杀气磨去。 四十六式剑诀被他一路使将下来,倒也行云流水,煞是好看。孙大娘在一旁看得仔细,亦是不住地点头,这四十六式剑诀,本是旧汉时,世家贵族,所习练的剑术,虽说大秦开国以后,流传于民间,可是能练好得究竟不多,更难得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在军中学的刀武之术,能在短短地时间里,将四十六式剑诀练到这样,已是极为不易了。 “不错,不错,大娘家里那三个不成器的小子在你这个年纪,也就这样了。”孙大娘从亭中站起,拿着一支长剑,走到了收剑地李昂身旁赞道。 “不过,你这样舞剑,却是失去了‘舞’的精髓。”孙大娘笑道,“在一边,看看大娘是怎么舞剑的。”说话间,身着华服的孙大娘身形一抖一转,已是持着长剑而舞。 霍如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路剑舞罢,李昂看着收剑,凝神静息的孙大娘,想到的便是这四句诗,他本以为孙大娘所要点拨他的剑术,不过是为了好看,哪想到这剑舞之术,竟然也可以暗藏杀机,威势赫然,只是较之沙场剑术有种别样的优雅和美感。 “来,照大娘刚才舞的来一遍。”孙大娘看着静立沉思,似有所得的李昂,轻喝道,她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在武术上的天赋有多高。 李昂持 想着方才孙大娘舞剑时的那种卓尔不群的姿态和几处时的细微变化,身形动间,翩然起舞,和第一遍时同样行云流水,只是却多出了一种风情,仿佛拈花微笑,叶落肃杀的别样味道。 “你这孩子,真是叫大娘吃惊!”看着回剑而定的李昂,孙大娘满脸笑意,“想不到你那么快就看懂了大娘想要教你的东西,还化进了自己的东西。” “来,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大娘的?”孙大娘剑搭落在地,看着似乎有些疑问的李昂笑道。 … 听着李昂的提问,孙大娘笑得更开心,这个年轻人问得问题都在关键之所,像这样聪明的年轻人,往往最是讨年长的长辈喜欢。 孙大娘祖上是征南将军孙策,家学渊源,不输于吕赵典马等武将高门,在剑术上亦有独到之处,她也不藏私,将自己浸淫家传剑术四十年的心得一一讲给了李昂听。 李昂听得仔细,最后更是与孙大娘斗起了剑,两人的长剑,不时绞在一起,在连续被孙大娘挑飞长剑以后,李昂对于‘内劲’的了解更加透彻了些,通过长期坚持锻炼呼吸之术,不但可以让自身的肌肉,更加协调坚韧,而且使用兵器的时候,那方寸之间可以释放的爆发力也更加强大,更加灵活。他三次被孙大娘挑飞长剑,都是在孙大娘看似不能发力地情形下。手臂轻轻一振,便有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剑身,挑飞了他手里的长剑。 “力是死的,‘气’才是活的,练剑也好,练其他兵器也好,没有‘气’,练得就是死力。那些番邦人,只知道练一身肌肉,以为那样力气就大,打起仗来不吃亏,可结果碰上咱们大秦的士兵,往往是给打得灰头土脸。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只懂得用蛮力,完全不懂‘气’的技巧。”孙大娘看着思索的李昂,静静说道。 “你地天赋极高,让你练这剑舞之术,是种浪费,大娘在太学里认识一个人,他练的剑术,最适合你学。”孙大娘忽地想起了什么,开始仔细地打量起李昂的身形来。 “大娘。那个人是谁,练的剑术又是什么剑术。”远处。风四娘和林风霜提着冰了一上午的绿豆莲子汤,走过来问道。 “那人姓吴。叫吴睿,是太学墨家的祭酒,他练地是‘杀人剑’,是很可怕的一种剑术,步战的话,若是一对一比剑,就大娘知道的人里面,能赢他的不超过五个。”孙大娘笑着答道。“他用的剑是七尺长的斩马剑,分量极沉。我看清苑的臂力不弱,身材也高大,练他的‘杀人剑’最是合适。” “那大娘,可一定要让他教清苑练这剑术。”林风霜盛了一碗冰镇绿豆莲子汤到了孙大娘面前,清声道,一双水似的瞳子里漾着柔光。 “他地剑术,向来都是公开传授,清苑入了太学,向他讨教,他自然会教,只不过这十年里跟他学剑的人无数,可是能撑下来地一个也没有。”孙大娘喝着绿豆莲子汤,叹道,“他那个人,对学剑的人极其严苛,一般人看到他传授剑术地话,都会以为他是想杀了学剑的人。” “听上去,倒是挺可怕的。”林风霜笑了笑,看向李昂,“不过我相信,他一定难不倒清苑。”说着,她身旁的风四娘亦是笑着看向了李昂。两人的神情落在孙大娘眼里,自是瞒不过她这个过来人,让她暗叹眼前的李昂真是好运气,本来她还想替自己的几个孙儿说媒,现在看起来倒是不用打这主意了。 “七尺斩马长剑。”李昂皱着眉,却是想着孙大娘说的那‘杀人剑’出了神,他忽地发现这冷兵器时代地武术远比他想得要厉害得多,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进太学,去学那没人学成的‘杀人剑’了。 “大娘,你能教洛神剑术吗?”一直看着孙大娘教李昂剑术地元洛神忽地走到了孙大娘边上,她刚才看到孙大娘舞剑宛若风雷,想到自己若是练成这样的剑术,就能跟在李昂身边,守护他了,不由小声问道,有些期盼地看着孙大娘。 “来,你练一遍剑术给大娘看看。”孙大年见眼前的元洛神一脸的期盼,摸了摸她的小脸笑道,将手里的长剑递给了她。 接过长剑,元洛神躬身一礼,舞起了手里长剑,她人小力弱,手里用的是大人用的长剑,分量颇重,不过二十几式剑诀,手臂就已酸痛不已,可她仍旧咬着牙,死死地支撑住,将四十六式剑诀舞完。 “真是个好孩子。”看着手臂不断颤抖着,却不肯丢掉手里长剑的元洛神,孙大娘疼爱地搂住了她,长安多少世家的小姐说要跟她学剑术,可是没一个人能有她面前这个小姑娘坚强,看着她,她不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大娘教你剑术,全都教给你!” “大娘,今晚就留在这里吃晚饭吧,让你尝尝我和风霜的手艺。”风四娘见天色不早,在一旁道,她此时知道面前这个高贵的老妇人身份尊贵,性子也和她和林风霜的脾性,也是极为喜欢。 “也好,那大娘今天就留在这里了。”孙大娘见身旁的清芷和霍小玉都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朝身旁的丫鬟道,“你派人回去,就说我今天不回去了。” “夫人,今天老爷在家里设宴,不回去不好吧?”丫鬟听到孙大娘要留下来,不由有些惊讶,在一旁问道。 “有什么好不好的,年年都是那个样子,我这个老婆子在不在的,打什么紧。”听孙大娘这样说,丫鬟也不敢再应声,飞快地跑出了院落,找人回去通禀了。 “来,大娘给你们讲故事。”庭院里,孙大娘拉着清芷和霍小玉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元洛神站在她身旁,安静地听着。风四娘和林风霜则是一起去了厨房。 “其实,也是个寂寞的老人家啊!”李昂离开庭院时,看着一脸高兴的孙大娘,心里轻轻叹道。 第九十五章 大丈夫岂可无权 间宴上,孙大娘坐在上位,吃着家常小菜,和风四娘她们说得兴高采烈,竟是在席间索性收了五个人做干女儿,只看得李昂摇头不已,他当然清楚风四娘和林风霜为何这般讨孙大娘的开心,说来说去,只是想替他多拉座靠山。 苦水镇的事情,他等于是得罪了朝廷里的文官集团,自大胜罗马之后,大秦三十年不动刀兵,文官集团一步步收缩着军费,并且将附庸于军堂的兵部扶植了起来,连镇抚司也靠向了他们,可谓是形势大好,或许用不了几年,他们就可以开始夺取兵权,将军队置于自己的掌控下。 不过一切似乎都在一夕间逆转,刘廉和兵部被查出和突厥人勾结,刘廉下狱,镇抚司大清洗,兵部尚书辞官,内阁花费三十年之功,营造的局势尽数作废。而自己偏偏介入了这些事情里,联想到白虎节堂对自己的看重,还有皇帝让他入读太学,李昂不由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陷入了朝堂的斗争之中,只是他还尚不清楚究竟而已。 “想什么呢?”忽地林风霜那清冽的声音在李昂耳旁响起,让他回过了神。“对啊,想什么呢,居然在吃饭的时候发呆?”风四娘亦是笑着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城外的七夕夜会有多热闹。”李昂笑了笑答道,今天是七月初一,长达半月地七夕夜会正是在今天开始。 “那等会咱们一起去城外看热闹。大娘也一起去吧!”林风霜看向了身旁的孙大娘。 “大娘这老婆子就不去了,七夕可是你们年轻人的节日。”孙大娘开心地道,自她嫁给周庭以后,已经很少有这么开怀的时候了。 “大娘一点也不老。”坐在孙大娘怀里的清芷忽地大声道,那样子把众人都逗笑了。 “我去拿酒。”见孙大娘和林风霜她们说得热闹,李昂站了起来。这晚宴上,知道坐在上首的是大司马夫人,崔斯特和岑籍都是老实异常。而图勒向来又是没什么话,就只剩下几个女人的话语声。 走在廊道上,岑籍晃着脑袋道,“乖乖地,我还没见过老板娘那么会说哩,风霜姑娘也厉害。要不是知道那老夫人是大司马的夫人,我还以为她老人家原来也是开黑店地。” 听着岑籍的话,崔斯特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了吧,孙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可有个名号,叫胭脂虎,当初可是带着一帮娘子军,打得长安的世家子弟抬不起头来做人的啊!” “那么厉害,那不是比老板娘都横!”岑籍听崔斯(电脑小说网www,,更新最快)特这样讲。脸上的刀疤跳了跳。 李昂听着岑籍跟崔斯特打听那孙大娘地过往事迹,在一旁听了也直笑不已。想必那位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不然的话那些世家子弟又怎么甘愿被她打了也不吭声。 李昂正自摇头笑叹的时候。忽然心里一紧,这时候他身旁的图勒也拉了拉他的衣服道,“主人,有陌生人的味道!” “我知道。”李昂低声道,他身旁的崔斯特和岑籍听到两人对话,都是警惕了起来。 “老岑,阿崔,你们回去告诉风霜和四娘她们。我和图勒去看看。”李昂的目光刺向远处庭院地黑暗,皱了皱眉。 持着弩弓。十几个黑衣人潜向了***通明的大堂,他们都是原来镇抚司大统领刘廉地心腹,侥幸逃过了大清洗,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向身处高位地军堂将领动手,就只能先将恨意出在李昂的头上。 大堂前,崔斯特看着黑炭也似的两个昆仑奴,朝他们打了个眼色,可惜黑摩和黑罗性子老实,愣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有敌人,小心保护小姐和孙老夫人。”崔斯特不得已,只有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道。不过他话音方落,远处黑暗里忽地响起了破空的箭羽声。黑摩和黑罗反映过来,两人倒也彪悍,径直挡在崔斯特面前,拔出短剑格挡起射来的弩箭。 大堂里,就在短弩射出的刹那,林风霜猛地站了起来,她自幼统军,打得仗也不知道有多少,和李昂图勒一样,有着近乎恐怖的战场直觉,未等风四娘和孙大娘反映过来,她已掀翻了圆桌,“小心!” 被她掀起地桌面,挡下了射进厅堂的箭弩,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孙大娘抱紧了害怕地清芷和霍小玉,长年的涵养功夫,让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惧之色。 崔斯特和岑籍拖着黑摩,黑罗进了厅堂,一下子推上了堂门,躲到了圆桌后。看着拖着身中十几箭的黑摩黑罗的崔斯特和岑籍,风四娘皱紧了眉头,“外面射箭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崔斯特和岑籍苦着脸道,黑灯瞎火的,他们也不清楚是什么人潜了进来。 “这是军弩。”拔下穿透实木圆桌的箭矢,孙大娘看了看道,然后拍了拍怀里有些害怕的清芷和霍小玉道,“别怕,有大娘在这里。” 这时厅堂外,响起了破门声。看着静静矗立在堂里的厚木圆桌,已是上好弩矢的刘廉党羽,对着圆桌,开始了近距离的连射,‘嗤嗤嗤’的箭羽声,不绝如缕。 箭羽射空,十七个黑衣人抽出腰里的长刀,缓缓上前。猛然间,一直不动的圆桌忽地飞了起来,砸向了他们。在他们退后的刹那,风四娘和林风霜他们杀了出来,袖中双刀暴现,风四娘架住了两名黑衣人的长刀,她身旁的林风霜似电般欺身直进,夺下了一柄长刀,长刀一格一引,敌住了砍向风四娘的两柄长刀。同时发力,风四娘和林风霜靠在了一起。 崔斯特的双刀如同两道会拐弯的闪电,让对上他的三个黑衣人直跳脚,暗骂这个该死的金毛番子坏事。岑籍立在孙大娘和受伤的两个昆仑奴前面,手里的黑色大刀,扫开了冲过来的两把长刀。 一时间,堂内对峙了起来,十七个黑衣人愣是攻不进风四娘她们围成的半圆阵势,僵持了下来。庭院里,李昂和图勒在黑暗的廊道里,不停躲闪着射来。 李昂忽地身子窜了出去,身穿白衣的他就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猛地抄起了庭院里的白蜡大杆,这近一个月里,他每天早上都是抽空练习‘极圆之枪’,也有了几分火候,在这样的黑暗里,能施展开来的长杆比起刀剑更容易抵挡射来的箭矢。 “你去前厅,保护清芷她们。”白蜡大杆带起的呼啸风声里,李昂朝身后的图勒喊道,说话间,又格挡下了数支箭羽。 图勒咬了咬牙,身子在地上一滚,冲向了厅堂前院,他人一方走。李昂的四周忽地落下了十几个黑衣人,持刀扑向了他,黑暗里,依稀仍有冷箭不时射来。 李昂甩开了白蜡大杆,呼啸的劲风里,扫得那十几个黑衣人根本近他不得。身形一错,李昂又躲开了射来的冷箭,只是肩膀上火辣辣地,已是被擦到了。 李昂府外,四周的高宅的屋顶上,东厂的箭手已是寻到了那些暗中的弩手,他们射出了强劲的弓矢,将那几个暗中放冷箭的黑衣人一一射落了。 没有冷箭的威胁,李昂的白蜡大杆抖得更急,就像是一条吐信的长虫,剧烈的劲风里,三名黑衣人被李昂手里的白蜡大杆扫到,在那抖动的强劲力道下,虎口迸裂,长刀脱手,人倒在了地上。李昂越战越勇,手里施展开来的白蜡大杆,让他在实战里对‘极柔之枪’地理解更加透彻。 大堂前。图勒方杀向那些持刀的黑衣人,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了另一群人,手持强弩,射向了那些黑衣人。 徐燕然挎刀冲进厅堂,朝护着两个孩子的孙大娘,硬着头皮道,“让这些贼子惊扰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曹少钦呢。他怎么没来?”孙大娘直起身,看着走进的徐燕然,冷声道,“他早就知道有杀手来这里,是把老身当饵是吗?” 见孙大娘面若寒霜,徐燕然面色土黄。东厂的确是早就查到刘廉的党羽要向李昂报复,只是所知不详,才在李昂的府邸外布下人手,想等他们动手时一网打尽,只是却没想到眼前这位英国公夫人也掺和了进来。 “夫人言重了,要是知道夫人在此,小的岂敢造次,让夫人身陷险境。”徐燕然故作冷静道,其实东厂人马早知孙大娘在此,只不过督公未开口。他们也不敢来通传禀报,眼下也只有尽量脱开关系了。 “曹少钦是什么人。老身比你清楚,你不必替他开脱。这件事老身自会找他算账,你走吧!”孙大娘看了一眼徐燕然,挥手道。这时,孙大娘在府外等候地护卫才赶了进来,正听到这番话,不由怒目盯着东厂的人马,叫徐燕然是有苦难言。 很快,东厂的人马拖着那些刘廉党羽的尸体。退了个干干净净。孙大娘看着赶来的自家侍卫,不由叹了口气。“要是放在我小时候,你们根本当不了护卫。”她的话,叫那群侍卫都是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做声。 李昂持枪赶回了大厅,只看见林风霜正在哄着被吓到了地清芷,不由脸色变了,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这次事情会吓到这个妹妹,想到三年前那一幕,他握枪的手猛地掐紧了。 “清苑,你跟大娘过来,大娘有话跟你说。”看到李昂那勃然变色的脸孔,孙大娘叹了口气道,人老弥坚,她自然知道像李昂这样的人轻易不动怒,可是一动怒,那就绝对不是轻易可平息的,而东厂这次做的事情的确是过分了些。 “大娘,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东厂用你做饵没有和你知会一声,的确是过火了些。”孙大娘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经冷静下来的李昂,心里稍安,“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你现在想和他们讨公道,根本是办不到地事情。” “清苑知道。”李昂低声答道,他明白眼前孙大娘话里的意思,他现在虽说被皇帝和军堂看重,可是他仍然只是一个寒门出身地军人,和那些大世家身份不同。 “你放心,今天的事情,大娘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孙大娘看了眼李昂道。 “清苑不敢麻烦大娘,这件事清苑日后自己会去处置。”李昂婉拒了孙大娘地好意,平静下来的脸庞让孙大娘也是暗自感叹。 “好吧,大娘别的也不多说,等你护为诸侯世子一事完了之后,记得来大娘家里坐坐。”说完想说的话,孙大娘摇着头和一众侍卫离开而去。 从林风霜手里接过清芷,李昂抱紧了妹妹,轻声道,“乖,不要怕,哥在这里。”哄着清芷睡着以后,李昂才回犹自有血腥气残留的大厅里。 “图勒,从明天开始,你在家的四周多做些警戒的陷阱。”李昂沉声道,脸上冷峻的神情看得众人心里一寒,“阿崔,你明天多去雇些家丁回来。” 风四娘和林风霜替李昂包扎着肩头地伤口,默不作声,她们知道,这次自己喜欢的男人是动了真怒,虽说他嘴上不说,可是她们心里清楚,日后李昂是绝对会找东厂算账地。 “公子,不若我们去买几条獒犬,放在院子里养,这东西看家护院,可比那些家丁强。”一直闷声不响的岑籍忽地说道,他以前在山上当山大王的时候,就养过好几条獒犬,印象极深。 “獒犬吗?”李昂听罢,点了点头,“也好,你去买最好的,不用怕花钱。” 夜色已深,书房内,李昂想到今天晚上的事,就不由有些后怕,若不是东厂的人马早已埋伏,恐怕今晚…想到这里,他第一次有了对权势的渴望,想在长安生存,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就要有和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相抗衡的势力,否则的话,他终究只是别人手里的饵食,棋子。 “绝不可以再让今天晚上这样的事发生!”李昂捏熄了烛火,黑暗里,他安静地坐着,眼睛里森寒的光让人忍不住心里想打哆嗦。 第九十六章 来自锦衣卫的谋算 月初七,长安郊外。青空万里而无云,暖风里携着i气,是个出游的好日子。魏宗道望着一望无垠的平野,眉间的疲惫淡去不少,忽地他停了下来,看向远处的山川沉沉叹了口气。 “大人有心事?”刘谨忠看着忽然叹气的魏宗道,一张圆脸上,粗肥的眉毛跳了跳,藏在袖中的双手蓄上了力道。 “你还不是我的对手。”魏宗道没有回头,声音亦是如平常般的淡定,只是却让身后的刘谨忠额上冒出了冷汗,脸上也惨白一片。 “我和曹少钦斗了二十年,他的脾性,手段,我会不清楚吗?”魏宗道低声笑了起来,他转过身,目光逼视着脸色惨白的刘谨忠,开口道,“我本想杀了你,让他知道把手伸到锦衣卫。我会生气,很生气。” “大人想说什么?”总是显得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卑躬屈膝的刘谨忠忽地站直了身子,脸上虽仍旧是惨白一片,可是眼睛里已经安静了下来,眼前的魏宗道要杀他,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根本无需和他说这些话。 “你是个人才,我让你整顿锦衣卫,你做得很好。”看着刘谨忠站直的身子,魏宗道笑了起来,“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 “别的话,我不想多说,你考虑一下,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魏宗道说着。转过了身子,走向了远处,只留下刘谨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看了一眼四周茂盛静谧地草叶,刘谨忠想到曹少钦那张死人般的脸孔,瞳孔紧缩了一下,袖子里,匕首悄然落下,他小心地靠向了前方魏宗道背影。 “可惜了!”魏宗道摇摇头。身后响起了密集的箭羽声,他转过身,看着睁大着眼睛,不甘得倒下的刘谨忠那张圆脸,叹道,“我已给你生路。哎!” 安静的四野里,依然寂静无声,不见人迹,魏宗道跨过地上的尸首,走向了远处的青青竹舍。 翻腾的紫陶小炉内,茶香四溢,李莫文注,即李政轻轻拎起,替面前地魏宗道的小杯满上清茶,静静道。“大人,请!” “不错。手艺又精湛了不少。”轻抿一口,魏宗道凝神回味之后。放下茶杯道,“你真地打算以莫文为名,不再改换了。” “大人,莫文这七年来用过的名字不下数十,实在是不想再朝夕改之了。”李莫文答道,他进锦衣卫,跟随魏宗道已近十年,向来被魏宗道视之为心腹。魏宗道不少紧要隐秘的事情都是他去办的。 “这样也好,你跟了我那么久。是该正大光明地出来见人了。”魏宗道饮尽杯中的茶,看了一眼坐在对首,少年时便跟随自己地心腹,沉声道。 “锦衣卫副统领的位子给你,替我拉拢那位李千户。”魏宗道站起了身,走向了窗口,“东厂得罪了他,你与他有旧,务必让他日后站在我们这边。” “大人是说李昂?”李莫文斟茶的手一抖,眉头皱了皱,他回长安之时,在路上受了伤,已经静养一月余,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他已获赐黑槊龙骧卫身份,只要日后不出差错,想必开宗建府是迟早的事,而且总长,大司马,陛下都甚青睐他。”想到李昂,魏宗道淡淡道,“曹少钦前些日子,以他为饵,钓出了刘廉的余党,听说让他受了伤,想来他不会对东厂有好感。” “大人,即使他有黑槊龙骧卫的身份,陛下和总长,大司马都甚看好他,也不需要如此刻意交好吧?”李莫文皱了皱眉,他知道魏宗道的为人,向来绝少会那么重视一个人。 “莫文,你觉得大秦这三十年来,怎么样?”魏宗道看着窗外的落日,忽地静静道。 “这个。”李莫文有些犹疑,他身处锦衣卫这样的密探系统,自然更明白国家真正地情况,咬了咬牙,他还是据实而答,“本朝自大败罗马以后,虽说从丝路和航道攫取的财富比起以往更多,可是这些钱并未用在百姓身上,而是花费在了日渐膨胀地文官俸禄上,而各地贪腐日盛,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你说得重了些,可是官商勾结,豪族横行不法,百姓日苦却是事实。”魏宗道转过了身,看着李莫文克制的脸庞道,“你觉得这个时候,陛下,总长,大司马三人同时看重一个寒门出身地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陛下要肃贪?”李莫文想了想道,可是很快他便否定了,若是皇帝要一心处置贪腐,只要锦衣卫,东厂暗中搜查证据,尔后交于监察院,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即可。 “陛下是打算打击世家豪强。”魏宗道看了一眼李莫文,静静道,“这十年来,陛下身边的黑槊龙骧卫,将近一半人不再是各大豪门世家的子弟,而是多以寒门贫家子弟为主,陛下已经对在朝堂形成专断的文官士人不满了。” “那些人祖上原本也只是贫民寒家,而今却在打压同样寒门出身的人才。”魏宗道走回案几旁,拿起斟满茶的茶杯道,“这样下去,才是真地国不将国,陛下看出了这点,所以才已经开始暗中布置了。” “大人的意思是?”李莫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觉得长安很快就要陷入争斗地漩涡之中,不知道到时会有多少人将人头落地。 “当年开国的高门望族,也该换掉些人了。”魏宗道轻声道,“旧地高门被打倒,就要有新的世家起来制衡各方势力。” “大人是说,那些黑槊龙骧卫里的寒门贫家子弟,就是陛下要扶持的新世家。”李莫文猜到魏宗道的意思,不过却是心中暗惊,开国的高门世家,哪家不是根深蒂固,势力庞大,想要对付他们,实在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不错,这些人根基浅薄,一旦和那些高门对抗,若是没有陛下和皇室的支持,无异于自寻死路。”魏宗道点点头道,“陛下需要新的忠诚于皇室和大秦的世家,而那些人也可以因此开宗建府,必然会出死力报效皇室。” “那个叫李昂的年轻人就是其中一个,从陛下,总长,大司马都看好他上来说,他很有可能会是今后二十年内新崛起的大世家家主之一,值得结交。”魏宗道放下茶杯,看着李莫文道,“所以,你要尽量地和他交好,只要不是让锦衣卫正面对抗那些世家豪门,其他事你都可以帮他。” “大人放心,莫文知道了。”李莫文点了点头,于公于私,他都会办好这件事,对他来讲,李昂是值得深交的那种朋友。 “八月末,诸侯世子和罗马的安长胜王子会来长安,届时他会是暗卫之一,你可以和他好好拉近关系,眼下先和他来往起来就好。”魏宗道走向门口,离开了竹屋。 … 和风送暖,走在翰林坊的街道上,李莫文回想着这几日有关李昂的起居饮食,稍稍皱紧了眉,每日早起练武,接着写字画画,晚上弹琴下棋,简直和长安公卿家里听话的世家子弟完全一样,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麻烦通禀你家主人,就说李莫文来访。”走到李昂府邸前,李莫文朝站在门口,身上裹着白纱的黑摩和黑罗道。 “你等着。”黑摩看了一眼李莫文,让弟弟看着这个看上去一脸无害的年青公子,自己进了内堂书房向李昂通禀。 “带李大人去大堂,我一会就过去。”画画地李昂听着黑摩的通禀。淡淡吩咐道,继续画着未画完的墨竹图。 将狼毫搁在笔洗上,李昂看了一眼纸上那画歪了的一株墨竹,‘功夫还不到家!’他摇了摇头走出了书房。想到替风四娘,岑籍,林风霜,崔斯特他们落户的李莫文,李昂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锦衣卫的‘老朋友’换了名字,一出现就替他解决了几人的户籍问题,不知道有何目的。 “李兄,好久不见了。”看着走出地李昂,李莫文愣了会儿,才打招呼道。他以前认识的李昂冷冽似刀,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沙场军人的铁血气,可是眼前这个一身白衣,嘴角含笑的儒雅年轻人,俨然才子模样,根本无法叫人联想到以前那个肃杀萧然的冷酷军官身上。 “李大人客气了。”李昂拱手道,请李莫文坐下道,“四娘她们的户籍,还真是要多谢李大人帮忙,要不然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办好。” “李兄这话。就说得见外了,李兄和风老板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户籍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莫文看着始终浅笑,叫人如沐春风地李昂,根本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由心中惴惴。 “李大人气色不佳,可是…”见李莫文面色苍白,李昂问道,神情间有些隐隐的忧色,叫人看了不免有一丝感动。不过知道李昂前后判若两人的李莫文可不会这样想。 “一言难尽啊,当日我压着朱亭的替身回长安。路上却是遇到镇抚司刘廉的党羽劫杀,一时不慎,受了重伤,若不是我福大命大,说不定已经下了黄泉,与那替身为伴了。”李莫文摇了摇头苦笑道,眼中有些隐恨。 “那日我见东厂的徐先生可是一点事情都没有,他不是和李大人一路的吗?”李昂故意问道,他想看看李莫文是不是为了算计东厂而来。 “东厂行事,向来阴险,是我太笨,信了姓徐的,中了算计成了他的饵食。”李莫文摇头道,语气淡然,只是微微咬紧地牙关,可见他心中怒意。 “想不到李大人,亦被东厂算计,算起来和我遭遇一样。”李昂笑道,捂着肩头道,“不过我比李大人运气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李兄可否想过找东厂讨个公道。”李莫文见李昂这样说,却也是笑了笑问道。 “如何去讨公道,连李大人吃了亏,都只有忍气吞声,我这小小的千户,又能如何。”见李莫文朝自己笑问,李昂一愣答道,他倒是没想到李莫文竟会这般神态。 “李兄说得是,倒是我糊涂了。”李莫文大笑,接着才道,“八月之后,锦衣卫和东厂都要和李兄等人一起护卫诸侯世子以及罗马地安长胜王子,说实话,莫文此来,是想和李兄合作,以免再着了东厂的道。” 见李莫文说得坦诚,李昂笑道,“李大人所讲,我正求之不得,能有锦衣卫相助,我倒不必寻东厂地人,受他们暗算了。” “如此,那就算是李兄应下了。”李莫文站了起来,朝李昂拱手道,“我还有些俗务,就先告辞了,李兄留步。” 走出院子,看着李莫文匆匆消失的身影,李昂皱起了眉头,他心里实在是摸不准李莫文的来意,和他合作,他不过一介护卫,如何需要他这个锦衣卫新任副统领亲自跑来。 “若是说来找我对付东厂,倒还可信些!”李昂自语着,走回了书房,总之现在的他对锦衣卫,东厂,镇抚司这样的地方出来的人,是绝对的不信任,这些人都是骗人的老手,说地话,真真假假,打起交道来实在太累。 回到长安,看到林风霜,李昂愣了愣,问道,“你不是和四娘酿酒去了吗,怎么在这儿?” “酒已经全部下窖了,我和风姐姐刚才在街上又遇到了那个荀公子,他说晚上想来我们家?”林风霜想到自己不敢来问的风四娘,不由咬着嘴儿笑道。 “真是阴魂不散啊!”想到已经被风四娘敲了万金,仍旧不死心地荀日照,李昂摇了摇头,叹道,“让他来吧,晚上你们烧些小菜,也算是答谢人家。” “好,我去告诉四娘。”林风霜笑道,走向了书房外,快到门口时,她忽地转过身问道,“今天是七夕夜会的最后一天,你这半个月都没出过门,要不要…” “好,那就一起去吧!”看着林风霜有些期盼的神情,李昂笑了笑答道,他天性不喜欢挤热闹,却是忘了风四娘和林风霜她们,实在是疏忽了。 第九十七章 海西裸男雕像的风波 日的傍晚,仍是亮堂得很,仰望着天际的流霞,李昂照,不由叹了口气,这个八柱国里荀彧的后人,实在是太死心眼了,明明知道风四娘不喜欢他,还是硬着头皮,死缠烂打,还真是个痴人! “哥,风姐姐说可以吃饭了!”清芷和霍小玉拉着手忽地在远处喊道,让远眺的李昂回过了神,走过去牵着两人问道,“荀公子来了吗?” “没来,风姐姐说,晚上要去南郊看热闹,没空等那呆子!”清芷笑着道,那个呆呆的荀公子,她跟着风四娘和林风霜上街的时候,也遇到过几次,是个挺好玩的大哥哥。 “四娘!”李昂自语着摇了摇头,他明白风四娘的性子,最是看不惯唯唯喏喏,婆婆妈妈的男人,那个荀公子脾气越温吞,她越看着不爽,看起来自己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堂前的大院内,摆在露天的大桌上,各式小菜溢着香气,叫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清芷伸出了小手,想要搭一块尝尝,却被林风霜拿住了手,朝她笑着道,“小馋猫,手那么脏,还不去洗洗!” 看到乖乖去洗手的清芷,李昂笑了起来,现在家里能管住这个被他宠着的妹妹也只有林风霜,只要她一开口,小丫头一准照办,连自己都比不了了。 “吃饭了,吃饭了。”看着夕烧似地彩云。风四娘喊了起来,招呼着崔斯特他们坐下,便要开酒封,给众人倒酒。 “四娘,在等等吧,一般人家可没咱们那么早吃饭的。”李昂走到风四娘身边,按住了他的手,“说不定荀公子马上就到了。” 被李昂捉住手。风四娘脸红了红,转过了身道,“等就等,我去看看汤怎么样了。”说完,却是把手一抽,小跑着跑去了厨堂。林风霜带着洗干净手的清芷回来。掩嘴一笑,也跟着过去了。 “怎么,生他气了?”看着拿着长柄勺子,呆呆站在锅旁的风四娘,林风霜走到她身边,笑着问道,拿过了那支长柄勺子。 “也不是生他气,只是想到他让我等那呆子,心里有些不舒服。”风四娘看着身旁的林风霜道,撅着嘴道。 “风姐姐。要是清苑是个小气啰嗦的男人,你还会喜欢他吗?”林风霜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盛汤,一边问道。 “你说得也是。他要是个啰嗦小气的男人,我也不会喜欢他。”风四娘自己也笑了起来,手指戳向林风霜地额头道,“你啊,我要是个男人,一定把你给抢了。” “走吧!”林风霜躲开风四娘,将那碗汤扔给了她,自己一阵风似地出了厨堂。 李昂府邸外。荀日照从马上下来,看着洞开的两扇大门。看到堂前大院榕树下的一桌人,赶忙拿着买来的东西,朝里走了进去。“呜!”见有陌生人走进来,岑籍脚边买来的三头年幼虎头獒,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荀公子,请坐。”看着提着罩着明黄丝绸锦盒,有些拘谨的荀日照,李昂起身相迎,其实他对荀日照颇有好感,这个大世家子弟身上并没有那种以上凌人地傲慢,撇开他面对风四娘时的呆傻,其实是个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 “多谢李兄。”荀日照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锦盒递给了李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李兄收下。” “荀公子客气了,倒是四娘常叨唠你,我才该备些礼物去看你。”李昂收下锦喝,拱手谢道,脸上挂着的浅笑,却是叫荀日照看了一愣,不过才几个月没见,那个沧桑的李都尉忽地变作了偏偏浊世佳公子,实在是叫他大为意外。 “看见了没,又一个被公子震住的。”岑籍把头凑到了崔斯特耳边,“还想娶老板娘,我看这厮再过一百年也不是公子的对手。” 崔斯特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李昂说那句‘四娘常叨唠你。’时的神情,十足就是某种宣示,意思就是让荀日照死了那份心,不过这个荀公子一阵不见,脸皮倒是厚了些。 说笑间,风四娘却是和林风霜来了,起身让两人坐下,李昂拍开酒封,替荀日照满上,举杯道,“荀公子,我这里酒微菜薄,比不上外头,你可别介意。” “不会,不会。”看着李昂身边的风四娘,荀日照不知道为什么,说话也乱了起来,让站在他身后地两个青衣老人,皱紧了眉头,自家的少爷实在不是对手啊! “来,多吃些,这些都是四娘和风霜亲手做地,荀公子尝尝味道如何?”李昂替荀日照夹起了菜,“不过是些家常菜,荀公子莫嫌弃。” 听着李昂的话,荀日照身后地两个青衣老人更急,这个姓李的,每一句话分明都是在挤兑自家少爷,实在是太可恶,可他们也只能在一旁干看着,插不上嘴,帮不上忙。 “这些都是四娘做的?”荀日照看着一桌精致的小菜,不由睁大了眼睛,那天在天然居见识到风四娘的酒量以后,他一度以为风四娘是那种女中豪杰,做不来家务的,可是眼下这些菜式分明是大厨的手笔。 “怎么,你不信?”见荀日照一脸的惊讶,风四娘柳眉一竖,就要趁机发作,把这个讨人厌地家伙赶走,省的待会上了街,还要跟过来。 “四娘以前开过客栈,这手艺可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荀公子一吃便知。”李昂笑着,隔断了风四娘地目光,让她想对着荀日照发火也发不起来。 “哦,那倒要好好尝尝。”荀日照连忙动筷子吃了起来,吃了几口,让他大觉意外,这些菜式的味道虽说与天然居仍有些差距,可是想到风四娘用的却是普通的食材,这高下他还是分得出来的。 荀日照筷子动得不停,边吃边点评,看得桌一旁的岑籍傻了眼,他没想到一个人吃东西,还可以凶狠到让人觉得优雅,明明吃了那么多,可偏生看上去就好像只吃了几口似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感慨着,这样的场面,他以前在罗马也曾见到过,那当雇佣兵的时候,他杀死了高卢一个部落的首领,受到了北方行省的总督邀请,记得那个时候,宴会请到了大秦的厨艺高手,赴宴的贵族们吃品便是这般凶狠而优雅。 听着荀日照意境高雅的言辞,李昂看向了风四娘,发现她正茫然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完全听不懂荀日照对她菜式的溢美之辞,不由叹了口气。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东西啊!”一直闷声不响,坐在清芷旁边的霍小玉眨着眼睛,一脸不解地看向了荀日照。 “呃。”荀日照看向众人,想到自己刚才把那些菜式扯到书画上去,好像实在是过火了些,脸不由红了起来,慌忙地道,“我,我只是想说风姑娘烧得菜很好吃,真地很好吃。”两个青衣老人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几道菜,他们的少爷居然能扯到那么远。 “你说好吃不就行了。”风四娘看着愣住的荀日照,忽地道,“何必说那么没用的话,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痛快。” “四娘,这是荀公子送的礼物,你要不要拆开看看。”见饭桌上静得诡异,李昂不由皱了皱眉,拿出了那个锦盒递给风四娘道。 “哦,他还带了礼物来。”风四娘看了眼荀日照。打开了那锦盒,然后满座哗然,就连荀日照身后地两个青衣老人眼睛也弹了出来,那里面摆得居然是尊海西欧洲的裸雕男人像,要说有多淫猥就有多淫猥。 林风霜和元洛神连忙捂住了身旁清芷和霍小玉的眼睛,李昂飞快地盖上了那锦盒,看着荀日照的眼神也变得锋锐起来。而向来很讨厌荀日照的图勒,浅褐色的眸子里已是透出了森寒的光。 崔斯特惊讶地看着荀日照。想不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敢送这样的雕像,自从大秦一百五十年前打倒地中海,汉学西渐,希腊,罗马地民风也越趋淳朴。保守,这样的雕像现在在希腊,罗马也算是不多见了。 “你!你!你!”风四娘腾地站起来,指着荀日照,一张俏脸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我!”荀日照的一张脸死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祖父替他准备的礼物竟是这样的淫猥雕像,打死他也不会送来,看着身子不停抖着,瞪着自己的风四娘。他脑子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 “诸位,这是误会。完全是误会。”两个青衣老人见自家少爷连话都急得说不出来了,连忙开口道,“这礼物是我家老太爷备地,少爷他根本不知道,要是知道是这种东西,少爷怎么也不会拿来污了几位眼睛的。” 李昂听到两个青衣老人的话,再看面若死灰的荀日照,想到他的为人。也觉得他是不会送这种东西的,他站起来。揽着风四娘道,“四娘,我想荀公子他不是这种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哼!”风四娘见李昂开口,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气呼呼地坐下了,没再去看荀日照一眼。 “荀公子,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也许是令祖弄错了。”李昂将那锦盒推到了荀日照面前,静静道。 “谢谢李兄信我。”荀日照看着李昂,眼里有些感动,将那锦盒交给了身后的两名青衣老人,低下头道,“我不知道祖父他竟会放这种东西在锦盒里。” 听到荀日照说到自己祖父时低落的声音,李昂不由看向了他身后的两名青衣老人,有些不解,他听得出荀日照对自己的祖父相当地无奈。 “我们家老太爷,年轻的时候被叫做香粉儿,家里地太夫人有十七房。”看着众人,两个青衣老人硬着头皮,报上了自家老太爷的名号,“最小地那位太夫人,还比少爷小了三岁!” “什么老太爷,根本就是条老淫虫!”风四娘靠着李昂,不由低声嘀咕道,现在她也清醒了过来,以荀日照那温吞水的性子,是做不出那样事情的。这个祖父不简单滴,大家先认识下! 听到风四娘的嘀咕,两个青衣老人也是觉得面上无光,不过自家那位老太爷的确是个老淫虫,孙大娘每次不都是那样骂的吗,而且自家的老太爷似乎也并不以为耻。 “荀公子,令祖可是荀瞻,文建公!”听完两个青衣老人所讲,李昂却是想起了练习书画时,陆子清曾经跟他提过的长安几个难惹地大人物,里面就有一位叫荀瞻的七旬长者,侍奉两朝帝王,都曾担任高位,就是性好女色,不过还称得上是风流而不下流,是长安城里绝不能得罪地人物之一。 “李兄怎么知道我祖父的名讳的?”荀日照见李昂说出了自己祖父的名字,不由抬头看向了他,但是很快他就又低下了头,他祖父十年前便已辞官,李昂知道他的名字,必然是坊间流传的那个艳名。 “只是听一个朋友提到过。”李昂说着站了起来,笑道,“今夜是七夕夜会的最后一天,我还没去看过,荀公子不若一道去吧!” “好啊,可以去玩了!”清芷从林风霜怀里跳了起来,拍着手道。风四娘见李昂相邀荀日照,也不好说话扫了他面子,只是和林风霜一人一个,抱起了清芷和霍小玉,径直往外走了。崔斯特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荀公子,四娘她是个直脾气,你不要见怪。”李昂看向面色难看的荀日照道。 “我知道,李兄,我今天就不去了,你和四娘他们玩得开心点。”荀日照朝李昂拱了拱手,他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去看热闹,只有婉拒道。 “那好,荀公子路上小心。”走到门口,李昂送走荀日照,看向不远处的风四娘她们,想到荀日照那个风流的七旬祖父,不由摇了摇头,追了上去。 第九十八章 全员换装 日的夜,天边依稀还有些夕红,李昂看着不远处被各扮得美轮美奂的南郊平原,想到西城那些穷人,眉头皱了皱,不过很快他便和身旁的风四娘她们一起看起了热闹,脸上全是笑意。 南郊,各色彩灯下,是长安城内各大商号搭的台子,摆放着自家的货物,将本就热闹异常的平野闹腾得更加繁华。见风四娘和林风霜有些不解,曾在长安当过小吏的崔斯特在一旁解释道,“七夕夜会以前都是帝朝拿钱来办的,不过自从十年前的京兆尹想出让这些商家出钱买地方搭台子,免去帝朝花费以后,年年就都这样了。” “那些人倒是蛮会做生意的。”看着四处川流不息的人群,风四娘笑道,“这赚头应该很大吧,那么多小伙姑娘。” “京兆尹怕是少不了好处。”李昂看着几乎数十步便有的商家搭台,不由道,那么多台子,收取的赋税一定很可观。 “公子说得对,以前底下有人算过,除去开支,和上缴国库的赋税,京兆尹起码能得十万金德好处,所以最近十年的京兆尹都很重视七夕夜会,一年搞得比一年隆重。”崔斯特看着四周繁盛得景象,在一旁接口道。 “走,去看看。”李昂见风四娘和林风霜看着远处一家卖衣服的商号台子,不由笑了起来,“走大家都去看看。买几套衣服。” “好啊,有新衣服穿了。”听到李昂说要买衣服,清芷拍起了手,说起来,李昂自己也没几件好衣服,风四娘,林风霜她们穿得也不是华衣丽服。 看着李昂一行人上了自家地彩台,那衣店老板忙迎了上来。他做生意那么多年,一双眼睛可谓是老辣独到,见李昂,风四娘,林风霜他们神采飞扬,仪态不俗。知道是来了大主顾,连忙让伙计去台后把那些藏着的好衣服全拿了出来。 “公子,不知道是要给谁买衣服?”看着李昂身边人数众多,老板堆着笑问,不过他的注意力已全放在了林风霜和风四娘身上,他开的天衣坊本就是专做富贵人家的生意,平素也见过不少的美人,不过像风四娘和林风霜这般的绝色,倒也不多,知道像她们的衣服最是好赚。也最是难赚。 “喜欢哪件就买哪件,不用替我省钱!”见元洛神站在一旁。并不上前挑衣服,李昂朝她笑了笑。接着朝崔斯特他们道,“你们也去挑几件好看地,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回去。” “公子,这衣服有什么好挑的,能穿不就行了吗?”岑籍脸上的刀疤一动,他身旁的图勒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老板,你替他们挑几件衣服。”李昂摇摇头。看向了不过四十多岁的老板。 “好嘞。”见李昂话语里,丝毫不将钱放在眼里。衣坊老板盯着岑籍,图勒,崔斯特他们看了起来,直看得他们心中发毛,才笑着应声道,让身边的伙计取了几套衣服过来。 看着台子上,那被黑幕布遮起来地地方,李昂朝三人道,“去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合身的话,就全买了。” 见图勒他们去换衣服,李昂看向了元洛神和清芷她们,见她们三个挑来挑去,也是挑不出好衣服,不由笑着朝老板道,“还是你给她们挑几套衣服试试吧!” “是,公子。”老板见李昂言语之间,自有一种意态悠闲的贵气,不由眉开眼笑地应声道,让台上的一名女伙计,领着元洛神她们三个去了台后面找衣服。 “老板,你这里也用女人吗?”看着陪着风四娘和林风霜挑衣服的少女,李昂和老板攀谈了起来,言谈之间,他才清楚这些女孩都是未成亲的姑娘家,在和夫家成婚前,可以做这些活计,不过一旦成了婚,便会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不再出来抛头露面,大秦虽说不禁女子读书,做活,可是这些传统还是比较重视的。 聊了会,李昂和老板走到了风四娘和林风霜她们边上,只见两人对着四件衣服,正自犹豫着,看了一眼那四件衣服,李昂在一旁道,“有什么好挑的,全买下了。” “不要,好贵的。”风四娘和林风霜几乎是同时道,直让李昂身旁的老板暗叹这年轻公子好福气,有这样顾家体贴地妻子。 “老板,多少钱?”李昂朝风四娘和林风霜一笑,径直跟老板问起了价钱。 “公子这般爽快的话,我也不多赚,三千金铢,另外几位地衣服钱,我也就不收了。”老板见李昂这样讲,开出了价钱。 李昂的眉毛挑了挑,看着那四件衣服,朝老板问道,“三千金铢说贵不贵,可是也不便宜,这四件衣服值这个价吗?” “怎么会不值,这可是大内织造局地物件,绝对值这个价。”老板答道,“这四件衣服,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大内织造局弄出来,这要是挂在水云庄里卖,起码一万金铢。” “水云庄?”李昂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这衣服能卖这么贵?” “公子一定是外地来的吧?”老板笑了起来,在李昂身旁小声道,“水云庄是皇室开的衣坊,衣服都是大内织造局做的,市面上很少有流出的衣服,公子要是买下的话,若是有人问,便说是水云庄买的,可千万别说是我这儿买去地啊 “如此看来,这四件衣服倒也值这个价。”李昂笑了笑,这些衣服分明就是老板弄来的‘私货’,要是让水云庄地人知道,这老板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四娘,风霜,去换上试试,要是合身的话,便全部买下好了。”李昂拿起四件衣服,扔给了似乎有些怪他乱花钱的风四娘和林风霜道。 “公子,真是大手笔,为博两位夫人一笑,不惜千金啊!”见生意有望做成,老板不由心情大好,在一旁道。 “我们还未成亲,老板误会了。”见风四娘和林风霜听到老板的话,脸刷地红了,李昂忙对那老板道,却不曾想,听到他讲的话,风四娘和林风霜瞪了他一眼,跑去换衣服了。 时,岑籍他们有些别扭地走了出来,三人里面,崔斯,岑籍原来是山贼头子,图勒是头孤狼,从来没穿过好衣服的,现在一下子让他们穿着几十金铢的锦衣华服,那是走路也不敢步子迈得太大,生怕弄坏了衣服。 “挺合身的,就这样穿着吧!”见三人穿着绣着金纹的黑色华衣,看上去很是派头,李昂点了点头,朝老板道,“再替他们三个一人拿套宝蓝和藏灰的,钱另算好了。” “公子,这太贵了。”崔斯特急忙道,他身上的这套衣服起码六十多金铢,三个人六套衣服,那就是四百金铢。 “不贵,不贵,你还要去接你的阿梅,不穿好一点怎么行。”李昂笑着道,说话间,换上新衣服的元洛神和清芷她们走了出来。 “哥,怎么样,好看不。”清芷穿着一身水绿的轻衫,蹦跳着到了李昂面前,转了个圈儿给他看道。 “好看,芷儿穿什么都好看。”李昂笑着道,又看向换了一身红妆的元洛神和湖蓝长裙的霍小玉说,“嗯,洛神和小玉也很好看。”说着回过头又朝老板道,“麻烦你再给她们挑上三四套衣服,钱无所谓。” 老板自是满口应承,难得遇上这么个不把钱当钱的主,说什么也要伺候妥当了。李昂抱着清芷,和崔斯特闲聊了没几句。换好衣服地风四娘和林风霜走了出来,只看得众人在刹那间失神了。 风四娘向来惯传红衣,很少穿素净的颜色,这回她穿着月白色的衣服,竟是衬得她整个人有几分缥缈,像是月下的仙子一般。岑籍看着神情安静的风四娘,不由擦了擦眼睛道,“乖乖。这还是老板娘吗?” 把目光从风四娘移到林风霜身上,众人的心都不由得紧了紧,林风霜本就身材高挑,比起已近八尺高的李昂,也只是低了半头,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好看。不过这回她穿的淡鹅黄地裙衫,却是减了她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柔婉约。 “老板,那四件衣服我全买了。”李昂看向了有些目瞪口呆的老板,清声道。 “是,是。”老板回过了神,连忙应声道,这美女再好看,也始终不如金灿灿的金铢来得实惠,将李昂替岑籍。清芷他们再要的衣服算进去,老板很快便算出了价钱。“公子,一共是四千一百五十六金铢。您给个整数,四千金铢就好。” “四千金铢。”李昂只是稍稍皱了皱眉,便从怀里摸出四张从大秦票号兑换的一千金铢一张的飞钱,递给了老板。 “你怎么也不给自己买件衣服。”见众人都穿着新衣,只有李昂仍是一身白色地文士长衫,风四娘走到他身边,蹙眉道。“老板,你这里可有其他好一点衣服。”林风霜已是直接走到那藏钱的老板边上问了起来。 “有有有。姑娘稍等,我这就让他们去拿。”老板听到林风霜的话。大喜起来,他刚才看到李昂的钱袋里,除了那一小折一千金铢的飞钱,其他全是一万金铢整的龙票,不是巨富子弟,便是豪门的公子。 “我这身穿得不是很好吗,干吗要买?”李昂朝风四娘和林风霜道,他向来对穿着饮食,不怎么看重,以他自己的心意,还是黑色的大秦军服穿着最舒服,这次是不得已才要穿白色的文士装束。 “当然要买了,你都说了,大家都要买,难道你自己就不算吗?”林风霜走回了李昂身边,和风四娘一起笑着说起了李昂。 不多时,伙计便从后面捧出了一件白色长袍,上面以金线绣着细绣,看上去华贵却不显得俗气,在众人地逼视下,李昂只有拿着那长袍子去换了出来。 看着走出来的李昂,老板也想不到那绣着金竹地白衣长衫穿在一脸浅笑的李昂身上竟是这般合身,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似地。 “老板,这衣服多少钱?”林风霜看向了老板,她身边也带着不少钱,这件衣服,她说什么也要替李昂买下。 “这衣服本是别人在我这定做的,做好以后又不要脸,赔了我衣料手工钱,公子今天照顾了我那么多生意,这件衣服就算是我送给公子的,只要公子和两位小姐以后多来照顾一下我生意就好。”老板见林风霜打算拿钱付账,连忙摆手道,说着,让身旁的伙计拿了一张写着自家铺子地方的精致小笺,送到了李昂手里。 “老板,我不是让你把这些衣服留着吗,你怎么就卖了。”就在店子里的伙计把衣服包好,李昂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彩台下头,走上了几人,那说话的是个穿蓝衣地小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四个锦衣大汉,长得是柳眉俏目,有股子精贵气。 “这位小姐,你刚才姓名也不留,定金也不留,我也不知道您是不是玩笑话。”老板看见那蓝衣小姐,堆着笑脸道,他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最怕和人结怨。 “我们走。”李昂看了一眼那眉目间有些骄纵气得蓝衣小姐,皱了皱眉道,说着便让图勒,岑籍拿起衣服走人。却没想到他这一皱眉,竟是惹恼了那个蓝衣小姐。 “站住。”随着那蓝衣小姐的喝声,那四个锦衣大汉拦在下彩台地楼阶前,堵住了李昂他们的去路。 “让开。”李昂对于乱摆小姐派头的女人一点好感都没有,见那蓝衣女子居然派人拦住自己等人的去路,他不由冷声道,虽说脸上仍挂着笑,可是声音里那股冷冽的气息也是让那四个锦衣汉子心里一寒。 见李昂有些生气,风四娘和林风霜拉着元洛神,清芷,霍小玉站到了李昂身后,岑籍看着那四个锦衣汉子,脸上的刀疤跳了起来,身旁的图勒那双狼一样的瞳子也透出了凶光,崔斯特更是走到了李昂身前,朝那几个汉子道,“麻烦让一让,我家公子还要去看热闹,没功夫跟你们磨蹭,你们有事跟老板谈去。” 第九十九章 糜家大小姐 你个番邦蛮夷,不知礼数的东西,也敢在我家小姐面见一头金发的崔斯特让自家的护卫让开,那站在蓝衣小姐身后的丫鬟恼了起来,她猛地站了出来,朝着崔斯特张口便是刻薄的话语,只听得李昂眼里冷光一闪。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风四娘眼睛一瞪,看着那呆呆地捂着脸的丫鬟骂道,“狐假虎威的臭丫头,老娘不打你,就不叫风四娘。” “你…你敢打我的人。”那蓝衣小姐见风四娘竟是敢动手打自己的丫鬟,不由愣了愣道。 “打了又怎么样?”风四娘柳眉一横,声音里是说不出的霸道,“像她这种没教养的臭丫头,老娘不打她打谁。” 看着忽然发飙的风四娘,崔斯特愣住了,在大秦,像他们这些外国人,虽说也可以得到大秦的户籍,可是也时常被人歧视,像风四娘这般为他出头的,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你居然为了个外国人,你…”蓝衣小姐指着风四娘,气得身子发抖,话也说不利索了。 “谁说我们家的阿崔是外国人,他是长安人。”林风霜不屑地看着那蓝衣小姐,走到风四娘身边,笑道,“风姐姐,这一巴掌打得好,你不打,我也要打。” 看着站出来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李昂笑了起来,他也看不惯那个蓝衣小姐和那个说话刻薄地丫头。有风四娘和林风霜出手那是最好的了。 “你们这两个蛮不讲理的东西,本小姐跟你们没完。”蓝衣小姐看向了呆着的四个自家护卫,骂了起来,“你们还呆着什么,没看到本小姐被人欺负了吗?” 被自家小姐当头一骂,那四个锦衣大汉回过了神,喝骂着就要朝风四娘和林风霜扑去,李昂眼中寒芒一闪。侧过头轻声道,“不要太过火。”他话方一落下,早就按奈不住的岑籍和图勒身形已是窜了出去。 那四个锦衣大汉虽说身手不错,可是怎么会是岑籍和图勒这样的凶人对手,不过三两下功夫就被撂倒在地,捂着几处要害。疼得爬不起来了。 “叫你们坏,叫你们坏!”清芷,霍小玉平素里也常和崔斯特在一起玩,自然也不喜欢这些骂崔斯特的人,两个小女孩对着地上的几个汉子就是一阵乱踩。 见自家地护卫那么快被打倒在地,蓝衣小姐和身后的丫鬟脸刷地变白了,她们几时遇到过这样的场面,看着犹自有些不过瘾的岑籍和图勒,她们不由打起了哆嗦,岑籍脸上那道狞动的刀疤实在是太让她们害怕了。 “我们走。”看了眼害怕的蓝衣小姐。李昂摇摇头,朝几人道。他实在不想为了个刁蛮地女人,坏了出游的兴致。 “你…你们站住。”身后传来还有些发颤的声音。李昂他们不由回过头,看向了那犹自强撑,喊住自己的蓝衣小姐。 “留下你们的名字,这笔帐,我秀儿一定要跟你们算。”那蓝衣小姐看着面前始终浅笑,眼睛里却透着寒气的李昂,鼓足了勇气道。 风四娘用仿佛看着傻子般的目光扫了那蓝衣小姐一眼,拉着李昂和林风霜走了。哪有人打了架,还报上家门等别人来找麻烦的。这个叫秀儿的,还真是蠢得可以。 “啊!”看着扬长而去的风四娘她们,秀儿抖着身子,大喊了起来,想她堂堂地家大小姐,天然居的女东家,居然被人这样羞辱,她一定要报仇,不然她就不是秀儿,誉满长安地女陶朱。 “我说家妹子,干什么,这么生气啊!”有些轻浮的声音响起,一个细眉长目,长相柔美地年轻男子在身后十几个彪形大汉的簇拥下,从不远处的人群里走了过来,“我可是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陈文德,我被人欺负了。”看到走来的年轻人,秀儿走了过去,“你帮我出头,你在我酒楼的欠账就算清了。” “哦,谁这么不开眼,连你大小姐都敢欺负。”陈文德眯着眼睛打量起了秀儿和她身后模样凄惨的丫鬟,护卫,啧啧道,“可了不得啊,连你重金请来的高手都不是对手,我去不是送死吗?” “你帮不帮,不帮就拉倒,你欠地帐,到这个月,算上利息的话,就是五千金铢。”见陈文德一脸地戏谑,秀儿扳起了脸。 “五千金铢,看起来不拼老命都不行了。”陈文德摇起了头,扫了一眼那衣坊的老板,朝秀儿道,“真弄不懂你,钱那么多,还要贪这里的‘私货’便宜,你就那么喜欢金铢吗?” “你怎么知道,我…”见陈文德摇头朝自己叹息,秀儿退后一步,有些惊讶。 “还用想吗!这家店卖的衣服,比水云庄便宜了六成,以你那守财奴的性子,一定是看上了却又拿不定主意,最后见别人买了去,又忍不住要抢回来。”陈文德晃着脑袋道,“你这德行,谁不知道,不过这次你倒霉,踢到铁板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吧,那些人往哪里去了!”见秀儿脸都气白了,陈文德赶紧问道,以免这个出了名小气的家大小姐跟自己发飙。 “哼。”秀儿瞪了一眼收敛的笑容,朝李昂他们走的方向去了。陈文德干笑一声,也不说话,招呼着身后的十几个彪形大汉跟了上去。 人一退得干干净净,那衣坊老板吓得跌坐在了地上,要是知道那个蓝衣的刁蛮小姐是家大小姐,打死他也不敢把她看上的衣服卖给那姓李的公子,要知道这个秀儿不独是家的长女,更重要的她是天然居的女东家,她酿的灞桥春,追捧的世家公子有一大群,得罪了她,等同是得罪了那些人,再加上这位家大小姐是出了名的小气,想到这里,衣坊老板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不由埋怨起来买衣服的李昂,本来还以来了尊财神,哪想到是个瘟神啊! 走在人群里,见年轻的男女们都是涌向了前方,李昂他 着跟了过去,听着那些人群里的只言片语,才明白原这七夕的官办彩台,今天是最后一夜的压轴大会,长安四才子要重定排名,再点下今年的花魁。 有岑籍和图勒开道,李昂他们在人群里挤了进去,倒是挨到了那彩台近前,只见那彩台巨大无朋,足有十丈长短,五丈开阔,见彩台前下面有摆好的座椅,李昂不由朝身旁的一名男子问道,“这位兄台,请问那些座位是给谁坐的?” “那些前面的是给前来观瞻的大官们备下的,至于后面那些则是京兆尹拿来卖钱的,价钱贵得吓死人。”那被李昂问到的年轻男子,见李昂一脸浅笑,不由大生好感,开口答道。 “多谢兄台!”李昂招呼一声身旁的风四娘他们,往那有兵士看守的地方走去,原来那人群实在拥挤,他见风四娘和林风霜都是皱紧眉头,知她们不习惯,才打算买座进去看热闹。 “没有请柬,不得入内。”守备的兵士拦住了李昂他们,原来京兆尹做得好买卖,就连那些座椅都要持有京兆尹卖出的请柬方可进去买座。 李昂皱紧了眉头,虽说京兆尹赚得是那些大商人的钱,可是他实在不愿再回去挤在人群里,不得已只有亮出了自己的军牌,那枚黑槊龙骧卫的军牌。 见到军牌,那守备地两名军士一愣。随即行了军礼道,“参见千户大人,我等立刻去通报。”说完,一名军士已是飞快地跑向了座椅处的几个黑衣军官身边,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人过来了。 那过来的黑衣军官,看上去年近三旬,面色有些泛黄。虽说显得人有些平凡,可是细眯的眼睛透着蛇一样的寒光,令人望上去不太舒服。“请随我来!”那军官看完李昂的军牌,也不说话,让两名守备军士放进了李昂一行人,领着他们去了彩台前中间的座椅处。安排了几张位子给他们。 “黄渊,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能坐这里?”看到军官引着李昂他们坐下,一个京兆尹的官吏不由喝道,李昂他们坐下地座位已是有富商包下了。 “黑槊龙骧卫的千户,比你那几个脑满肠肥的蠢猪来头大得多,就算是京兆尹来了,也得罪不起。”那被唤作黄渊的军官反口相讥,声音冷静,却是叫那官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哼。活该在兵部后勤司待一辈子。”直到那叫黄渊的军官走得远了,那官吏才回过神来恨恨地骂道。也不看李昂他们,径直走了。 “阿崔。那兵部后勤司是什么地方?”李昂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黄渊远去的身影,朝崔斯特问道,这个军官给他地感觉不太一般。 “公子,兵部后勤司有个名号叫千年窝,凡是进了的人,这辈子算是完了,只有安安分分地干到离职。想提升军职,或是立功调离这样的事情。那是想都不用想。”崔斯特答道,这些还是他当小吏的时候,听那些同僚讲起的。 “哦,这是为何?”李昂有些不明白,就他在翰州边境待得那段日子看,大秦军团对于后勤是极其重视的,押运粮草军械的部队仅次于打野战的骑兵部队,而且那些后勤部队的军官晋升也不是很差。 “公子,兵部虽说归军堂管着,可其实就是个鸡肋衙门,不过是将户部工部的粮草装备转交给军堂而已,再说各大都护府都有自己地后勤辎重队,根本不需要兵部插手,后勤司,说白了就是仓库,您说这个管仓库的,能有什么好前程。”崔斯特摇着头道,“那位姓黄地大人,我看着也是不凡,不过进了千年窝,这辈子也算是交待了。” 李昂听罢,不由有些唏嘘,人才往往就是这样被浪费了,那个叫黄渊的兵部后勤司军官,就是个被埋没地人才啊!不过眼下,他也不能做什么,也只有叹息不语了。 就在两人聊天的时候,前来就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来得都是些大商人,三五成群,坐下之后,都是讨论着互相间的生意,倒让李昂觉得,这些人根本就是送钱给京兆尹的。 见李昂他们这块竟是坐着两个绝色美人,那些商人都是把目光投了过来,不过大概是进来时,那方才离去的官吏和他们说了李昂的黑槊龙骧卫千户的身份,都是目光遮遮掩掩地,生怕惹恼了李昂。 最后三百的座椅里坐满了人,这时彩台上也开始了今夜地压轴大会,一开始都是些助兴的歌舞,李昂四周的那些商人们都是兴趣奉欠地聊着天,根本没什么人去看,倒是身后稍远处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对李昂来讲,这彩台最特别的地方便在于灯光,那彩台边上,竖着一块巨大的水琉璃即水银玻璃也不知道彩台上何处安放着可以折射光线的镜子,竟是将那些跳舞的人的影像都映到了那水琉璃上,被投放了数倍的人影可以让站在人群后面的人也可以看到,让李昂不由不赞叹这彩台的机巧。 就在李昂观察着彩台,寻找机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跃入了他的视线,来得不是别人,正是李莫文。将那坐在李昂身边的商人请走,李莫文坐了下来,笑道,“想不到李兄好雅兴,竟也来热闹了。” “李大人难道不是来看热闹的?”李昂笑了笑,反问道,他觉得李莫文来这里,必有他的来意。 “我是天生的劳碌命。”李莫文笑叹道,“李兄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那些烦心事,可是让我一刻都不得闲啊!” “哦,今晚可是有事要发生?”李昂的眉毛动了动,锦衣卫负责护卫京畿安全,李莫文这锦衣卫副统领亲自来了,看起来事情不会小。 “李兄放心,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我已安排妥当,李兄尽管看热闹就是。”李莫文也不多说,只是笑道。 第一百章 长安四才子 台上表演的歌舞不时博得人群阵阵喝彩,一派喧哗繁景象。风四娘她们也都是看得津津有味,只有李昂,眯着眼打起了盹。 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声里,李昂睁开了眼,只见台上不知何时,歌舞已经结束,司仪身旁多了四个锦衣华服的文士,凝神看去,倒的确是四个风流人物。 见李昂看着那四人,李莫文在一旁笑道,“这四人,便是长安四才子,那生得最高大的叫张威,是恒侯张飞的七代嫡长孙,不过自幼喜好文墨,算是好战的张氏一族里的异类。” 李昂听着四周一片‘三少’的呼声,不由看向身旁的李莫文道,“你说他是恒侯张氏的嫡长孙,那些人为何又要叫他三少?”李昂身旁,风四娘,林风霜俱是一齐看向了李莫文,这长安四才子声势惊人,几人也都是很好奇他们的出身。 “恒侯张氏子弟历代以投身军旅为荣,这张威却是个异数,死活不肯从军,把他父亲气得不轻,最后要捆他去军营,可是还是被他逃了,后来他遇上蜀中富商唐震的小女儿唐心,于是才子佳人,入赘唐家成了三姑爷,颇受唐震喜欢,外人便管他叫‘唐家三少’。”李莫文身为锦衣卫副统领,这些事情自是了如指掌。 见李莫文说得有趣,李昂不由看向台上道,“不知其他三人又是什么来头。还请李大人指教。” 见李昂和身旁众人看向自己,李莫文轻笑一声,看向那台上年纪最大地蓝衣文士道,“那张威身旁的便是他的好友戴小楼,杏林世家出身,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武功也是不弱,是四才子里最豪爽的一个。” “那另外两位是?”李昂看向台上言笑宴宴的另外两人。不由问道,那两人倒是长得清秀,比身旁的张威和戴小楼看上去更像些才子。 “那稍微高些的叫李观渔,是去年长安四才子比试里的魁首,俊俏风流,很受姑娘家喜欢。他身旁地叫毛腻,是文清侯毛玠的后人,最爱吟诗。”李莫文笑答道,“李观渔擅琴乐,戴小楼擅弈棋,张威擅书法,毛腻擅画道,合起来便是琴棋书画,这长安四大才子,已经近三年没换过排名了。不知道今夜是不是仍是李观渔胜出。” 听着身后人群不时爆发的喊声,李昂有些不解。看向身旁的李莫文道,“李大人。那些人又在喊些什么,我怎么不太明白?” “哦,我倒是忘了跟李兄提了,这四才子文采风流,俱是小说家,写得小说颇受长安百姓喜欢,去岁风头最劲的便是李观渔的《回明记》,李兄若是闲来无空地话。倒可以一读。”李莫文看了眼身后的人群笑道。 两人说话间,彩台上四人已是开始了比试。四人身为才子,琴棋书画自是样样皆能,不过是各有擅场而已,四人首先比得是书画,那出题的考官,在司仪捧来的签筒子里抽中了桃花,四人的第一阵便是先画一幅桃花画,限时三炷香,依意境,落笔快慢来排定名次。 抽定题目,四人各自取过笔墨,开始画了起来,出乎李昂意料之外的是,最先落笔完成的竟是那‘唐家三少’,而非李莫文口中最擅画道的毛腻,不过须臾片刻,其余三人依次落笔,那四幅画自有坐在台上评审的文官们判出高下,最后定下了毛腻第一之名。 那司仪是京兆尹的小吏,他倒未急着开始接下来地笔试,而是命人将那四幅画高高挑起,说是当场义卖,卖画的钱会拿去捐助长安城地穷苦人家。于是底下那班想要捞个善名的商人们纷纷慷慨解囊,将四幅画地价钱炒高了数倍。 “京兆尹做得好买卖啊?”李昂看着最后红光满面,拿着四幅画下台的四个商人,摇头叹道,这京兆尹抓住了这些商人贪名的脾性,硬是将四幅临时绘摹的画卖出了个好价钱,这敛财之道不可谓不高明。 “听李兄口气,似乎对京兆尹有些不满啊!”李莫文看着身旁忽然叹气的李昂,皱了皱眉问道。 “也不是不满,只是想到这义卖的款项,不知有多少最后会帮到穷苦人家,才…”李昂摇着头,轻叹道。 “李兄所言甚是啊!”李莫文也叹了口气道,这些义卖的款项到最后,大多数还是入了京兆尹上下官吏的口袋,用到百姓身上地不过是十之一二。 两人叹息间,台上四人比起了书法,这次四人比拼得单单就是一个快字,原来四人的书法各有擅场,难分高下,唯有比谁写得快,这一阵,那张威笔走龙蛇,运笔如飞,不过半炷香,就已将那比试地千字文写完,此时他身旁三人才不过写了一半而已。 “唯快不破,‘快手’唐三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啊,比起去年来,犹快了几分!”听着身后几个书商传来的窃窃私语,李昂才明白这唐三张威的名头何以这般响亮,原来去年那长安书市里,风头最劲的虽是李观渔的《回明记》,可是张威却靠着唯快不破的功夫,倒也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四篇千字文成,照例又被那京兆尹司仪以义卖的名义,说是给台下诸位的孩子做启蒙之用,卖出了不俗的价钱。 “李大人,我看这京兆尹倒是像在借四大才子的名头骗钱啊!”李昂看着台上已然开始各自破解残局的李观渔等人,不由朝身旁的李莫文笑道,“不知道他们这用过的棋盘,是不是也要义卖啊!” “李兄说对了,这四张棋盘,还有棋子,等会的确是要义卖的。”李莫文压低了声音道,“这义卖的钱,四大才子也有一份,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们都成了家的人,才年年跑来凑这热闹。” “这才子也是要吃饭的啊!”李莫文笑了起来,此时台上,最擅弈棋的戴小楼已是破了残局,得了这一阵的头筹,不一会儿,那司仪果然又以义卖的由头,将四人用过的棋盘棋子尽数高价卖了出去。 最后一阵,比拼的是曲乐,李昂本已兴致扫地,可 四大才子竟不是像往年一般轮流比乐,而是要合奏一,那人群里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让他也不由看向了台上,只见戴小楼擂鼓,张威吹箫,毛腻拉二胡,李观渔抚琴,四种乐器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曲调婉转动听。 李昂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倒也沉醉在那曲乐中,这时他身旁的李莫文笑了起来,问道,“李兄猜猜,今晚这四大才子的头把交椅会是谁来坐?” “李大人明知故问,可不厚道啊!”李昂侧过头,看着李莫文亦笑了起来,这七夕四才子比拼,分明就是京兆尹安排的,这名次恐怕也早就定好了,以李莫文锦衣卫副统领的身份,想必是早就知道最后的胜者了。 “李观渔占得鳌头已经三年,今年长安各大赌档开出的盘口,都是赌他不能胜出,李兄不妨也去押些小钱,以小博大,说不定能大赚一笔。”李莫文笑了笑,低声道。 “在哪里下注?”风四娘忽地站了起来,她身旁的岑籍也是眼里冒光,知道内幕,还不大赚一笔,那简直就是傻子了。 “就在那边。”李莫文笑指向了远处的一处木台。他身旁的李昂却是朝风四娘笑了笑道,“切忌莫要下得太多,给人看出来,可就不妙了。” “我知道。”风四娘朝李昂一笑,和林风霜一起去了京兆尹开得盘口处下注了。 “李大人。不知道这排名究竟是谁定地,我倒是很感兴趣?”李昂看向台上依旧在合奏的四大才子,忽地问道。 “说出来,李兄一定不信。”李莫文也瞥了一眼台上四才子道,“四大才子私交很好,这每年的排名,其实是他们四个抓阄定的。” “抓阄。”李昂哑然一笑,接着朝李莫文道。“看起来李大人,也下了不少注吧!” “那是自然,这难得可以赚上一笔的机会,又岂能轻易弃之。”李莫文笑着道,一脸的心照不宣。 听完曲乐,这回那个京兆尹的司仪倒没有将四人合奏用的乐器义卖掉。倒是让李昂有些意外。“李兄不必急,这四样乐器,卖还是要卖地,只不过不是现在。”李莫文难得看到李昂有些意外的神情,不由卖了个关子道。 正说话间,那台上司仪却是公布了几位文官最后定出的排名,与李莫文透露的一样,第一才子之名还是落在了去年的李观渔头上,惹得人群一阵骚动,看上去押注押错了的人倒是不少。 定下头名才子之后。却是到了那司仪又开始义卖地时候了,不过让李昂再次哑然的是。李观渔等人合奏的乐器竟是由长安四大青楼来竞买,看着那四个青楼老鸨为着四样乐器拼命加价。让李昂也不由稍稍失神 “这青楼本就是附庸风雅之地,若是能买齐这四大才子用来合奏的四样乐器,在凑四个美娇娘,这生意想不红火也难。”李莫文看着那面红耳赤的四个青楼老鸨在一旁笑道,“而且,最后出价最高的那家,便是今年花魁的主人,她们说什么也要拼一把了。” “原来这花魁也是靠钱砸出来的。”李昂听罢。不由摇起了头,这七夕夜会本是男女两情相悦。互定终身的良辰,却硬生生被京兆尹搞得沾满了铜臭味。 “四大青楼出来的女子,论姿色,哪那么容易分得出高下,这花魁之名,自然是价高者得了。”李莫文亦摇起了头,“那些富商大贾,重得只是那花魁之名,其实在他们眼里,这花魁脱光衣服,一吹灯,和那普通女子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不过是身价贵了点。” “酒色财气。”李昂叹道,“你喝好酒,我便要喝比你更好地酒,你玩姑娘,我便要玩花魁,到最后,说穿了,也就是斗气,争个脸面,毫无意义。” “知易行难。”李莫文摇头笑道,“道理谁都懂,可是能做到得少,要是换了我今时身家巨亿,谁敢在我面前摆阔,我立马用金铢砸死他。” 两人说笑间,四大青楼已是分出了高下,那天香楼的青楼老鸨以十万金铢买下了四大才子合奏地全部乐器,虽说脸上仍在笑着,可是步子虚浮,指不定心里是何念头。 这乐器有人买走了,接下来自然是那点花魁,这时人群里开始骚动了起来,那四大青楼安排在人群里的人马各自鼓噪了起来,带动着身旁看热闹地人喊起了自家姑娘的芳名。 彩台上,四名宫装美人莲步而出,的确个个都是风情万种的俏佳人,四人站在那李观渔面前,只等着他提笔在她们中的一人额头上,画上青莲,便算是被点中花魁了。 此时,那些坐着的富商们也站了起来,看着彩台上那长安第一才子李观渔究竟会点谁做花魁,日后好尽快去抢那花魁的初红之夜。一时间,众人都是屏住了呼吸,只等李观渔落笔。 李昂已是招呼众人,准备离去,在他看来再呆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今夜的热闹总算还没白看,至少风四娘她们玩得还算开心,算是不虚此行了。 就在李昂拔足要走地时候,那京兆尹的司仪却是又玩起了花样,居然在彩台上宣称,只要十万金铢,便可以上台与李观渔一较高低,当然他们可以各自请人帮忙,若是胜了地话,便可以代替李观渔来点那花魁。此言一出,彩台下的商人们一阵哗然,十万金铢点花魁,对他们来讲,十万金铢不过是小数目,可是当着那么多人面前,点得花魁,可是大大长脸的一桩风流事。 “李兄,看起来,今夜这热闹有得看了。”看着跃跃欲试的诸商人,李莫文朝要离去的李昂笑了起来。 “的确。”李昂停了下来,看向彩台上,亦笑了起来,脸上有些许的沉凝之色,京兆尹突然来这么一手,那天香楼的老鸨所费的十万金铢说不定会打了水漂,实在是有些反常。 第一百零一章 一掷十万金 昂几人重新坐定,却见到那些跃跃欲试的大商人已是手,那坐在前面的几位观瞻的太学祭酒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还有一些则是命随行的仆人去了人群中悬红。 司仪点燃的限时香烛,很快便燃了一半,李莫文朝身旁安坐,不如如山的李昂笑了起来,“李兄有没有兴趣也上去玩上一把,这钱我们锦衣卫出,如何?” “也好,我就上去玩一把。”看着李莫文,李昂看了一眼彩台上坐定的几名文官,笑了笑,应声道。 “我看到他了。”李昂不远处,找了半天的秀儿朝身旁的陈文德道,“就是他,和他身边的女人,你替我教训他们,我们的账就两清。” “我说家妹子,你不是疯了吧,那前面可是有士兵守着,我这样带人冲过去,不是找死吗?”看着身旁一脸愤恨的秀儿,陈文德皱眉道,“等他们出来,我再帮你教训他们好了,怎么样?” “算你说得有些道理。”看了眼远处守备的士兵,秀儿横了一眼身旁的陈文德,在他的十几个彪形大汉手下的护卫下挤到了人群前,只等着李昂他们出来,便要找他算账。 不一会儿,香已烧尽,彩台上多了几十个人,除了出钱的十一人,其余的都是找来的帮手,那么多人里面只有李昂是一个人上去地。惹得台下的人群都叫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为甚。 看着一身绣着金竹白衣,手持折扇轻摇的李昂,人群里的秀儿听着身旁传来的少女叫声,忽然觉得这个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的男人,的确长得很好看。 “嗯,我看好他,要是开盘口。我一定赌他赢。”秀儿身旁地陈文德看着台上一派悠然,名士派头十足的李昂,自语道。 台上,那司仪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也不由有些头疼,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上面会突然搞这个十万金铢点花魁。不过既然是上面发了话,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看了眼身旁不远处端坐的几名上司,他清了清嗓子道。 “此次点花魁的规矩简单得很,过三关,只要过完李才子所出的三道题目,便算是胜了。”司仪一边说,一边看着在那里含笑不语地李观渔,不知道这位长安第一才子会出什么题目,来考这些想点花魁的人。 “我出的第一关。便是请各位各作美人图一副,上面题诗一首。取其中意境,技法最优的五人晋级。”李观渔一笑道。他的话却是让那几个出了钱的商人一惊,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找来的人行不行。 司仪忙命人端上笔案墨纸,很快十一张桌子便齐整地摆好了,见那十个商人倒也不是全让帮手来画,李昂却是一笑,走到自己的案几前,看向台下的风四娘和林风霜。略微沉吟,提笔画了起来。 那彩台搭建得巧妙。四周布下地数块镜子,可以随时调整,将台上任意一人的影像折射到彩台旁那块巨大地水琉璃即水银镜上,让台下站在远处的人群可以看得清楚,从作画开始,那水琉璃上地影像便定在了李昂的身上,不曾换过。 “林姐姐,哥哥看上去好好看啊!”坐在台下的清芷看着水琉璃里,嘴角浅笑,意态悠然,运笔飘逸的李昂,拍着手道。她身旁的林风霜和风四娘盯着李昂的身影,听到身后无数少女传来的惊叹声,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看起来公子要出名了!”崔斯特也看着水琉璃上李昂地影像,摇头叹道,“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晚上要做春梦了!” “那不是挺好的,喜欢公子地女人越多,不才显得咱老板娘和林小姐的本事大吗!”岑籍却是晃着脑袋道,他身旁的图勒只是盯着水琉璃上的李昂影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那是怎么弄出来的。 彩台下,李莫文站在暗处的角落里,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台上站着的众人,藏在袖子里的手忽地亮出打了个手势,藏在远处的锦衣卫高手开始走向彩台四周不显眼的角落,死死盯着台上的众人,就像是搜寻猎物的鬣狗一样。 三炷香很快就烧尽了,李昂收笔搁在笔洗上,浅浅一笑,这个笑容却是被放大在了水琉璃上,不知迷倒了台下多少怀春少女,在她们心里,除了依然风流飞扬的四大才子,却是多了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李昂站回台上众人间,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只是半眯着的眼睛里不时透着冷电似的光,扫视着身周的人。 彩台上,四大才子一齐看起了画完的十一幅画,要在里面挑出五幅画以作进阶之选,忽地四人齐齐站在了李昂的画前,仔细观看了起来。那洁白如雪的宣纸上,画了两个扑萤的女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黄衣,神情眉宇间是说不出的英挺,与他们以往看的仕女图上女子的温柔神态大为迥异,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笔法虽属上乘,不过也并不少见,只是这画中女子的神情韵味实在是别致,妙!妙!妙!”四大才子中,画道最高的毛腻看了一会儿后赞道。 “笔法雄健,也算是不差了。”张威则是看着那提在画上的字,下了断语。 “别出心裁,有意思。”李观渔看着画上那首只留头尾的汉乐府,亦是点了点头,那首诗本有伤情之意,如今只留头尾,却又别有深意,可见作画之人,心思机巧。 “你们都说好,那自然是好了。”一旁的戴小楼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开口道,四人便定下了李昂这幅画为第一之作。 那幅画被投影到水琉璃上,看得低下的人群都是惊呼了起来,只因那画中两女子神情眉宇间的那抹英气实在是叫人心动,不分男女,都是发出了惊呼。 “风姐姐,那不是我和你吗?”看清水琉璃上画里的女子,林风霜惊声道,不过很快她便和身边的风四娘一起红透了脸 想不到李昂会以她们两人做画,还画得这般漂亮。 见那司仪又要将这画卖了,风四娘却是发了狠,朝崔斯特道,“不管多少钱,都给我拿下来,不能让别人买了去。” “是,小姐。”崔斯特明白风四娘的意思,这幅画对她和林风霜来讲,意义非同一般,自然要留下来做个纪念,怎么能给旁人得去。 “真是太漂亮,要是能一亲芳泽,就是叫我第二天去死我都愿意啊!”人群里,看着画上的风四娘和林风霜,陈文德完全忘了身旁的秀儿,只是自顾自地叹道,听得秀儿脸都气得绿了。 很快,李昂画的画被炒到了八千金铢,就在崔斯特快要拍下时,他的面貌却是被秀儿看清了,“哼!”冷笑一声,秀儿看向了身旁的陈文德道,“你去喊价,把这幅画给我炒高了。” “炒高?”陈文德看着身旁一脸算计,看上去有些吓人的秀儿,自语了一声,也不敢多说什么,帮她喊起了价。 在陈文德的喊价下,画的价格一路攀升,只剩下风四娘和秀儿还在互相比拼着。站在台上的李昂,看着喊话的陈文德,很快便发现了藏在他身旁几个大汉里的秀儿,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麻烦了。 李昂看向台下坐着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朝远处眨了眨眼睛。风四娘和林风霜一愣,不过很快便明白过来,两人看向喊价地陈文德,也发现了秀儿。 “姐姐,我想我们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臭丫头,省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以后吃大亏。”林风霜回过头,忽地笑道。说着在风四娘耳旁耳语了起来。 “这回还不玩死那臭丫头!”风四娘听完,笑着道,脸上的神情看得身旁的岑籍缩了缩脑袋,但凡以前老板娘这样笑,那绝对是要有人倒大霉了。 见风四娘打手势还让自己加价,崔斯特不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画已经炒到五万金铢了,风四娘身边根本没有多少钱,怎么可能付得出来。台上,李昂看着继续加价的崔斯特,心中倒是不太在意,风四娘和林风霜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她们可不是会吃亏的主,看起来那个叫秀儿的女人要倒大霉了。 躲在几个彪形大汉中,秀儿盯着远处好像争执起来地风四娘和林风霜,心里不由得意。见最后是风四娘继续让那个金毛番子加价。秀儿朝身前的陈文德道,“继续跟他喊价。我喊停才停。” 很快,在一轮轮的报价里。画被炒到了九万九千枚金铢,崔斯特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打得湿透,他心虚地看着远处仍是一脸平静的风四娘和林风霜,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要是那个喊价地人再不喊更高的价,他要到哪里去弄九万金铢来交钱取画,想到这里,崔斯特的脸越发惨白了。 “家妹子。我看差不多了,够了!”陈文德看向身后的秀儿道。他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可以收手了。 看着远处忽地站起来的风四娘,秀儿做出了判断,她身上还有余钱,不过估计不多,还可以再加一点,把她最后的钱榨干,想到这里,她看向了身旁的陈文德道,“十万。” “你确定。”陈文德看着一脸冷笑的秀儿,试探着问道,“你真的确定要加到十万?” “你真啰唆,让你喊你就喊啊!”秀儿被问得恼了,眼睛一瞪道,“快点喊啊!” “那我喊了。”陈文德最后看了一眼秀儿,报出了十万金铢的价钱,于是整个平野上轰动了起来,一幅画居然值十万金铢,简直太疯狂了。 听到那报价声,崔斯特如闻仙乐,快要蹦出胸膛地心安静了下来,不过很快他又提心吊胆地看向了风四娘和林风霜,生怕这两个杀红了眼的女人继续要血拼。 朝崔斯特打了个让他放弃地手势后,风四娘和林风霜一齐大笑了起来,两人刚才是演戏给秀儿看,没想到她果然上当了,还真以为风四娘喊价喊红了眼。 “十万金铢,你当老娘是傻子啊!”风四娘扭过头,朝陈文德那里笑骂道。虽然不知道风四娘说得是什么,可是秀儿看着那张笑得可恶的脸,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顿时本来还冷笑地脸变得煞白一片,她自从十四岁开始跟着父亲做生意,还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亏,想到十万金铢买来的是那两个可恶女人的画像,她的心里就在滴血。 “是大小姐买的,我只是喊价的,不关我事!”看到司仪派来的人找自己,陈文德马上把身旁地秀儿给拉了出来,他可不想替别人做替死鬼。 听说是大小姐,四周本就奇怪陈文德喊价的人群骚动了起来,大小姐一定是喜欢上了画画地那位公子,所以不惜万金也要买下他的画,很快人群里,这种说法流传了起来,让秀儿的脸更加阴沉。 付了十万金铢的秀儿,拿着那卷起的画儿,恨恨地看着台上一脸若无其事的李昂,还有台下的风四娘和林风霜,牙齿咬得格格地响,让身旁的陈文德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彩台上,李观渔出了第二关,下棋。同样地一局残谱,看谁破解的时间短,谁就胜出,这一回,只能取两名胜者。 很快五张棋盘摆了上来,上面的残局一模一样,李昂踱步到棋盘前,拈起棋子拍在了棋盘上,水琉璃里,全是他拈棋拍子的潇洒手势,让人群里的姑娘们又是一阵惊呼。最后第一个破解完残局的人依然是他。 李莫文盯着台上还剩下的四家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台上的李昂也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气,他看了一眼还在破解残局的四人,又看向还站在彩台上的四个商人和他们身边请来的帮手,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第一百零二章 打得就是你 台下,李莫文打出了动手的手势,刹那间,无数绚烂花冲天而起,引得人群不由举头瞩目,震耳欲聋的烟花绽放声中,混迹在人群的锦衣卫开始擒拿早已被他们盯死的逆党。而那些埋伏在彩台附近阴影里的箭手也向台上射出了淬着麻药的弩针。 李昂站在了那名亲自破解残局,叫做胡庆年的商人边上,隔断了他的视线。胡庆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人影挡在自己面前,那拈子的手立时摸向了腰间,不过他人方一动,李昂的手已刁住了他的手腕,折断了他的腕骨。 台下坐着的人们只看到台上李昂身子一转,那四大才子里的张威亦不知何时到了那叫做胡庆年商人的身后,两人好像是扶住了他,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台下,很快有人上来,将那胡庆年给扶了下去,此时台下坐着的商人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人犯了气喘的病,要不是他身旁那位姓李的公子见机得早,说不定有性命之忧。 见那有着快手之称的张威走回座位,李昂眼中寒芒更烈,四大才子,看上去不只是才子那么简单,他瞥了眼那不知何时站在台上一位文官身后的戴小楼,走了回去,只见那里三个昏厥的人全靠着身边几人架住才未倒下,不由看向了台下的李莫文。 由于几名商人的退出,李昂只需过了李观渔地最后一关。便可以点得花魁,不过他上台本就是想看看锦衣卫的事情,对于这点花魁的虚名并不在意,当下只是朝李观渔拱手一笑,便走下了彩台,让台下一片哗然。 “怎么不点那花魁,就这样下来了?”见李昂走回,林风霜迎了上去问道。她身旁的风四娘则是摇头笑着说,“难得李大官人替你出了十万金铢,你不点,让我来点也好啊!” “李大人呢?”李昂朝风四娘和林风霜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只是找起了李莫文。 “早走了。临走的时候带了一大帮子人呢?”风四娘皱了皱眉答道,接着问,“刚才台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瞧着有些不对劲啊!” “没什么,只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想要闹事,已经被拿下了。”李昂答道,接着看向人群里脸色铁青的秀儿,皱了皱眉,“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也好。我瞧着也没多大好玩的了。”看了眼台上提笔点花魁的李观渔,风四娘点点头道。和林风霜招呼起崔斯特他们,打算回去了。 “李公子留步。”就在李昂要离开之时。一名小吏边喊边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龙票,恭敬地道,“李公子,这是您地画义卖所得的十万金铢,锦衣卫的李统领让我转交给您。” 接过龙票,李昂也不说话,直接放在了袖中。朝那小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见李昂收下那十万金铢,再想到那个叫秀儿的丫头,风四娘和林风霜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啊!”李昂当然明白风四娘和林风霜在笑什么,不过他也对那个秀儿没什么好感。 “站住,把本小姐的钱还回来。”李昂他们才离开彩台不远,秀儿已是带着陈文德和他手下的彪形大汉追了上来。 “钱还你可以,不过你要把我地画还给我,而且我们之间的事情就此了段。”李昂看着那一脸煞气的秀儿,皱了皱眉道,他不愿和这个麻烦的女人纠缠下去。 “当然可以,你把钱还我,这事情就算了。”秀儿冷冷道,伸出了手。 李昂眉毛振了振,袖子里十张龙票滑落,扔到秀儿手里,看着她道,“现在可以把画还我了吗?” 数了数,秀儿把龙票揣进怀里,扬起手里李昂画的那幅画,冷冷一笑,猛地撕成了两半。风四娘和林风霜愣住了,她们呆呆地看着那飘落的纸片落在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秀儿呆呆地看着站在面前冷若寒霜的林风霜,声音颤抖了起来,“你…你敢打我!” “啪!”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林风霜反手抽在了秀儿另一边的脸颊上,冷冷道,“那又怎样?” “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啊!”秀儿大叫了起来,这时看傻了地陈文德和他身后的手下才反应过来,扑向了林风霜。 李昂一脚踢在了那飞扑而来地大汉腰上,将他踢得倒飞了出去,此时早就满肚子火的崔斯特,岑籍他们纷纷动起了手。看着下手狠辣,悍勇无匹地图勒他们,陈文德吞了口口水,不过他还未开口说话,就被风四娘踢倒在了地上。+.脸,牙齿打着颤道,“我…我赔钱,你不要再打我了。” “钱,你以为这世上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得到的吗?”林风霜看着面前畏缩着身子的秀儿,又是一记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将她抽在了地上,“像你这种刁蛮的大小姐,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尊重别人,有钱有势很了不起吗?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对不起,是我错了!”秀儿看着冷而含威的林风霜,吓得哭了起来。见秀儿哭得凄惨,林风霜皱了皱秀眉,转过了身,捡起地上那被撕破的画,一脚踢在了刚刚爬起地陈文德脸上,将他再次踢翻在了地上。 “老崔,想不到林小姐,发起威来,比老板娘还可怕啊!”看着转身的林风霜,岑籍朝身旁地崔斯特道,脸色有些发白。 “走吧!”崔斯特看了眼岑籍,拉着他跟上了离开的风四娘她们。 “回去以后,我再画过一幅好了。”看着身旁,握着被撕破的画卷的林风霜和风四娘,李昂静静道。此时南郊平野上,来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走到一处卖云吞即馄饨的小吃摊前,李昂看着一直没说过话的林风霜和风四娘道,“刚才打了那 ,一定饿了吧,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好啊,吃云吞了!”清芷乖巧地拍着手,跑到了林风霜身边道,“姐姐,不要生那个坏女人的气了,陪芷儿吃云吞。” “你啊,就知道吃,小馋猫!”看着拉着自己手的清芷,林风霜不由笑了起来,拉着她做在了长凳上,等起了下锅的云吞。 看着坐下吃起云吞的林风霜和风四娘,李昂笑了起来,看起来好像不需要太担心了,这样想着,他也坐了下来,吃起了云吞。 捂着鼻子,陈文德从地上爬起来,想到最后给了自己一脚的林风霜,不由笑了起来,“好冷的姑娘,我喜欢。”说着他看向了身旁还在低泣的秀儿道,“家妹子,这回哥哥我够义气了吧,为了帮你,连我也挨揍了。” “你在天然居的账,我不要了。”秀儿看着鼻子青肿的陈文德,抹了抹鼻子道,“你送我回去吧!” 看着没有大喊大叫,反而是安静得有些异常的秀儿,陈文德愣了愣,搀起了她道,“你不想报仇了?”|>道,“我以前是不是真地很刁蛮,不讲道理?” “这,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陈文德看着一脸认真的秀儿,最后摸了摸头道。“地确很刁蛮,不讲道理,而且还很小气。” “原来她说得没错,我就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人。”秀儿低下了头,声音很轻。看得身旁的陈文德一阵心疼,“其实你也不是那么讨人厌,我…” 陈文德最后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静静地跟在挣脱自己的秀儿身后。送她回了家。 吃完云吞,李昂站了起来,看向已是寥寥无人的平野,朝身旁的风四娘和林风霜道,“咱们该回去了。”说话间,远处忽地响起了厮打声。那收摊的老板更是加快了手脚。 “公子,你们快些走吧,待会晚了可就走不了了。”那老板将一应物什摆在大车上,朝李昂几人道。 “老板,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见那老板动作飞快,李昂走过去问道。 “公子,您一定是刚来长安吧!”那老板将最后的长凳摆上大车,一边推着,一边朝身旁地李昂道,“这每年七夕夜会最后一夜。长安城里头各大世家子弟会在这里比拼高下,到时打起来。那可不得了。” 看着老板推车远去的身影,李昂转身朝身旁几人道。“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 “小心点。”抱着清芷的林风霜和风四娘朝李昂点头道,和众人一起向着南城回去了。 循着打斗声,李昂寻了过去,不过他还未走远,便遇上了很久未见的慕容恪,只见他和身后的斛律光,手里提着长棍。身旁还站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李…”慕容恪刚想开口,却看到了李昂朝他使得颜色。他立时闭住了口,朝身旁几个本家地兄弟说了声,带着斛律光到了李昂身边才问道,“李大哥,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有军务在身,不得不这样打扮,我现在的名字叫李六如。”看着一脸惊讶的慕容恪和斛律光,李昂笑了笑,解释道。 “我刚才听那些回城的人说今天晚上,来了个才华不下四才子之下的六如公子,他们说的不会就是李大哥你吧!”听到李昂报出的名字,慕容一愣道。 “算是吧!”李昂点了点头,也不让慕容恪再说下去,只是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和那些小白脸见个高下,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军门之后。”慕容答道。长安城内的世家子弟分作两派,一派是像慕容恪这样的军武世家之后,举凡祖上是开国将领,或是世代从军的世家都算在内,而另一派就是文官,大商人之后。 大秦地爵位分军,文,商三等,其中以军爵最尊,像慕容恪这些世代军武之后,向来是看不起那些文官,商人之后,长安城内,两派子弟时常相争,打斗更是家常便饭。 “他们打得过你们?”听慕容恪讲完,李昂不由皱了皱眉问道,就他所知,像慕容恪这样出身的军武世家子弟,从小就被当成军人培养,练习之苦,比士兵还要强上几分,只是欠缺实战,只要打上几仗,便是极优秀地军官,大秦正是靠着庞大的军武世家,才在一百五十年里保持着凌驾于各国地军事实力。 “李大哥不知道细柳营吗?”见李昂开口询问,慕容恪有些意外,接着便说了起来,细柳营本是旧汉西朝名将周亚夫的军营,以严明的军纪著称,大秦开国之后,在原细柳营的旧址也建了座细柳营,不过不是军营,而是用来管教纨绔子弟用的。 但凡是在长安城里打架斗殴,调洗良家女子,被北部尉捉到的世家子弟,不管你家老子的爵位有多高,官有多大,统统关进细柳营,除了除夕,清明,七夕,三节,平时不得出营门半步。由于细柳营里掌管教之职的都是军中宿将,毫不徇私,一些管不住家中不肖子地文官,商人会想办法把他们送进细柳营。 由于军武世家出身的子弟要比文官商人之后更有自律性,而且家里管教极严,是故军武世家地子弟在细柳营里的人数大大少于文官和商人之后,难免会吃大亏,所以出来以后,通常都会找齐本家子弟报复。 三节里面,除夕,清明,谁都都脱不开身,只有七夕,各自得空,通常照规矩,双方会在七夕夜会的最后一天,带齐人马在南郊大打出手,直到一方全倒下或认输为止。 听完慕容恪所讲,李昂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只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让慕容恪颇为高兴。 第一百零三章 逝去的青春 安南郊,平野之上,打完前哨战的两派世家子弟,相互相瞪着对方,此时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披着斛律光的灰色外衣,李昂感受着四周如火的灼热气息,想起了以前那逝去的青春,眼神里有些怀念。 月正中天,平野上,七千世家子弟各执棍棒,互相对峙着。看着双方走到阵中的两人,李昂不由看向身旁的慕容恪问道,“那几个人是谁?” “咱们这边的是镇北将军先祖吕布的世子吕盛,他对面那个是中书宰相尹贺的长孙尹剑,听说前阵子细柳营里咱们的人吃了大亏,今夜就是要和那群小白脸讨个说法。”慕容恪答道。 阵中央,吕方看着对面的人,如墨的眉一振,冷声道,“既然你们不肯磕头赔罪,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打!”暴喝声里,他身后,早就按奈不住的那些军武世家子弟冲了出去。 李昂拿着白蜡杆的木枪,看着前方清一色白衣的文官商人家的子弟,忽地觉得自己来对了,这样的乱战,正好让他试一试这段时间‘极柔之枪,极圆之枪。’的进境。 枪影千重,李昂执着白蜡杆,在人群里冲出了一条路来,只看得他身后慕容恪那几个本家兄弟睁圆了眼睛,他们本以为这个和慕容恪认识,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李公子,就算会武艺。也不过是一般而已,哪想到竟是这般悍勇绝伦,在他面前,根本无一合之敌。 一点黑影,后发先至,李昂抢在那砍向慕容恪地人之前,一枪击飞了他,救了慕容恪一回。“跟在我身后。”沉声间,李昂白蜡杆子纵横间,杀向了对方的本阵。 跟在李昂身后,慕容恪只觉得身上的血沸腾了起来,看着文官商人子弟本阵里的那面白色大旗,他觉得今夜他或许可以亲手拿到那面旗帜。 站立在本阵的尹剑。看着一路杀来的李昂,皱起了眉头,看向身旁的人道,“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不过他身边的是慕容家地人。”尹剑身旁的人答道,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也是不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高手到底是什么人。 “派人去拦住他,不能再让他往里突进来了。”尹剑冷冷扫了一眼,沉声道,今夜和那班蛮夫定下这夺旗之约。说什么也不能输了去。 吕盛看着李昂的方向,眉头也是皱了起来。他不记得自己今夜召集的人手里有这么个厉害的家伙,他看向身旁地好友道。“那个人是谁,我看他的枪法和你有得一拼啊!” “管他是谁,只要是自己人就行。”镇南将军先祖赵云世子赵烈只是盯着对面的白色大旗,有些急躁地道,“咱们上吧,早点折了那旗,也好回家,要是被父亲他们知道。你我麻烦就大了!” “不必,那人已经打乱了尹剑的部署。等他们的阵型乱了,你我再冲阵。”吕盛盯着李昂那边道,声音里充满强大的自信,当年吕家先祖吕布和赵家先祖赵云常一齐冲击敌阵,被太祖皇帝曹操誉为天下无双,此后,这天下无双的冲阵之术在两家后人手里从未折过威名,今夜也一样。 看着前来截击自己的银衣人,李昂笑了起来,他正缺高手练手,手里枪杆一抖,便刺了出去。见眼前的李昂话也不说,便一枪刺过来,那银衣人眼里锐光一闪,手里两把短刀,贴着枪杆,就要靠近李昂。 见银衣人刀术阴狠,李昂枪杆一抖一震,弹开了银衣人,二段发力,晃动的枪杆在风里急烈地抖动,空中忽地飘现出了七朵海碗大的枪花,罩向那银衣人,骇得他就地滚了开去,不知道有多狼狈。 李昂抢得先机,手里枪杆疾刺,一枪更比一枪快,直逼得那银衣人苦闷不已,十七枪过后,便被李昂一枪点在胸口,打得倒飞了出去,再也爬不起来,要不是李昂最后收了三分力,这一枪便可以要了他地命。 甩枪扫开前面两人,李昂带着身后不知何时汇聚到他身后的一百军武世家子弟,笔直地冲杀了进去。 赵烈怔怔地看向了吕盛,一脸地震惊,“那不是‘幻华’吗,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太祖的秘技。” “我也不知道,不会是那位宗室子弟吧!”吕盛答道,心里也是吃不准,毕竟那刚才一枪七花所用的枪技,是曹氏枪决里的杀招,除了赵氏先祖赵云和马氏先祖马超,没听说其他外姓军武世家有懂这招数的,而且一枪七花,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了。 尹剑看得被突击得离本阵军旗不到百步的李昂,不由咬了咬牙,让手上最后的人马前去狙击这路敌人了。他这里甫一调动,远处的吕盛看见,眼里煞气重了几分,他看向身旁赵烈道,“该我们上了!”说话间,两人带着身后数十本家地子弟,笔直地朝前方五百步外的白色大旗杀去。 李昂看着蜂拥向自己地近三百人,眼里的寒气更甚,手里的枪杆横扫疾刺,就像一条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大蛇,蛇吻之下,绝无幸免,在他的带动下,他身后的慕容恪等一干军武世家子弟也是越战越勇,杀得对面那些文官商人子弟不住地后退。 感受着手里枪杆的震动,李昂觉得这一刻在他手里舞动的枪是活的,是有生命的,在不断的扫震中,他仿佛和手里的白蜡长杆成了一体,不分彼此。 渐渐地,舞枪的李昂身周再也没有一个人,他舞动的白蜡杆子在半空里拖曳的残影,似乎形成了一个圆罩,随着他的前进,不断吞噬着身周的人。 看着狂飙直进的李昂,慕容恪眼里满是狂热之色,这样的枪术简直太强悍了,要是在战场上,这就是千人敌的武艺,不愧是他的李大哥,实在是太强了! 尹剑看着杀进的李昂,又看了眼已在不远处的吕盛和赵烈二人,脸上死白一片,今晚这一阵他输了,今后一年里,他遇 蛮夫都要绕道而行,想到这样的耻辱,他眼里充血,地红了起来,他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杀向了李昂,不管怎么样,他要做些什么,来挽回这败局。 “那人太强了,赢了这群小白脸以后,一定要找他好好喝上两杯。”看着几乎是以一人之力,突入对手本阵的李昂,吕盛看着身旁的赵烈道,眼里跳动着火焰。 “你想和他比试?”赵烈看着吕盛的眼睛,知道这个好友的心思,不由笑道,“你不是他对手,虽说差距很小。” “没打过,怎么知道。”吕盛大声道,手里未开刃的长戟横拍,扫开了身前的两人。 看着从半空跃落的人影,陷入无我之境的李昂长枪迎空震击,抖动的白蜡长杆在刹那间在尹剑的长剑剑锋上点了十七下,每一下都在一个点上。 在十七下重叠的力道同时爆发下,尹剑在半空里被击落了,他看着开裂的虎口处那汨汨流出的鲜血,一脸的难以置信,虽说他出身书香世家,可是自幼酷爱剑术,浸淫剑道近十年,虽不敢自负天下第一,可是也认为同龄人中,凭借这一手剑术,也能和那些军武世家出身的蛮夫一较高下,哪知道别人一枪就让他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李昂看着地上呆呆看着自己的年轻人。回想着刚才那惊艳一枪,自己也愣了愣,他明白刚才自己是进入了所谓地‘顿悟’境界,在刹那间将极柔之枪的精要使了出来。 看起来还要苦练啊!感悟着残余的感觉,李昂在心里叹道,要是在战场上‘顿悟’的话,恐怕他早已死了,眼前的这些不经战阵的年轻人又怎是那些历经沙场的老兵所可比的。 抵在尹剑地白蜡杆收回。李昂看向身旁都是停下来看着自己的那些年轻人,忽地抬手,内家的抖劲使出,白蜡杆呼啸旋转着飞了出去,打在远处那根竖着白色大旗的木杆上,随着断裂声。那旗杆缓缓倒下了。 看着倒下的白色大旗,吕盛和赵烈互相看了一眼,有些难以置信,那个人也未免太强悍了些,那么快就把对方的旗给放倒了。白色大旗已倒,那些仍在厮打地文官商人子弟都是呆住了,想不到己方那么快就给人打倒中军本阵,夺了大旗,都是再没有了斗志,扔掉了手里的棍棒刀剑。认输了。 慕容恪跑到李昂身份,这个柳城慕容分家的世子一脸欢喜。仿佛这胜利是他亲手取得一样,他高呼了起来。“我们赢了!” 在他的呼声里,那些军武世家子弟愣了愣,随即回过了神,一齐高呼了起来,就好像是出征打了大胜仗一样,他们纷纷涌向了白色大旗倒下的地方。 “我们输了,今后一年之内,我们会遵守约定!”尹剑看着走来的吕盛和赵烈。淡淡道,仿佛说得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那么明年要不要再来过?”吕盛看着对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输家的尹剑道。“我们以往的打法太没有意思,以后不如以夺旗为战,谁输了,便要让出长安城。”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回去以后我会和他们商量,三天之后给你答复。”尹剑看了眼身后垂头丧气的同伴,看向另一头被人簇拥起来地李昂道,“今天,我不是输给你们,而是输给了那个人,没有他,你们不可能胜得那么轻松!” “我知道。”吕盛沉声道,他也看向了李昂的方向,“不和你讲了,我要去认识一下这个厉害地人。”说着,他和身旁的赵烈走向了远处。 “抬起头来,我们只是输了今年而已,明年我们一定要从他们手里夺回我们地长安城!”看了眼远处的吕盛和赵烈背影,尹剑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同伴大声道。在他的喊声里,那些垂头丧气的年轻人抬起了头,跟着尹剑离开了。 “什么,他走了?”吕盛和赵烈听到那个厉害的人已经离开了,不由大为失望。“他叫什么名字,住哪里,这个你们总知道吧?”赵烈抓住慕容家的一个人,大声问道。 “那个人叫李六如,听说是破虏侯李典将军在青州山阳的后人,是来长安念太学地,晚上才刚刚和四大才子斗了个旗鼓相当。”那被抓着的慕容家子弟连忙答道,“他住在哪里,我们不太清楚,不过你可以去问我们家地慕容恪,他好像和他很熟。” “李六如,那不就是我们刚刚来的时候,那些姑娘口里的六如公子吗?”赵烈松开那人,愣了愣,接着大笑了起来,“想不到咱们这些军武世家里头,也出了这么个人物,下半年的太学,该轮到我们扬眉吐气了,哈哈哈哈哈哈!” 吕盛看着大笑的赵烈,愣了愣,随即也大笑了起来,太学里才女众多,每年都搞什么啥劳子的比文大会,要品评太学里的年轻才俊,最后年年都是那些小白脸占上风,被他们笑他们是一群不解风情,不懂风流的蛮夫,今年出了这么一个文武全才的李六如,总算是可以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在那些才女面前扳回些颜面了! 南城街道上,李昂解下身上的灰衣,递还给慕容恪身旁的斛律光后,朝满眼崇敬的慕容恪道,“记得不要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别人要是问你,就说你和我是一般朋友,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知道了,李大哥,我绝不告诉别人。”慕容恪答道,一脸笑意的他已经把李昂当成了自己的大哥。 “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李昂拍了拍慕容恪的肩膀,转身走向了远处的黑暗,今天晚上,算得上精彩二字,不过对他来讲,最难得的还是在群战里对‘极柔之枪,极圆之枪。’有了更深刻的体悟,算是今晚最大的收获,可说是不虚此行了。 第一百零四章 镖局 月下旬,长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池塘边,李昂里,看着铺展开来的白纸上那一幅雨打荷花图,满意地笑了起来,七夕之后,他便一直呆在府里,晨起练功,白日习文写字画画,晚上与风四娘,林风霜她们弄乐下棋,日子过得极为闲适。 在平淡里,李昂渐渐明白了以前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叫做‘人生快事莫如趣’,趣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无论琴棋书画都是在乎妙发灵机,若是刻意去求,便落了樊笼。人生处事,能够潇洒出群,静观宇宙人生,方可识其趣知其味,写字画画,才能得真性灵。 “公子的画道,意境越发高明了!”见李昂搁笔,崔斯特上前看那纸上水汽氤氲间,似绽似闭的白莲在婆娑的风雨中,摇曳而摆,不由沉醉在其中道。 “阿崔,你也来画一幅!”看向身旁的崔斯特,李昂笑道,他这个有着罗马血统的管家,汉学功底深厚,书画其实也很是不错,若非那一头金发和碧绿的眼睛,穿着宽袍汉服的他俨然就是位翩翩夫子。 “好。”崔斯特一笑,提起笔,在新铺的宣纸上,画起了远处的竹林,他的笔法刚折有劲,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一幅风扫竹林图便跃然纸上,极得竹林随风弯儿不屈的意趣。 “今天又画了什么图?”清冽似一汪清泉的声音响起,一袭淡鹅黄裙衫的林风霜撑着一支碧绿地油纸伞。牵着一身翠绿绣衣的清芷,从院外走了过来。 跨入小亭。收起油纸伞,林风霜看向亭中石桌上地画,不由笑了起来,“雨打荷花,这幅画的意境可比昨天那幅画好上不少,估计又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了。”说话间。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红印,轻呵一口气,便盖在了那图上,红印里的四个字正是‘六如公子’。 盖完红印,林风霜素手轻折,将那画卷了起来,朝李昂笑道,“这画我拿去给风姐姐了,估摸着又能卖个好价钱!” 李昂摇摇头,这半个多月。他画的二十几幅图,不论好坏。都被风四娘拿去盖了她找人刻的‘六如公子’印,让李莫文拿去卖掉,所得也怕有五六万金铢了。 “阿崔,咱们府里现在一共有多少钱?”看着牵着清芷远去地林风霜,李昂转过身看向崔斯特问道。 “公子在马贼处所得还剩十万金铢,加上上回军堂赏赐五万金铢和风小姐七夕博彩和最近卖画所得。怕是在三十万金铢左右。”崔斯特算了算答道,接着又补了一句,“要是算上林小姐身上的二十万金铢,那便是五十万金铢。” “五十万金铢?”李昂听着崔斯特所算,眉头一紧,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钱,想了想,他看向崔斯特问道,“你觉得这些钱拿来做什么生意比较好?” “公子,这要说最赚钱的生意。自然是走丝路或是经海运贩卖瓷器茶叶丝绸去海西欧洲最有赚头,这跑上一趟。起码获利十倍。”崔斯特以前常在丝路上跑,最是清楚其中的情况。 “别的生意呢?”李昂沉吟了一下问道,这段日子,他想了很多,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没有家人,没有羁绊的李昂,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他好好地活着,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别的生意,无非是办些工坊,或是开酒楼餐馆这些,在长安不太好做!”崔斯特答道,“而且这钱也来得缓慢,其实以公子…” 看着有些吞吐的崔斯特,李昂笑了笑问道,“其实怎么样?” “我觉得公子办镖局最好。”崔斯特咬了咬牙道,“虽说帝朝沿着丝路多建有军堡,可是盗匪仍然很多,那些商人还是要请镖局帮忙压镖护送,最重要地是对公子来讲,办了镖局,手上就有一支可以随时调用的力量,日后若是开宗建府,便有现成地人手。” 李昂看了眼崔斯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自己若是要在长安有所作为,那日后必定需要钱和人手,而办镖局的话,正可以同时顾及,不至于失之偏颇。 “这镖局办起来,怕不是那么简单的吧?”看着崔斯特脸上的神情,李昂皱了皱眉问道。 “公子,帝朝虽扶持商人,可是也不准商人养私兵,所以即使像宛州商会,长安商会这样的大商会也要请镖局押送货物。”崔斯特看了眼李昂,说了起来,“长安城里地镖局分两种,一种是人数不超过三百的私人镖局,另一种就是人数在三百以上,一千五以下的大镖局,基本上这些大镖局背后都有军武世家的背景。” “最近三十年来,内阁削减军费,被裁撤的士兵很多都进了大镖局,所以那些大镖局基本和军队没什么两样,通常大商人都会找这些大镖局押送货物。” “那那些小镖局怎么混饭吃?”李昂看向了崔斯特,开口问道。 “联盟。”崔斯特迎着李昂询问的目光,静静答道,“靠着联盟,那些小镖局也能在大镖局下面抢口饭吃。” “若是公子办镖局,我们便要做那些小镖局里的盟主,否则赚头不大。”崔斯特最后看向李昂道。 “镖局吗!”李昂低声笑了起来,听上去颇有几分江湖气,看起来市井所说的白道势力,就是指这些小镖局了。 “阿崔,那些商人不会自己办镖局吗,像那些大商人,若是自己开上十家镖局,不但可以护送自家的货物,还可以…”李昂思索了一下问道,不过他还未说完,崔斯特已是苦笑了起来。 “公子,帝朝连私兵都不准那些商人养。又怎么会允许他们私办镖局,大秦律中。商人蓄养私兵,开办镖局或是武馆帮会,统统都算是谋反,一旦被查到,轻则抄家,重则死罪。有几个敢冒着那风险去开镖局。”崔斯特摇头道。 “开一家镖局,需要多少金铢?”李昂看向崔斯特,心中已是做了决断,他决定开镖局, 精悍的镖师队伍,以作日后之用。 “镖局可以在城外买地搭建,只是城里也必须有个办事地地方。”崔斯特沉吟着计算了一番道,“公子,这不算招兵买马,光是买地的钱。就起码要二十万金铢。” “二十万金铢。”李昂听着崔斯特所报之需,只是皱了皱眉道。“我给你二十五万金铢,城外地镖局驻地尽量买大些,至于人手暂时不用去管他。” “知道了,公子。”崔斯特点点头,收好桌上的纸砚笔墨,转身离去。让李昂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想些事情。 雨渐渐地大了起来,李昂站在亭子前的檐角下,看着向了地上的倒影,这一世的他才十九岁,这个年纪,本不该去想那么多的事情,不过或许是习惯使然,他总是不习惯那种安逸地生活,这一个多月闲适的日子,固然平淡充实。可是他心里还是像缺了什么似的,空空荡荡的。让他有些怅然若失。 ‘铁与血的激荡,烽火连天的战场,徘徊在生死之间。’李昂不明白这算不算是以前的自己所残留的渴盼,可是他的确有些怀念过去,只不过对风四娘,林风霜,清芷她们的感情让他压下了心中那头渴望‘鲜血和战场’地凶兽。 李昂捏紧了拳头,忽地步入雨中,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让他似乎在燃烧地身体冷静了下去,自己是有家的男人了,过去的一切不该左右自己的意志,李昂松开了拳头,张开了双手,沐浴在雨中,就像一个孩子。 雨过天青,李莫文走在有些湿漉漉的石阶上,看着黑漆漆的门前那两个黑炭似地昆仑奴,总有些好笑,长安那么多世家,养着昆仑奴的人家不少,可是拿来放门口接客待物的好像也就李昂这独一家了。 “李大官人来了啊!”黑摩和黑罗看着走来的李莫文,连忙堆起了笑脸,这对原本木纳老实的昆仑奴兄弟在风四娘的调教下,如今那脸上的笑容比起长安各大的金牌店小二也丝毫不差。 随着黑摩和黑罗进了书房,李莫文喝着元洛神泡的清茶,不由笑道,“洛神,你最近泡茶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 “李大官人夸奖了!”元洛神一笑,抱着茶盘,静静地道,说着,退出了书房。 “我怎么就没那么好地运气!”李莫文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少女身影,喝了一口杯中地清茶,摇了摇头叹道。 李昂走进书房,见到静静品茶的李莫文,眉间一皱,“李大人,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兄,你知不知道最近长安城里找你的姑娘和世家子弟翻了天去。”看了眼一身素白长衣的李昂,李莫文放下手里的茶盏道。 “六如公子,文武双绝。”李莫文轻笑着,“你这半个月里,画的画全都是我经手买出去的,你想不想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买了你的画?” “不想知道。”李昂摇头答道,“知道了也是件麻烦事。” “现在长安不少姑娘都想再一睹你的风采。”李莫文笑着,拿出了一张烫金帖子,递到李昂面前,“这是极乐楼给你的请帖,请你今晚前去一叙!” “极乐楼?”李昂看着那张烫金帖子,不由朝李莫文道,“能让你李大人亲自送这请帖,不知道这极乐楼是什么来头?” “要说来头,不过是几位勋贵之后一起办的酒楼,虽说在长安声名不显,可是能去的人个个来头都不小。”李莫文笑着答道,“李兄你最近风头最劲,文比四大才子,武冠世家子弟,这极乐楼的大老板,才邀你前去一叙。” “听李大人这样讲,看起来我是不去不行了。”李昂接过那张拜帖,放在了书案上,能让锦衣卫副统领亲自跑这一趟,这极乐楼的大老板看起来也不简单。 “对了,李兄,后日八月初一是太学秋试的日子,可千万别忘了。”李莫文拿起茶盏,轻饮一口道,“诸侯世子和安长胜王子他们已经到了,就住在天然居,秋试他们也会参加。” “来得这么快!”李昂稍稍皱眉,随即问道,“他们几位也要参加秋试吗?” “几位诸侯世子和安长胜王子此次来长安的身份是各国的游学学子,自然要参加秋试。”李莫文看向李昂道,“而且就连我大秦太子进太学都要参加考试,他们这些外邦王子又怎么能够免掉。” “太子也要进太学吗?”李昂听到李莫文的后半句话,不由愣了愣道。 “李兄不知道吗?”李莫文看到李昂脸上的不解神色,皱了皱眉问道,“李兄可知道龙渊阁大学士之事?” “龙渊阁大学士是陛下亲点的心腹之人,可入内阁参政。”李昂答道,不过他还是不明白龙渊阁大学士与太子进太学念书有什么联系。 “龙渊阁大学士,品阶超然,虽说没有实权,可是在内阁里却可以平衡各方势力,换句话讲,能成为龙渊阁大学士的都是陛下真正的心腹。”李莫文笑答道,“太子殿下进太学,与其说是念书,倒不如说是在找日后可以大用的心腹。” “李大人,太子殿下他也在太学?”李昂听着李莫文的话,眼里精光一闪,当今太子曹毅,年已二十三,算起来,早过了入读太学的年纪,可他总觉得李莫文说的话其中另有玄机。 “太子殿下两年前就已念完太学,不过仍然会去太学走走。”李莫文看着李昂,从袖中掏出一卷画像道,“这是太子的肖像,李兄看完即焚,不要叫旁人知道。” 接过画像,李昂扫过,将太子样貌记下,将画像放进香炉,不一会儿便升起了袅袅青烟,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此为魏大人命我赠于李兄的礼物。”李莫文看着画像已成灰烬,站起身笑道,拱手告退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极乐楼 后的傍晚,清风徐吹,叫人心生凉意。李昂看着一身崔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合身,想来你的阿梅一定会喜欢。” 听到李昂的话,崔斯特难得地脸红了红,他身旁的岑籍不由大笑了起来,“我说老崔,你都奔三的人了,脸皮怎么还这么薄?” 大笑声里,李昂和崔斯特走向了东城。看着两人的身影,风四娘忽地看向了岑籍,笑道,“我说老岑,你都快四十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婆娘,你也成个家过日子?” “老板娘,你饶了我吧!”岑籍见风四娘发话,不由苦着脸道,“娶了老婆,就不能再烂赌,喝酒,随便打架,要是生了个娃,我这把身子骨还要给他赚以后的老婆本,实在是太苦,还是算了吧!” 见岑籍不停地摇头,跟个拨浪鼓似的,风四娘不由瞪了他一眼道,“你啊,等你老了一个人,就知道苦了!” “不苦不苦,一个人喝酒赌钱,没人啰嗦,那日子才叫痛快。”岑籍答道,说着人跑向了府里,“老板娘,我去喂大虎他们。”他口里的大虎他们,是李昂让他买的三头獒犬。 “这个死老岑。”看着岑籍逃得飞快的身影,风四娘不由摇起了头。 “风姐姐,图勒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两头狼崽养了起来,我看他以后和老岑差不多,估计也是不想娶媳妇了。”林风霜看着抱着两头狼崽子回来的图勒,笑了起来。 “让他们死去。他们爱跟狗玩,爱跟狼玩。都随他们。”风四娘插着腰,看着逗弄着两头狼崽子地图勒,大声道。说完却是和林风霜一起回了内堂,让抱着两头狼崽子回来的图勒呆呆地站在了原地,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两位小姐。 东城倚翠楼前,几个拉客地姑娘看到身着华服的李昂和崔斯特。顿时涌了上去,围住两人,抛起了媚眼。见那些女人贴过身来,李昂不由让了让,让那些姑娘笑得更加娇艳,身子往死里贴了上去。 “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娘。”李昂从怀里摸出几枚金铢,才让那几个姑娘消停了下来。 “公子随我来。”见原本温文尔雅的俊俏公子忽地沉下了脸,那几个姑娘也不敢再胡闹下去,引着李昂和崔斯特两人进了楼子里。 此时方才入夜,楼里的客人不过两三。见到李昂进来,那些倚在栏杆上的姑娘眼里都放出了光。要不是老鸨听到门口姑娘的回禀,赶了出来,估计她们就要一拥而上,把李昂给生吞活撕了。 “公子!”那老鸨见李昂神情冷峻,身上有种不怒而威地气势,不由愣了愣。那些本想讨好的话竟是说不出口,硬生生地噎在了喉咙里。 “我来,是替一个叫阿梅的姑娘赎身。”李昂也不管那老鸨脸色,从怀里摸出一张龙票,在老鸨面前一晃道。此时老鸨看到他身后的崔斯特,已经明白了过来,眼珠一转,就要开口,不过她话还未出口,李昂已是冷冷地盯向了她。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想听你说话,总之钱在这里。按照约定,你放人就是。”李昂盯着那老鸨,声音就像名刀出鞘一般森寒。 老鸨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物,可还是被李昂冷森森的目光看得浑身寒毛竖了起来,心里打得再大敲一笔的主意也顿时不敢再有,只不过她仍是不愿就这样丢了面子。 “这位公子,不是我不放人,只是阿梅她已被城南翟老爷看上,要买她做妾,这定金都已经付了。”老鸨堆着笑道,只是细狭的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 看着脸上扑着厚粉的老鸨,李昂冷笑了起来,“我不管什么翟老爷不翟老爷,那是你和他地事情,我只要你按照你和我管家的约定,放人。”说话间,李昂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他在边关三年,练了三年桩功,一身筋骨力本就惊人,再加上这段时日勤练内劲发力技巧,这一掌下去,竟是将那张桌子拍得榻散了。 看到李昂这一手,那老鸨脸都吓得白了,像她这种做皮肉生意,平素里只知道欺负良善地人最怕的便是这种辣手无情的人物。“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我这就让人带阿梅过来。”老鸨连忙摆手道。 不一会,一个一身暗红衣服的女子被带了进来,生得并不算是太漂亮,只是螓首蛾眉,自有一种柔弱风情,令男人想去呵护。看到崔斯特,那唤作阿梅的女子,平静的脸上露出极喜之色,猛地挣脱了身旁龟奴,跑到了他身旁,哭了起来。 “卖身契呢?”李昂看着相拥地两人,看向老鸨,冷声道。 “在,在这里。”老鸨从怀里摸出一叠纸,翻了翻,找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了李昂。 拿过卖身契,李昂扫了一眼,脸上冷色更寒,“不过是五十金铢买下了人家,养了十八年。”说话间,李昂已是点燃了那张卖身契。 见李昂说话时,面色森冷,老鸨心知不妙,忙开口道,“公子,这卖身契我已给了你,那一万金铢,你可不能赖账。” “我这管家,十年来,被你榨取的钱财不下数千金,你还敢开口。”李昂的目光似利剑一般,看得那老鸨心惊胆颤,“你要是不服,京兆尹那里,北部尉那里,随你去告,本公子接着就是。”说完,李昂转身走向门口。 “阿崔,咱们走。”李昂大步走下楼子,那老鸨直到他下了楼,才醒悟过来,一张扑满白粉的脸气得上面粉簌簌地往下落,“给我拦住他。”她恼羞成怒地大喊了起来。很快,自家楼里养的打手护院。提着家伙齐齐冲了出来,围住了李昂他们。 “这位公子。你把阿梅地赎身钱拿出来,这事情就这样算了,要不然…”老鸨脸上虽然冷笑,可却是色厉内荏,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李昂的来头。只能先唬上一番。 见那些平素凶神恶煞一般地打手护院,围住自己三人 梅不由急了起来,看向崔斯特,不过她还未开口,崔她笑了笑,低声道,“不用怕,公子会摆平的。”说完,崔斯特看向那些打手护院。也冷笑起来,他这段日子跟着李昂。自然知道李昂最近正缺人练手,这些人不动手还好,动手地话,不过是送死来的。 “要不然怎么样?”李昂冷冷地朝那楼上地老鸨道,只让那些姑娘看得目醉心迷,要不是碍着老鸨平时的淫威。早就喊起了好。 “滚开。”李昂看向大门前几个拿棒提棍地打手护院,冷喝道,大步朝前走了出去。崔斯特拥着阿梅,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 那几个打手护院,见一身华服的李昂朝自己走来,楼上的老鸨又不作声,都是面面相觑起来,不知道是该让还是动手。 “拦住他们。”见李昂他们快要走出大门,那被李昂吓住的老鸨回过了神,尖声叫道。那几个打手护院立时便要拦住李昂。却没想到李昂出手有若风雷,快到令他们连反应都不及。就给踢飞了出去。 ‘砰砰砰’随着三声重响,三个体型彪悍的打手护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此时李昂已是走到了花街之上,崔斯特拉着阿梅也跟着他出了倚翠楼。这时他们身后,那些打手护院,也冲了出来。四周的人们看着这一幕,也早已是见怪不怪,这花街之上,每晚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 “呀!”那些打手护院挥着棍棒,扑向了一脸不屑,好似将他们当成几只蝼蚁的李昂,下手之际,又狠又重,叫那些路人看得忍不住闭上了眼。 那些路人再睁开眼时,却是看得傻了,他们没想到倒在地痛苦呻吟的竟是那挥棒的两个大块头,而那个看上去文静地公子似乎连动都未动过。 “小心,是高手。”那些打手护院的头子有些见识,朝附近地手下道,说着自己挥棍扫向了李昂。看着虎虎生风,扫来的棍子,李昂眼里锐光一闪,脚步一跨,身子闪到了那护院头子怀里,在他胸前一拳将他打得倒飞了出去。 抓住那护院头子的棍子,李昂手腕一抖,在半空里划了一个圆圈,街上的路人只听到棍棒相击的声音,那些冲向那个冷峻公子的护院打手统统捂着手腕扔了棍子,震天介地喊起了疼。 将手里地长棍扔在地上,李昂看向倚翠楼前身子簌簌发抖的老鸨,冷声道,“还有多少人,不妨一起叫出来,我很久未动手,还未打痛快。” “公子说笑了…”老鸨牙关打着颤,看着李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走。”看了眼旁观的路人,李昂看向了身后的崔斯特和阿梅道。 “阿崔,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去赴个宴会。”出了花街,李昂看着崔斯特和他身旁的阿梅道,“你们两个久别重逢,我看今晚就好好逛逛。”说完,也不等崔斯特说什么,便大步而去,消失在了人群中。 东城,相柳坊,李昂看着面前僻静的小巷,不由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李莫文送来的请帖上那极乐楼所在之地竟是在这般隐晦的地方。才走进巷子,李昂便感觉到了两旁有人窥伺,不由道,“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话音方落,两边墙头,落下了几个身形小巧的汉子,朝李昂折身行礼道,“不知这位公子,来此有何贵干?”声音不卑不亢,却又不失礼数。 “应人之邀。”李昂从怀里拿出烫金请帖,递了过去。李昂看着前方,以他之能,自然清楚两边墙头上恐怕还有不少人没下来,不由对这极乐楼更有兴趣。 看完请帖,那接帖地汉子立时堆起了笑脸,朝李昂弯身,“不知道是贵客来临,李公子勿要见怪。”说话间,他已是引着李昂往巷子里去了。 走了大约百步,才到了一处小门前,推开门,李昂跨步而进,不由愣了愣,他本以为这门禁之后,应是倚翠偎红,极尽繁华之事,方不负那极乐之名,那想到这门禁之后,竟是一片静谧的林子。 “李公子,请随我来!”就在李昂打量着眼前树林地同时,几名身着轻纱,打着灯笼的漂亮女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朝他浅浅笑道,声音悦耳。 李昂眉头一紧,也不说什么,只是跟着那几个漂亮女子进了树林,走进林内,李昂便觉得始终有一股淡淡的杀气在林子里,这处幽静的林子是处暗藏杀机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之后,李昂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红色的高楼拔地而起,屋檐回廊上点着无数的灯笼,将四周照耀得似白日一般,李昂的眼睛眯了眯,才看清楚了这座称得上是富丽堂皇近乎奢侈的‘极乐楼’。 “六如兄。”就在李昂打量着四周情形的时候,慕容恪的声音忽地传到了他耳里,只见二楼处,穿着一身黑衣的慕容恪跃了下来,跑向自己。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慕容恪,李昂不由愣了愣,他不明白慕容怎会也在此。 “是白曜表哥带我来的,他说六如公子回来,所以我就跟来了。”慕容答道,接着他压低了声音,“李大哥,这地方很神秘,我来得时候,坐在马车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个地方的。” “你来了多久了,见过些什么人?”李昂看着慕容恪,不由皱了皱眉问道。 “我来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就一直和表哥待在一起,除了几个来作陪的女子,没见过有其他人。”慕容恪看了眼李昂身边引路的几个持灯女子,低声道,“这里的女人都很厉害,我刚才看见一个女人不小心碰落了一盏灯笼,她居然用脚接住了。” “我知道了,先进去再说。”李昂看着远处楼中走出的几人,拍了拍慕容恪的肩膀道,大步迎了上去。 第一百零六章 戏诸侯 应某大神淫荡的要求,让他客串了。 醇酒金樽,轻歌曼舞,李昂坐在席间,看着几个起舞的绝色女子,举杯轻饮,自他进楼以后,慕容恪便跟着他那个中表之亲的表哥慕容白曜和一起的几人走了,只剩他一人被引进了这***通明的厅堂之内。 歌舞忽停,堂后屏风处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李昂放下酒杯,抬头看向来人。只见一名身着白衣,姿容秀丽似女子的男子走了出来,他身旁的黑衣同伴,容颜亦是不遑多让,两人站在一起,竟似神仙中人一般。 “让李兄久候,在下先干为敬。”那白衣男子,抄起酒壶到了李昂面前,斟满一杯,朝李昂笑道,说完喝下了杯中的酒。 “阁下客气了,我在这里,有歌听,有舞看,有酒喝!倒是宁愿多等一会儿。”李昂看着面前一脸轻笑,面颊泛红的白衣男子,举杯道。 “李兄气度翩然,不愧是被陛下看中的人。”那白衣男子看着岿然不动,眉宇不惊的李昂,笑着道,“在下戏诸侯,是这极乐楼的楼主,今日邀李兄前来,只是为一睹李兄风采,别无他意。”说着,他坐在了李昂对首。 见李昂把弄酒杯,沉默不语,戏诸侯一笑,问道,“李兄可是在疑惑在下是如何知道李兄的身份?” “能让锦衣卫的李大人亲自送帖子,我是在想戏楼主是颍国公戏志才的什么人?”李昂迎着戏诸侯投来地目光,放下了把玩的酒杯。 “颍国公正是先祖。”戏诸侯答道。说着替两人地杯中满上了酒,举起道。“来,我敬李兄一杯。” 李昂饮下杯中的酒,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戏诸侯,静待下文,一脸的闲适。 见李昂不言不语。戏诸侯脸上虽不动声色,可是心里着实佩服李昂这份不动如山的沉稳,不过他也不愿多说,只是随意地奉酒祝劝了几杯,便唤进几位侍女,请李昂去了楼中大堂。 看着李昂离开的身影,戏诸侯坐在椅中,饮下一杯酒,看向身旁始终静立的黑衣同伴,问道。“小七,这位李千户你觉得怎么样?” “稳得可怕。”黑衣同伴答道。声音清脆柔和,竟是个女子声音,“我在屏风后看了他很久,没见过他有任何焦躁地神色,这份沉静,我想你也未必及得上。” “你说得没错。他一句话都不说,倒叫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戏诸侯点头苦笑,“你说我刚才若是邀他进龙牙会,有几成机会?” “或许十成,或许一成都没有。”燕小七看了眼戏诸侯,摇头自语,“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明白,像这样不可以掌控的人,让他进龙牙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龙牙会能给他的东西太少。还不足以打动他。”戏诸侯站了起来,心已静了下来。“先派人盯着他,看看他是不是能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知道了。”燕小七点了点头,接着替戏诸侯披上了外衣,“走吧,别让吕盛玩得太过火了。” “无妨,让吕盛吃点亏,对他以后也有好处。”戏诸侯一笑,道,“我们也正好可以看看他有多厉害。” 极乐楼的大堂,占地极大,布置古朴大气,和楼上奢华的房间厅堂迥然相异,李昂看着一群军武世家子弟和出言挑战的吕盛,眉头稍皱,决定接下这挑战。 从慕容恪手里接过长枪,李昂看了眼身周雀跃的军武世家子弟,心里稍定,这些人包括那个吕盛都还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看起来知道地就只有那个叫戏诸侯的人了。 “六如兄,请。”吕盛看着面前接枪不语地李昂,洪声道,他早就想和李昂一较高下,只不过一直找不到李昂而已,现在自是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请。”李昂执枪,朝吕盛还了武士礼,双手扶住长枪,斜指向前,轻轻颤动着。 看着轻抖的枪锋,吕盛的面色凝重了起来,手里的长戟横亘在胸前,一动不动。 空出的大厅里,李昂和吕盛静静对峙,终于吕盛再也等不下去,长戟忽地划破空中,月牙小枝勾向了李昂,这一戟极快,众人只是眼前一花,便看到那月牙小枝到了李昂胸前。 李昂横枪,抵住了吕盛得攻击,枪杆两端不断地震动,化解了刺击的力量,不等吕盛回戟,李昂忽地发劲,震开了吕盛,后退数步,继续持枪指着吕盛,等他进攻。 吕盛看着退后没有抢攻地李昂,不由心中恼怒起来,他以为李昂是看不起他,轻喝一声,戟刃刺出更快,破空的声音呜咽呼啸,有种肃杀的气息。 迎着此来的戟刃,李昂握着枪的手一旋,长枪刺了出去,点在了戟身上,枪戟碰撞,两人同时身形微晃,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再次出手。 看着忽地绞杀在一起的两人,围观的军武世家子弟叫起了好,能来这极乐楼的,多是各大世家的直系子弟,自幼习练武艺,俱是身手不弱,看得出场中两人枪戟交锋的精妙。 “表哥,李大哥赢得了吗?”慕容恪看着枪戟不时碰撞地李昂和吕盛,看向了身旁的慕容白曜。 “戟是很强地一种武器,只不过练得好的人极少,也只有吕家的人才会这真正的戟杀之术。”慕容白曜看着场上,目前看起来平分秋色的两人,皱了皱道,“不过,你那个李六如大哥的枪术也不弱,而且有些像内家功夫,我一时倒也不太清楚,不过想来应该不会输吧?” 戏诸侯和身后的燕小七从楼上走下,看着交锋的两人。不由同时有些惊讶,两人武艺虽不是太高。可是眼力极高,自然看得出吕盛已使出了全力,而李昂似乎还隐隐留了力。 “他是在拿吕盛练枪。”戏诸侯沉吟了起来,面色凝重,他需要对李昂地实力重估,以前所做的诸多推断。或许要全部推倒重来了。 李昂地枪锋一点,格开刺来的戟刃之后,连退数步,朝吕盛拱手道,“吕兄,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三十合交锋,他已摸清了戟的特性,最让他忌惮的便是戟上井字格的锁法,不过吕盛的戟目前还胜不了他,他也有把握可以打赢吕盛 吃力些,只不过并没有这个必要。 吕盛看着忽然退出战圈地李昂。知道自己的确不如他,也明白此时罢手,正是不伤面子的最好时机,“六如兄,好枪术。”说话间,他收起了长戟。递给了一旁的人。 李昂并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将长枪交给慕容恪,朝吕盛笑了笑,“吕兄,我还有要事,便先走一步。”说完,走出了大楼,叫一众军武世家子弟都是有些发愣,不明所以。 吕盛也是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李昂离开。他才看到走来的戏诸侯,刚想开口询问。便看到了戏诸侯朝他使的眼色,也不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跟着他一起去了,而其他的军武世家子弟,则跟着其他的侍女去了楼上房间各自玩乐去了。 “什么,你说他就是那个在突厥杀人无算的李昂。”听到戏诸侯讲出李昂地真正身份,吕盛跳了起来,接着他笑了起来,“输给他,我倒也不算是太丢面子。” “他的身份,你不要透露出去。”戏诸侯看着吕盛,吩咐道,“若是可以地话,尽量和他交上朋友,看看能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同伴。” “怎么,你没有找他进来。”听到戏诸侯的话,吕盛不解地看向了他,“他杀了那么多突厥人,坏了那群文官那么多事,肯定会赞同我们的理想的,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不行,他地底细,我们都不太清楚,李莫文那里,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可以轻率从事。”戏诸侯摇头道,接着看向了有些满不在乎的吕盛,眉头皱紧了,“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你和我的关系,知道吗?” “明白了,你说什么,我照办就是。”吕盛看着戏诸侯,又问道,“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去找他做朋友?” “这个你不用急,秋试之后,你在太学里自然遇得着他,记得到时不要让他起疑,他是个很小心的人,你要是毛毛躁躁的,让他觉得你是别有用心,我估计你到时…”戏诸侯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吕盛,不由摇起了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吕盛站了起来,在他看来,你不能向别人坦诚,又怎么能让别人来相信你,所以戏诸侯的话,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只是敷衍着道。 “总觉得有些失算。”看着离开的吕盛,戏志才不由皱起了眉头,自语道。 走在相柳坊地街道上,看着随自己一起出来的慕容恪和他地表哥慕容白曜,李昂忽地停了下来,“慕容公子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就急着出来了?” “极乐楼里的女子虽然漂亮,可是并不是我想要的。”慕容白曜看向李昂,让慕容恪去了一边。 “虽然恪儿隐瞒了你的身份,可是我知道你是谁。”慕容白曜看着李昂,静静道,“我想戏诸侯也一定知道你的身份。” 看着慕容白曜,李昂并不觉得太惊讶,毕竟慕容白曜是慕容恪的堂兄古时,堂兄弟是中表之亲。是柳城分家出身,想必柳城慕容氏一定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这些本家子弟,他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足为奇。 “我想知道极乐楼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李昂看向慕容白曜,忽地问道,他刚才不愿和戏诸侯多谈,就是不想被戏诸侯知道他的心思念头。 “极乐楼是给各大高门世家子弟玩乐的地方,楼中美女如云,珍馐美味比起天然居也不遑多让,一般的世家子弟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慕容白曜看向李昂,眉间凝重了起来,“但是极乐楼真正能给那些高门世家子弟的是权力。” “权力。”李昂低语,他已经隐隐觉得极乐楼并不是他想得那般简单了。 “我想你在边关时,一定听说过龙牙会吧?”慕容白曜忽地道,他口中的龙牙会让李昂神色一凛,龙牙会是年轻军官中的一个秘密组织,里面的人信奉的是彻底的大国沙文主义,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和平只是为了战争做准备,他们对内阁和文官集团抱持着强烈的敌视态度。 “怎么,极乐楼和龙牙会有关?”李昂想到了极乐楼中那些军武世家子弟,不由皱紧了眉头,龙牙会里的年轻军官是彻头彻尾的一群狂人,他们私下经常制定各种完全占领别国的计划,从河中中亚到海西欧洲,所有不属于大秦本土的国家全部包括在内,甚至连那些臣服的诸侯都算在内。 “我并不太清楚其中内情,我只是知道极乐楼会挑选他们认为可以值得信赖的同伴,进入一个秘密组织,他们会动用全部的力量,为组织成员铺平仕途或军职上的道路。”慕容白曜答道,“我怀疑那个组织才是真正的龙牙会。” “你的意思是,极乐楼里的女子,美酒,珍馐等只是一种考验。”李昂看向了慕容白曜,心里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觉得是,至少那些会沉迷于女子肚皮的人在我眼里,并不值得去结交。”慕容白曜眉毛一扬答道,“我想极乐楼是想让你成为他们的同伴,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他们放弃了。” “哦!”李昂笑了笑,戏诸侯或许真的是想让自己成为他们组织的一员,只不过自己表现得过于冷静,让他心有顾虑,最后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不了了之了。 “你和我说这么多,有什么打算?”李昂看向了慕容白曜,对他来讲,慕容白曜跟他讲这些,必然有他的目的。 “我想进入这个组织,更需要在这个组织里有个盟友。”慕容白曜看着李昂,整个人有着一种利刃出鞘般的森寒气息。 “盟友吗?”李昂低语道,接着他抬头看向了眼神冷静的慕容白曜,“我会做你的盟友,不过目前我不会有所动作。” “我明白,在了解更多以前,轻易加入,只会陷入被动。”慕容白曜点了点头,接着看向远处等得有些急躁的慕容恪道,“那么,我先走了。” 看着远处不时回头的慕容恪,李昂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向了远处。 第一百零七章 复生的朱亭 堂的书房内,魏宗道捧着一卷汉书,读得津津有味,吹入,他抬起头,只见门被推开,李莫文走了进来。“如何?”放下书,魏宗道看向李莫文问道。 “他没有加入龙牙会。”李莫文答道,“只是和吕盛较量了一阵,另外就是出来时,是和慕容家那两兄弟一齐出来的,和慕容白曜密语了一阵子,内容不详。” “龙牙会最近动静怎么样?”魏宗道看向了李莫文,龙牙会的存在,皇帝,军堂三长官早就知道,锦衣卫和东厂都有密探在其组织里,只不过都是些小角色。 “没什么异动,只不过,最近河中不太安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他们知道了,现在黑骑军的下级军官正在联名上书,要求讨伐波斯。”李莫文答道,接着他看向了案上那卷汉书,上面写得正是陈汤汉朝名将,大国沙文主义者的旧事。 “河中最近忽然冒出的数股马贼,都是波斯人的军队所扮,帝朝在丝路上的军队数量已经严重不足。”见李莫文看着书桌上的汉书amp;#陈汤传,魏宗道的眉头一皱道,“镇抚司在波斯的密探,送回的消息显示,上波斯和下波斯意图建立一个联盟,以对抗帝朝对丝路的霸权。” “这些消息你不妨也透露给他们。”魏宗道看了一眼李莫文,继续拿起了汉书,看了起来。 李莫文退了出去,他知道魏宗道允许他将这样的消息透露给龙牙会和那些下级军官。只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朝堂里奉行对外强硬手段地势力将要再次抬头。战争,也许很快就要来临了。 七月三十一,李昂刚放下手里的书卷,闭目养神,书房地门猛地被推开了,崔斯特拿着长安最大的书坊。博文坊所印行的‘京报’冲了进来,“公子,出大事了!” “怎么了?”看了眼急匆匆的崔斯特,李昂睁开了眼,他很少见到崔斯特如此样子。 “河中丝路,长安商会的一支大商队被劫杀,一共一千两百人。”崔斯特将‘京报’递给了李昂。看着‘京报’上所载,李昂的面色森冷了起来,在他看来,劫杀商队地根本不可能是马贼。而是一支正规军。 “外面已经闹起来了。”崔斯特看着李昂,说起了外面的情形:那些死难者的家眷在看到这消息以后。都是找到了长安商会,要求他们出面给个说法。 “听说黑骑军里的下级军官们已经联名上书,要求对河中进行讨伐。听说一些退役的老兵直接去了外城官衙前,要内阁出面说明为什么要将这个消息压下三个月之久。”崔斯特说着,一脸的愤恨。 李昂放下手中的‘京报’,眉头紧锁。他当然明白内阁的做法,一千两百人的商队被袭杀,是自大秦掌握世界霸权以来所不曾有过的耻辱,若是直接散布出来,肯定会让内阁威严扫地,他们一定是将消息压下,想等安西都护府剿灭马贼地捷报,然后再一起发出来,以减少来自民间的压力。看起来这次地事情不简单,李昂站了起来。他不相信这次事情背后没有军堂的势力在操纵。 “公子,李大官人来了。”就在这时。黑摩带着李莫文来了。看到李莫文,李昂愣了愣,随即便看向身旁的崔斯特道,“你先下去吧!” 等到崔斯特和黑摩离开,李昂才关上书房门,看向李莫文,还未开口,李莫文便已问道,“李兄,可知道河中的事情?” “刚看了报,才知道。”李昂拿起桌上的‘京报’,答道,“没想到河中的马贼闹得这么凶!” “什么马贼?”李莫文摇着头,叹道,“那些根本就是波斯地骑兵队伍,你真的认为区区马贼能将七百大秦士兵镖师护送的商队全部杀光。” “锦衣卫最近和东厂一起共掌镇抚司,不知道李兄知道些什么?”李昂看向李莫文,他不觉得李莫文跑他这来只是为了跟他发什么感概。 “龙骑军接到狼烟前去增援时,那处激战的峡谷里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从事后的分析来看,我们的商队是被伏击,在猝不及防之下,才被完全歼灭的。”李莫文皱了皱眉道,“镇抚司最近的大清洗,让我们无暇去整理前段时间外国各地送来的消息,让我们很被动。” “这次的事情是龙牙会捅出来地,估计最近这阵子内阁乐子要大了。”李莫文忽地提到了龙牙会,让李昂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本来以为这个消息是军堂派人捅出来地,没想到竟是龙牙会捅出来的。 “李兄,我想知道,这次的事情,军堂…”李昂看向李莫文,开口问道。 “军堂早就知道,只是内阁不知道开了什么条件,才按下不发,只是让安西都护府剿杀那些扮成马贼的波斯骑兵队。”李莫文明白李昂的意思开口答道。 “只不过最近十几年,帝朝在丝路上的军堡削减得厉害,进入丝路在两国的地界以后,龙骑军的作战很不顺利。”李莫文答道,“听说安西都护府已经在制定全面进攻波斯的作战计划,已经上报军堂了。” “军堂的意思是什么?”李昂不由问道,眼神里有一些渴望。 “军堂的意思当然是开打,只不过全面进攻波斯,必须得到内阁通过。”李莫文看着李昂道,“现在龙牙会那群人将这件事捅出来,就是想逼内阁通过这件事。” “我找李兄,是受我家大人之托。”李莫文忽地看向了李昂,“镇抚司经过刘廉一事以后,军堂已经决定全面接手接管镇抚司,我们锦衣卫愿意向军堂推荐李兄去镇抚司任职。不知道李兄意下如何?” “让我去镇抚司?”李昂一时间有些不解李莫文话里的意思。 “镇抚司此后直接归于白虎节堂,李兄在里面仍是军职。以后依然可以上战场指挥千军万马作战。”李莫文看 答道,“只要李兄愿意和我们大人结盟即可。” “结盟。”李昂看向李莫文,笑道,“我不过区区一个千户,值得李兄和魏大人这样吗?” “黑槊龙骧卫地千户,可不是一般的千户。李兄如此人才,日后做个都护,也不一定。”李莫文摇头道,“要是不趁着李兄还未一飞冲天之际结交,日后岂有机会。” “好,我去镇抚司。”李昂略微一沉吟,看着李莫文道,他相信就算锦衣卫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他必定要进镇抚司,才来找他。 “日后李兄在镇抚司。我们锦衣卫会鼎力支持,只是希望日后镇抚司在外国地情报。能给我们锦衣卫知道一些。”李莫文答道。 “我知道了。”李昂看向李莫文,静静答道,随后他想起了诸侯世子和罗马王子的事情,直接问道,“既然河中前段时间这样乱,那几位诸侯世子和安长胜王子他们。是怎么来的?” “他们前阵子是随护陵军团一起回来的。”李莫文答道,他口中的护陵军团,是驻扎在龙城耶路撒冷,守卫太祖皇帝和四十万西征将士英灵的军团。 一百五十年前,太祖皇帝陨落于龙城,死前遗命将自己火葬之后地骨灰一分为二,一份摆在长安的太庙,而另一份就摆在龙城秦陵,以示永镇帝国霸权,太宗皇帝遵循了太祖皇帝的遗愿。更将西征时死去的将士骨灰也分作两份,留在龙城。此后更立下规矩,凡是大秦皇帝,战死将士骨灰都要入葬龙城秦陵,让后人铭记帝国的霸权是靠历代君王和无数将士用命打下来的。 从此以后,龙城成了大秦军魂的圣地,守卫此处的军团,也是各大都护府最精锐的军队混编,他们不单单是守卫太祖以及历代皇帝和百万为霸权战死将士的英灵,同时也是威慑天方亚细亚地军队,以保证帝国的霸权。 “护陵军团回来了?”李昂有些惊愕地看着李莫文,在他眼里,护陵军团就是大秦对海西欧洲最大地威慑力量,同时也是霸权的象征,一旦撤回,必定会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小国生出二心,同时也会让罗马生出争雄之心。 “李兄宽心,那些只是戍期到了,回撤的护陵军团。”李莫文看着李昂惊愕的眼神,知道他想得远了,连忙道。 李莫文走了,李昂静了下来,想着自己进镇抚司以后,会是怎样的一条道路,就在他沉思地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进来吧!”李昂回过了神,应声道。 “公子,郭将军请你去他府上。”崔斯特快步走了进来,到了李昂身边道。 “那么快。”李昂眼神一冷,站了起来,他没想到李莫文刚和他说了镇抚司的事情,郭怒就派人来找他了。 走出书房,李昂直奔马厩,嘶鸣声里,他翻身上马,朝崔斯特道,“晚上让四娘他们不必等我。”说完便策马而去。 “二爷,跟我来。”让小厮牵马去马厩,郭怒的管家王胜,朝李昂一让道,说着领着他快步去了郭怒的书房。 掩上门,郭怒看向李昂,犹豫了片刻之后才道,“总长他决定让你进镇抚司,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知道。”李昂答道,接着将锦衣卫来找他的事情说了出来,郭怒是他唯一不想隐瞒的人,而且他也相信郭怒不会害他。 “魏宗道看起来很看好你,竟然连结盟这种条件都开出来了。”郭怒皱了皱眉,看向李昂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若是进了镇抚司,有锦衣卫帮我一把,自是件好事,至于他们要分享情报,也不算太过分的条件,我已经答应了他们。”李昂答道,接着他朝郭怒问道,“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总长大人会想让我去镇抚司。”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镇抚司前段大清洗,锦衣卫和东厂都在暗中往里面安插人手,总长不希望清洗之后地镇抚司成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马,才决定收回镇抚司,只是眼下人手缺乏地厉害,而你在云中曾经打掉了突厥人的密探系统,所以总长决定让你进镇抚司。”郭怒答道。 “既然是总长大人的命令,我也无法推辞,只是我的资历怎么压得住别人,而且诸侯世子和罗马的安长胜王子也到了。”李昂看着郭怒,自语道。 “你放心,总长让你进镇抚司,并不是要你去管谁。”郭怒看了眼李昂,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权调看镇抚司的全部情报,而且军堂会拨钱给你,你可以暗中组建一支新的密探系统。” “镇抚司里目前各方的势力太纷杂,刘廉的党羽虽说已被打尽,可是谁知道他做主的时候,那些文官安插了多少人进去。”郭怒拍了拍李昂的肩膀道,“现在的镇抚司只是个幌子,让你进镇抚司也是个幌子,你真正要做的事情,是重建一个新的密探组织。” “大哥,这样紧要的事情,我未必做得好。”李昂皱紧了眉头,看向郭怒,建立新的密探组织,对他来讲,实在是干系太大。 “这世上的事情,本就没什么可以说一定做得好的。”郭怒朝李昂笑了笑,“我相信你。”说完看向了一旁的屏风,“出来吧!” “你?”李昂看着屏风后走出的人,不由愣了愣,原来走出的人正是应该在刘廉一事中,已经被处决的前镇抚司大总管,朱亭。 “被处决的只是替身。”郭怒看向李昂,笑道,“凡是尽忠国事之人,岂会冤死,若不是朱先生向总长推荐你,总长一时也想不到你。” 李昂看向了朱亭,执掌密探系统,对他而言是个机遇,也是个挑战,不过既然已成定局,那就只有全力去做,容不得半点含糊。 第一百零八章 罗马安长胜 色如烟,淡淡的柳烟,掩映着青瓦白墙,在初秋的清外清新淡雅。日头只是刚升起来,太学府前,李昂随着人群一起进了这世界最高的学府。 “李大哥。”李昂正自看着太学府内的风景时,慕容恪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到了,看到他不由跑了过来,“李大哥,你打算读哪几家学说?”太学规矩,道法儒三家乃是必读学说,此外如墨,兵,武,阴阳,医等诸家学说可任选两门,若是你有本事,全读也可以。 “兵,墨,武。”李昂见慕容恪盯着自己,知道他是想跟自己一起,不由摇了摇头答道。 “李大哥和我选的一样,就是多了墨家学说。”慕容恪笑了起来,太学之中,最大的一家学说便是墨家,里面涉及的学说实在是过于广泛,是以进太学学习墨家学说的人大多都是家学渊源的世家之后。 “我该去哪里?”看着慕容恪,李昂忽地问,自过了太学的秋试以后,他就一直和朱亭忙着镇抚司的事情,直到中秋过了,才来这太学报到。 “我带你去。”慕容恪见李昂两手空空,知道他一定是不太了解太学府的规矩,连忙道,说着便带着李昂去了教学司。 跟着慕容恪,看着一路上身穿月白汉服的学子讨论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李昂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大国之道。正自思量间,前面慕容恪已是停了下来。李昂抬起头,只看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见过大祭酒!”见慕容恪。执礼甚恭,李昂也学他地样子,折身执礼,“见过大祭酒!” “你就是本科的探花郎。”看着李昂,那精神矍铄地老人笑了起来,“筋骨实。气息凝,不错。” 等老人离开之后,李昂才看向身旁的慕容恪问道,“那位大祭酒是谁,我看其他人都好像很害怕他?” “他老人家名字叫仇圣,是武家的大祭酒,今年已经八十岁了。”慕容见李昂相询,看了眼周围的人,低声说了起来,“他老人家脾气火爆。很多人都挨过他骂,尤其是学儒的那批人。最怕遇到他老人家。” “哦,为什么?”见慕容恪压低了声音,李昂看了眼四下里那些显得有些文静的学子,不由问道。 “听说他老人家和儒家地大祭酒互相看不顺眼,认为儒家学说没事研究孔孟那些废话,糊弄那些外国人倒无所谓。可是让汉人去背孔孟的那些废话,就是…”慕容恪说到这里,也没再说下去,李昂看他脸色,就知道那多半不是些什么好话。 两人说说走走,到了一处颇为精致的雅舍前,“李大哥,就是这里了,你去见程教长吧!”慕容恪站在门口,朝李昂道。 “你先去吧。我待会去找你。”李昂朝慕容恪点了点头,走进了教学司。只见里面都是些三四十岁的精干中年人,里面女子也颇为不少,见到李昂进来,一名中年男子走向了他问道,“你有什么事?” “学生李六如,今天刚进太学,是来见程教长的。”李昂作揖执礼道,脸上的温和浅笑让那中年夫子不由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程教长已经等你很久了。”中年夫子说着,领着李昂往里走了。两人方一走进内堂,其他忙碌的那些夫子都是啧啧称奇,太学秋试,一共考六科,其中,算学,格物物理向来都很少有世家子弟能答得好的,可这个李六如,文武六科,统统都得了个探花,包括算学和格物,算得上是太学开府以来,第一个真正的探花郎。 将李昂引进一件幽静的小室后,那中年夫子便退了出去,掩上了门。“六科状元,榜眼,都各有其人,最厉害地也就是同时拿了两个榜眼。”程岳从椅中站了起来,看向静立的李昂道,“你却一个人拿了六科地探花,这份才情,也算是一时无两了。” “教长过誉了,学生只是侥幸而已。”李昂执礼答道,六科全中探花,尤其是经学和文章都拿了探花,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年轻人谦虚是好的,可是太谦虚,就会令人觉得你是在作伪了。”程岳看着李昂沉声道,随后从案上的文卷中拿出一抽,扔给了李昂,“总长大人已经跟我打过招呼,儒家,法家的两门课,你不必去学,我已经算你过了。” 看着案卷上,儒,法两门学说上的‘过’字,李昂看向了程岳,“多谢教长大人。”免去儒,法两门学说的学业之后,每旬他都可以有五天地空闲时间,正好可以去忙新密探司的事情。 “不必谢我。”程岳拿回文卷,不芶言笑地道,“你这次有紧要军务在身,而且你的功底也还算不错,否则的话,就算是陛下开口,我也不会批下的。” 李昂退出了教长室,程岳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明白,这个太学的教长,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然的话他是不会让自己免去儒家和法家的学业。 一路上问了几人之后,李昂找到了李莫文与他约见地地方。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地,远处是湛蓝地湖泊,李昂看着一身白衣打扮的李莫文,看了眼空旷的四野,走了过去。 “莫文兄,好久不见啊!”李昂和李莫文互相打着招呼,就像是很久没见的同窗一般熟络,在一旁学子见惯不怪的目光里,两人走到一株柳树下。 “这是安长胜王子所住的太学学舍,李兄记得最好不要让安长胜王子知道身份。”李莫文从袖中露出一张小纸,递给了李昂。 飞快地扫过纸条上的地址,李昂随意捏成一团。扔进了湖里,“我知道了。其他几位世子?”回过头,李昂看向李莫文。 “其他几位世子自有别人盯着,李兄和我只要看好安长胜王子,这是总长大人下的命令。”李莫文看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道,“李兄最近想必忙着整顿镇抚司。没空看情报吧,安长胜王子地母亲是汉人,他身上的血统有一半是汉人,以后大秦会全力支持他成为罗马地皇帝。” 李昂眼神一动 揽住了李莫文的肩膀,李莫文一愣,随即便和李昂一来,远远看上去就像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一样。 “那我先告辞了,莫文兄。”李昂放开了李莫文,转身而去。李莫文也不说什么。只是想到李昂的那句耳语,“西。半里外有人。”嘴角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冷意。李莫文走向远处,路上打出了手势,混迹在太学里的锦衣卫,开始注意起他西面的可疑人物。 去太学学舍的路上,李昂皱紧了眉头。镇抚司最近虽有朱亭坐镇,总算是稳了下来,可是军堂已经决定在镇抚司之外重建一支新地力量,来分析镇抚司的情报,并执行各种秘密任务,目前这支被军堂命名为‘暗骑营’的精锐部队,只不过是抽调了黑骑营的人手给他。想到这里,李昂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这就是太学的学舍?”看着和军营排布类似的整齐屋舍,李昂自语着走了进去。看着不时有提枪拿剑的学子走过,他的眉头皱紧了。 推开门。李昂走进了自己接下来半年里所要居住的学舍,宽敞的室内,除了四张木床,也就是案几衣橱桌椅,一应摆设都很简单,有些近于清苦。 “你好,我叫安长胜,是罗马来大秦地游学生,很高兴认识你。”有些腼腆的声音响起,让李昂把目光投了过去,只见一个一身亚麻布白衣,金发碧眼,但是五官有些东方地白人男孩看着自己,说话时不太流利,看起来平常并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在他身旁的是个悍勇的黑衣白人青年,目光如鹰隼一样盯向了李昂。 “我叫李六如,也很高兴认识你。”李昂笑着回应道,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以后,那个黑衣白人青年眼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些,可是他仍是不时地注意着李昂,让李昂对他的警惕性大为满意。 “我很小地时候就听母亲讲,大秦是个很美丽的国度,没想到来了之后,我才发现长安比母亲的描述更宏伟更壮观。”见李昂脸上始终是浅浅地温和笑容,从小没什么玩伴的安长胜像是找到了可以聆听自己话语的伙伴,说话也渐渐地流利了起来。 听着面前这个半大男孩的讲述,李昂明白了这位安长胜王子在罗马的处境,自从罗马三十年前战败,老皇帝驾崩以后,新皇帝奥里维登基以后,为了向大秦示好,才娶了一位在龙城耶路撒冷定居的大秦学者之女做王妃,安长胜出生以后,这位奥里维皇帝根本就没有想过让这个身上有着汉人血统的儿子留在罗马,在他一岁的时候,他就随母亲去了罗马地东方行省,只是在每年皇帝的生辰才获准可以回罗马。 和其他兄弟不同,安长胜没有受到罗马地宫廷精英式教育,只是从小跟随母亲学习汉学,性子温和而无害,武艺也不怎么样。 ‘对大秦而言,的确是罗马皇帝的最佳继承人。’看着对自己毫无半点戒心,说话间脸上依稀有些腼腆的安长胜,李昂在心里这样想,眼睛里多了些叹息。 “我是不是有些啰嗦。”见李昂一直没说话,安长胜忽地停了下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从小时候起,母亲就不太让他和陌生人接触。 “不啰嗦,我很喜欢听。”李昂笑了笑,对他来讲,安长胜讲的东西,对他来讲都是很有用的情报。 “那就好。”听到李昂的话,安长胜高兴地笑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听自己讲那么久的同龄人。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矮个子的年轻人提着行李走了进来,脚步轻细,李昂和安长胜身边那个叫易汉风的白人青年同时看向了他。 “我叫柳宗华,来自瀛洲,今后请各位多指教。”那矮个子的年轻人长相清秀,他放下了行李,朝李昂三人弯下腰鞠躬道。 看着面前自称来自瀛洲,鞠躬的年轻人,李昂皱了皱眉道,“你是扶桑人?” 听到李昂的话,那矮个年轻人脸红了红,犹豫了会儿才道,“是,不过扶桑很快就是瀛洲治下了。” “我叫李六如。”李昂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看了眼身旁的罗马王子道,“他们是罗马来的游学生,他叫安长胜,他叫易汉风。” “李六如,你就是那位六科全得探花的六如公子。”听到李昂的名字,柳宗华愣了愣,接着失声问道。 “我就是。”李昂有些讶异面前柳宗华的反应,不过当他看到身旁安长胜和易汉风的神情时,才明白自己六科全中探花,似乎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以后请李兄多多指教。”柳宗华弯下了腰大声道,他虽出身扶桑的名门,可是对他而言,面前的李昂,绝对是值得他尊敬的人。 “没想到你就是那个李探花。”安长胜见柳宗华弯腰,才回过神来,朝李昂喃喃自语道,一脸的敬佩,就连他身边的易汉风也是有些侧目。 “天色不早,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你们先去吃些东西?”李昂看了眼窗外的夕照,忽地道,然后和三人一起出了房间,分道而去。 一重三轻的敲门声响起,太学馆藏处的一处大屋门打开了,看到李昂,崔斯特连忙让开,接着关上了门。大屋内,***通明,朱亭也在,另外还有几个镇抚司的密探头子。 “怎么样?这次入学的外国人里面有多少可疑人物。”李昂走到大桌前,看着镇抚司和锦衣卫调集来的太学游学生资料问道。 “可疑的人除了一批罗马的贵族游学子弟和罗马商会的一批人,似乎没有了。”一名密探头子答道,不过他的回答令李昂皱起了眉头。 “不要只盯着这些过于明显的人,我要全部可疑人物的情报。”李昂看向周围众人,冷声道,“一个都不放过,明白吗?” “是,大人。”几个密探头子被李昂逼视的目光刺得心中一寒,退下了。 第一百零九章 谁不守规矩,我就打谁! 看起来镇抚司以前太过懒散了。”看着手上语焉不详析,李昂扔在了桌上,看向朱亭道。 “没办法,刘廉在位的时候,只顾着和内阁打交道,而且帝朝三十年不动刀兵,难免会堕落。”朱亭看着李昂,叹息道。 “镇抚司在外国的密探怎么样?”李昂现在最缺的就是真正可用的情报,尤其是外国的情报。 “镇抚司在外国的密探基本上从来没出过岔子,他们的情报绝对可信。”看着李昂询问的目光,朱亭答道。 “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正常的通信往来?”李昂看着那些半年前的罗马,天方消息,眉头皱得紧了。 “很麻烦。”朱亭看着皱眉的李昂,开口答道,“最近河中的丝路不像以前那般通畅,情报的传递可能会慢上一个月。” “一个月!”李昂放下手里的情报,眉头锁得更紧,“那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要在三个月之后,才有最新的情报。” “是的。”看着沉静下来的李昂,朱亭静静地答道,对于情报的传递速度,他也没太大办法,毕竟长安和罗马相距太远,靠着帝国一百五十年来在丝路上的霸权,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快传递也需要两个月。 “我明白了,先派人盯着那些外国人,若是有可疑。”李昂站了起来,看向朱亭的眼神森寒,他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杀!” “我知道了。”朱亭点了点头。他之所以向总长推荐李昂,便是因为他的这份冷酷和决断。干情报地人,最需要的便是冷酷,只有冷酷,才可以更冷静地做出决断。 李昂走出内堂,看着等候的崔斯特道,“阿崔。你去城外,尽快把我们的镖局建起来。” “是,公子。”崔斯特愣了愣,不过很快便应声道,离开了大屋。 “真个不错的管家。”朱亭关上内堂的门,走了出来,他看向匆匆离去的崔斯特,朝李昂道。 “我先走了。”李昂看了眼朱亭,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径直离开了大屋。 “还对我有所保留吗?”看着李昂离开地身影。朱亭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 李昂回到学舍时,发觉安长胜和易汉风都不在。他不由看向了一个人整理行李的柳宗华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回李大人,他们去看夜景了!”柳宗华站直了身子,在李昂疑惑的目光里,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小的受总长大人之令。前来李大人帐下听命。” “你是忍者。”看了眼身形矮小的柳宗华,李昂想起了东厂和锦衣卫都有的忍军。 “是。”柳宗华低声答道,他出身扶桑名门,不过从小就被父亲送入深山,和普通忍者一起训练,是直属军堂的一支忍军。 “带我去找他们。”李昂点了点头,事实上下去第一次看到柳宗华时,他便已经觉得不妥了,以他那么瘦弱的体形,提着那么重的行李。走路时居然脚步那么轻,明显身手不弱。 “你地武功是跟谁学的?”路上。看着身旁始终恭敬地柳宗华,李昂忽地问道。 “小的武功是跟军堂派遣的宗师所学。”柳宗华答道,作为忍者,其实武力并不出众,像他这样的被军堂重点培养的扶桑名门之后,都是作为真正的暗杀忍者而存在。 “像你这样地人,还有多少?”李昂见身旁的柳宗华行走间,气息始终平稳,心里对军堂暗藏的实力,不由重新估算了起来。 “小的祖母,母亲都是汉人,只有有汉人血统的扶桑名门才可以加入暗卫忍军。”柳宗华答道,“像小的这样的,就小的所知,只有二十人。” “这次就你一个人来我帐下听用吗?”听柳宗华语气里对自己身上的汉人血统颇为自豪,李昂不由笑了笑问道。 “除了小的,还有十名扶桑忍者,不过他们除了打探消息,并没有太大用处。”柳宗华低头答道,说到那些同族地忍者,他的语气颇为不屑。 “你地本名叫什么?”李昂记得,以前在云中时,和东厂还有锦衣卫打交道时,听他们说过扶桑忍者对主从之别极为看重,一旦被汉人收为家臣,得赐汉姓,便终生侍主,绝不背叛。 “小的本名叫高柳宗华,在扶桑的汉名随母姓,叫严宗。”柳宗华见李昂问自己的本名,愣了愣便答道。 “总长大人让你来我帐下听用多久?”李昂停下了脚步,他已看到远处的安长胜和易汉风,他们两个似乎正在和什么人争吵着。 “总长大人让小的以后就跟着大人,不用再回去了。”柳宗华答道,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家臣?”李昂回头看向了柳宗华,语气淡然。柳宗华愣了愣,随即便回过了神,他连忙道,“能被大人收为家臣,小的当然愿意。” “请大人赐姓?”柳宗华一边说,一边就要跪下,浑然忘了四周还有不少出来散步的学子。 一把抓住柳宗华,李昂看着他道,“你以后便跟我的姓,叫李严宗。” 被李昂拉住,柳宗华明白过来,待听到李昂赐了他本家姓氏,他不由愣住了,在扶桑,很少有被收做家臣的扶桑人得到汉人赐封的本家姓氏,对他们来讲,得赐汉人的本家姓氏,便说明他们已被视作心腹,是极其荣光的事情。 看着走在前面的李昂,李严宗不能下跪,只有静静跟随在了李昂身后的影子里,从今后开始,他便是李昂的影子。 “该死的罗马蛮子。”看着面前地易汉风和安长胜,几个希腊来的游学生恨恨地低骂着。希腊曾经是海西欧洲地霸主。不过自从罗马帝国崛起以后,希腊诸城邦就被并入了罗马版图。成为了罗马的一个行省,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大秦帝国西征击败罗马以后,便解放了希腊,让希腊人重新成为自由公民,而自那以后。希腊便在大秦的支持下,成为了罗马人在海西的最大死敌。 “希腊蛮子,你说什么? 风听觉敏锐,听到那几个希腊游学生的低语,不由瞪他刚才不过是和安长胜急着回去,不小心撞到了这几个希腊人而已。 “你才是蛮子,你全家都是蛮子。”见易汉风骂自己是蛮子,那几个希腊人跳了起来,大骂道。易汉风从小跟在安长胜身边。虽说平时受的训诫都是要他冷静行事,可终究是个年青人。火气犹在,见那几个希腊人大骂自己,哪忍得住,正要动手,却发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李大哥,是你。”听到安长胜地声音。易汉风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始终一脸浅笑的李昂,心里不由暗自惊叹他手上的力道,要知道他从小炼体,力气几乎有两个罗马正规军士兵加起来那样大,可是被看上去并不强壮的李昂按住,他居然根本无法挣开。 “几位,有话慢慢说,好吗?”李昂站在安长胜身侧,他身后的李严宗明白他的意思。站到了安长胜身后,戒备了起来。 “这位公子。这个罗马蛮…罗马人撞到了我们,不但不道歉,还骂我们希腊人是蛮子。”见李昂气度翩然,面带微笑,那几个希腊人连忙辩解道。 “是这样吗?”李昂看向了身旁的易汉风,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是偏偏让易汉风感到了一种紧迫而来的压力。 “是。”易汉风答道,“不过是他们先口里说我们是罗马蛮子,我才还口的。” “几位,他说地是实情吗?”李昂看向了几个希腊人,脸上依然是浅笑吟吟,只是目光里没有半丝笑意,漆黑的瞳子里透出地寒气让几个希腊人不敢狡辩。 “是。”几个希腊人不敢去看那双有些骇人的眼睛,只是小声答道。 “既然这样,你们互相给对方道个歉,这事情就这样算了,怎么样!”李昂虽是这样询问着讲,可是语气却不容人置疑。 “来了我们这里,便要守我们汉人的规矩,讲我们汉人的礼数。”见一脸桀骜的易汉风还想说什么,李昂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他盯着易汉风,一字一句地道,“谁不守规矩,我就打谁,不管他是谁!” 听着李昂森然地语气,易汉风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一阵寒意,他发觉自己在李昂的逼视下,喉咙有些发干,他吞了口唾沫,看向了那几个希腊人,低头道,“对不起,我刚才撞到了你们,还请原谅。” “没什么,没什么,刚才我们也不对,我们不该骂你们。”那几个希腊人见易汉风低头,又见李昂威势如狱,也连忙道,说完,便忙不迭地走了。 “我说过。”见那几个希腊人离开,李昂看向身旁有些不服气的易汉风,依旧是那句话,“谁不守规矩,我就打谁,不管他是谁!” “好大的口气,我就是不守规矩,又怎么样?”一个狂放的声音响起,李昂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粗壮的汉子穿着一身紧绷绷的汉服,朝他冷笑着。 “你是哪里的人?”李昂皱了皱眉,面前这个粗壮的汉子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汉人地模样。 “我是大匈奴帝国的,我就是不讲你们汉人地规矩,你又能把我怎么样?”那粗壮的汉子是北汉海西匈奴国匈奴右将军之子石虎,脾气暴烈,他见李昂说话嚣张,心里不服,是以出言挑衅。 “大匈奴帝国。”李昂冷笑了起来,“被我们汉人打得像条狗一样地逃到海西,建立的国家,也配叫帝国。” “你!”听李昂骂自己和自己的族人是狗,石虎再也按奈不住,不过身后随读的侍从拉扯,挽起袖子便打向了李昂。 李昂冷笑间,身子疾晃而出,一瞬间到了石虎面前,骇得石虎大惊,他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文静的书生模样的人速度这般快,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啪’清脆的声音响起,他脸上已是挨了一记耳光。 李昂根本就不打算给面前的这个匈奴人半点面子,躲开暴怒的石虎凶猛的攻击,他闪到了一旁,冷笑着道,“我说过,谁不守规矩,我就打谁!” “我要杀了你!”石虎看着满脸不屑的李昂,嘶吼了起来,他一把扯掉了身上的衣服,嚎叫着扑向了李昂,挥舞的拳头,虎虎生风,叫一旁围观的安长胜不由替李昂担心起来,对罗马人来讲,匈奴人是比日耳曼人更可恶的人。 “啪!”又是清脆的耳光响起,四周围观的学子们只看到李昂的身形晃动,那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匈奴人石虎就被连续打了十三记耳光,记记都在左脸,肿得老高。 “你们这些卑鄙的汉人只会躲躲藏藏的,有种的就跟我正面较量。”石虎咬着牙道,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着,可见他有多么愤怒。 “好,我就跟你正面较量。”李昂步子疾退,离开了石虎五步外,朝他招了招手。 “呀!”再一次被轻视,石虎打出了浑身力气所聚的一拳,李昂亦是一拳打出,迎了上去,石虎狞笑了起来,他似乎已经看到李昂手断骨折的凄惨模样。 两人的拳头对在了一起,不过石虎预想的情景并没有出现,倒是他自己的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冲进了他的脑袋,刹那之后,他整条手臂瘫软了下去,不停地颤抖着,显然是指骨处断了。 李昂收回拳头,看着石虎身后冲过来的那些随从侍读,正要出手,四周不知何时有大批太学的学子围了过来,原来适才石虎挑衅的时候,已有人把这消息传了出去,此时见匈奴人仗着人多,要围殴李昂,都是猛地跳了出来,围着这些匈奴人打了起来,反正是这些匈奴人不讲规矩,要群殴在先,就怨不得他们辣手了。 看着出手凶狠的太学学子,李昂转过了身,这个年头可不是他以前的共和国,就算把太学里的匈奴人全打死了,也不打紧。跟汉人玩横,打死你们这帮匈奴蛮子! 第一百零十章 诱降泰提斯 水桥平,朱门映柳。夜正深,星光黯淡,四周非常幽声,甚至连鸟声也没有。风很轻,几乎吹不动那些柳条,水流亦不怎样急,稍远便已听不到水声。 桥洞下的黑暗里,依稀有人影晃动,站立在远处,李昂拿着双筒的千里镜,注视着那几个人的一举一动,他对手上这架太研院手工研磨出来的双筒千里镜很满意,虽说还不能和他以前用过的比,可是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工艺足以傲视世界了。 李昂放下了手里的双筒千里镜,看向身旁的李严宗,“他们回去了,让你的人动手,全部抓活口。” “是,主上。”一身蓝黑劲装的李严宗恭敬地低声答道,身形轻晃间,已是消失在了原地,扶桑忍者所习的技艺源自汉人,只是他们的身材矮小,更利于潜藏声形。 黑暗中,泰提斯谨慎地注意着周围,虽然已是深夜,远处看不到任何人影,耳边只有轻细的风声,可是他依然走得小心翼翼,秦帝国的密探强大到连皇帝陛下的行宫都可以渗透,现在他身处秦帝国的国都,更加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前方草丛忽然响起了轻微的细响,泰提斯停住了脚步,身形矮了下来,他注视着前方草丛,屏住了呼吸,手按在了藏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天上的云缓缓移动,清亮的月光洒了下来,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在泰提斯眼前一晃而过,竟是一只松鼠。 泰提斯松了口气。放在腰间匕首上地手落了下来,就在他直起身子的瞬间。离他不远处地地方响起了细微的破风声,泰提斯醒悟过来时,脖颈处已是有隐隐的刺痛,他再次拔出腰间的匕首,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可是黑暗里依然寂静一片。除了风声,和依稀响起的几声虫鸣,一点动静都没有。 泰提斯额头上沁出了汗滴,他觉得身上有麻痹地感觉在蔓延,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想到那几下隐隐的刺痛,他明白了过来,敌人射出的细针上淬着麻药,他们要活捉他,泰提斯回过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心窝,他绝不可以落在秦国的密探手里。 李严宗看着忽地挥匕刺向胸膛的罗马人。从黑暗里窜了出来,快得就像闪电,他左手扣住罗马人的手腕,右掌切在了他的脖颈处,瞬间血脉被切,泰提斯本就麻痹的身体更加动弹不了。他最后看到地只是几个小个子从离他不远处的草叶里现身。 “小个子,秦帝国地瀛洲土人,扶桑忍者。”这是泰提斯最后的念头,他被李严宗击晕,扔在了地上。 “带他回去。”李严宗看着三个现身的部下,冷冷道。捡起地上罗马人的匕首,他走向了远处,身后是抬着昏厥罗马人的扶桑忍者部下。 藏书馆的隐秘内堂里,李昂拿着凉水泼醒了昏迷地泰提斯。刺眼的灯光里,泰提斯半睁着眼。意识恢复了过来,他抬起头。转动着碧绿的眼珠,看到了把弄着自己匕首的李昂。 “泰提斯—科尼利斯—西庇亚。”李昂念着眼前罗马人的的名字,一脸的浅笑,语气里有着令泰提斯不快的嘲弄,“双头鹰部队里的精英,似乎也不怎么样吗?” “你的部下已经招供了,全部二十四人,我想也许明天你就可以看到他们地人头整齐地叠在你的面前。”见面前地罗马人倔强地昂着头,一语不发,李昂手里的匕首忽地在他的眼珠前划过,森冷的寒气激得泰提斯不由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睁开的眼睛再次聚焦在面前始终浅笑吟吟,身上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年青人身上,泰提斯的声音绝望,“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杀了我。” “作为首领,知道的总是要比部下多得多,不是吗?”李昂戏谑地说道,他把罗马人的匕首放在了桌上,笑了笑,“科尼利斯—西庇亚,非洲征服者,你有一个光荣的姓氏,一个值得骄傲的祖先,就这样死了,不觉得有些不值吗?” 巴布利斯—科尼利斯—西庇亚—阿非利亚加;泰提斯的先祖,曾经击败汉尼拔,尊号非洲征服者的伟大英雄,不过现在的西庇亚家族在罗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先祖伟大的功绩在时间的长河中越来越黯淡,泰提斯加入双头鹰部队,正是为了重现西庇亚家族当年的光荣。 “若是失去了生命,一切都将化为虚无。”李昂说着罗马式的语句,看向了低头的罗马人,对他来讲,杀死这个罗马人很简单,只是那样毫无意义。 ‘若是失去了生命,一切都将化为虚无。’泰提斯心中挣扎着,他知道面前浅笑的秦国人是在诱惑他叛国,可是他内心里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的,而且他的部下已经背叛了,即使他不开口,面前的秦国人依然可以将其余的人全部捕杀;可是自己曾在罗马的军旗下发过誓,为帝国尽忠,此生不渝。 “选择,是一件艰难的事,不过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不管有多艰难。”李昂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看着脸上神情挣扎得厉害的罗马人,拿起了桌上的匕首,走到被绑缚着的罗马人身边,锋利的匕首在他脖子上游动着,锋刃上的寒气透过毛孔,冲击着罗马人挣扎的内心。 “只要轻轻一划,你的脖子这里便会流血。”李昂手里的匕首停在了罗马人的脖子上,声音轻快却又带着森冷的寒意,“而流血的快慢,一切视乎我手上所使出的力量。” “你可以继续考虑该做怎么样的选择?”李昂静静说着,手上的匕首在罗马人的脖子上划开了小口子,鲜红的血汨汨地留了出来。“不过在你地血流干前,若是还没有做出选择。你就会死。” 泰提斯看着沾血的匕首,感受着劲间留出地温热感觉,心里只觉得面前的秦国人是恶魔的化身,先是无情地击碎他抵抗的意 着再用死亡来威胁他。 “你想知道什么?”泰提斯开口,脸色苍白。并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精神上的折磨。 “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李昂看着罗马人,笑了起来,接着他看向一旁地李严宗,点了点头。李严宗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纱布替罗马人的颈部包扎了起来,接着解开了绑缚罗马人的绳索。 “不错的匕首。”李昂将桌上的匕首推到了罗马人的面前,接着让李严宗打开了紧闭的门,几个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们在罗马人疑惑的目光里。拿出了精致的菜肴和香醇地美酒,摆放在了桌子上。随后退出了房间。 李昂替罗马人的酒杯倒满了酒,“这是长安天然居地灞桥春,三百金铢一坛,喝喝看,味道怎么样?”说话间,李昂自己拿着酒杯喝了起来。 泰提斯闻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酒香。喉咙处吞咽着口水,最后他拿起了倒满着清冽酒液的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他拿起了筷子,吃了起来。 李昂放下酒杯,看着吃相粗鲁的罗马人,嘴角笑了起来。 这个该死的白蛮子,只配茹毛饮血,看着仿佛牛嚼牡丹的罗马人,站在李昂身后地李严宗厌恶地皱起了眉。 贪婪地喝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液。泰提斯放下筷子,看向了始终安静的秦国人。他已做出了选择,现在就看秦国人能给他的有多少。 “我想你应该知道,安长胜王子对罗马的重要性。”李昂看向盯着自己的罗马人,手指敲着桌子,一下一下,意态悠闲,“你的家族,自西庇亚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光荣,从曾经的大家族成了现在随处可见的小家族,有没有想过重现你祖先的光荣?” 泰提斯听着面前秦国人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地话语,眉头紧锁,沉思了起来。 “不管皇帝有多么不喜欢安长胜王子,甚至决定除去他,可是他毕竟是皇帝的儿子,你觉得你和你地部下刺杀安长胜王子以后,真得会从皇帝那里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吗?”看着沉思的罗马人,李昂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令人不由不去相信他所说的话。 “皇帝会杀死你们,无论是为了他自己遮丑,还是为了应付大秦,又或是为了他失去儿子的悲痛。”李昂嘲弄地笑着,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从一开始,你和你的部下就是打算被牺牲的棋子,你们死后,会被视作叛逆,毫无任何光荣可言。” 听着李昂的话语,泰提斯想到历史上那些死于宫廷阴谋的将领和大臣,脸色不由变地越发苍白,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越想越心惊,心底里对皇帝的敬意化成了刺骨的寒意。 “安长胜王子,性格温和,身上有着汉人的血统。你不觉得他成为罗马的皇帝,对你我两国来讲,都是一件好事。”李昂注视着罗马人,语调轻缓,“你要是带着你的部下向安长胜王子效忠,日后你就是开国的功臣,西庇亚家族的光荣将在你手里重现。” “那样的话,罗马不是将成为大秦的附庸。”泰提斯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像恶魔一样的李昂,口舌发干,声音沙哑。 “附庸,不不不,你错了。”李昂摇起了头,“大秦需要的是和平,和罗马的战争,对我们来讲,毫无益处,其他几位王子,对我们大秦来讲,都是极其危险的人物。这一点,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李昂想着镇抚司里其他几个罗马王子的情报,静静说道。 “现在的局势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希望罗马在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帝统治下,和大秦进行战争,让罗马的人民陷入战火,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你觉得那样才是正义吗?”李昂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道。 “向安长胜王子效忠,或许现在看上去是背叛了皇帝,可是历史会证明,这是一个伟大的选择,你选择了正义,真正的正义,罗马人民将因为这个选择,而得到和平,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守护和平更正义的事情吗?” “我愿意向安长胜王子效忠!”看着面前的李昂,泰提斯的声音低沉,尽管他知道面前这个恶魔一样的秦国人说的话并不可信,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是正义的,对罗马人民而言是正义的。 泰斯提离开了,对于李昂口中那两名自杀而死的部下,他并不在意,现在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让剩下的二十名部下和他站到同一条船上。 泰斯提走后,李昂看向了身旁的李严宗,“那个人,杀了吧,他活着也只是痛苦?” “是,主上。”李严宗恭敬地退下了,他走出房间,进了地下的刑室,刚才就在这里,镇抚司的用刑高手当着泰斯提一名部下的面前活活剥下了他同伴的整张皮。 “白蛮子,你该感谢主上。”闻着犹未散去的血腥气,李严宗走到那个双眼涣散,口里喃喃说着自己一切的罗马人面前,伸手掐断了他的脖子。 “再好好洗洗。”抽了抽鼻子,看着用刑地方隐隐看得出血迹的地方,李严宗看着几个镇抚司的密探冷冷道。 走回大屋,轻轻掩上门,李严宗走到李昂身边,想了会儿,低声问道,“主上,我想您若是一开始就和那个罗马人说那些分析利害的话,他也会向安长胜王子效忠,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要这样费事?”李昂回头看了一眼李严宗,笑了笑道,“不先摧毁他的意志,你认为会成功吗?贪生怕死过一回的人,下次再对付时,就要好办得多!” 李昂说完,走出了房间,只留下李严宗一个人在那里静静思索。 第一百十一章 最强之剑 学教学司内,程岳看完送来的有关匈奴游学生闹事的桌上,看向了教学司的诸位夫子,声音里有着隐隐的愠怒,“嗯,很好啊,师生一心,你替他们隐瞒个什么?打了那些匈奴人就打了,还找这样的因由来搪塞老夫。” 看着不怒自威的教长大人,众夫子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一个人敢开口辩驳。看着耷拉着脑袋的一众夫子,程岳走到了书案旁,将那些报告扔到了香炉里,朝他们道,“人多打人少很光荣吗?告诉他们,打匈奴人,我不管,可是不能辱没了我汉家的威仪。” 听到教长大人的话,站着的一群夫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他们还未来得及开口谢过,教长大人威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罚你们这个月的月俸一半,还有那些群殴的学子每个人抄学规十遍。” “是,教长大人。”听到罚月俸一半,那群夫子们的脸拉得老长,垂着头退了出去。 等到人都退走以后,程岳看了眼后面的屏风,绷着脸道,“去给我把李六如找来。” 墨家的机关学教院内,李昂正和几个工匠世家出身的学子讨论着枪械构造的问题。“六如兄,你画的这些零件,我们都做得出来,就是这个膛线不太好搞!”看着李昂画的零件解析构图,谢循拍着胸脯道,他身旁的几个同窗亦是点着头。 “那就麻烦谢兄了。”李昂看着谢循几人,拱手谢道。这段日子他都泡在墨家学堂内,看看能不能做出毛瑟步枪来。 “六如兄。你画得这个枪械图,我在我爹那里也看到过,不过没你的精细,不知道你这图我能不能拿回去给我爹看看。”谢循身边地王导看着那零件图,忽地对李昂道。 “王兄你说你爹那里也有这样的图?”听着王导地话,李昂看向他。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我爹在太研院,这样的图我看到过几次,我爹很着紧那些图,我还记得他说过,这些图很早就有,据说原先是太祖皇帝曾经手书草画的,不过只有个样子,大概是五年前,几个太研院的希腊裔工匠按着那样子做出了一种会喷火的‘枪’。后来太研院地祖院长对此大感兴趣,便开始全力研究这个东西。不过我听我爹说,他们做到现在,也没做出成品来。”王导答道,他的话让李昂大感兴趣,尤其是他口里的太研院。 “这太研院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李昂看向谢循王导他们问道。 “六如兄。这太研院就在太学西北处一处幽静的山谷内,我们墨家,道家每年有不少学问高深的同窗被老师引荐前去太研院,听说进去的人月俸极高,直接隶属皇室管辖。”王导的父亲就在太研院里,他知道的也多一些。 就在李昂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的夫子走了进来,他地面容削瘦,不芶言笑,令人望而生畏。“教长要见你。跟我走。”他走到李昂面前,声音冰冷。 李昂站起了身。朝谢循和王导几人拱手道,“诸位,教长召唤,我先走了。” 一路上,李昂跟在那个高个夫子身后,心里有些意外,这个高个夫子给他的感觉像个军人远胜过像一个教书地先生。 走进教长所在的内堂,李昂看着满脸寒霜的程岳,不由皱起了眉头,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教长大人。 “李大人,藏书馆那里,不是让你用来杀人的。”程岳的语气森然,“虽说杀的只是两个白蛮子,可是我希望你记得,你站地地方是太学,不是战场。” “教长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看着程岳锋锐的目光,李昂答道,心里觉得有必要对这位教长大人重估一遍。 “你记得就好。”程岳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他坐回了椅中,“墨家分院的吴睿祭酒,让你去小叶山见他。” “知道了,我会尽快去的。”李昂听到那个名字,心里一动,他退出了房间,拉上了门。 “你觉得吴睿的杀人剑,他学的会吗?”等到李昂离开后,程岳看向了一直不发一语的高个夫子。 “他是孙大娘亲自向吴睿推荐地人,想来以孙大娘的眼力,应该不会看错人。”高个夫子答道,他地声音冰冷而淡漠,“不过,吴睿真的传他杀人剑,他就没功夫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了。” “就让吴睿拖着他,安长胜那里,你去保护。”程岳看了眼高个夫子,“让那些人事情做得利落些,不要留下痕迹,这个年青人不是好对付的。” “我知道。”高个夫子答道,眉头皱了皱,“不过我不看好司马家,你还是想法子先和他们撇清关系,郭然总长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我明白。”程岳看着他,沉吟道,“只要不动安长胜和天方三国的世子,其他人,郭然不会太在意,你只要保住安长胜就行。” 高个夫子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朝程岳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脚步飘忽。 李昂走向远处的小叶山,太学名为学府,其实则是占地极广,内有山湖,小叶山便是太学最西的一处山林。 九月,已是深秋,红叶舞西风,染得漫天飞红,有种别样的风情。小叶山的飞瀑之下,枫林之旁,激流之中一方巨石之上,孤鹤般立着一个白衣人;白衣如寒霜,这个人的一头散发亦是风霜般飞舞在西风中。 他一头白发,眉毛亦根根雪白,可是脸上却连一条皱纹也没有,根本就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双颧额高耸,两颊如削。容貌峻冷而肃杀,肌肤简直就像是死鱼肉似的。一丝血色也没有,那嘴唇亦不例外,呈现出一种诡异地惨白色。可最诡异的却还是他地眼睛。那双眼睛狭而长,眼瞳静止,冰石似的,彷佛已凝结。 他的左手。握着一柄长逾七尺,剑身极宽的大剑。激流撞击在巨石上,水珠飞溅,西风急吹,满 叶血雨般“簌簌”飞落。 李昂远远看着这个一动不动,彷佛与巨石化为一体的白衣人,只觉得他像是一团静止地烟雾,风一吹,就会散为千丝万缕。 李昂走近了他,只见他的眼始终睁着。只是冰石一样的眼珠毫无生气,一点神采也没有。白衣人忽地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竟然射出了闪电一样凌厉的光芒。 目光一闪,白衣人身形亦动,一声裂帛破空声响,人亦如闪电一样射出!那柄七尺大剑的剑鞘同时短了三尺。剑鞘没有断,只是笔直地没入水中三尺,白衣人身形同时笔直射入半空。剑随亦出鞘,人与剑剎那间合成一道烈芒,射向三丈外一片飞舞在西风中的红叶! 剑长七尺,三丈距离一瞬即至,剑尖从那一片红叶当中穿进,穿透青锋三尺! 那一片红叶只是普通的树叶,这一剑如此迅急,红叶竟然没有被剑风激飞,在李昂眼中,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剑实在太快!所以在红叶还未被剑风激飞之前。已经被剑尖剌入,穿透! 剑剌入三尺。突然又抽出,剑锋完全从叶上脱出的时候,白衣人身形已倒飞回激流之上,凌空落下来!他双脚不偏不倚,正好立在原来的位置,右手仍握在剑柄上,剑却已入鞘。他凌厉的目光亦敛去,木立如故,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风仍在急吹,那一片红叶仍然飞舞在急风中。 “接着!”那个白衣人忽地开口,抛出了手里地大剑,他的声音仿佛利刃刮骨,令人有种不寒而栗地可怖感觉。 李昂看着划过半空的大剑,凝神屏息,双手接了下来,沉重的大剑带着下坠的力量还是令早有准备的他斜移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形。静下身子,李昂感觉着手上大剑的重量,四十斤,他心里瞬间做出了判断,不由更加骇然那白衣人地剑术。 “你是第三个能接稳这柄剑的人。”白衣人从巨石上跃落,从潭水里走向了岸上,看着拿住大剑的李昂,点了点头道。 “学生李六如,见过吴祭酒。”李昂将大剑奉上,声音平静,让白衣人眼里的赞许更甚,跟他学剑的人很多,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像李昂这样泰然处之,不论其他,光是这份心态就已经远胜其他人。 “孙大娘跟我说过你的事情。”吴睿看着李昂,没有去接大剑,“从现在开始,这柄剑给你,直到你能击败我,你才可以离开。” 看着吴睿,李昂没有将剑收回,而是依然奉在他的面前,答道,“吴祭酒的剑术,学生佩服,也极愿意学习,只是眼下学生俗事缠身,还请吴祭酒见谅。” “来了我这里,已由不得你。”吴睿看着李昂,摇了摇头,“除非你能用这柄剑击败我,不然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吴祭酒何苦要为难学生。”李昂将那柄大剑插在了土中,看向吴睿,他虽不明白吴睿为何要强留他在这里练剑,可是他也猜得到,事情绝不止练剑那么简单。 “吴祭酒,学生告退。”李昂朝吴睿拱了拱手,走向小叶山外,他身后吴睿未动,只是两旁枫林里,数十名持着木剑的白衣学子走了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了半弯地阵势。 看着那些白衣学子举止凝肃,所站的方位隐隐封死了他地出路,李昂就知道今天这位吴睿大祭酒是绝对要留下自己了,他看了眼身旁的七尺大剑,又看了眼前方的数十学子,忽地赤手空拳冲了进去,那柄七尺大剑分量实在过于沉重,就算施展起来威力惊人,他也用不了几下,还不如用他更擅长的拳术。 看着弃剑出击的李昂,吴睿眼里的赞赏又重了一分,冷静的判断,果决的行动,这个年青人比他想象得更好,他的杀人剑,这个年青人或许真地可以学成也说不定。 李昂从边关起,除了每日的站桩,和大秦士兵必练的弓箭马术等,其余时间都是在用以前的训练方法锻炼着浑身的肌肉和神经。回到长安的三个月,他更是醉心练习内劲,配合他以前的诸多训练,此时的他身手之强悍,比起他以前全胜之时还要强上三分。 那些白衣学子,皆是墨家学社的精英,和机关学,格物学等专攻学术的同窗不同,他们修习的是墨家的武术和守城兵法,日后多半会进入大秦在丝路上的军堡服役,所以他们平时所练的剑法也以实战为主,虽说未上过战阵,可是沉重的木剑在他们手中施展出来,也自有一股沉啸的气势。 一拳打在木剑上,那持剑的学子被硬生生地震退三步,让周围的白衣学子都是目露敬畏之意,他们手里所用的木剑,乃是用产自辽东极寒之地的铁黎木所制的木剑,坚逾精钢,分量亦是极沉,可李昂居然能用拳头硬撼,这份功夫着实叫他们佩服。 看着李昂在剑阵之中,靠着一身拳脚不落下风,吴睿的眼里慢慢狂热了起来,这样的反应速度,强悍的身体,还有对内劲发力的领悟以及悠长的气脉功夫,简直就是为了传承他的杀人剑而出现的人。 李昂的气息已有些混乱,他开始有些明白这个剑阵的运行规律,可是他破不了,因为那些白衣学子手上的木剑,若是他们手里拿得是普通木剑,他早已尽断他们手上的剑,破阵而出。 “只要你跟我学剑,以后你就是墨家武部的大祭酒。”吴睿忽然喝退了那些墨家白衣学子,走向李昂道,“只要是墨家子弟,随你征召。” 李昂调整着呼吸,看着拿着大剑站在五步之外的吴睿和身旁的数十墨家白衣学子,最后他收起了拳势,冷声道,“我跟你学剑。” “你肯学就行。”对于李昂冷漠的语气,吴睿并不以为意,他转过身走向了远处的瀑布。李昂看了眼他留在地上的大剑,拿了起来。 第一百十二章 刚柔并济 叶山,飞瀑之下,李昂站在潭水中,身子被冲得不住本无法在水流里稳住脚步,更遑论挥动手里的大剑。看着站在水中,依然握着大剑,面容冷酷的李昂,岸边的吴睿看向手里的怀表,按照罗马计时,李昂已经在水里整整站了半个小时。 “上来。”合上鎏金的怀表表盖,吴睿朝瀑布下的李昂喝道。听到吴睿的喊声,李昂从轰鸣的水声里走向了瀑布外,他每走一步,气息就屏断,稳住脚步之后,才复向前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好长时间,才上了岸。 时已深秋,就算穿着单衣,也已经叫人有些冻得受不了,李昂脱去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抹干身上的潭水,敞开胸膛就站在山风里,他的身子打着颤,刚才在潭水里,几乎榨干了他浑身的力气。 按照平时练枪时的呼吸方式,大约一刻之后,李昂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看向了脚上绑着的木块,解开木块,他走到岸边一方巨石旁,绑上了重达四十斤的铁块,提着大剑,开始了单手拔剑刺出,前冲直劈,回身横斩这三个简单而重复的动作。 巨石上,吴睿持着钓竿,甩上了一尾肥美的大鱼,落进了身旁的竹篓里,这时他看向了重复三个动作的李昂,从巨石上一跃而落,忽地欺身直进,打落了仿佛随时就会倒下的李昂手里的大剑,将他甩入了水里。 水花飞溅里,李昂浸在潭中。忍受着浑身仿佛要碎裂的痛苦,按着‘极柔’地呼吸方式回气。直到过了很久,他才从水里上了岸,此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吴睿生起的篝火旁,烤熟地十几条大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李昂也不说话,坐到火旁,安静地吃起了鱼。 看着李昂一口一口,细细地嚼着自己烤的鱼,吴睿忽地开口了,“你真地只有十九岁?”李昂那种对自身近乎冷酷的强大自律,让他有种错觉,仿佛这十天里随他练剑的是个身经百战,从修罗杀场回来的男人。 李昂瞥了眼吴睿,并没有回答。他现在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可以学成吴睿地杀人剑,因为他的训练方式太过极端。从一开始就在挑战人类的身体极限。 “我想知道,我在瀑布下的那种呼吸锻炼方式,和我平时练的呼吸方式,会不会相冲。”李昂吃下最后一条鱼,看向了吴睿。 “你早上练习枪术时的呼吸方式,是道家的内呼吸吐纳法。可以强壮脏腑,持之以恒的锻炼下去,十年之后你可以成为一流的高手,而且那种呼吸方式,利于战场上的久战。”吴睿看向李昂身旁地大剑,“我教你的呼吸法,是墨家地外功,追求的是强大的瞬间爆发力,这两种呼吸法并不冲突,只要你这样练下去。等到能将这两种呼吸法融会贯通,你才算真正的步入高手之列。” “你练习的枪术是‘极柔之枪。极圆之枪。’我教你的剑术则是‘极刚之剑,极方之剑。’”吴睿加了几段枯枝,将火烧得更旺,“柔和刚,圆和方,其实是可以并存地,刚柔并济,外圆内方,就是武术的最高境界,练到了那个境界,才是真正的千人之敌。” “军队里修炼的都是极刚极方的武术,所以自开国到现在,极柔极圆的武术只有少数人会,而能够将两者都锻炼到极致的人就更少。” 吴睿说完,拿起了自己身旁的长剑,让李昂卸去腿上的铁块,和他对战,在实战中点拨李昂对剑术的理解。 “我地杀人剑,和刀术相似,只是变化更多…刀过于重视攻击,防守上不行…普通的剑,攻守虽然平衡,可是在战场上,面对身披铠甲地士兵,攻就显得太弱。”吴睿手里的大剑,威势惊人,攻起来和斩马重刀不遑多让,而防守时,靠着双刃剑锋,寓攻于守,精妙无双。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停了下来,吴睿看着强提大剑的李昂,静静道,“你的理解力让我很意外,剑术上的招式,我已教不了你,我最后要告诉你的就是,武术的锻炼,追求的是最强悍的身体,力量和速度,当你的力量和速度凌驾于你的对手时,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死招,毫无用处。” “真正的杀人剑,追求的就是一剑毙命,但不是刺杀剑术那种偷袭式的一剑毙命,而是在堂堂正正的对战中,将对手一剑毙命的剑术。”吴睿还剑入鞘,看着李昂道。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李昂每天在接近身体极限的负荷下,脚上绑着巨大的浮木,在瀑布的冲击下,拿着重剑,练习剑术。 十一月,长安下起了小雪,小叶山中,李昂在刺骨的寒冷中,挥剑横扫过身前的瀑布,风雷般的剑风声里,瀑布在短短的刹那间像是被斩断了一样,出现了断流。 撤去脚上的浮木,李昂单手提着大剑,看着对面的吴睿,举起了大剑,他终于练成了杀人剑里的‘分水断流’之境,有了可以和吴睿一较高下的实力。 吴睿看着面前凝神静息,单手握剑,却稳如山岳的李昂,双手握着长剑,小心地错开了脚步,三个多月的苦修,已经让他面前的李昂无论身体精神都已处在了巅峰,这一战,他或许会败。 落下的小雪,渐渐大了起来,就在风乍起的刹那,李昂和吴睿同时挥剑,两柄大剑劈斩在了一起,巨大的力量对撞里,吴睿输了,他退了半步。 李昂的大剑横亘在退后半步的吴睿咽喉间,吴睿放下了手里的大剑,高声笑了起来,惊起了无数林子里的飞鸟。看着收剑的李昂,他扔掉了手里的大剑,“武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以后不可能仍像这段时间这般苦练。所以你现在能一剑击败我,并不是你真正地实力,这一点我希望你明白。” “我知道。”李昂看了眼手上剑身有些龟裂的大剑,答道。 “去找工部 ,他铸剑的本事是长安第一。”吴睿看着打算离开的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你这三个多月里,没有问过我一句关于外面的事情,你?” “打不赢你,我就出不去,问了也是白问,反而会让自己分心。”李昂看着询问的吴睿,答道,“这三个月里地事情我自己会查清。” “拿着。”吴睿解下了腰间的大祭酒令,扔给了李昂,“我说过。你胜了我,你就是墨家武部的大祭酒。墨家子弟随你调遣。” 看了眼落在手里黝黑的墨家令牌,李昂毫不犹豫地扔还给了吴睿,“谢谢了,不过我不需要。”看着吴睿有些惊愕的脸,李昂静静道,“墨家学社乃帝朝治下。这种东西还是少搞的好。”说完,转身而去。 看着李昂离开的身影,想到他最后那句话,吴睿皱了皱眉,随即轻笑着摇起头来。 小叶山外,李昂看着驻守的百人军队,神色变得冷峻起来,他被拖在山中练了三个多月的剑,绝不会是吴睿单单要传自己‘杀人剑’那般简单。 “李大人,请跟我走。”一名穿着黑衣的都尉军官牵着马到了李昂面前。压下心中疑问。李昂翻身上马跟着那一队骑兵奔驰向了远方地苍茫大雪。 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李昂到了长安都护府在长安城外的大营,策马驰过营盘,李昂到了中军大堂,看着忙碌地军官和参谋们,李昂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在那名都尉军官的引领下,李昂进了中军大堂最里处的内堂,烧着炭火的房间里,老人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棋盘,他拈起的黑子迟迟未能落在棋盘上。 “末将参见总长。”李昂看着一个人下棋地老人,挺直了身子大声道。他身旁的都尉则是行了军礼后,恭敬地退了出去,将门关紧了。 “你来帮我看看,这一手该不该下。”抬头看了一眼李昂,郭然将手里的黑子扔给了李昂。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李昂皱了皱眉,黑子要落下的地方,将会自送数子给白棋,虽说可以打开局势,可是胜负仍是难分,的确是难以抉择的一手棋。 拿着黑棋,李昂拍在了棋盘上,没有半分犹豫。看着果决落子的李昂,郭然看了看仍是一身单薄白衣的李昂,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下?” “当断不断,只会贻误时机。”李昂看着老人藏而不露,隐而含威的目光,平静地答道。 “士兵有士兵地决断,将军有将军的决断,统帅有统帅地决断。”郭然自语着,拿去了被葬送的数枚黑子,叹息了起来,“我想得多了。”说着,他看向了李昂,轻声道,“坐吧!” “谢总长。”李昂端坐了下来,他此时等着面前这位总长大人给他一个说法。 “吴睿拖住你练剑,是程岳授意他这么做的。”看了眼无动于衷的李昂,郭然目光里闪过几丝赞许,“你在太学,诱逼罗马人倒向安长胜,这一手做得很漂亮。但是你的锋芒太利,让某些人对你心生忌惮。” “程岳是个聪明人,他和我讲了一些事情,所以我默许了他对吴睿的授意。”郭然看着李昂忽地蹙紧的眉头,静静说道,“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你想先知道哪里的事情。” “末将想知道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太学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李昂看着面前的军堂总长,抬起头问道,他被拖在山中,明显是有人认为他在太学会碍他们的事情。 “太学里,唐州六国的世子死了四个。”郭然答道,“下手的是司马家的刺客。” “那么让程教长和吴祭酒拖住我的也是司马家了。”李昂的眉头锁得更紧,“我记得总长大人说过,他们和安长胜王子对大秦都是很重要的棋子,为什么司马家?” “既然是棋子,就随时可以舍弃,再重要的棋子也一样。”郭然在面前的棋盘上拿起了一枚棋子,捏得粉碎。 “除了安长胜王子和天方三国的三名王子,唐州六国的世子对大秦而言,只是普通的棋子而已,他们死了并不会有碍大局。”擦去手上棋子的残末,郭然看向李昂,“唐州六国,是彻底附庸大秦的小国,换句话讲他们国内的国主废立,都要视大秦的意志而定,所以六国国内某些有野心的人通常会找长安的大世家,换取他们的支持,登上国主之位。” “那些人找上了司马家。”李昂沉吟着道,司马家是八柱国世家里势力最大的一支,他们本就是旧汉的大族,大秦开国时,又出了司马懿这位柱国功勋,一百五十年来,司马家始终如日中天,是大秦排得上号的豪门望族。 “不错,扶助那些人登上国主之位,司马家可以得到的回报可比做任何买卖都要来得大。”郭然冷笑了起来,“不过他们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些。” 看着冷笑的老人,李昂忽地觉得心里涌上一阵寒意,如日中天的司马家,难道到了盛极必衰的时候了。 “司马家的举动我早已知晓,我让你在小叶山呆三个月,就是不想你无意中坏了他们的事。”郭然看着有些不解的李昂,站了起来,看向了身后的巨大地图。李昂随他站起来,也看向了那副河中和波斯的地形图,看着河中唐州六国的位置,他似乎明白了郭然话里的意思。 “此前,波斯人劫掠我朝商队的事情虽说让民间大哗,可是还是不足以让内阁下令全面开战。司马家刺杀四名世子得手,全被算在了波斯人的头上。”郭然看着地图,拳头重重地打在了波斯上。 “帝朝已决定开战了。”李昂的心脏随着郭然拳头的落下,猛然一跳。 第一百十三章 好一条黄狗 然转过身,看着李昂,花白的眉毛振了振,“军堂已重开征兵令,大概要十年,大秦的军力才能完全恢复到三十年前的极盛期。” “金陵都护府的轻重步兵正在集结,大约会在春季前开拔到长安,我们会在明年夏天对波斯发动进攻。”郭然的目光冰冷,带着浓重的杀气,“在此之前,我要你扫掉波斯人在长安的全部密探!” “喏。”李昂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名为波斯的地方,拳头敲击在了胸膛上。 “最近这段时间,内阁将会继续做出压制事态的样子,以迷惑波斯人,你必须在金陵都护府的步兵军团抵达前,将波斯的密探全部清除。”郭然走到书桌旁,拿出了一份文书,扔给了李昂,“镇抚司在国外的密探将按照地域转到各大都护府的情报系统,新组建的暗骑营直属白虎军堂辖管,你们有权调看四大都护府以及锦衣卫的所有情报,作为执行秘密任务的部队而存在。” “总长大人,暗骑营的编制,人员等等,可否有明确的指示。”翻阅着手上的文书,李昂看向了面前一脸冷肃的老人。 “暗骑营人数在一旅左右,人员不限,编制由你自己定。”郭然看了一眼李昂,“这支部队我希望你能让它成为第二支黑骑营。” “多谢总长大人厚爱,若是无事的话,末将告退。”收好手里的文书,李昂就打算离开。组建暗骑营,扫除波斯人地密探。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记住若是遇到和世家有关地事情,直接向我禀报,不要擅自行动。”看着转身欲走的李昂,郭然忽地道。 “是,末将知道了。”李昂愣了愣,随后便退出了房间。门外。一名军官见他出来,走到了他的面前,“李千户,请跟我来。” “这是去…”看着身旁引路的军官,李昂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这个军官为何带他来军中羁押触犯军法的士兵之所来做什么。 “李千户的部下,带着忍者袭击太学地程教长,是总长出面保下了他。”想到那个来时鲜血淋漓的李严宗,那个军官答道,打开了牢门。 还算干净宽敞的牢房内。李昂看到了李严宗。“主上。”看到牢门前出现的李昂,李严宗呆住了。过了很久才出声道。 “什么都不要说,跟我走。”李昂看了眼李严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牢房。整了整衣服,李严宗紧紧跟了上去。 听着李严宗的讲述,李昂的眉头不由皱紧了。他想不到李严宗竟会带着麾下的忍者去找程岳逼问自己的下落。 “主上,那位程教长身边的高手很厉害,他一个人就杀光了我地部下。”想到将自己打成重伤的人,李严宗低下了头。 “长安高手如云,你地武功虽然不错,可是比起真正的高手,还是差了些。”李昂看了眼低头的李严宗,沉声道,“只要你肯苦练,日后未必不是人家的对手。不必垂头丧气的。” “是,主上。”李严宗听着李昂的宽慰之语。大声答道。 离开长安都护府,李昂让李严宗先去报平安,自己径直去了太学,这三个月他本可以做很多事情,不过好在学会地杀人剑还算不错,不然可是真的得不尝失了。 “是你。”看着忽然推门而进的李昂,易汉风眼里的戒备淡了下去,“你这三个月到哪里去了,王子殿下一直都在找你。” “出了些事情,长胜王子他最近怎么样?”见安长胜不在学舍里,李昂不由问道。 “殿下他很好,说起来你真是厉害,泰提斯居然向王子效忠了,你怎么办到的?”想到泰提斯和他的部下,易汉风不由问了起来。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李昂答道,“泰提斯住哪里的学舍,带我去找他?” “我带你去。”看着一脸冷峻,和初识时浅笑吟吟截然不同的李昂,易汉风呆了呆,才道,“你怎么看上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才是真正的我,以前只是伪装而已。”李昂看了眼易汉风,不再说话,只是让他尽快带自己去见泰提斯。 “你不在长胜王子殿下身边,那是谁在保护他。”到了泰提斯等人地房间前,李昂忽地朝易汉风问道。 “军王队的人在殿下身边,我没什么好担心地。”易汉风答道,接着他盯着李昂,目光里有些崇敬,“你和他们很像,我想你也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武士。” “军王出,鬼神惊。想不到他们的威名这般厉害。”看着离开的易汉风,李昂不由自语道,作为大秦最神秘的武力存在,即使连镇抚司最隐秘的档案里也没有关于这支部队的任何情报。 看着推门而进的李昂,泰提斯愣了愣,随即便让几个部下去门外等候。“我忽然找不到你,还以为你…”看着面前目光冷冽的李昂,泰提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些害怕。 “我和你的约定仍然有效。”李昂看了眼有些忐忑不安的罗马人,“我这次找你,是要你帮我个忙,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我。” “李大人请讲。”泰提斯听着李昂的话,眼睛里光芒一闪,连忙说道。 “我要你和你的部下,替我去查波斯人在长安的秘密据点。”李昂看重泰提斯,喝下杯中的热茶,“你们罗马人应该比我们更了解那些波斯人,而且他们对你们的防备也小些。” “不知李大人找那些波斯人?”泰提斯想到前段时间,在太学里遇刺的几个唐州诸侯世子,不由试探着问道。 “没错。是报复。”看着泰提斯,李昂冷冷道。“长安城里波斯人所有的密探都要死,这是他们必须付出地代价。” “我明白了。”泰提斯点了点头,对罗马人来讲,波斯人曾经是他们的老对手,能够打击波斯人地事情,他们绝对支持。更何况面 国人不会让他们白干。 “另外,你们效忠安长胜王子的事情要绝对保密,若是罗马有新的刺客到,记得要告诉我。”李昂离开之时,最后吩咐道。 离开学舍,李昂径直去了教长室,他来太学,保护安长胜的事情已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完成太学学业,他就可以离开这个让他觉得并不愉快地地方了。 “想不到你打赢了吴睿。看起来你的武家之术绝对可以过关。”看着走进的李昂,程岳瞥了眼。静静道,并没有太过惊讶,“你给王导他们的图纸,太研院的祖院正很感兴趣,墨家我也算你过了,现在你就剩下兵家的学说没过了。” “多谢教长照顾。”看着在自己档案上画勾得程岳。李昂皱了皱眉,他来找程岳是想请几个月的假,把波斯人对付了再说,却没想到程岳算他墨家和武家的学业过了。 “说起来,太学院的兵家比起‘将苑’还是差了些,以你的资质,去那里绰绰有余。”程岳说着,在最后那门兵家一项上,也打了个鲜红地勾,“我会举荐你去‘将苑’。从明天开始,你可以不用来太学了。” “既然如此。那学生就告退了。”见程岳让自己离开太学,李昂也没什么意见,他明白这位教长大人并不喜欢他留在太学里。 “这样好吗?”李昂离开之后,程岳身后的屏风里走出地高个夫子,皱了皱眉道。 “陛下让他来太学不过是让他有个好出身,军堂那两位又这么看重他,我放他早点出去给他们办事,有什么不好?”程岳放下笔道,“更何况,让他留着也不是件好事,以他的手段,这太学不知道会被他整成什么样子。” 想到李昂在太学里做的事情,那高个夫子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让他留着,的确不是件好事,说不定以后还会出什么事情?” “说起来军堂要对波斯动武,司马家这回可捡了个便宜啊!”高个夫子想到最近的事情,沉吟着自语道。 听到他的话,程岳笑了笑,从椅中站起来,“这个便宜不是那么好捡地,那头老狐狸不过是利用司马家罢了,秋后算账是老传统,呵呵!” 走出教学司,李昂吸了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这段时间他憋闷极了,先是每天要装出笑脸,接着好不容易接手镇抚司,刚做了点事,就触了司马家,被算计去了小叶山练了三个多月的剑术。接下来就好了,不用继续在这太学里扮笑面人,想到这里,李昂摸了摸自己的脸,走向了远处。 “六如兄!”忽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李昂身后响起,转头看去,竟是曾与自己一战的吕盛,和他一起的是那个赵烈。 看着面前冷峻如狱,双眼不时有精光透出的李昂,吕盛和赵烈都是愣住了,一刹那间,他们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这个还是那个似拈花微笑的六如公子吗?分明就是个冷酷严寒的军官。 “六如只是假名,在下李昂。”报上自己的名字以后,李昂看着两人道,“若是无事地话,在下先走了。” “李兄留步。”吕盛喊住了李昂,“不管你是谁,总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错,不管你是谁,我交定你这个朋友。”赵烈亦是道。 李昂看着一脸诚挚的两人,也不好拂逆他们地好意,毕竟吕赵两家在军中亦是数得上的世家,能够交好他们的直系子弟,对他来讲亦是件好事。 “那在下就高攀了。”李昂朝两人一拱手,笑道,算是答应了两人。 “走,咱们喝酒去。”见李昂答应,吕盛高兴了起来,虽说以前的李昂风度翩然,脸上浅笑让人觉得亲近,可是他还是更喜欢现在一身冷冽,散发着军人肃然气息的李昂,觉得这才是值得结交的真朋友。 “喝酒。”李昂愣了愣,他记得太学有禁酒令,严禁太学学子喝酒,怕得就是这些年轻人喝高了闹事,所以连个卖酒的地方都没有。 “放心,上好的灞桥春,我偷偷让人弄进来的。”吕盛见李昂神情,不由低声道。一路上,吕盛和赵烈说出了龙牙会和极乐楼有关的事情。 见吕盛和赵烈对自己推心置腹,并不隐瞒龙牙会的事情,李昂不由眼里一暖,“吕兄,赵兄,龙牙会的事情我早已知晓。” “你不怪我那天瞒你。”看着李昂,吕盛问道。 李昂笑了笑道,“当然不怪,不过小事而已,有什么好怪的。”论起龙牙会,他从镇抚司和锦衣卫调看的资料,比他们两个还要多知道些。 三人正自说着,前方忽地窜出了一条黄狗,看着这黄狗,赵烈笑了起来,“好肥的狗儿,拿来下锅正好。”说着,他走向了那条黄狗。 “这狗我怎么瞧得那么眼熟?”看着那条黄狗,吕盛自语了起来,他一旁的李昂看着那黄狗,想起了小时候吃的‘香肉’,也走向了那黄狗。 那黄狗看着走过来的两人,耳朵竖了起来,颈上倒毛一耸,狂吠了起来,见那黄狗叫得凶,赵烈也顾不得许多,猛扑了上去,捉住了那黄狗,抰在肋下,活活地给勒死了。 “那狗是诸葛家那个小妞养的。”吕盛刚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黄狗,抬头就看见赵烈挟死了那黄狗,不由脸色一变,这时远处传来了几个女子声音。 “黄儿,你跑哪里去了?” “不好,快走。”听到那声音,挟着黄狗的赵烈不由脸白了白,看了眼跑过来的吕盛,喊了声糟,也不等李昂明白过来,便拉着他,风一样地逃了。 直等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赵烈和吕盛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死掉的黄狗,面面相觑,脸忽白忽红,让一旁的李昂只觉得诡异极了。 第一百十四章 天大的拳头,屁大的理 阴沉沉的,布满积雪的街道上,李昂和吕盛,赵烈骑条黄狗就搭在赵烈的马鞍后面,看着脸上仍有些不安的吕盛和赵烈,李昂摇了摇头,他不明白那个诸葛氏的小姐究竟有多厉害,居然可以让镇北将军和镇南将军的后人谈之色变。 “李兄,去你家里真地不要紧吗?”看着一脸淡然,好似与四周风雪隐隐重合的李昂,吕盛忽地问道,他身旁的赵烈小心地看了眼身后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地黄狗,也看向了李昂。 “有什么打紧的,不过是打了条土狗,拿来做了狗肉锅而已。”李昂答道,看向了前方风雪里渐渐清晰起来的高屋,朝两人笑了笑,“咱们到了,吕兄,赵兄,请!”说着,李昂下了马。 “公子回来了!”老远看到李昂回去,黑摩和黑罗从大门前冲了出来,他们两个现在已经脱了军籍,对于昆仑奴而言,这样的平和生活才是他们想要的。 “李兄这两个昆仑奴家丁生得倒是魁梧。”见上来牵马的黑摩黑罗兄弟,吕盛不由赞了一声道,长安城里养着昆仑奴的世家不少,不过鲜少有这么魁梧的汉子。 “他们两个本是金陵都护府的步军好手,却甘愿做个家丁。”李昂看着兴高采烈地牵着马往马厩去的两兄弟,摇了摇头叹道。 “清苑,你回来了!”李昂正引着吕盛和赵烈进了内堂,就看到风四娘和林风霜带着清芷她们走了出来。“哥!”穿着大红棉祅的清芷冲向了李昂,一头扎进了他地怀里。 “小丫头。哥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听姐姐地话?”抱着妹妹,李昂看向了远处的风四娘和林风霜,眼里是久别后的喜意。 看着李昂那一家子的大小美女,吕盛和赵烈愣了愣,现在他们算是明白为什么李昂对于女人的话题那么不敢兴趣了。两人看向李昂的眼神都是变得古怪起来。 “四娘,风霜,这两位是我地朋友,今天晚上就在咱们家吃饭了。”李昂看向身旁的吕盛和赵烈,放下清芷道。 “这死黄狗,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熟?”看着赵烈甩在肩上的黄狗,风四娘自语着,看向了身旁的林风霜,这条肥硕的黄狗她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们见过?”李昂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眉头皱了起来。他只知道这条黄狗是诸葛家的大小姐养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怎么会认识。 “我想起来了。这是诸葛家的大小姐养的,好像叫什么黄儿。”风四娘想了起来,指着那黄狗叫了起来,“你们胆子够大的,连那小野猫地狗也敢打来吃。” 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好像很熟悉那位诸葛家大小姐的事情,李昂一脸地疑惑。不明白自己不在的这三个月,风四娘和林风霜究竟认识了什么人。 看到李昂的样子,林风霜把这段时间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李昂被拖去小叶山练剑,孙大娘早就跟她们打了招呼,不然的话,她们两个早去太学闹场子去了,这三个多月里,跟着孙大娘,她们认识了不少世家大小姐。在长安的小姐***里也算有了些名气。 “说实话,这狗挺肥地。我和林妹妹早就想下手了!”看着赵烈肩上的黄狗,风四娘笑着道,看向身旁的岑籍,“老岑,把那狗拿厨房去,剥皮洗干净,晚上我亲自做狗肉锅!” “好嘞!”想到风四娘炮制狗肉的手艺,岑籍不由重重地吞了口口水,屁颠屁颠地接过赵烈手里的黄狗,朝图勒打了声招呼,两人一起去了后院,准备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了。 “阿崔呢?怎么不见他。”见众人里,崔斯特不在,李昂不由问了声道。 “他啊,知道你要回来,和你收的那个严宗小弟上街买菜去了。”风四娘想到崔斯特,笑了起来,“对了,他和阿梅的亲事还没办,就等你回来呢!” “知道了,这件事你和风霜多替我管着点。”李昂想了想,看向风四娘和林风霜道,叫她们的脸红了红,那娇羞的神态直看得他和身旁地吕盛,赵烈都是呆了呆。 “对了,四娘,那狗,诸葛家那位大小姐那里不要紧吧!”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要离开去炮制那黄狗,李昂忽地问道,让他身旁的吕盛和赵烈都是竖起了耳朵。 “诸葛家那位大小姐,我和风姐姐会摆平地,你们晚上等着吃狗肉就好。”林风霜和风四娘朝李昂一笑,拉着手便往厨房去了。 “李兄,两位嫂…小姐,也喜欢吃狗肉吗?”看着林风霜和风四娘离去的身影,赵烈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 “四娘以前开客栈的时候,店子里经常煮狗肉,风霜吗,以前应该也常吃,她们的手艺都很不错,晚上你们有口福了。”李昂看着吕盛和赵烈答道。 “李兄,有如此佳人知己,实在是太幸福了。”听李昂这样讲,吕盛一脸羡慕地叹道。 “公子,用茶!”元洛神拖着小盘,上面放着刚泡好的清茶和各色糕点,将茶奉到三人面前,摆放好糕点,元洛神乖巧地退了出去。 “李兄,来了你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享受!”吃着松软的糕点,赵烈叹道,他和吕盛出身高门,可是日子却还不如一般世家子弟过得闲适,从小就在家里长辈的督促下,过着严苛教条的生活,时刻都要记着维护祖上的荣耀。 “两位若是以后得空的话,尽管可以来我这里小憩。”李昂知道大世家子弟背后的苦楚,平家百姓羡慕这些高门世家子弟的生活,可是他们有怎么知道这些大世家子弟从出生的时候起,他以后地道路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毫无自由可言。 “那是自然,只是要叨唠李兄了。”吕盛和赵烈连忙点头道。他们认识的朋友,几乎都是和他们一样地处境,大家都是不得自由的笼中鸟,去了谁家都一样 要循规蹈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免人说教。 说了一会之后,三人也活络了起来,吕盛和赵烈知道李昂过往的事情,都是极为佩服他的胆略和武艺,很快两人便说起了波斯的事情。 “那些波斯蛮子在太学刺杀诸侯世子,分明是要和本朝开战,内阁居然还拖着不办,简直混帐。”想到压着波斯人一事的内阁,吕盛不由火大了起来。“要是太祖还活着,咱们地大军早打过去了。还和他们废话做什么,先打了再说,打完再和他们讲道理。” “不错,那些西方的白蛮子只认拳头,不认道理,只有狠狠地凑他们。他们才知道什么叫敬畏,我看内阁那帮老家伙读孔孟的书,读得脑袋坏掉了,修德以使远人来服,简直就是笑话吗?”赵烈也是发泄着对内阁的不满。 看着不断表达着愤慨的吕盛和赵烈,李昂有些明白为什么内阁试图削弱世家对军权的掌控,说实话,这些开国武将高门之后,几乎都有着强烈的侵略意识,即使是臣服于大秦的小国。对他们来讲只有打下来,才是最实在可靠的。 不想成为军人的男人是可耻地。而不想为大秦开疆拓土的军人那就更是可耻地,这就是吕盛,赵烈他们这些军武世家子弟的从小接受的教育,打仗,为大秦开疆拓土,建立功勋,不丢祖宗的脸面,就是他们所要奋斗的目标。 “天大的拳头,屁大地理。”听着吕盛和赵烈的话,李昂忽地叹道,他想起了以前,自己的国家和别人讲道理仁义,最后却是…不提也罢。 “天大的拳头,屁大的理。李兄妙语,真是妙语!”听着李昂有些粗俗的话语,吕盛大笑了起来,这话虽糙,可是那道理却是一点也不糙。 “不错不错,正是天大的拳头,屁大的理。”赵烈也是大笑了起来,“只要咱们的拳头够大,管他什么道理不道理,到最后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句话就该叫那些内阁的人好好琢磨,咱拳头大,就是道理。”吕盛跳了起来,“我明天就让弟兄们去内阁前面喊这句话,嘿嘿,叫他们别老是搞名正言顺那套欲盖弥彰地把戏,该打就打,还羞答答地做什么!” “不错,正该如此。”赵烈也是跳了起来,两人在龙牙会中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发动个近千地世家子弟去跟内阁喊口号还是办得到的。 看着兴致盎然的吕盛和赵烈,李昂不知道该讲什么了,大秦的对民间的舆论一向放得宽,那些太学的学子和世家子弟,更是对此热此不疲,历任内阁,好像还没有一个是没挨过骂的。 “我说,你们真打算让人去内阁的官衙前喊这句话?”李昂看着吕盛和赵烈,皱紧了眉。 “那是自然。”吕盛和赵烈同时道,看着李昂脸上的神情,觉得有些齐怪。 “那这句话可千万别说是我这里传出去的,我得罪内阁的地方已经够多了。”看着不解的吕盛和赵烈,李昂答道,他们两个要去找内阁的乐子他不管,可是他不想被牵扯进去。 “这个我们明白,不会让李兄被牵扯进去的。”吕盛和赵烈是明白人,他们清楚像李昂这样不是出身大世家的人一旦被内阁惦记上,给几双小鞋穿穿,那可不是什么好滋味。 “公子主上,您回来了。”大堂外,崔斯特和李严宗快步走了进来,朝李昂执礼道。 “阿崔,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阿梅成亲?”看着已近中年的崔斯特,李昂想到他跟着自己的日子,眼里不由浮起了几丝暖意。 “这个,一切单凭公子做主。”见李昂相询自己的婚事,崔斯特愣了愣,随即回答道。 “那尽快把事办了,你和阿梅年纪都不小了,是该成亲生几个孩子了。”李昂看向李严宗,“严宗,你去翻翻黄历,挑个最近的好日子,咱们给阿崔办喜事。” “是,主上。”李严宗颇为羡慕地看着身旁的崔斯特,跟几人告了声退,便去书法找黄历,查吉日去了。 “李兄,你府上办喜事,那可一定要跟我们说一声,到时我们一定来捧场。”吕盛和赵烈在一旁道,他们以前也曾参加过其他世家大族的婚礼,虽说那场面隆重奢华,可是也刻板极了,喝酒不能尽兴,其他事也是诸般规矩,不能尽兴。 “到时一定叫上吕兄,赵兄。”李昂听吕盛和赵烈这般讲,亦是笑着回道,虽说他不想过多地掺和到朝堂上的事情里去,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躲就躲得了的,交好各大世家子弟,对他来说亦是自保之道。 天色渐晚,已是到了上灯时分,这时李昂府邸前热闹了起来,数驾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听到黑摩和黑罗的回禀,李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和吕盛,赵烈迎了出去。 “大娘,你…”看着走进来的孙大娘和她身边的两个中年妇人,还有其他几个透着英气的姑娘,李昂彻底糊涂了。 吕盛看着孙大娘左手旁的冷艳妇人,打了个寒蝉,连忙行礼道,“见过姑姑!”赵烈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看到那右手旁的高雅妇人,亦是连忙见礼,“见过大姑!”原来孙大娘身旁的两个妇人是吕盛和赵烈自家的姑姑,那几个姑娘,他们也都是认识,都是其他相熟几个世家的小姐。 听到孙大娘说她们都是受风四娘和林风霜之邀来赴宴的,李昂算是明白她们俩个为何说能摆平那个诸葛家的大小姐,有孙大娘和这几位夫人小姐被拖下水,那诸葛家的大小姐再厉害也掀不起大浪来,这一手真是绝了。 附注八柱国世家:荀彧荀攸诸葛亮司马懿陆逊庞统鲁肃吕蒙 第一百十五章 男人眼中的女人 小玉和清芷把几位夫人小姐迎进大堂,李昂看向身旁吕盛和赵烈,不由皱起了眉头,“吕兄,赵兄,你们这是…” “李兄,那位诸葛大小姐也来了。”吕盛看着走进大堂的一个黄衫小姐,在李昂耳边小声道,“李兄,你不是打算让诸葛大小姐也吃这狗肉吧?” 听着吕盛的话,李昂想到风四娘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眉头锁紧了,他拍了拍吕盛的肩膀道,“没事,她自己吃了不就更没我们什么事了吗?” 看着走入大堂的李昂,吕盛和赵烈互相看了眼,挺直胸膛走了进去,事情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翻脸,最多回去被长辈教训一顿。 ***通明的大堂内,圆桌中央生着炭火的炉子上,一口大锅翻滚着,散发着四溢的诱人香气,那几个小姐几时闻到过这么诱人的香气,都是拉着风四娘和林风霜问了起来,不过两人都是笑而不答,只是催众人落座。 “今天请大娘,两位夫人和各位姐妹来,其实是我家风姐姐酿的酒出窖,所以请各位来尝尝味道,日后也请多多捧场!”林风霜一身雪白长衣,将身形高挑的她衬得更加英气逼人,说话间,岑籍和图勒抱着数坛‘长安醉’走了进来。 看林风霜眉间凛然,李昂心里却是偷笑,明明是拖众人下水,这理由却是找得实在是妙。他思量间,岑籍和图勒已是拍开了酒封。顿时一股浓烈清醇的酒香在大堂内弥漫了开来。孙大娘和身旁吕赵两位夫人,当年都是女中豪杰。喝得烈酒地豪情娘子,如今闻到这阵阵透香醉人的酒味,都是想起了过去年轻地时候。 “好酒,李兄,这酒真是风姑娘酿的。”看着倒酒的风四娘,吕盛偷偷地向身边的李昂问道。他身旁的赵烈闻着那酒香,已是被勾起了酒虫,眼巴巴地盯着那一只只大碗,只盼着快些倒完,可以一尝究竟。 “那是自然。”看着吕盛和赵烈一脸艳羡的神情,李昂笑答道,说着从风四娘手里接过酒,摆到两人面前,“来,尝尝我家四娘酿地酒。” 端起酒碗。吕盛和赵烈也不管旁人,先是小饮一口。只觉得酒线顺着喉咙流入胸腹,先是冰凉凉的,随后才像是起了一团熊熊大火,说不出的快意。很快,两人便牛饮了起来,一大碗酒。刹那间喝了个干干净净。 “好酒,够劲道,却又没有烈酒的辣涩。”孙大娘喝下酒碗里的酒,竖起了大拇指。她身旁的吕赵两位夫人也是柳眉一挑,对这‘长安醉’的味道是爱极了。那几位小姐,平素都是没喝过烈酒,也是学孙大娘她们那般豪饮,都是被那酒劲冲得不轻。 “来,大家吃肉,这是我和风霜妹子特意做得香肉。配着这酒,那味道才是最好。”风四娘拿起大勺子。从大锅里捞起了煮的酥烂喷香的狗肉,先盛到了孙大娘和两位夫人的碗里。 “各位不要客气,来来来!”林风霜也是拿起另一支大勺子替诸葛大小姐她们盛起了狗肉,又替她们满上了‘长安醉’。 吕盛赵烈他们更是不客气,自己捞起了那香肉,就着‘长安醉’,大快朵颐起来,连自家两位姑姑朝他们瞪眼也不顾了。 一边喝酒,一边吃肉,这桌上气氛也热闹了起来,不过都是风四娘和林风霜她们说着女人地话题,李昂和吕盛赵烈他们只顾低头吃肉喝酒。 不一会儿,小肚子吃得滚圆滚圆的清芷和霍小玉叫唤了起来,惹得众人一阵大笑。李昂见风四娘朝自己打了个眼色,心里会意,扯了扯身旁地吕盛,赵烈;和元洛神抱起了清芷和霍小玉,朝席间众人道,“大娘,两位夫人,我先带舍妹回房间休息,各位随意。” 看着李昂退去的身影,那几位小姐看向风四娘和林风霜都是目中露出了些羡慕之色,她们平时接触的男子多是些高门大族的世家子弟,虽说也不乏气宇轩昂的才俊,可是都没有李昂身上那种冷冽到极致,令人心动莫名的气质。 回了房间,让元洛神和阿梅照顾清芷和霍小玉,李昂朝跟着出来地吕盛和赵烈忽地问道,“吕兄,赵兄,刚才可吃喝得痛快?” “这个吗,我喝是喝得不少,吃也吃得不少,不过和那些小姐在一起,就是畅快不起来。”吕盛摸了摸头道,他身旁的赵烈也是一脸的同意。 “那我带两位去个地方,绝对能吃喝个畅快。”李昂一笑,也不管两人追问,带着吕盛和赵烈往后院去了,方一进得后院,吕盛和赵烈就吓了一跳,那里三头半大的虎头獒和两条小狼看向了他们。 “不妨事,家里养的,防贼。”李昂朝两人笑了笑,这时崔斯特已是和李严宗赶着那三獒两狼进了厨房,点着橘红色***的厨堂内,岑籍和图勒两人蹲着,正自一边喝酒一边吃肉得痛快,见到李昂他们进来,岑籍站起身,嘿嘿笑了起来,“公子,我就知道你和那群千金小姐她们呆不住。”说着,已是和图勒从后头拎着好几大坛子‘长安醉’抱了出来。 看着那灶头上仍旧煮着的大锅,吕盛和赵烈都是吞了口口水,拿过岑籍他们递来的酒坛,碗也不要,拍开酒封,几个男人就那样灌了起来,只有李严宗在一旁看着。 “李兄,他怎么不吃肉也不喝酒?”见李严宗一路上只是跟在李昂身后,吕盛和赵烈不由有些好奇,他们自是不清楚忍者其实是戒酒肉荤腥的。 “我这家臣出身扶桑,练得功夫,不能喝这种烈酒,也吃不得肉。倒是有些委屈他了。”李昂看了眼李严宗,接着朝图勒道。“你去拿上次剩下的那两坛灞桥春来,那酒味道淡,喝些也无妨。” “多谢主上。”接过图勒递来地酒坛,李严宗手有些颤,灞桥春,长安第一的名酒。三百金铢一坛,这价钱在扶桑都可以抵得上扶桑国主一月地花销了。 “来,大家喝。”李昂一举手里酒坛,朝众人道,接着长灌起来,吕盛他们也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大灌起来。一边喝酒, 锅里捞着肥嫩的狗肉,几个男人之间火热了起来,开地胡吹了起来。 李昂他们且吃且喝且讲。忽地那厨房的门被吹开了,一阵冷风吹进。叫喝得浑身发烫的几人都是脸上一凉,说不出的舒服。岑籍更是索性解开了衣服,露出胸膛吹起了冷风,很快李昂和图勒他们也是一般,吕盛和赵烈出身世家,平素和一群世家朋友在一起。从未曾如此放浪形骸过,不过两人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便也同样敞开了胸膛,拿着酒坛子,大灌了起来,只觉得原来这般脱了衣服喝酒吃肉是这般痛快,俱是说不出的快意。 这大凡男人在一起呼朋引伴,老酒下肚,胡吹乱侃起来,最后话题都是多半会扯到女人身上去。“要我说。只要天天有酒有肉,那婆娘不要也罢!”岑籍打着酒嗝。看向了面色酡红地崔斯特道。“我说老崔你娶个啥媳妇,一个人多自由,多开心,成了亲,有个婆娘管你,以后生一堆小的,还不烦死你,我看你还是别成亲了。” “老岑,这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莫毁一桩婚,你这话说得不对!”李昂看着有些喝高了的岑籍,摇头道。 “来,咱们浮一大白!”这时赵烈举起了酒坛子朝李昂他们道,他身旁的吕盛醉眼一睁,看着他问道,“这一大白咱们浮给谁,为什么而喝的?” “啊?那就为……天下间的妹妹,浮一大白!”赵烈愣了愣,随即高呼道。 “我看赵兄,颇有不忿之色,不知道…”看赵烈狠狠地喝下了坛中的酒,李昂不由问道。 “李兄有所不知,他们老赵家的女人向来都是厉害极的,这小子从小是给他妹子欺压着长大的,我看他今天是看你和清芷小妹,眼红嫉妒了,哈哈哈哈!”吕盛大笑了起来。 “你少笑我,等我日后妹子嫁了你,我看你还笑得起来不!”见吕盛抖出自己地事情,赵烈拍开一坛新酒,嘿嘿笑道,“我最多再熬个一两年,到时候就轮到你了,哼哼!”听到赵烈的话,大笑地吕盛脸猛地黑了,说不出的沮丧。 “我说,赵兄的妹妹就这么可怕吗?”见两人的样子,李昂不由有些好奇。 “公子,你有所不知,长安城有几家的女孩子那是最不好惹,出了名的凶悍!”崔斯特大着舌头在一旁接道,“孙家先祖孙策一脉小妹,赵家先祖赵云一脉小妹,吕家先祖吕布一脉小妹,张家先祖张飞一脉小妹,那可是出了名地能打,还有诸葛先祖诸葛亮一脉,司马先祖司马懿一脉家的丫头那叫出了名的难缠,另外郭先祖郭嘉一脉家,贾先祖贾诩一脉家的小姐最是古灵精怪,个个都是难惹的主。” “哎!”一个人灌酒的赵烈忽地放下酒坛长叹道,“这从前,天下间只有一种女人。那就是……狗形象征的女人。……你们不要笑,我说得一点都没错,就是狗形相的女人。她们真的是像条狗,忠诚,温柔,善良,刻苦耐劳,是任劳任怨,只求付出不问收获,认定了一个男人就当他是主人,她就一辈子跟着这个男人。哇,那个时候的男人,真是幸福,幸福透顶啊!可是眼下,唉!” “眼下如何了?”听赵烈说得有趣,李昂不由问道,其他几人如岑籍吕盛等人都是看向了赵烈,“不错,这眼下地女人有如何?” “眼下的女人分三种,这最下等者,为猫形象征也!”赵烈浮了一大白道。 “猫,猫也不错,乖,静,又温柔。”听着赵烈地话,崔斯特想起了他以前养的猫。 “错,大错特错,你只看到那表面的温顺。其实,在骨子里,猫是最懂得享乐的。她从来都是要你逗她开心,她高兴的时候给你一点乐趣,她要不高兴的时候,连睬也不睬你。猫形象征的女人,就是这个样子。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也不管,一句话,自私!” “那下等女人是这样子的话,中等者又如何呢?”吕盛看了眼大发感概的赵烈,问道。 “这中等者吗?就是狸形象征。狸形象征的女人,贪心,贪得无厌。只要她喜欢的东西,那是不管千方百计也要搞到手,而且善用心计和头脑。遇上这种象征的女人,只怕,你只有被她吃掉的份儿啦,嘿嘿!”赵烈说着,又灌下了一大口酒。 “听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想知道,那最上等的是怎么样的?”李昂看着醉眼朦胧的赵烈,不由笑着问道。 “这最上等的嘛,当然莫过于狐形相的女人。”赵烈看了一眼李昂,笑答道。 “这狐跟狸。”一直闷不做声的图勒忽地开口了,“有区别吗?” “有,这区别大着哩!这狸啊,是靠轻浮去攫取,狐呢,天生娇媚,让人无法抗拒。只要你栽进她手里,那是自招的,怨不得人,她不用动半根指头,就让你甘心做她的奴仆。难道,这还不是最上等的吗?”赵烈放下酒坛,看着盯着自己的几个男人答道。 “如此看来,这天底下的男人岂不都是只有吃亏赔本的份儿了!”李严宗喝下坛中最后的灞桥春,忽地叹道。 “唉,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诸位。”赵烈拍了拍李严宗的肩膀站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晚,几个男人互相扶着,回了大堂,还未走进却已听到了风四娘她们的喧闹声,那声音直让李昂他们几个脑子一醒。 “我看不管什么女人到最后,就都变成一个样子了?”岑籍忽地道,让身旁的几人都是看向了他。“这女人到头来,还不都成了男人家里的母老虎,所以我说男人还是不要成亲的好,一个人多逍遥快活!” 看着心照不宣大笑的几人,李昂摇起了头,岑籍那摆明了是光棍的说法,等真讨了老婆,指不定就是最听话的男人。这年头,男人也口是心非啊! 第一百十六章 叛徒 色深沉,喧闹的大堂早已寂静,那些长期被礼仪禁锢自由的世家小姐们在豪饮了一晚上后,彻底爱上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而诸葛大小姐在知道自己吃下的狗肉是最心爱的‘黄儿’后,喝高了的她掀了桌子,大打出手,最后被曾经统率千军万马的林风霜一拳打翻在了地上,事情不了了之。 看着人去无踪的大堂,李昂看向身旁脸颊有些熏红的林风霜,“你打得是诸葛大小姐,不怕她以后找你麻烦?” “我不管她是谁,总之在咱们家掀桌子,耍酒疯,就是公主,我也照打。”看着一脸冷冽的李昂,林风霜眼里漾着温柔,她摸着李昂的脸,喃喃道,“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看着林风霜离开的身影,李昂嘴角露出了一丝浅笑,他转过身,看向了漆黑天空里的那弯残月,眼中的温柔渐渐消散,身旁的崔斯特和李严宗跟着他走向了远处的书房。 火焰升腾了起来,照亮了室内,李昂看向崔斯特,“这段时间,镖局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崔斯特答道,“只是人手方面,按照您的意思,一个都没有找。” “这镖局的生意不必急着去做,先把四娘她们的酒楼做起来。”李昂沉吟了一下,问崔斯特道,“这长安城里可有孤儿?” “回公子,虽说长安富庶。可是长安穷苦人家还是很多,有些狠心的爹娘会把养不活地孩子扔了或是送到帝朝办的孤儿院。”崔斯特摇着头道。他做小吏地时候,这样的事情也见过不少,想起来仍有些唏嘘。 “孤儿院?”李昂看向了崔斯特,“帝朝办得这些孤儿院里,最后那些孩子会怎么样?” “到了十四岁后,会被赶出。”崔斯特答道。脸上有些苦涩,“户部拨给孤儿院的钱,只够勉强让那些孩子活到十四岁,之后的事情,他们也管不了,那些孩子要么沦为帮会的爪牙,要么被青楼买走,要么就成了乞丐。” “帝朝就什么都不管吗?”李严宗的身子有些颤抖,他从小进入深山,所接受地就是大秦盛世的信念。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大秦,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严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光和影是互相存在的,有好人,就会有坏人。”李昂的目光里有些哀戚,他看向了窗外的黑暗,“盛极必衰亦是恒常不变之理。” “这样说。或许严重了些,不过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以后说不定会真的会让那些人毁了大秦。”李昂把目光从窗外的黑暗中收回,看向盯着自己地崔斯特和李严宗,将那份暗骑营的文书扔给了两人。 “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暗骑营地人了。”看了眼被‘暗骑营’所震惊的两人,李昂静静道。“明天我会去长安都护府黑骑军挑选三百人先作为前期的部队,后面的人全部从孤儿院里的孤儿中挑选。” “喏!”崔斯特和李严宗同时行了军礼道,身子颤抖着,对血统是外国人的他们来讲,能进入大秦军团。是一种近乎奢侈地荣耀,同时也是李昂对他们绝对的信任。 书房里。烛光灭了,黑暗中,李昂一个人静静靠着身后的椅背,眼里是幽寒的目光。 翌日,长安都护府的大营里,一千名从各斥候队里挑选出来的士兵站在风雪里,注视着远处走来的冷冽军官,他们每个人的胸膛挺得笔直,眼睛里是对战场的渴盼。 “你们中,我将会挑选三百人成为我的部下。”李昂看着面前静静矗立在风雪中地士兵群,目光如剑,“他们将从此徘徊在生死之间,杀或被杀,就是他们以后的一切。” “愿意成为我部下地,跨前一步。”李昂的声音低沉。风雪中,忽地响起了雷鸣声,一千名士兵向前齐齐地跨出了一步,每个人就像铁打得一般,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看着一排排,一列列立于风雪中的黑色士兵,李昂的声音依然沉稳冷静,“家中独子者,退下。兄弟从军者,为幼者退下。” 沉默中,二百七十三名士兵咬着牙,脸上带着不甘,重重地退后了一步。看着剩下的人,李昂转过了身,“前方校场,我等着那三百人。” 呼啸的风雪中,剩下的六百三十七名士兵开始了沉默的厮杀,他们本是一支军队中的同伴,可是为了成为那三百人中的一人,他们不得不互相拼杀。 远处的校场点将台上,李昂看着风雪中沉默的战场,始终注视着那些士兵,他身旁的几名黑骑军军官看着他,忽地发现那种沉静森然的气势竟令他们有种隐隐的寒意。 最后,三百名士兵到了校场中,看着他们,李昂肃然起敬,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军人,那种只会战死不会战败的军人,“你们有三天的时间回家。”说完,李昂的拳头重重地击打在了胸膛前。 风雪里,士兵们和李昂都已离去,只剩下那几个黑骑军军官,“不知道最后能活下来多少人,唉!” 长安城,最大的孤儿院内,李昂看着那些穿着打着补丁旧单衣,吃着糠菜和馊冷馒头的孩子,李昂看向了身旁一脸富态的院正,“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可是日后我再看到他们穿这样的衣服,吃这样的东西,我会杀了你。” 在李昂如刀的目光下,那个院正心里打起了颤,他恐惧地看着那骇人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牙关‘格格格’地,头点了点。 “去东市买些新棉衣棉鞋。”李昂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李严宗。吩咐道。“是,主上。”李严宗狠狠地瞪了眼那个院正。大步离开了。 “让厨房去买肉买米,重新生火煮饭。”李昂对着院正冷声道。“是,是,小地这就去。”那院正背上已透出了冷汗,他慌忙地答道,飞一样地逃了。 “阿崔。这样的孤儿院究竟有多少?”李昂看向身后地崔斯特,眉头皱紧。 “公子,这些帝朝办的孤儿院,孩子们好歹还有衣服穿,有 ,那些帮会开的孤儿院才叫…”崔斯特摇着头道。 “你去查下那些帮会。”李昂冷笑着,他眼里闪过的寒芒让崔斯特也不由打了个寒碜。 傍晚时分,李严宗和几个赶车的车夫,开始将那些买来的新棉衣新棉鞋,从车上卸了下来。李昂看着那些站着不动地孤儿院管教,冷声道。“你们还不去帮忙。” “你是什么东西?”那个领头的壮汉自持是院正的侄子,丝毫不将李昂放在眼里。 闷哼声里,那个壮汉被李昂一脚踹在小肚子上,倒在雪里,口里吐着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不去。”听到李昂的声音。那些被吓呆了的管教如梦初醒,纷纷冲向了大车上,将那些棉衣棉鞋拿进了院里。 “大人,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是个混帐东西,您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匆匆赶来的院正看了眼从地上爬起来的侄子,连忙朝李昂道,让自己的侄子看得一呆,随即才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那些管教,我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管好孩子地人,全换了吧!”李昂看了眼院正。轻描淡写地道,似乎说得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个。大人。”院正额上冒出了汗,那些管教,有些是特意关照他放进来地,这一下子全换了,他也担待不起。 “我听说监察院最近换了人,正想烧他那三把火。”李昂瞥向了那院正,淡淡道。 “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到,一定办到。”那院正听完李昂的话,顿时面如土色,连忙道,新上任的监察院右督御史是前任北部尉,铁面无情,要是被他知道这里的事情,丢官事小,弄得不好,连颈上人头也难保。 看着那些为着一件新衣,一双新鞋,吃到热呼呼的米饭和猪肉而开心的孩子,李昂看向身旁地院正和那些管教,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厌恶,“你们真是一群人渣。” “是,大人说得是,我们不是人,是人渣。”那院正知道李昂的千户身份,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位军中的大人,只是连连应声道。 没有再去看那个院正,李昂大步走向了后院,那里一百多个孩子站在落下的细雪里,一齐看着他。“跟着我走,以后也许会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李昂的声音冷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退出,那些孩子只是默默地看着李昂。 “很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秦的军人,再也不是什么孩子。”李昂转过了身,离开了院子,他怕自己再呆下去会疯掉。 夜晚,李昂送着这些自愿成为他麾下士兵的孤儿去了城外的镖局,只是因为一件新棉衣,一双新棉鞋,一顿有肉吃的饱饭,他们就选择了跟随他。 回到府邸后,李昂在清芷地房间前,站了很久,直到风四娘到了他身后,他才回过神来。“你好像很不开心。” 走在雪中的庭院里,李昂看着身旁地风四娘,脸上有些疲惫,“四娘,你知道吗,我去孤儿院,让那些孤儿成为我以后的士兵,心里其实是存着私心的,我希望他们会成为我一个人的部下,只听从我的命令,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大秦好。”风四娘看着李昂,静静道,“你是我风四娘喜欢的男人,所以你不可以怀疑自己,不管做什么事情,你都要勇往直前,把拦路的敌人通通打倒才行。” “谢谢你,四娘。”看着离开的风四娘,李昂自语道,接着他转过身,走入了黑暗中。 三天后,黑骑军的三百士兵到了城北某处隐僻的山谷内,他们换上了新制的军服,在李昂的教导下,开始了新的训练,尤其是小团队配合,以及刺杀方面的训练。 营帐里,李昂看着朱亭和李莫文,眉头皱紧了,镇抚司的锦衣卫虽已查出了数处波斯人的密探据点,不过都是处于几个热闹的大居民坊区内,要不让人发现的将其全歼有些困难,而且最重要的是,目前波斯人的密探就竟有多少,镇抚司和锦衣卫还无法确定。 “春天到来前,我们必须清除掉所有的波斯密探。”李昂这样说,可是李莫文和朱亭他们都知道,他们真正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内阁和军堂虽已秘密达成了对波斯开战的决定,可是长安城里的百姓,太学学子,年轻的世家子弟并不知道,他们仍然对内阁和整个文官集团施加着巨大的压力,内阁出于自身的考虑,绝不会拖太久,就会宣布战争爆发了。 李莫文和朱亭离去后,李昂皱了皱眉,他觉得或许应该试着强袭某处波斯人的据点,然后逼问情报,最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而是派人去太学找泰提斯,他希望这些波斯人的死对头能给他一点有用的消息。 当泰提斯进入僻静的山谷,看到营盘里那些看上去似乎很普通的士兵时,他心里有种隐隐的畏惧,那些士兵给他的感觉太稳,稳得可怕,这样的军队放在罗马,或许只有禁卫军里的精鹰部队才可以勉强与之对阵。 “见过李大人。”进入营帐之后,泰提斯看向李昂,行了汉礼,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卷,递给了李昂。 看着纸上的汉人画像,李昂看向了泰提斯,“这个人是?” “这个人是波斯在长安的密探头子之一,他手里应该有波斯人完整的密探分布据点消息。”泰提斯答道,“这是双头鹰在长安的密探花了不少力气才打听出来的,你们过于将注意力放在波斯人身上了,却没有想到你们汉人也是有可能会被收买的。” “我会让他后悔的。”李昂卷起画像,看着泰提斯道,“消息属实的话,我会给你五万金铢,作为在长安替安长胜王子拉拢那些罗马来的人的经费。” “您真是太慷慨了,李大人!”泰提斯看着李昂一脸寒霜,知趣地退走了。 第一百十七章 孤儿 莫文身为锦衣卫的副统领,已经很久没有耻辱这样的当李昂命人将那张由罗马人查出来的画像送到他手上时,他感觉到了奇耻大辱,锦衣卫居然在长安比情报,还比不过那些海西的白蛮子。 “我不管你们动用多少人手,都一定要把这个人的身份给我挖出来,包括他所有认识的人。”看着几个得力的部下,李莫文将那张画像摆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道,“还有,从今后起,加强对罗马人的查探。” 和李莫文同样感到耻辱的还有朱亭,他也下了严令,几乎所有的镇抚司的探子开始查起那个画像上的汉人底细。 营帐内,崔斯特将长安各家帮会开的孤儿院列出了详细的清单,放到了李昂面前。看着那张清单,李昂想不到有那么多帮会居然都有开设孤儿院。 “基本上,这些孤儿院里的孤儿,女的会被卖入妓院,男的则会充作帮众,或是送到西市去做苦力。”崔斯特静静说着。 “这些帮会后面多半有些势力,再加上他们行事极为狡猾,北部尉和铁捕营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好几次都是徒劳无功。” “封沙,秦风,李严宗,去召集你们的本队。”李昂忽地站了起来,看了眼身后的三人,沉身道,他已经决定捣毁那些帮会开的孤儿院。 “喏。”李严宗他们大声应答间,已是快步出了营帐。各自奔向本队,召集起麾下的士兵来。他们听着崔斯特讲话地时候,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公子,您这样做,会不会惹到那些帮会背后地人。”崔斯特看着做了决定的李昂,皱了皱眉问道,虽然他也很希望捣毁那些帮会开的孤儿院。可是他不希望李昂因此而结下大敌。 “阿崔,我已选择站在军堂这艘大船上,所以得罪那些人对我来讲,并不重要。”李昂知道崔斯特眉间的担忧是什么,他冷笑道,“既然波斯人收买了汉人做密探,我想那些人渣也是被收买了吧!” 听着李昂的话,崔斯特已是明白了过来,李昂要把那些帮会和波斯人扯上关系,这样的话。那些帮会背后地人就不会胡乱跳出来了。 “阿崔,你先去找太学的吕盛和赵烈。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再回家里,让四娘和风霜把她们那些小姐召集起来,去那些孤儿院看看。” 听着李昂的话,崔斯特才知道自己是多虑了,李昂早就全想好该怎么办了。把那些世家公子和小姐都掺和进去,谁还敢说些什么,实在是太绝了。 不多时,三百人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所有人穿的都是黑骑军的军服,腰佩横刀,杀气腾腾,对这些热血的军人来讲,那些帮会的人也不是好人,全都是些该杀的渣子。 李昂带着三百人进了长安城。先是直奔城西,那里有一家最大的帮派孤儿院。里面地孤儿将近三百,大部分都是女童,主要是卖给长安城的青楼,或是给某些有特殊嗜好地人。 西城区前,吕盛和赵烈带着一大帮世家子弟赶了过来,和他们同时到的还有风四娘,林风霜她们那批世家小姐,当他们看到散发着杀气的军队时,都是愣住了。 “各位,今日请各位来,只是请各位做个见证。”李昂看着那些世家子弟和小姐们,拱了拱手,随即让早已控制住孤儿院四周的李严宗等人动手了。 五人一组的士兵们,或是强行突入正门,或是从墙垣外,攀爬而进,总之这些强悍的士兵根本没有给那些看管孩子地帮会帮众有丝毫的抵抗机会,就将他们全部击倒了。 看到打出手势的李严宗,李昂看向了吕盛,赵烈他们,“各位,跟我来吧!”说着,大步走向了远处的孤儿院,那些世家子弟,还有和风四娘她们一道的小姐们都是跟着他进了孤儿院。 目光呆滞,衣着褴褛,身上有殴打痕迹的女孩,让那些从未来过西城的世家子弟们惊骇莫名,他们从来就生活在阳光下,从没见到过如此凄惨的景象,厨房里,摆放着的是发馊的糠菜,馒头。 李昂什么也不说,只是带着吕盛他们在孤儿院里一处一处地走过。“主上。”李严宗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他在李昂耳边说出了他和部下们发现地东西,他握刀的手筋突突地跳着,整个人拼命地抑制着自己地怒气。 远处传来了殴打的声音,吕盛,赵烈和那些世家子弟,还有那些小姐们都是有些害怕地看着李昂,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眼神变得那么凌厉肃杀。 李昂依然一语不发,只是带着众人进了前方的院子,然后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他们看到了几个红了眼的士兵正在殴打着几个帮众模样的男人,那几个男人已是被打得血肉模糊,只剩下了几口气。 “够了,记得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士兵,士兵应该在战场上杀敌。”李昂喝住了那几个士兵。听到他的声音,那几个士兵才松开了这些人渣,他们让了开来,然后吕盛他们看到了阴暗屋子里的尸体,那些赤裸的女童幼尸。 几个从未见过这样景象的世家小姐都是脸色变得死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她们喃喃自语着,像是失了魂灵一般。 “我要杀了这些杂碎!”吕盛忽地怒吼了起来,他径直冲向了那些已经没剩下多少气得帮众,那些世家子弟也红了眼,纷纷要上前打死这些人渣。 李昂让士兵拦住了他们,冷声道,“大秦自有律法,我已经命人去请北部尉的捕快营过来,只希望各位能做个证。不要再让这样地事情不了了之。” “这样的地方还有十六处,我已派人去救那些孩子。各位还要随我一起去吗?”李昂看着面前这些脸色煞白地世家子弟和那几位低泣的高门小姐,沉声问道。 “李兄,我实在 看到那样的景象了!”赵烈低着头,声音嘶哑,他身弟和那些小姐都是低下了头,心里还未从这样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不一会。北部尉的捕快到了,这些捕快看到那些黑色地士兵时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次居然是军队出手动了那些帮会,当他们看到那些目光呆滞的女孩,还有一众红了眼的世家子弟时,就知道这次事情大了。 捕快们拷起了所有的孤儿院里的帮会帮众,踢打着,将他们押到了街上,这时四周被惊动的百姓们都赶了过来,当他们打听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以后。都是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了那些帮众。 “吕兄,我想麻烦你们将这些孩子送到帝朝所办的孤儿院去。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李昂看向了吕盛,还有那群世家子弟。 “李兄,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一定会让那些人好好照顾这些孩子。”吕盛地眼里仍旧因着愤怒,还残留着些血丝,看上去有些吓人。 当天。长安城内,十六家帮会的孤儿院,在李昂分派地士兵强袭下,全部被解救了,李昂不在的几处地方,甚至发生了激烈的搏斗,那些不欲丑事被曝的帮会在得知消息以后向那些士兵发动了袭击,结果直接导致了有人死亡。 翌日,帮会孤儿院的事情在世家子弟们的影响下,见诸长安地各大报文。那几位世家大小姐在回去以后,更是对自己的父亲施加了影响。于是这些事情被捅到了朝堂,甚至传到了皇帝耳里。 白虎节堂内,郭然和周庭一边喝茶一边下棋,看上去颇为悠闲,摆下一子以后,周庭忽地朝郭然道,“你说那小子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注意那些帮会孤儿院的事情,倒是没多少人去管波斯人的事情。”郭然盯着棋盘,放下了自己的棋子后,皱了皱眉道,“不过我觉得想要救出那些孤儿,才是他的本意。” “我也这样想。”周庭笑了笑道,“那个年轻人很特别,嫉恶如仇,可是却不像一般世家子弟那么没脑子,做得每件事情都是滴水不漏,虽说还有些稚嫩,不过比我们年轻的时候却是强得太多,真是有些嫉妒这个小子啊!” “听说太学的那些小家伙,最近都跑去京兆尹那里喊口号,要他滚蛋了,我想他一定是把那小子恨得牙直痒痒吧!”周庭喝了口茶,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姓金的早就该滚蛋了,要不是咱们不能插手政务,我早让他去岭南修路了。”郭然看了一眼棋局,淡淡道,“那小子这么一搞,我听说太子殿下倒是对他很感兴趣,希望他会给太子个好印象。” “太子虽说喜文事,可是并不糊涂,心里明白着呢!”周庭看向郭然道,“内阁那些人要是真以为太子登基以后,会任他们胡来地话,我保证他们一定倒大霉。” “太子那边,倒的确不用太担心,现在唯一可虑地是北面,定襄折冲府虽已建立,咱们也从突厥人手里割了他们那么大块地,可是他们那四十万骑兵还在,要是北汉匈奴人在背后暗中支持,给他们凑出二十万铁骑兵的装备,我怕这仗就不是那么轻松了。”郭然忽地叹了口气道,“咱们的军队这三十年少了将近六十五万,要重新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啊!” “是啊,这么多人要重新征召,训练,没有十年,恐怕…”周庭摇了摇头,接着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所以来年和波斯的一战,一定要速战速决,打得要狠,才能震慑住那些心怀鬼胎的小国。” “波斯人,应该不会太麻烦,我不相信他们上下两国会横下一条心来跟我们大秦作对。”郭然冷哼一声,“到时只要把下波斯打惨了,上波斯不乘机占便宜有鬼了。” 司马世家府邸内,当朝门下省宰相司马元安,看着那份所谓的报告,冷笑着,什么叫查到那些帮会和波斯人有所勾结,所以才派遣部队,军堂这份意在替那个贫民小子开脱的文书报告也做得太假了些,真地他们是傻子。 “大兄,莫气,莫气,军堂爱怎么搞就随他们怎么搞好了。”书房里,坐着品茶的司马元让看着站着的兄长,劝道。 “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想,那寒门小子敢这样做,他背后究竟是什么人指使的。”司马元安又看了眼桌上的报告沉声道。 “那自然是姓郭的老狐狸了,他想对付我们司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小子是他一手扶持的嫡系部下,敢那样做,肯定是受他的命令。”司马元让喝了口茶,猜道。 “姓郭的不会做这么显眼的事情,不会是他指使的。”司马元安看着兄弟,皱了皱眉,“我太了解他了,他要是敢这样明着出手,就说明他已有完全的把握把敌人彻底击垮。” “难道会是陛下。”司马元让忽地放下了茶杯,眉头也皱紧了,“那小子是陛下亲赐的黑槊龙骧卫千户,这几年陛下找了不少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培养,难道是陛下他…” “嗯,很有可能。”司马元安看向了兄弟,“给我传令下去,让下面的人都给我安分点,谁要是再拿着司马家的名号出去惹事,就休怪我无情。” “我知道了,大兄,下面有些人的确是做得太过了。”司马元让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他知道自己的兄长需要静一静,想些事情。 “寒门出身,陛下啊陛下,你究竟想做什么呢?”想到宫里的皇帝,司马元安不由打了个寒碜,或许很多人已经忘记了皇帝还是太子时在战场的冷酷,可是他永远都不会忘,或许该让门下的子弟好好收敛一下了,他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十八章 孔醍 安南城的盛业坊,热闹非常,居住在这里的外国人也衣卫和镇抚司的密探严密监察的地方。街道旁的茶楼里,李昂和李莫文靠着栏杆,俯视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个叫孔醍的,用来做掩护的身份是布商,行事很小心,我们调查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人,才查到他在希腊,天方等地都有产业。”李莫文的目光注视着街道不远处一处小茶摊上饮茶的中年男人,神情有些阴冷。 “不过才一个月,你就查到海西去了?”听着李莫文的话,李昂皱了皱眉,现在已是十二月,接近年关,春天很快就到,他剩下的时间不多,眼下全长安虽说都在吵着帮会的事情,可是一开春,内阁肯定会宣布向波斯开战的消息。 “我们只是查了他全部的生意伙伴,通过几笔飞钱交易,才弄明白的。”李莫文笑了笑答道,一个人会出卖自己的国家,总是为了一个‘利’字,没有好处,却又极端危险的事情,像叛徒这种人是绝不会做的。 “他家里的情况如何?”李昂看着茶摊上,那个喝着茶,吃着点心,一身灰衣,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眼里掠过一丝杀机。 “就住在最热闹的坊口,家里有十七名奴仆,以波斯人为主。”李莫文似乎察觉到了李昂的杀意,脸上也凝重起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不过可以肯定。他家里附近有波斯人看守。” “能不能查到那些黑暗里的老鼠底细。”李昂皱紧了眉头,那个叫孔地。他必须一击成擒,在最短的时间内逼问出波斯人地秘密据点,否则的话,一旦消息走漏,会很麻烦。 “我不能布置太多人手进来,忽然出现太多生面孔。容易惹那些人怀疑。”李莫文答道,他的眉头也是轻皱,“我已经和这里的帮会联系,让他们替我留意下。” 李昂默然,他虽然不喜欢这些欺压良善的帮会,可是他也知道这些地头蛇的能力,在自己地地盘上,他们刺探消息的能力比起锦衣卫,镇抚司的密探们只强不弱。 “那些帮会怎么讲,可靠吗?”李昂问道。他现在关心的就是这些帮会配合不配合。 “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能和我们锦衣卫搭上线。最近的整饬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李莫文冷笑一声,最近的帮会孤儿院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老牌世家纷纷跳出来,公开指责内阁和文官治理不力,京兆尹被革职,新任的北部尉对长安大小帮会开始打压。搞得那些帮会大佬个个心惊胆颤。 “看起来这些帮会倒也是聪明人当家。”李昂听着李莫文的话,轻笑了起来。 “最近司马家下了训诫,严令门下子弟不得随意惹事,那些大官也个个效仿,那些帮会没了靠山,自然只有夹起尾巴做人。”李莫文想到最近的内阁,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我想知道,最近这些帮最后会怎么样?”李昂看向李莫文问道,虽说是他直接挑起了这段时间朝廷对帮会势力地打压,可是他并不太清楚那些帮会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地力量。 “你知道大秦票号和曹氏商会吗?”李莫文没有回答李昂的提问。而是反问道。 “我知道,那些都是皇室的。”李昂皱了皱眉答道。大秦票号和曹氏商会可以说是大秦乃至整个世界上最庞大的财阀,他们每年赚取的财富是无法以数字衡量的。 “太祖活着时,亲自赐封地世家大族都在曹氏商会和大秦票号里有一定的干股,这些世家即使没有任何产业,光是每年来自这些干股的花红,就足够他们所有的开销,这些世家是不折不扣的高门,他们对于皇室的忠诚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利益共同体吗?’听着李莫文的话,李昂才发觉其实真正掌控大秦的并不是内阁或军堂,而是皇室和所属利益共同体内的大世家,他们才是真正的核心阶层。 “但是这样地世家毕竟不多,大多数世家和官员都或多或少有些偏门行当,那些长安的大小帮会背后地人就是他们,所以这次对长安大小帮会的整饬最后铁定是不了了之,顶多是让他们收敛些。”李莫文自嘲地笑了起来,“这就是平衡,没人可以改变。” “有没有他家宅院的地形图?”看着远处从茶摊起身的男人,李昂收回了目光。 “有,他们家后院的水井和一条暗河相通,你麾下若是有人精水性的话,倒可以试着进去查探一番,若是能找到他们的名册的话,那就最好了。”李莫文答道,让身后的随从拿出了一份年代看上去有些古远的地图。 “像他们这样的人,会留下名册那种东西吗?”李昂接过地图,摇了摇头,显然不太认同李莫文所说的话。 “那倒未必,他替波斯人做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有本名册的话,也好防日后波斯人的杀人灭口。”李莫文笑了笑答道,此时李昂已是转过身走得有些远了。 工部铸造司,这里汇聚着大秦顶尖的工匠,他们整日研究各种铸造技艺,讨论如何改进钢材,让大秦军团的武器更加锋利,杀人更有效率。 在工部官员的引领下,李昂前往着名为苻离的大师治所,一个月前,他委托这位铸造司里最有着匠神美誉的铸剑师替他打造适合他的七尺斩马剑以及其他一些东西。 这是处守备森严的院落,远近都有军堂派出的士兵把守,穿过有些喧闹的大堂,李昂径直走进了内堂。苻离虽被称为大师,可是他今年的年纪还未满四十。只是似霜染地两鬓,总会让人以为他已近五十了。 看到走进的李昂。苻离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从身后提出了一口大箱子,摆放在了桌上,打了开来,里面有一套轻铠。一柄黑色地斩马长剑,另外还有 发着幽寒气息的武器,他捧出那柄黑色的斩马长剑,昂,声音低沉,“试试,看看趁手不趁手。” 接住黑色的斩马长剑,李昂拔了出来,一尺七寸长的剑柄,以黑索细细地缠绕。手感极好,而六尺长的剑身上有着流云般地纹路。剑锋并不像普通的好剑那般看上去锋芒毕露,而是给人一种内敛沉静的感觉。 李昂握着剑,有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这柄剑就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随手挥出几剑,这种感觉越发地强烈。他看向了总是面无表情的苻离,目光中是说不出的敬佩,这个男人,的确是真正的铸剑大师。 “每个人握武器的重心都不同,适合自身重心地武器才是真正的好武器,你这柄剑重四十斤,可是你拿着,绝对不会觉得有那个分量。”离看着李昂,似乎知道他心里地疑惑,开口答道。 “多劳大师费心了。”还剑入鞘。李昂向苻离拱手谢道,一件好武器。对士兵来说,不亚于第二生命。 “不必谢我,我就是干这个的。”苻离摆了摆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样长方形的黑色物件,仔细看时,那是一柄黑色的弩,弩臂是两片钢铁,正贴着铁木制的弩身,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收起双翼的鹰。 撑开弩臂地黑弩,臂展长达六尺,弩身长七尺,成了一柄不折不扣的单兵巨弩,看着拉弦的苻离,李昂毫不怀疑这把巨弩的威力。苻离从箱子里摸出一支五尺长的全钢弩箭,放入弩身的凹槽里,靠着绞盘才上了弦,最后拿出一支瞄准镜,安装在弩身上,他递给了李昂。 “全部按照你的意思做的,你这个瞄准镜的想法不错。”看着端着黑色巨弩的李昂,苻离说道,“我已经试过,顺风地情况下,这弩最远的射程高达一千五百步,一千两百步内可以维持一个人地精度,只是上弦虽有绞盘,可也不是一般士兵能用的,只适合远距离狙杀。” “威力如何?”透过打磨光滑的瞄准镜,李昂找到了点以前端枪的感觉。 “你不妨试试,我这里的墙很厚。”苻离说话间,李昂已扣动了弩机,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弦鸣,一道乌光瞬息没入了厚厚的墙壁。 李昂看着墙上那个小指粗细的洞眼,有些惊愕手上黑色巨弩的威力,五尺长的全钢弩箭居然没有露出箭身,完全射进了墙体,虽说是近距离发射,这威力也太过强悍。 收回展开的弩臂,重新折好,李昂发觉这柄黑色巨弩有些类似复古步枪的形状,将巨弩放回箱子,李昂看向了苻离,“这种弩能否大规模制造。” “只要有足够的军费,这种弩我这里一个月可以出一百把,不过不能和给你的这把比。”苻离看了眼箱子里的黑色巨弩,脸上颇有些自傲。 “那套铠甲是我替你打得山字甲,只护住胸,臂等要害,重量不过二十斤,你勉强凑合着用吧!”苻离说着,盖上了那箱子,“这些东西,你先拿去用,若是以后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尽管来找我。” “那就多谢苻匠师了。”李昂道谢,拿起箱子,走出了苻离的房间,他箱子里的这些东西,价值万金,若是流到市面上,加上苻离的名号,便是卖个十万金铢,也大有人出。 暮色已深,隔着盛业坊两条街外的一家客栈里,李昂提着箱子进了客房,房间里只有李严宗在等他。“主上,地图我已全部记下,晚上还是我一个人去吧!”关上门,李严宗走到李昂身边,请命道。 “我和你一起去。”李昂看了眼李严宗沉声道。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共五下,两短三长,正是李昂和锦衣卫约定的暗号,李严宗开了门,走进的是个店小二,手里拿着包裹。 “李大人,这是您要的水靠。”那扮成店小二的锦衣卫走到李昂身边,行了一礼,解开了那包裹,只见里面是两套蓝黑色的皮制水靠。 “知道了,你去吧!”看了一眼包裹里的水靠,李昂点了点头,让那锦衣卫退下,等门关上后,他从包裹里拿出那套要小上一号的水靠扔给了李严宗,“穿里面。”说完,自己已是解下外衣,穿上了那身紧贴身子的蓝黑皮水靠。 打开箱子,李昂拿出两柄短刀,一柄递给了李严宗,这两把短刀是按着他以前惯用的刀刃让苻离这位名匠所打,虽说还比不上以后的特种钢材所制的军刀,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最好的短刀。又拿出几样东西,放进腰囊里,李昂坐在靠窗的椅子里,闭目养起神来。李严宗不敢打扰他,便也坐在另一边的椅子里,学李昂一样养起神来。 烛火慢慢燃尽,昏黄的灯光也渐渐黯淡,看着依然紧闭双目,不动如山的李昂,李严宗不由暗道自己的养气功夫太差,就在他分神的瞬间,李昂的声音已是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的心若是静不下来的话,待会不用去了。”听着李昂的话,李严宗心神一凛,连忙静下了心,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晚上的行动。 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李严宗身心都放开时,李昂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地拍了拍李严宗,低声道,“我们走。” “是,主上。”李严宗醒了过来,神精气足,他低应一声,便跟着李昂出了房间。 此时,已近午夜,李昂和李严宗低头走在黑暗的街道上,忽地拐进了一处小胡同,走进胡同里,只见锦衣卫的密探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脚下便是一处排水的水道口。 脱去外衣,李昂和李严宗带上水靠的帽子,跳了下去,锦衣卫的密探们重新盖上盖子,退到了两旁的阴影里,没了声息,似乎这处小胡同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第一百十九章 这只是开始 暗的水道里,李昂举着火折子,弓着腰行走在有些狭腐臭味道的通道里,李严宗就跟在他身后,屏着呼吸,他无法像李昂一样对这样的味道无动于衷。 忽地李昂停下了脚步,李严宗也停了下来,然后他听到了水声,来自脚下的水声。李昂蹲了下来,手在水道里摸索了起来,李严宗知道他在找暗河的口子,也连忙找了起来。只是一会儿,李严宗便找到了,“主上,在这里。” 听到李严宗的声音,李昂奔了过去,看着他手里的盖子,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跳了下去,此时正是十二月,水冰冷刺骨,两人一进暗河,便屏住气息拼命地向前游动,漆黑一片中,两人仅仅是靠着模糊的感觉向前笔直游行,他们所看的地图里,从他们进入暗河的地方向前直游三十丈,便可到达那处大宅的水井。 三十丈距离,说远不远,说短不短,黑暗的河水里,李严宗第一次感到恐惧,那种漆黑冰冷,就像是沉沦到了黄泉一样,他不敢多想,只是拼命地向前游动,心里告诉着自己,李昂就在他前面,他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严宗看到了依稀的光,虽然极微弱,可是确实存在,他游得更加快,终于他到了那光发出的地方,那里是暗河和水井相通的口子,他游了过去,然后一头浮出了水面,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光亮。 看着猛地浮出水面的李严宗。李昂摇了摇头,李严宗还是受到了暗河地影响。失去了平常心,这发出的响声,足以惊动井外地人。 李严宗看到了李昂的目光,这时他们头上传来了人的说话声,李严宗知道是自己刚才的动静惊动了来人,他立刻沉入了水中。 井上探出了两个波斯人的脑袋。他们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井里,可是他们什么也找不到,李严宗再次浮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再次看到了李昂,他依然在原来那处阴影里,仿佛和黑暗融成一体。 李昂朝李严宗点了点头,接着游到井中央。他从腰囊里,拿出一卷细索。一头坠着块缠着粗布地铁块。两人呆的这口井是口大井,井壁极深,打水的话,需要用绞轮,那绞轮正横在他们头顶,看上去极小。李昂甩出了手里的索子。 坠着缠布铁块的索子在那绞轮的臂上,绕了数圈,李昂拉了拉,看向了李严宗,论轻身功夫,他绝不如从小在山中苦练忍术的李严宗,这活只有让他来干。 李昂沉入水里,托住了李严宗的脚,缓缓地浮了起来。拉着索子,李严宗踩着以浮出水面的李昂手掌。足尖一点,拉着索子。便爬了上去,他的速度极快,就像一条蛇在游动一般,看得李昂也是一呆。 快到井口地时候,李严宗身子忽地横空一跃,手搭了井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他小心翼翼地冒出了脑袋,扫视着四周的黑暗,直到确认没人以后,才翻身出了井口,从取水地绞轮轮臂上,取下细索,在手上缠了几圈,才重新扔下井里。 看着掷下的索子,李昂抓住以后,轻轻地从水里顺着索子攀爬,直到身子全出了水,他才动作大了起来,翻身出井,只见孤零零的院子里漆黑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 踩着有些厚的积雪,两人潜向了书房,看了眼没人的廊道,李昂朝李严宗点了点头,李严宗弓着身子,一溜烟地跑到了书房门口,从腰囊里拿出了两根细铁棍,插进门锁里,捣弄了起来,只不过一会儿,他便开了那锁,虽说这锁得设计颇为精巧,不过对他这样从小和各类门锁打交道的人来讲,这实在不算什么。 李严宗正要推门,却忽地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门隙里那条极细地黑线,若是刚才他推开的话,门一定会碰到那条黑线,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他想不出来。抹去额上的细汗,李彦宗缓缓地打开了门,在门快碰到那黑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这时门打开的部分只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进去。 李严宗皱了皱眉,心里将那个做这机关的人骂了个半死,才惦着脚,猛吸一口气,窜了进去,还好,他的身形够小,他又会一些缩骨的气功,才勉强钻了进去。重新关上门,李严宗将那条黑线所连的两端警铃拆了以后,又细细看了一遍,直到确定书房里没有其他机关,他才又开了书房地门。 李昂看着李严宗又开了门,眼里一动,身形已窜了出去,放进书房,他便听到了李严宗的解释。“主上,刚才有些小机关,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无妨,先找东西。”李昂拍了拍李严宗地肩膀,便已到了书桌旁,借着那一点点月光,翻起东西来,两人的动作都很小,每样翻动过的东西最后都摆放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书架和书桌上的东西很快被两人翻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将书放回原处,李昂看向了一旁的柜子,那柜子上了锁。 李严宗知道李昂意思,他走到那柜子前,拿出先前那两根细铁棍,插进锁孔,捣弄了起来,可是这一次他失手了,他始终打不开那锁,不由急得额上冒出了细汗。 一直看着的李昂皱了皱眉,忽地他按住了李严宗的肩膀,让他停了下来,他盯着那锁,想了想,径直拉了开来。李严宗看着被拉开的柜门,呆了呆,才发觉那所谓的锁只是徒有其表,根本只是做摆设用的而已。 “这种招数,我以前见过。”看着李严宗钦佩的目光,李昂淡淡道。然后看向了柜子里,只见柜子里似乎摆放了几本账簿之类的书册。 拿出那些书册。李昂和李严宗走到墙角地阴影里,打亮火折子,看起里面的内容来。只看了两三页,李昂地面色便变得森冷无匹,而他身旁的李严宗 得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哆嗦。“主上,这。” 一把熄灭火折子,李昂将那几卷书册揣入怀里,目光森冷得看向李严宗,声音如刀一般冷酷,“把你刚才看到的东西全部都给我忘了,明白吗?” “是,主上。”李严宗过了会才连忙道,他从没有见过李昂如此可怕的眼神,一时间竟是被吓呆了。等回过神,他才明白那些书卷上记载的事情一旦泄漏出去会有多么可怕。 “现在。我们出去,杀了这个孔醍。”李昂摸出了背后的短刀,他绝不会让孔醍活下来,这些书卷上地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主上。”李严宗应声道,跟着李昂出了书房。两人一齐摸向了内院。 看着平静异常的宅院,李昂的眼睛里透着凶光,这所宅院里所有的人都要死,快到内院时,李昂看向了身旁的李严宗,做出了杀的手势,“鸡犬不留。” 李严宗愣了愣,随即便转身而去,奔向了不远处的几处房间,李昂提着短刀进了内院。他忽地感觉到了一股隐隐的杀气,他猛地看向了院子中黑暗的一角。一个穿着黑衣地波斯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把弯刀,冷冷地盯着李昂。 李昂没有废话,他知道这个刀客一定是波斯人派来保护孔醍的,看着挥刀而上地李昂,那个波斯刀客,眼中一凛,连忙挥刀格挡,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汉人的攻击竟然如此迅捷凌厉,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气。 暗沉沉的短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弯弧,忽地在波斯刀客眼前消失了,波斯刀客大骇,此时他才知道这个黑衣蒙面汉人不是自己可以对付得了的,他正要开口大喊,却发觉喉咙一凉,已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喉管已被切断。 看着犹自张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表情地波斯刀客尸体,李昂轻轻放下了他,这个波斯刀客应该武功不弱,若是放在四个月前,他还需要费些手脚,可是现在,不过是他一合之敌,擦去刀身上的血渍,李昂走向了前方的房间。 李严宗鬼魅般地摸进了第三间房,前面两间房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他走到床边仍旧熟睡的几个波斯人面前,冷笑着,捂住他们的口鼻,短刀滑过他们的脖子,就像是在切鸡脖子一样。李严宗提着滴血的刀出了房间,他记得这间宅子里的波斯人一共有十七个,他已杀了十三人,还剩下四个守夜的人,等他去杀。 李昂轻轻推开了房门,他的动作极轻,可是床上地人还是醒了,看得出来那个人平常一定是睡不安稳的。李昂皱了皱眉索性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突入其来地火光,照亮了房间,他看清楚了那个直起身的男人。 平凡,普通的中年男人样貌,这就是李昂看到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就和那些为了老婆孩子能吃饱而拼命奔波,显得有些过早衰弱的中年男人一样,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李昂想自己一定会被这个男人的外表骗过去。 孔醍看着提着刀站在自己面前的冷酷年青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一句话也没说,这时他身边的女人醒了,那是个很漂亮的波斯女人,漂亮到大多数的男人看到她就有一种想要占有她的欲望。女人也看到了提刀的李昂,她吓得就要尖叫起来,却被身旁的孔醍捂住了嘴。 看着说着波斯话安抚那个波斯女人的孔醍,李昂的目光森冷,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对缠绵的男女。 “放过她,我跟你走。”孔醍受不了李昂那种冰冷和鄙夷的目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卷书册,顿时孔醍的面色变得死白,眼睛里一片灰败,他已经明白,面前的年青人不是来抓他,而是杀他。 “能放过她吗?”孔醍看向李昂,目光里满是哀求,他爱她,为了她,他背叛了自己的国家,他始终都希望她能幸福地活下去。 “不。”李昂的声音冰冷,他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下定的决心也从不更改。 “我明白了。”孔醍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他不是没想过跳起来和面前这个冷酷的年青人拼命,可是他知道,这个年青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到这里,就说明那名波斯的刀客高手已经死了,被面前这个年青人杀死,连呼喊都来不及,他知道那个波斯刀客的功夫有多高明,连他都不是对手,更遑论自己了。 “能让我自己动手吗?”孔醍看了眼身旁的女人,朝李昂静静问道。 “我不喜欢杀女人。”李昂冷冷答道。听到他的回答,孔醍的手抚向了身旁波斯女人的脸蛋,他的动作轻柔,眼睛里是说不出的爱恋,他的手慢慢滑下,到了那修长优雅的脖颈间,手猛地掐紧了她的喉咙。 看着挣扎的波斯女人眼睛里的生气渐渐黯淡,李昂看着一脸平静的孔,不知道这个男人此时心里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八卦。 松开女人的脖子,孔醍看向了李昂,“能不能把我和她葬在一起,这是我最后的请求。”看着他,李昂点了点头。 “好,你可以来杀我了。”孔醍抱着那波斯女人,坐直了身体,他闭上眼睛,脸上依稀有着笑容。 李昂提刀走了过去,刀锋滑过了他的脖子,血线喷涌了出来,当李昂转过身时,那相拥的男女已倒在了床上,一如往昔那般甜蜜。 走出院子,李昂看到了李严宗,他手里的刀满是血迹,李昂知道,那另外十七个波斯人已全部死绝。“我们走!”他点了点头,走向了远处,他的刀没有入鞘,这个冬夜,只是杀戮的开始,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第一百二十章 杀戮之夜 (上) 厚颜拉一下订阅,希望有能力订阅,但是在看盗帖的持下老冰,老冰的订阅实在是低了些,若是实在不愿意全部订阅的话,那么请订阅下第一章,跪求!最后感激那些一直订阅支持老冰的同志,谢谢! 夜色如墨,漆黑一片的小胡同里,忽地发出了声响,隐藏在暗处的锦衣卫密探们连忙从藏身的暗影里奔出来,搬开了那沉重的石盖,李昂和李严宗一跃而出。这时,胡同外一驾马车驶了进来。 “李大人,请。”那几个锦衣卫密探掀开了车帘子,大车内烧着炭火,暖洋洋的。李昂和李严宗脱去身上的水靠,径直上了大车,换上厚实的冬衣,又拿起车中的烈酒大灌起来,面色才渐渐红润起来,十二月的水冰冷刺骨,若非像他们这样长年锻炼筋骨,修炼内劲的人,早已冻死在了暗河中。 马车驶出了胡同口,在冬夜无人的街头显得有些诡异,放下酒囊,李昂看向了车中陪着的锦衣卫,“你们李大人在哪里,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是,李大人。”那锦衣卫闻言,立时去了车厢前面,掀开车帘子,和那赶车的人吩咐了几句。很快车子震了一震,急促的马蹄声便敲碎了风雪夜的寂静。 车厢内,李昂从怀中拿出从孔醍府上取来的三卷书册,拿出一部仔细看了起来。“这里有没有纸笔?”看了会儿,李昂抬头看向了那不时往自己这里探视的锦衣卫。开口问道。 “有,有。李大人稍等。”那锦衣卫被李昂如刀地目光一扫,连忙道,回身去车厢后面找起了纸墨笔,不敢再打偷看那三卷书册的主意。 此时李昂已经收好了三卷书册,他接过那锦衣卫拿来地纸笔,蘸着墨。在纸上迅捷地写了起来,看着运笔如飞的李昂,那锦衣卫也是不住地吃惊,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冷酷至极的军官写出来的字竟这般雄健灵动,不似寻常军官的字那般刻板。 将笔搁在笔洗上,李昂扫了一眼纸上的人名,地址,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递给身旁地李严宗,沉声道。“你去找封沙和秦风,告诉他们:这些人。全部诛杀!另外去客栈取我的箱子,再带些人手回来。” “是,主上。”恭敬地接过李昂递来的宣纸,李严宗放进怀里后,从车上跃落,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中。看着合上的车帘子。李昂闭上了眼,就仿佛是在小憩一样,让车里的那个锦衣卫坐立不安,最后也只有静了下来。 黑暗里,李严宗疾速地奔跑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忽地他停在了一处大宅院前,敲响了门环,很快门开了条缝隙,看清了他的面容以后。门马上开了,两个暗骑营的士兵迎入了李严宗。“立刻去让所有的人起来。准备好装备,等待命令。”李严宗看了眼右手边地士兵,沉声道,接着便让左手旁的士兵带自己去见封沙和秦风了。 大堂内,秦风在和封沙掰着腕子,长夜漫漫,两人无心睡眠,才玩起了这个军中最寻常地游戏,不过可惜的是,秦风始终不是封沙的对手,看着面前长条条的封沙,秦风很奇怪这么高的他是怎么当上斥候的,而且这家伙力气大地惊人,照他的看法,这样的人不去当重骑兵,实在是种浪费。 当秦风第十三次在坚持了一会儿之后,被封沙压下手腕时,他跳了起来,“不玩了,你根本就不该来当斥候,你应该去和重骑兵的那些大家伙摔跤。”他这样喊着。 “输不起,就不要玩。”封沙没有抬头去看跳起来的秦风,只是将桌上的金铢揣进了怀里,他知道那是一张怎样气急败坏的脸,他也很奇怪这样容易暴躁的家伙是怎么当上斥候的。 “你!”秦风的脸憋得通红,他面前这个沉默地大个子,话从来不多,可是一开口,就能把人气个半死,秦风跳着脚,想要骂人,可是想到面前大个子那张死板的石头脸,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李严宗老远就听到了秦风和封沙地对话,他时常想,目前暗骑营三个百人队队长里就他最正常些,另外这两个,一个暴躁得像爆竹,一点就燃,另一个就沉默得像石头,连个屁都没有,就连他们的部下也是一个样子,泾渭分明,想到这里,李严宗忽然觉得自己那一百部下都是些正常人,实在是件幸运的事情。 看着忽然走入的小个子,秦风愣了愣,随即问道,“矮子,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和大人去…”秦风的话没有说完,李严宗冰冷的目光让他知趣地闭上了嘴,他不喜欢和这个灵活得像只猴子一样的矮子交手,那简直就是种折磨。 “大人要你们把这些人全部诛杀,一个不留。”李严宗从怀里掏出了李昂写给他的那张纸,放在了封沙和秦风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自己分配吧,记得最好在天亮前完成。”李严宗没有多说什么,径直退出了大堂,他还要带队去李昂那里,虽说这两个同僚都有些古怪,不过他从不怀疑他们的能力。 “老规矩!”拿起纸,秦风扯了开来,自己拿了一份,走出了大堂。安坐的封沙,看了眼那半张纸,看了眼离开的秦风背影,站了起来。 黑暗的院子里,秦风看着自己的一百零七名整装待发的部下,表情就像冬夜里落下的雪一样冷,和平素里火爆的模样截然不同。“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在天亮之前,杀光那些波斯探子,不留活口,大家明白了吗?” “喏!”整齐划一的回答,秦风的部下此时和他们的主官一样,神情冷得像冰。眼睛里布满杀意,他们进入暗骑营。就是为了杀戮,或者说他们就是一群为杀戮而生地人。 “出发!”随着秦风的低喝声,他和他地部下们步入了风雪中,名单上的波斯人据点,大都分布在南城区,他所要负责清除的三处地方分布得还不算太远。 富平坊。南城最大的一个居民坊,有不少来自海西或是天方的胡商都喜欢在这里 ,因为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富平坊地价钱称得上‘四个字,秦风要清除的第一个波斯人据点,就在富平坊,那是处极大的宅院。 “情形怎么样?”看着回来的‘第一火’,秦风问道,他的眉头已皱起来,‘第一火’的人看上去面色严峻。显然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轻松。 “宅院的墙头上有人巡视,里面还有猎犬。最麻烦的是宅院边上的宅子里有人在举行晚宴,真要动起手来,很难瞒住那家人。”第一火地火长答道。 “那家人,是什么人?”秦风问道,他的手已按在腰间地刀上,神情阴。 “是希腊的商人。好像在招待来自国内的朋友。”第一火的火长想了想答道。 “二火,三火控制外围,出来一个杀一个,其他人跟我去那个希腊人那里。”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秦风做出了布置。 当看到大批身穿黑衣,神情冷酷的人出现在府邸前的时候,几个希腊人已经飞快地跑进去向主人禀报了,在长安,即使再穷地汉人也不会去外国人的府邸做家丁,因为如果他们那样做了的话。将受到周围人们的耻笑,连带着自己的家人也会抬不起头来做人。而外国人也不敢让汉人做自己的仆人,因为那会被长安的汉人世家勋贵所敌视,这对他们来讲,是无法承受的后果。 孔特里亚诺在仆人的带领下,飞快地到了门口,此时他已看到了那群黑衣人的首领,黑色地衣领上别着三枚紫铜龙徽,那是军官,大秦军团的正规军军官,孔特里亚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可是他很快便展露出了希腊人地口才,“这位尊敬的军官大人…” 秦风打断了面前这希腊中年男子的问候,希腊人的修辞的确优美,可惜他没功夫去听他的赞美之辞,“阁下,我们军务在身,能否借您的府邸一用。” “当然,当然可以。”被面前黑衣军官阴鸷的神情所惊,孔特里亚诺连忙道,让身旁的仆人们把大门打开,引进了这些黑衣军人。 秦风的部下并没有完全跟着他进去,他麾下的第九火,接管了这座府邸几个出入口的控制权。看了眼身旁神色不变的希腊人,秦风不由点了点头。 原本喧闹的大堂安静了下来,里面的宾客看到突如其来的黑衣士兵都是愣住了。“让他们继续,不必管我们。”秦风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孔特里亚诺道。 让身旁的随从去大堂里安抚宾客以后,孔特里亚诺看向了身旁的黑衣军官,“不知大人的军务,在下可以帮什么忙?” “你们家边上那座大宅里面的波斯人,是波斯派出的奸细,他们想要破坏长安的和平,我们只是奉命清除他们,要借你这里过去而已。”秦风看了眼身旁的希腊人答道,他相信身旁这位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进退。 “又是那些波斯蛮子,大秦真该狠狠地惩罚他们。”孔特里亚诺听到秦风的话,立刻大声道,作为一个希腊人,他对波斯并不抱持什么好感,在希腊帝国时期,希腊人就曾经和入侵的波斯人作战,打败过这些蛮子。 “是的,他们的确是群蛮子,所以我们会杀光这群波斯蛮子,以作为对他们亵渎大秦帝国威严的惩罚。”秦风随意地回答着,希腊人和波斯人的恩怨,他没兴趣知道,“阁下,我需要你做的是,就是招待好你的客人,直到我们离开,并且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孔特里亚诺答道,安静地退下了。 此时,秦风的部下们已经攀爬上了墙头,观察着仅有一条小巷子相隔的波斯人府邸,“杀!”墙头上,秦风挥下了手,数十道黑影就像暗夜里窜出的豹子,凌空越过狭窄的小巷,落入了波斯人的府邸。 寂静的夜空里,响起了犬吠声,波斯人宅院里养着的猎犬呲着牙朝入侵者喊了起来,不过很快,它们就再也发出出任何声音,暗骑营的士兵们,切断了它们的喉咙。 被犬吠声惊动的波斯守夜人奔向了后院,这时守候在波斯人大宅外围的第二火和第三火开始狙杀,那些在外墙上守备的波斯人方一动身子,身上就已经被数枚黑色的钢弩贯穿身体,从墙上栽倒了下来。 秦风提着滴血的横刀,行走在宅院的廊道上,身后是波斯人的尸体,此时整座院子已经乱了起来,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波斯人慌乱地穿着衣服,拿着武器,冲出了各自的房间。暗骑营的士兵们,六人一组,分头冲向了各处的房间,他们本就是长安都护府的精锐斥候,单兵战力强悍,擅长偷袭以及刺杀,再加上李昂一段时间的训练,这种程度的作战,简直易如反掌。 那些犹自处于慌乱中的波斯人,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就在黑暗中,被这些精锐的暗骑营士兵无情地剿杀殆尽。秦风将横刀摆在作弊的军服上,抹去了上面的血迹,他的四周倒着十几具波斯人的尸体,里面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有几个老人,不过无一例外,他们都死了。 “大人,全宅已经清除干净,一共斩首二百十七级,本方无一伤亡。”副官从堂外走了进来,向秦风回禀道。 “半个时辰,用的时间多了点。”秦风看了眼副官,沉声道,“整队,我们去下一处。” “喏!”应声间,副官已是快步退了出去。 还刀入鞘,秦风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其他五处地方是否也像这处据点一样,波斯人的人数如此众多,如果是的话,那就有些棘手,当连弩的弩矢消耗完毕以后,以少对多的话,难免会产生伤亡。 “该死的京兆尹,应该限制一下那些进入长安的外国人了!”低声的咒骂声中,秦风离开遍地尸体的大堂,只留下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杀戮之夜 (下) 荡在夜空里的惨叫声渐渐寂静了下来,看着大堂里的里亚诺安抚着他们,“诸位,那是大秦的军队在消灭那些波斯蛮子,那些波斯蛮子试图在长安制造恐怖事件。” 听着孔特里亚诺的话,那些心惊胆颤的客人才算镇定了下来,纷纷诅咒起那些该死的波斯蛮子,过去的希腊人,曾经将希腊之外的所有民族视为蛮族,其中曾经入侵希腊的波斯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蛮族,而从一百五十年前大秦西征,将希腊人从罗马的统治下解放以后,希腊人恢复了他们固有的傲慢,除了对身为宗主国的大秦保持着敬畏以外,希腊人认为其他的国家或民族都是未开化或是半开化的野蛮国家。 在孔特里亚诺的渲染下,来赴宴的希腊人对于这次事件的认知便成了波斯人对长安的恐怖袭击未遂,英勇的大秦军人挫败了这些波斯蛮子的阴谋。 就在秦风前往下一处波斯据点进行清除时,封沙陷入了苦战,在一处波斯商会的聚集地,他和他的部下面对的波斯人高达四百人,其中两百人是最近才到达长安,临时住进这处波斯人聚集地的,尽管封沙做出了最正确的布置,并且发动了有效的袭击,可是人数众多的波斯人在损失接近一半时,反应了过来,他们退入内宅,临时组织起了防线,抵御着黑夜中突然发动的突袭。 封沙皱紧了眉头,波斯人的数目远远超出了他地估计。这样下去很容易变成拖延的拉锯消耗战,就在他沉思对策地时候。他布置在大宅外围的部下带着几个汉子进来了。 “他们是什么人?”看着那几个打着哆嗦的汉子,封沙看向那名火长问道。 “大人,他们是附近帮会的人,我们和波斯人的动静好像被他们听到了,要不要?”那名火长的声音低沉,分明是在询问是否要杀人灭口。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那几个汉子也是机灵地货色,听到身后那杀气凛然的声音,连忙磕头如捣蒜一般,哀嚎了起来。 “你们的帮会有多少人?”封沙看向了那几个汉子,他不想让自己的部下和那些打算拼死抵抗的波斯人拼命,打起了这些汉子所属帮会的主意。 “回军爷,咱们帮会大概有五百号人。”见面前那名高大的军官没有杀自己的意思,那几名汉子里头为首的那个连忙接口道。 “告诉你们,我们是奉命前来清剿这座宅院里的波斯匪徒,目前遇到些小麻烦。需要些人手帮忙。”封沙看着那为首地汉子,沉声道。“我决定征用你们帮会的人,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做,这座宅子里波斯人地东西随你们拿,不过若是你们的拒绝…”封沙没有说下去,只是那有些冷意的笑声,让那些汉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快那为首的汉子被放了回去。与他一起的还有一名封沙的部下,那汉子跑得飞快,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情地重要性,很快他便回到了帮会的所在地,一家赌坊内。 看着跟在自己心腹身后的黑衣人,王荣的眉头皱了皱,不过他没有发作,这个被他派出去打探那发生打斗声的波斯宅院的心腹是个稳重的人,不会随意带陌生人来这个地方。 那心腹也知道事情重大,他直接走到王荣身边。耳语起来。听着心腹的回禀,王荣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心腹口中那个军官只是要他的人去做炮灰而已,不过可以任意拿走那所宅院里地东西,又让他怦然心动。 要是拒绝的话,我也没什么好下场,看了眼就站在不远处地黑衣士兵,王荣做出了决定,只要得了那些波斯人的财货,死几个人算什么,倒时可以重新招兵买马,再说帮了这些当兵的,想必他们也会给自己些好处。 “老二,老三,召集弟兄们,拿家伙。”王荣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两条大汉,“波斯人要造咱们大秦的反,咱们去杀了那群狗娘养的!” “是,大哥。”老二和老三眼睛跳了跳,随即便出了房间,散了赌坊里的生意,召集起附近几条街道的帮众,拿着刀枪棍棒,冲向了波斯人的宅子。 王荣带着底下的帮众进了波斯人的大宅,随即他底下那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他们虽说时常和别的帮会火拼,可是也从未见过那么的死人,波斯人大宅外围那两百具尸体,让他们心里打起了颤,对那些就要见面的军人存了敬畏的心思。 王荣也是个狠角色,手里也不是没人命,可是当他看到封沙和他身周的几个亲兵时,还是被吓住了,那些人身上的煞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亡命徒都重,他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以前见过的几个狠人,只觉得那些人在这些当兵的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带你的人冲开那几个地方,这院子里的东西随你拿。”封沙看了眼王荣,冷声道,他的时间不多,不想和这个帮派老大废话。 “是,是,小的这就让他们去。”被封沙的目光一扫,王荣连忙道,一溜烟地跑去自己帮众那里,让他们去冲那几个波斯人把守的口子。 “哪个第一个冲进去,这宅子里的好东西随他挑。”王荣大声鼓动着底下的帮众,“杀光那些波斯蛮子,咱们是为国尽忠,上,都给我上。” 在王荣的鼓动下,那些帮众一个红着眼睛冲了上去,杀光那些波斯人,这所宅子里的东西就都是他们的了。 “乌合之众!”看着乱糟糟挤在一块,往里冲的那些帮众,封沙摇了摇头,不过他并没有出言阻止,死的不是他地部下。只是些渣子而已,他们死了。也算是为国尽忠,对长安的老百姓来讲,更是一件好事。 看着在那几处口子前,不断被弓箭射倒地手下,王荣跳着脚,眼睛都红了。“你们这群蠢货,给我上,杀光那些波斯狗,哪个再逃,我砍了他。”说话间,他夺下身边手下一把长刀,砍掉 退下的帮众脑袋,前面两次,眼看就要冲破那几条口被这些没种的家伙一逃。弄得全功尽弃的。看到暴怒的王荣,那些后退的帮众心头一凛。反正横竖是死,都是豁出去了,他们死命地挤向了波斯人把守地口子,硬生生地冲了进去。 “上。”封沙看向了身边的部下,顿时那些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暗骑营士兵,飞快地涌进了那些帮众冲开的口子。进了波斯人的内宅,开始了新的杀戮。 冲进内宅的帮众们个个红着眼睛,和那些波斯人杀了起来,他们已经被激起了凶性,而且今天晚上,他们就算杀光那些波斯人也不打紧,一个个都是像吃了壮阳药一般亢奋。王荣解开了衣服,拿着两柄单刀杀得性起。 蛮夫之勇,这就是那些暗骑营士兵对那些杀红眼的帮众评价,当这些训练严格的杀戮机器投入战斗以后。波斯人的抵抗很快就瓦解了,早就被那些帮众冲垮地他们根本不是这些暗骑营精锐的对手。 看着一个个如鬼魅般地黑影从那些波斯人掠过。然后那些波斯人就成了没有生命的冰冷尸体,王荣和手下的帮众看着那些黑衣士兵,心里打起了颤,他们害怕这些杀人就像杀鸡,眼中没有丝毫感情的士兵,他们给他的感觉就像一群非人。他们只是机械般的将刀锋刺入那些波斯人地身体,然后拔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绝不多看一眼,他们是真正的杀戮者。 很快,整所内宅里,再没有一个活着的波斯人,踩着黏稠的血液,封沙走到王荣身边,冷声道,“这所宅子归你了。”说完,他和一众部下,离开了这里。 王荣和底下的帮众直到这些如鬼神般恐怖的军人离开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他们看着一地的尸体,眼里露出了贪婪的笑容,他们冲向了宅院各处的角落,掠夺起财物来。 走出大宅以后,封沙看向了身旁地副官,“我们的损失怎么样?” “死了七名兄弟,重伤了六个。”副官答道,那些死伤地人都是在波斯人建立防线之后,被弓弩所杀。 “留出一火,照顾他们。”封沙沉声道,他已经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了,他所清除的这处宅院里,波斯人居然有弓弩这种管制武器,想到这里,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回头道,“整队,我们去下一处。” 锦衣卫在南城的据点里,李莫文拿着被撕去好几页的名册,看向了没说过几句话的李昂,“李兄,这…” “那几处地方,我已经派人去清除了,李大人不必操心。”李昂面无表情地答道,眼睛冷冰冰的,李莫文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好吧,那我就按李兄的意思办了。”李莫文将名册交给了身旁的心腹,让他即刻调动锦衣卫的全部人手对名册上的波斯人进行抓捕。 “若是人手不够的话,就去刑部找铁捕营。”李莫文吩咐道,很快屋子里的锦衣卫退了个干净,只剩下李莫文和李昂独处。 “李兄,孔醍那里,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事,为什么要如此突然的行动?”李莫文满肚子的疑问,他想不到李昂会突然连夜杀尽孔醍满门,一个活口都不留,给他的波斯密探名册上又撕去了好几处地方,这些都叫他入坠雾里。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李昂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莫文,静静道,李莫文和他关系还算不错,他不想害他。 见李昂说得凝重,李莫文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像李昂这种人,如果他不打算告诉你,你休想让他说给你听。 过了一会,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昂睁开了眼,此时李严宗提着箱子走了进来,他身后是两名锦衣卫。 “退下。”看了眼两名部下,李莫文挥手道。门关上时,李昂已是拉下了身上的大氅,他打开箱子,拿出那套轻铠,穿在了身上,接着取出那把黑色的斩马剑,提在手中,看向李莫文道,“那些波斯人就要李大人费心了。”说完,他和李严宗推门而出。 李莫文皱了皱眉,他虽想开口问,可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回答,最后他吹熄了烛火,也走出了屋子,全城不下二十处的波斯密探据点还等着他。 锦衣卫的人马开始了调动,为了弥补人手的不足,他们甚至调用了刑部专门缉捕重犯的铁捕营,前往名册上各处波斯密探的据点,进行抓捕。 李昂踩着厚实的雪,听着远处不时响起的急促马蹄和脚步声,对锦衣卫的办事效率还算满意,一切顺利的话,天亮之前,波斯人在长安的密探网将被彻底摧毁,只是今天晚上会死很多的人而已。 “主上,我们去哪里?”看向身前的李昂,李严宗恭敬地问道。 “东城天禄坊。”李昂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让身后的李严宗呆了呆,东城是长安大小官员所居住的地方,那里随便找户人家都是当官的。 “是,主上。”李严宗只是一愣之后,便低声应道,对他来讲,李昂的命令,只是用来服从,而不是质疑的。 半个时辰以后,李昂和李严宗的百人队在天禄坊外,遇到了巡视的黑骑营。“站住,你们是哪里的?”骑在马上的黑骑营军官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向了李昂。 李昂拿出了自己黑槊龙骧卫军牌,以及军堂的特批的令牌,看到两样令牌,那名黑骑营军官马上让部下让开了。 “大人,他们是哪只部队的,我看他们杀气腾腾地去天禄坊,说不定会出大事啊!”等李昂他们离开以后,那名黑骑营军官的部下里有人问道。 “自己人,估计是去找那些文官的麻烦。”军官看了眼部下答道,眼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来自波斯的大师 半,风雪已渐渐停了下来,漆黑如墨的街道上寂静得踩着脚下厚实的积雪,李昂站在了一处朱漆大门前,他身后是静立的李严宗和一百零七名士兵。 鸿胪,本为大声传赞,引导仪节之意,自先秦旧汉时便主外宾之事。大鸿胪寺卿之下,有行人、译官、别火三令丞。李昂面前这所宅邸的主人便是鸿胪寺三令丞里译官的居所。 “控制全宅,擅出者,杀!”李昂回头看了一眼李严宗,走向了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两队暗骑营的士兵消失了在了宅院的两旁巷道里,李严宗带着亲兵本队跟上了李昂。 李昂肩上的雪随着他发劲的手臂而震落,在李严宗和暗骑营士兵惊骇的目光里,一声硬木断裂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刺耳摩擦声,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了。 推门而入,李昂走进了这所宅邸,看着掉落在地,断裂成两截,海碗般粗细的门闩,李严宗和那些暗骑营的士兵才明白李昂的硬气功和柔劲发力有多么恐怖。 走入黑漆漆的大院,训练有素的暗骑营士兵立刻占据了两旁的廊道,而此时,宅邸的外墙上,两队暗骑营的士兵也已经全部占据了要害位置,手里的连弩对准了宅院前的大堂。 李昂手中的黑色斩马剑,拄在了雪中,李严宗侍立在他身后,目光逼视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此时守门禁地守夜人才从大门旁的小间里跑了出来,看着那些端着弩。目光冷酷,面无表情地黑衣士兵。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两条腿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不想死,就滚回去。”李严宗看向了那个害怕得脸色死白的守夜人,冷声道。听到他的话,那守夜人呆了呆,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小间。把门给关紧了。 提着灯笼带着小厮出来的管家,看着堂前站立在雪中,拄着黑色巨间的黑衣军官,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那双仿佛刀锋般森寒地眼睛让他连说话的勇气都失去了,他身后的几个青衣小厮看着廊道里那些端着发出钢蓝色幽光连弩的黑色士兵,握着棍子的手抖了起来。 “叫你家老爷带上他的波斯朋友来见我。”李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平静的就好像冬夜里落下的细雪,叫人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漠然冷意。 “是。军爷。”管家靠着手里灯笼发出的昏黄光芒,看清了眼前黑衣军官领子上那两枚闪着寒光地濯银龙徽。连忙应声道,让几个吓得腿软的青衣小厮在这里看着,管家提着灯笼飞一样地往里去了。 “没事,我出去看看。”董文仲早已被外面地响声惊动,他看着身旁醒来的小妾,安抚道。“你再睡一会儿。”就在他起身披上衣服的时候,管家已是提着灯笼到了。 “老…老爷…外面…来…来了一群军爷…说…说是让老爷…带波斯的朋友…出…出去见他们。”一阵急跑,管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听着门外传来的断续话语,屋中穿衣的人影滞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等在门外地管家才听到自家老爷的吩咐。 “带那几位军爷去客堂,好生伺候,我随后就到。”董文仲推开了门,清矍的脸上是如往常一样的淡定和从容,只是眼睛的深处,有着难以自处的慌乱。 “是。老爷,我这就去。”见自家老爷一脸平静。那管家应了一声,连忙小跑着去了。看了眼身影没入黑暗的管家,董文仲拿着盏烛台走向了远处的书房。 “军爷,请里面坐,我家老爷随后就到。”那管家看着站在堂前雪中,岿然不动,似一尊石像般的李昂,堆着笑脸道 “不必了。”李昂看了一眼那年届半百的管家,冷声道。被那冰冷地目光扫过,那管家觉得心头一寒,身子不由打起了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领着几个小厮站在堂前,畏惧地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黑色士兵,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书房内亮了起来,董文仲看着在黑暗中现身地中年波斯男子,神情恭敬,他低首道,“霍加大师,看起来我们的计划败露了,请您尽快离开,我会拖住那些人。” “你小心。”被董文仲称为霍加大师的波斯男子点了点头,走出了书房,他身后还跟着名身形娇小的女子,门外,八名体形精悍的黑衣波斯人护着他们,向远处的宅邸后门走去。 “小心。”就在接近后院大门的时候,霍加忽地大喊,宽大的袍子下弯刀忽地到了手中,站在那女子身后,挡下了黑暗中,突然袭来的钢弩。 八名黑衣波斯人里,倒下了两人,剩下的六人手执弯刀,紧紧地护在了霍加和董文仲还有那名女子身周,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前方的黑暗,防备着不知何时会射出的致命弩箭。 霍加可以感觉得到,远处黑暗中那些隐藏在高墙上的模糊人影,那是真正的精锐,而且有着短距离内杀伤力强悍的连弩,他们几人想要硬冲的话,只会倒在密集的箭弩下,连敌人的影子也看不见,就会全部死去。 一时之间,几人僵持在了原地,黑暗中没有弩箭再袭来,脸上神情数度变化,霍加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董文仲,沉声道,“带我去见他们。” “大师。”董文仲看着黑暗中一脸明悟的霍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明尊在召唤我。”霍加笑了,他手里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他看了一眼身周六名黑衣部下,朝前走了出去,他身后,那名身形娇小的女子紧随。 大堂里灯光亮了起来,董文仲看着守在堂前有些畏惧的管家和几个家丁。朝他们道,“你们回去。照顾夫人,公子,不要让他们出来。” “是,老爷。”听到董文仲,管家和几个家丁如逢大赦,连忙跑向了后堂。离开了这处让他们觉得窒息地可怖地方。 一直静立,微阖双 昂睁开了双眼,霎那间,董文仲感觉到了黑夜里忽然芒,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寒意上涌,身子莫名地战栗了起来。忽然,宽厚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平静了下来。看着按住董文仲,一头卷曲黑发。有着宝蓝色双瞳的高大波斯人,李昂的目光投向了他。 霍加对着那双漆黑。宛似深不见底的古潭似地瞳仁,藏在宽大袍子下的手轻轻抖着,靠向了身后的弯刀刀柄,尽管两人相距甚远,这个黑衣军官的姿势也绝不适合拔出那柄黑色的巨剑,可是他相信。这个黑衣军官只要拔剑,他们间的距离根本不能阻挡他。 李昂看着身体处在一种肉眼难辨的轻抖下的霍加,知道这个波斯摩尼教的刀术大师已经处在随时可以拔刀的状态下。李昂收回目光,说出了他地名字,“霍加-哈桑。” 看着淡然说出自己全名的黑衣军官,霍加地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压抑着想要出手的念头,看向那名冷酷的黑衣军官,沉声道,“霍加见过将军。” “董文仲。你自己了断吧,以免祸及家人。”李昂看了眼一脸平静的波斯人。看向他身旁的董文仲,冷声道。 听到那冷酷的话语,董文仲看向堂前两旁廊道里地持弩士兵,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丝惨淡的笑意,他看向身旁的霍加,“大师,文仲先去见明尊了。”说完,已是从左手边的黑衣波斯人手里抢过一柄弯刀,横在脖间,一拉一引,喉间的血扬起三尺,身子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看了眼仆倒在地上的董文仲,李昂看向霍加,“我给你一条活路,把你知道的那些人告诉我,我让你们安全地离开长安。” “将军,想必您已经知道我们要做的事情,您认为我会相信你的承诺吗?”霍加有些悲戚地看着地上董文仲地尸体,低声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讲了。”李昂的眉轻振,看向了身后地李严宗,只需他一声令下,廊道两旁的暗骑营士兵就会扣动手上连弩的弩机,将这些波斯人射成刺猬。 “将军,我想和您做个交易,您应该清楚,我身后这个孩子…”霍加看着冷酷的黑衣军官,拉出了身后的人,那是个美丽的波斯女孩,湛蓝的眼睛里是泉水一样的纯澈。 “我从不和国家的敌人做交易。”李昂打断了霍加的话,他看向那个仿佛小鹿般的女孩,冷声道,“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孩子,精通各种刺杀术,一瞬间就可以致人死地,这样的人,称为刺客才恰当吧?” 黑衣军官的反问,让霍加的心沉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人沉入冬夜的湖水,冰冷而黑暗,只有绝望。 “将军如何才肯放过她?”霍加依然在做着尝试,他不希望身旁的弟子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个地方,她有她的使命。 “先告诉我她的身份,我再做考虑。”李昂见面前摩尼教的大师如此在意身旁的少女,眼里寒光一凛,逼视着他问道。 “我王的长女,亦是吾教的圣子。”霍加低声答道,他身旁的六名黑衣波斯人已经紧紧地护住了他身后的少女。 “王长女,圣子,你们倒舍得下本钱。”李昂嘴角冷笑,他看向被簇拥的平静少女,朝霍加点了点头道,“好,我留她一条命。” “多谢将军成全,不知道将军可敢与我等一战。”稍稍欠身,霍加抬起头看向了李昂。 “我接受你的挑战。“李昂身前的黑色巨剑到了左手,他看着霍加还有那六个波斯黑衣人,冷声道,“一个一个上,或是一起上,随你们。” “主上。”见李昂接下波斯人的挑战,而且是要以一对七,李严宗不由跨前道。 “退下。”李昂喝住了李严宗,他的杀人剑自练成之后,还未一试锋芒。 霍加看向了身旁一名波斯人,他要看看面前这个黑衣军官的剑术,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他的武者直觉只是让他知道面前这个黑衣军官,很强。 看着走出的黑衣波斯人,李昂依然站在那里,只是左手提着黑色巨剑,看着那小心翼翼朝自己靠近的黑衣波斯人,眼里有漠然的冷意。 没有呼喊声,那个黑衣波斯人舞着的弯刀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弧芒,斩向了身前静立的黑衣军官。血光暴现,黑衣波斯人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坠落了下去,他的弯刀在离李昂三尺前的地方掉落。 看着身子忽然从腰腹断成两截的黑衣波斯人,所有的人都骇然地看向了李昂,他左手的剑鞘已空,那柄令人生畏的黑色巨剑已握在他的右手,横亘在身旁,下垂的剑锋上,汇聚成一线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染红了白色的雪。 除了霍加,没人知道李昂是如何拔剑,一剑斩断那名黑衣波斯人身体的。看了眼雪地里仍在无意识地轻轻抽动的两截身体,霍加沉默地朝身旁的五名部下点了点头。 五名黑衣波斯人呈扇形围向了李昂,他们的脸虽然平静,可是步子间却谨慎得近乎过于小心,看着缓慢靠近的黑衣波斯人,李昂忽地动力,他跨前一步,挥剑横扫,锋锐的剑锋划破气流,发出了呜咽的凄厉啸声,仿佛他手中握着的是头嗜血的凶兽。 刚猛无匹的黑色巨剑扫飞了碰到的五柄弯刀,霍加看着倒飞着倒在雪地里,胸骨碎裂的五名部下,面色沉了下去,面前黑衣军官用的是力之极致的剑术,这样的剑术,已不是技巧单纯可以破解的了。 霍加拔出身后的两柄弯刀,缓缓走下了石阶,大明尊在召唤他,看着那柄黑色的巨剑,他这样想。 可以死在这样的剑下,也算是种荣幸吧!霍加抬起头,看向了握剑的李昂。 第一百二十三章 皇帝的决断 着忽地跨进身前三尺距离之内的霍加,李昂嘴角冷笑波斯的刀术大师认为他的剑术仅仅只有绝强的速度和力量的话,那么他会死得很凄惨。李昂双手握住剑柄,前突的黑色巨剑剑锋猛地回转,斩向了霍加的后背。 左手弯刀背翻格挡住袭来的剑锋,霍加右手的弯刀划向了李昂的胸膛,可惜他身后刀剑相错的巨大力量让他右手的弯刀失去了平衡,刀锋抖动间,李昂错身间,已是避开刀锋,绕到了霍加身后。 腰腹发力,霍加右手的弯刀借着侧旋之力,斩在身后的黑色巨剑上,身子似一个疾旋的陀螺翻转了过来,双手弯刀像翻飞的蝴蝶一样,不断地劈斩在剑锋上。 李昂手腕抖动,沉重的巨剑在方寸之中爆发出了强劲的力量,震得霍加握刀的手一阵麻木,几乎脱手而出。李昂猛地一步踏在雪地里,沉闷声里,他手上的巨剑再次发力,将霍加震飞了出去。看着倒飞而出的霍加,李昂双手挥剑,追击而上。 落地的霍加看着转瞬即至的呼啸剑锋,心里发苦,他没想到面前这个黑衣军官挥舞如此沉重巨大的长剑,还能在贴身战里使出精奥的剑式,这样的剑,近乎无敌。 在黑色巨剑强劲的剑斩下,霍加感觉到了虎口的温热痛楚,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接不下那沉重的剑斩,又是一剑斩下,这一次。他再也握不住自己的两柄弯刀。 夜空里,两柄新月般地弯刀落在了雪中。霍加看着掠向脖子的黑色巨剑,闭上了眼睛。呼啸地剑锋静了下来,横亘在霍加的肩膀上,并没有斩落他的头颅。 霍加看向面前冷酷的黑衣军官,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下手,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娇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拦在了李昂面前,湛蓝地眼睛盯着面前冰冷的好像大雪山一样的男人,毫不畏惧地对视着。 “放过我师傅,我什么都听你的。”黛雅小丝看着面前的黑衣军官,声音安静。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李昂的回答冰冷而无情,他收回了巨剑,“作为我对你师傅的敬意,我会给他一个全尸,让他的遗骸可以回到故国。” 湛蓝似湖泊的美丽眼睛里翻腾起了汹涌的大浪,娴静如小鹿般地女孩忽然像一道闪电般扑向了面前的黑衣军官。她地手里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锋利匕首。 少女的身体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溅起的雪花里,娇小的少女弓着身子,胸腹间剧烈地起伏着,最后一口逆血吐了出来。 “将军,不要杀她。您答应过留下她的性命。”霍加站在了少女地身前,看着手持巨剑,如同魔神一般冷酷的黑衣军官,低头道。 “如果再有下次,就是我的剑招呼了。”李昂冷冷地回答,“和她交代后事吧!” 霍加感激地看了眼李昂,转过身看着雪地里的少女,静静道,“小丝,好好地活下去。回到波斯,记得告诉陛下。不要再试图向大秦挑战,波斯的和平比什么都重要。” “师傅。”看着转身的高大的身影,少女哭泣了起来,她是上波斯的王长女,也是摩尼教的圣子,可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就只有眼前地师傅,可是现在他就要死了,死在她的面前,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霍加拉开衣服,露出了胸膛,他吟唱着古老地波斯歌谣,面带微笑。“谢谢你!”他看着面前的黑衣军官,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色的巨剑穿透了面前波斯人的胸膛,血顺着宽大的剑锋像泉水一般洒落在雪地里,染得殷红一片。李昂拔出剑锋,甩去上面的血珠,回剑入鞘。 霍加倒了下去,倒在了少女的怀里,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看着少女落下的眼泪,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抚过了她的脸,“师傅…要…去见…大明尊了…你该为…师傅感到高兴…记住…不要…想着报仇…师傅死得…并不怨恨…并不怨恨!”随着渐渐黯淡的声音,霍加-哈桑,上波斯摩尼教的刀术大师,死在了冬夜的长安,了无遗憾。 少女看着怀里合上双目,走得安详的师傅,轻柔地放下了他的身体。她忽地像头母豹子一样冲向了就在不远处,一直冷冷看着的黑衣军官。她要杀了他,替自己的师傅报仇。 “啪!”李昂侧步让开少女,重重地一巴掌抽在了她的脸颊上,将她打翻在了雪地里。少女再次爬了起来,冲向了黑衣的军官,可依然是冷酷无情的一记巴掌抽在了少女的脸上。 看着被一次次打翻在地上,却仍然爬起来冲向自己大人的少女,李严宗和廊道里的暗骑营士兵都是有些不忍。 少女再一次倒在雪中,此时她的脸颊已经肿胀得发紫,嘴角是溢出的鲜血,她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想要冲向那个不可撼动的黑色身影。 “你若是如此不尊重自己师傅的遗愿,我可以成全你。”看着仍不放弃的倔强少女,李昂冷声道,手扶在了黑色巨剑的剑柄上,“答应让你活下来,只是因为你师傅是个值得我去尊敬的人,而不是你有什么可以活下来的价值。” 听着那冰冷的话语,黛雅小丝的身子抖动着,她无力地跪在了师傅渐渐冰冷的身体前,失声痛哭。 “严宗,派人看好她和宅子里的人,等我回来。”李昂没有多看一眼地上哭泣的少女,他只是转过身子,看了眼露出鱼肚白的天色,朝李严宗吩咐道,接着走出了这处弥漫着血腥味的大堂。 街道上,各家商铺已是派出了伙计扫除着店面前地积雪。李昂走在已被扫得露出青石街面的道路上,身上犹自透出地血腥味。让街道上的行人有些畏惧,不敢去看他。 半个时辰之后,李昂已是到了军堂,守卫的戟士看着他,都是露出了戒备的神色。亮出自己的军牌,那些戟士才松了口气。放进了这个看上去有些可怖的冷酷军官。 在几名地参谋引领下,李昂径直 虎节堂,幽静的大堂内,已经埋首于军务的诸参谋被他惊动,纷纷看向了他。依然还是在‘虎踞’上打着瞌睡的大司马,也不由鼻子动力动,睁开眼,看着李昂,皱了皱眉。将怀里的两本书册,递给身旁的参谋。李昂让他交给了‘虎踞’上的大司马。 拿过那两本书册,周庭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大变,他猛地站了起来,让处理军务的参谋们有些侧目,他们从未见过大司马这样可怕的脸色。“你们都出去,去请总长过来。”周庭看了眼白虎节堂里地参谋,声音低沉得让人畏惧。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参谋们互相看了几眼,最后都恭敬地退了出去,他们不敢违逆大司马的意思。大门关上之后,偌大地白虎节堂里只剩下了周庭和李昂两人。 “这些,你是从哪里弄来的?”看着案上的两本书册,周庭盯着李昂,原本总是打着瞌睡,而显得有些惺忪的睡眼里迸出了宛如电光一样的冷芒。 “一个和波斯人勾结的叛徒家里找到地。”李昂答道,将自己在孔家里的事情和之后做出的决断都告诉给了面前的大司马。 “你确定所有知道这个计划的人都死了。”听着李昂的话,周庭逼视着他。 “末将给暗骑营下的是不留活口的命令。只是鸿胪寺董大人那里,末将没有擅自做主。只是杀了那几个波斯摩尼教的教徒和董大人。”李昂静静答道。 “你做得没错,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周庭踱着步子,沉声道,忽地他看向李昂,“董文仲那里,现在怎么样?” “末将已派人看住他们一家人。”李昂看着满脸杀气地周庭,心中一惊。就在这时,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军堂总长,郭然。 “究竟出什么事了?”看着面色严峻地周庭,郭然白色的眉毛皱了起来,即使三十年前,大秦和罗马战况胶着的时候,他也没见过这个老朋友有那么严峻的脸色。 “你自己看。”看着走来的郭然,周庭拿起案上的两卷书册,递给了郭然。看了一眼周庭,郭然随手翻看了起来,很快他的脸色也变了,比周庭更加阴冷。 “清苑,已经派人灭了波斯人里知道这件事的全部活口。”看着一脸阴冷的郭然,周庭看了眼堂下静立的李昂,沉声道,将事情和郭然说了一遍。 “我立刻派暗卫去接管。”知道李昂没有处决董文仲一家,郭然沉吟了一下,冷声道,“你先带这两本文书去见陛下,我马上就来。” “好。”周庭稍稍一愣,随即将那两卷书册放进怀里,径直往后堂直通皇城寝宫的通道而去。等他离开,郭然看向了李昂,“这件事,就你知道?” “是,末将没有跟任何人讲,并且擅自调兵处置了这件事情,请总长降罪。”李昂跨前一步道,他虽然不知道他让暗骑营灭口的波斯人一共有多少,可是也绝不会少。 “让你组建暗骑营,就是让你放手去干的,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郭然看了眼李昂,宽慰道,“那个上波斯公主,你留她条性命,打算怎么办?” “末将答应了那个霍加,只是留她条性命而已,如何处置,全凭总长命令。”李昂答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以郭然的眼力,也看不穿。 “那就先留着吧!”郭然想了想道,“这次一夜之间,忽然死了那么多波斯人,再加上你以前的所为,内阁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这段时间,你先休息一阵,不要再掺和进任何事。” “末将知道了。”李昂答道,他也知道这次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而且偏生里面的因由绝不可以说出来,恐怕在内阁和文官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 “上波斯,摩尼教,耍心眼耍到大秦头上了,很好,很好。”看着李昂退出白虎节堂,郭然冷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阴鸷得令人不寒而栗。 半个时辰之后,皇宫大内,御书房内,皇帝屏退了侍卫,拿起周庭呈上的书册,看了起来,渐渐地,皇帝总是平和的脸上越来越阴沉。 “很好,很好。”皇帝口里说着很好,可是眼睛里是摄人的冷芒,和平时和蔼的样子截然不同。“想要刺杀太子,上波斯的胆子太大了。”皇帝看向了周庭,“你们的扩军计划,朕准了。” “多谢陛下恩准。”周庭答谢道,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你说朕这三十年,与民休息的做法是不是错了?”坐在椅中,皇帝看向周庭,忽然问道。 “陛下当年订下的国策,臣不敢妄议,但是臣只知道,当年太祖皇帝曾经说过,大秦以武立国,以军势鼎定霸权,凡二十年必当动刀兵,以使世间诸国知我汉家威武。”周庭看着皇帝,平静地答道。 “你还是在怪朕。”看着面前当年曾并肩作战的臣子,皇帝叹道,“如今突厥,波斯,罗马,各国都蠢蠢欲动,可大秦的军力只剩下往日的三成,你们的确该怪朕。” “陛下言重了,突厥,波斯不过是跳梁小丑,只要现在开始恢复武备,十年之后,大秦可以踏平任何一个国家,包括罗马。”周庭看着皇帝道。 “你们始终还是念念不忘太祖皇帝的意志,要灭亡海西欧洲。”皇帝看着面前的臣子兼年轻时的好友,摇头道。 “白蛮凶残无信,只有以汉家教化,才能让世界安定。”周庭答道,“太祖皇帝的意志,陛下做子孙的更该遵行。” “或许太祖皇帝说得对,从大秦掌握霸权的那一天起,我们便已远离和平。”皇帝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臣子,“朕很久没去军堂了,你陪朕一起去吧!” “喏!”周庭没有以君臣之礼回答,而是以军中应答回应着皇帝,随着他走出了御书房。 第一百二十四章 短暂的喜事 关于更新,每天8000+,老冰其实写得很累,想快也快大家体谅下,当然老冰也会努力试着积蓄点存稿,下个月可以小爆一下,满足一下大家的要求,最后要一下订阅,看盗帖的同志凭良心吧!至少不要理直气壮地和老冰说看盗帖是对的,那样真的很崩溃啊! 长安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可是内阁三省六部的官衙治所前,每天都有无数的世家子弟和三十年前曾在遥远的西方奋战的老兵高呼着‘还我霸权’,从三十年前,大秦偃武修文之后,军队和军事贵族的权力就在一点点被削弱,现在他们就在宣泄着他们的不满。 内阁的静室内,尹贺和袁焕这两位位高权重的宰相,听着外面依稀传来的怒吼声,脸上很难看,皇帝撤换了原来信奉儒家的龙渊阁大学士,而代之以信奉法家的人进入内阁,可见沿袭了三十年的国策,即将被彻底改变。 “已经无力回天了。”尹贺叹了口气,喝下了已经冰冷的茶,他是个虔诚的儒者,信奉仁德治天下的义理,认为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国家才可以出兵讨伐那些叛逆之国。 长叹一声,袁焕站了起来,他担心的事情和尹贺不同,他害怕的是磨刀霍霍的监察院,这些法家信徒已经隐忍了太久,他几乎可以肯定,五天之后,皇帝亲自主持的大朝会上,监察院将会发难。 “如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袁焕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尹贺,走出了静室。 长安城里。邸报地销量比往常高出了整整八成,所有的百姓都在关注着波斯人策划地未遂阴谋,市井小道流传的消息里,充满了对四天前,在长安各处死去的波斯人的各种说法。 太学里,泰提斯看着邸报。心里有些发冷,他想不到仅仅一夜之间,波斯人就被屠杀了近一千人,还有两千人被抓捕。 对于生活在长安的外国人来讲,这个冬天无疑是可怕的,他们再一次见识到了大秦帝国对于叛乱者地铁血手段,没有丝毫的妥协,只有刀锋。 就在这样显得有些阴沉的冬天,李昂在替崔斯特举办了喜事。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上,停满了马车。宅院的大堂里,摆满了桌子。甚至摆到了尚有积雪的院子里。 看着很多不认识的生面孔,李昂看向了身旁的风四娘,一脸的疑惑,“他们是哪里来的客人,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啊,有地是我和林妹妹认识的小姐带来地宾客。有些是你那两个朋友带来的。”风四娘看了眼在大门口闹得厉害的吕盛和赵烈,答道。 “这么多酒宴,咱们家里的厨房行不行啊?”看着已经来得将近三百宾客,李昂有些担心,要是忙不过来,这脸面可就丢大了。 “放心,今天天然居的厨子全来咱们这里了,保证没问题。”风四娘笑着道。 “天然居,那不是那个家大小姐开的吗,你们找她…”想到那个蛮不讲理。被林风霜甩了两巴掌地家大小姐,李昂的眉头皱紧了。 “你放心。那个家大小姐感情是喜欢上林妹妹了,你不在的那段时间,可是经常来咱们这里,这次的酒水钱,全都是她出的,不花咱们一分钱。”风四娘掩着嘴,朝远处瞟了眼。 李昂看了过去,只见那个秀儿和身旁的那个叫陈文德的公子哥儿正围着林风霜打着转儿,看着这显得有些诡异的一幕,李昂摇了摇头。 “好了,你别傻站在这里,还不去换身衣服,这大喜的日子,哪有穿身军服的。”风四娘看着仍是一身黑色军服地李昂,忽地皱紧了眉头道。 热闹的大门口,清芷和霍小玉看着拿着挑着鞭炮地吕盛和赵烈,拍着手催着他们快点。“小妹子,哥哥点了哦,可千万别吓得哭鼻子哦!”吕盛逗弄着清芷和霍小玉,点燃了悬挂的鞭炮,顿时爆竹声响彻,震得人耳朵都好像要聋了一样。清芷和霍小玉捂着耳朵,一头钻进了林风霜怀里。 鞭炮声刚停下,和风四娘她们相熟的几位世家小姐一起来了,那为首的诸葛大小姐一来便径直找上了风四娘,手里还牵着一条摇头晃尾的大黄狗。 看着诸葛家大小姐牵着狗和风四娘往后院去了,吕盛和赵烈不由吞了口口水,想到那天晚上的狗肉,还有那名为‘长安醉’的美酒,两个人都是有些迫不及待快些开席了。 崔斯特的房间里,李昂和岑籍还有图勒几个,看着穿上大红华服的崔斯特,都是笑着。“老崔,我瞧嫂子的肚子好像有点大,是不是有了,才那么急着办喜事。”岑籍说话向来都是这般可恶,不过这样的话放在今天说,崔斯特偏生是生不出气来。 很快图勒他们都出去了,房中只剩下了李昂和崔斯特,崔斯特看着站在身后的李昂,忽然觉得命运真地很奇妙,他第一次见到李昂的时候,被当成了敌人,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害怕这个总是显得有些冷酷的主人,可是相处时间长了,他才明白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可靠,他想他会一辈子效忠这个主人,直到死去。 “公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和风小姐和林小姐她们成亲?”崔斯特忽地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李昂,开口问道,“风小姐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公子你?” 听到崔斯特忽然的问题,李昂呆了呆,才想起过了年,风四娘就快二十八了,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通常都已经做母亲了,等到来年春天,他要去河中中亚,或许这一去就是两三年。的确不该再让她们等着自己了。 “我知道了。”李昂朝崔斯特笑了笑,“先做好你地新郎。今天你才是主角。”说完拍了拍肩膀,走出了门外,只留下崔斯特一个人呆在了房里。 看着逗弄两条白狼的图勒,李昂走到他身边,坐在了廊道地栏杆上,看着雪后初晴的天空。发起了呆,他想起了和风四娘,林风霜相处时的一点一滴。 “公子,公子!”看着有些出神的李昂,元洛神叫了好 才把他唤醒了过来,“已经可以开席了,您该去和新接新娘子了。” “哦,我马上就去。”从栏杆上跃下,看着一身鹅黄裙衫的元洛神。李昂答道,走向了崔斯特的房间门口。那里李严宗和图勒他们早就簇拥着崔斯特出来了,就缺他一个人。 “走,去接新娘子。”岑籍吆喝着,拉着崔斯特便往西厢去了。这时李严宗偷偷靠向了李昂,“主上,诸葛大小姐和其他几家小姐在西厢摆下了阵势。看起来有些麻烦啊!” 看着一脸谨慎地李严宗,李昂有些哭笑不得,都大喜日子了,那些小姐还玩这样的把戏,实在是叫人无语。摇了摇头,他追上了崔斯特,看起来等会少不得要和那些小姐们做过一场。 西厢房前,看着新郎官和李昂过来,吕盛和他叫来的那般世家子弟一齐鼓噪了起来,在他们对面是清一色的女儿家。两方泾渭分明。 “想接新娘子也行,你们得接下这琴棋书画的题目?”诸葛大小姐看着那般鼓噪的世家子弟。眉毛一竖道,她和那些世家小姐平时哪有机会可以参加这样无拘无束的喜事,自是要好好地闹上一闹。 看着那出来的四个女子,那般世家子弟虽是仍在鼓噪着,可没一个敢上去应战,只是看向了新郎官和李昂他们,看着崔斯特的目光,李昂苦笑一声,站了出去,“这琴棋书画的题目,我接下了。” “你。”看着面前地李昂,诸葛大小姐挑剔地看了几眼,“好吧,可别怪本小姐没有提醒你,输了的人,可是要脱衣服地哦!” 听着诸葛大小姐的话,那些世家子弟都是吹起了口哨,鼓噪得更加卖劲,纷纷指望着李昂大胜,叫那四个小姐,一人脱件衣服,给他们这些平时老是被欺压的良民出口恶气。 “李公子,小女子就献丑了。”那怀抱古琴的少女,放在小案上,十指轻弹,一曲悦耳的高山流水便已自指间轻泄而下,可见功力十分深厚。 一曲已罢,那少女便看向李昂,“李公子,请!”说完,走到了一旁。 看着案上那具古琴,李昂不由有些头大,他的确是精通乐器,二胡,琶这些便是称之为大家也无妨,可是这古琴一道,他只算是一般而已,想要赢这个少女,倒也很是困难。 就在李昂打算放弃这琴技,只赢余下三局时,一个清冽地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一关,我接下了。”林风霜走到李昂身边,看了眼诸葛大小姐,笑道。 看到风华绝代,英气凛然的林风霜,那些世家子弟大声鼓噪了起来,倒叫那些小姐那里声势弱了下去。林风霜衣襟一舞,人已坐下。 一曲凤求凰,婉转动听,比起先前那少女所弹,不知高出了几筹。就算那诸葛大小姐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是自己这边赢了,只能黑着脸认败。 看着沉着脸的诸葛大小姐,李昂看了眼身旁浅笑吟吟的林风霜,嘴角也露出了几丝笑意,看起来风霜还在在意上次这位诸葛大小姐在家里耍酒疯掀桌子的事情,看起来是打算要和她做对到底了。 李昂走到了那位要与他对弈的少女对面,安静地坐了下来,目光冰冷,让那少女吓了一跳,不由被他的气势所惊,下棋时,竟连平时的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本该拖上不少时间的棋局,在李昂那种肃杀的气势下,很快便分出了胜负,那名少女最后脸色苍白地投子认负了。 “哇噻,辣手摧花啊!”看着少女被屠杀大龙,输得凄惨地样子。那些世家子弟一起鼓噪了起来,一脸的幸灾乐祸,他们平时可没少被这位魏小姐奚落。 “书画不如一起来吧!”李昂看向了似乎有些气得恼火了地诸葛大小姐,开口道,在他看来在这里做这些无聊的事情,还不如让崔斯特和新娘子早些出去拜堂地好。 “好。”诸葛大小姐应声道,竟是打算亲自上了,她身后的小姐都是叫起了好。 “你小心输得脱衣服哦!”看着气呼呼的诸葛大小姐,林风霜不由笑道。她话声方落,那些世家子弟已是疯喊了起来。 “脱衣服就算了,不过是说得闹着玩儿罢了。”李昂皱了皱眉,沉声道。 “谁说是闹着玩儿罢了,本小姐一言九鼎,难道你觉得你可以稳胜本小姐吗?”诸葛大小姐是个犟性子,看着皱眉的李昂,她冷声道。 和清苑比书画,真是自己找死啊!看着诸葛大小姐,林风霜摇起了头,走到一旁,替李昂磨起了墨,朝林风霜一笑,李昂也不管诸葛大小姐,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过片刻,一幅新婚洞房花烛夜的图已在李昂笔下画了出来,那画称得上惟妙惟肖,令人难辨真假,此时那诸葛大小姐已经画完,她看向李昂那幅画,脸上的得意忽地凝住了,她自问自己画得不比他差,可是那画上所提的诗句,还有字,却是差了太多。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般世家子弟看着那画上提得两句诗,都是叫起了好,要让诸葛大小姐脱衣服。 被众人挤兑得受不了的诸葛大小姐,蛮性子一发作,就要脱衣服,却被林风霜拉住了,“你还真脱给这帮色鬼看啊!”看着林风霜,诸葛大小姐忽地呆了呆,才明白过来,朝那些叫嚷得欢的世家子弟一瞪眼,那衣服不脱了,叫这些世家子弟不由大失所望。 很快,几个小姐扶着新娘子出来了,交给了崔斯特,这时那些世家子弟才想起今天的主角是这位,闹腾着簇拥着几人往大堂去了。 大堂内,此时宾客早已坐满,在司仪的礼唱下,崔斯特和阿梅拜起了天地,等到拜高堂的时候,李昂居然被按上了高堂的位子,生生受了崔斯特和阿梅的一拜。 “这叫个什么事儿!”看着奉茶的一对儿,李昂坐在那高堂的位子上,是哭笑不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朝会前 客散尽,李昂看着四周收拾桌椅碗碟的天然居下人,他始终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喧闹,更重要的是今天所来的宾客里他看得出有不少人是冲他来的。 走进书房,看到慕容白曜安在安静地看书,李昂朝一旁的李严宗点了点头,让他出去了。“想不到你也喜欢看这类书。”走到慕容白曜身旁,李昂看了眼他手上的‘海西志’道。 “我也想不到你这么喜欢看书。”合上书本,看着房间里书架子上的诸多书籍,慕容白曜答道,他看向李昂,“诸葛大小姐,感觉上是不是就是个刁蛮的大小姐,做事很冲?” “我本来想说是,可是你这样问,我想他绝不是你说得那样?”看着慕容白曜值得玩味的表情,李昂想了想答道。 “她是龙牙会的秘密成员,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在人前的一切,只是一种伪装而已。”慕容白曜看着似乎从不会为任何事所惊动的李昂,眉头皱了皱道。 “我不明白,你就那么看好我。”看着慕容白曜,李昂不习惯这个青年野心勃勃的目光。 “不是我看好你,是柳城慕容家看好你。”慕容白曜答道,“因为你,我们慕容家的死敌拓跋家已经一蹶不振。” “拓跋家是自取灭亡,和我并没有太大关系,你们高看我了。”李昂不喜欢被人过于看重,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并不好。 “我们并没有高看你。”慕容白曜答道。脸上地表情忽地变严肃了,“开始开诚布公地谈吧。我希望你让雪虎进入你的暗骑营。” “你怎么知道暗骑营地。”见慕容白曜知道暗骑营的事情,李昂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暗骑营已经不是一个秘密,白虎节堂的参谋都知道总长手里新组建了那么一支秘密部队,只是他们并不清楚这支部队的掌控者。”慕容白曜对着李昂如刀锋般的目光,淡淡回答道,“我知道地。是从龙牙会里弄来的消息。” “龙牙会并不如我以前所知道的那般简单,他们一共有三种成员,最外围的是军队里那些活跃的激进军官,第二种就是极乐楼里通过考验的世家子弟,第三种就是由里面最高成员亲自看中,并经过其余三名最高成员通过后加入的人。” 听着慕容白曜的话,李昂看向了他,眼睛里跳动着寒气,“你已经是第三种成员?” “我运气还不错,被一个最高成员看中。也通过了其余三个成员的观察。”慕容白曜没有否认,而是直接承认道。“今天来找你,除了雪虎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加入吗?”李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应该是我被你们看上了,这样说才恰当点吧!” “你地确是个可怕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慕容白曜盯着一脸平静地李昂。自语道,接着他想了想,又道,“龙牙会的会宗看中了你,他很希望你能加入。” “麻烦你替我转告他,对于这种秘密团体,我没有兴趣参加。”李昂看了眼有些如释重负的慕容白曜,冷声道,“现在可以说下你让雪虎加入暗骑营的目的了。” “很简单,我不想杀了他而惹上你。”慕容白曜毫不掩饰地道。“柳城慕容家下一代的家主之位,只在我和他之间。我想当家主,所以他就是我地敌人。” “雪虎他似乎很喜欢你,而且他也并不适合当家主,他的才能是用兵,只有战场才适合他。”慕容白曜低声道,“你的暗骑营是个不错的去处,想必你会比我更照顾他。” “权势对你来讲,真地那么重要吗?”看着眼睛里总是像燃着野心的慕容白曜,李昂问道,他喜欢慕容白曜的坦承,但是不喜欢他的野心。 “大丈夫岂可无权,你和我一样都渴望权势,只是你比我厉害,别人看不出来而已。”慕容白曜看着李昂道,“以退为进的的招数,很多人都知道,可是当面对诱惑时,很少有人会真地那么去做。” 听着慕容白曜似有所指的话,李昂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答道,“我可以让雪虎加入暗骑营,可是你家里地长辈,你打算如何应付。” “你答应就行,他们那里我自有办法。”慕容白曜看了眼李昂,想到了那个时常被长辈夸赞是天纵之姿的兄弟,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你地野心太重,你若是学不会收敛,迟早会毁了你自己。”看着走向门口的慕容白曜,李昂在他身后静静道。慕容白曜的身形停了一停,接着便大步走向了门外。 看着合上的门,李昂坐在椅子里,眉头皱紧了,吕盛和赵烈曾经和他说过他们知道的龙牙会,想来他们仅仅是慕容白曜口里的第二种成员,想到龙牙会竟然知道暗骑营的事情,李昂的眼里满是凝重,龙牙会难道渗透进了白虎节堂。 “不可能。”李昂自语着,知道他是暗骑营统领的绝不超过五个人,他不相信这五个人是龙牙会能收买的。那个会宗究竟是谁,想到这个神秘的会宗,李昂的眉头皱得更紧。 “或许刚才应该答应下来,进去看个究竟。”李昂摇着头,自语道,然后闭上了眼。 李昂府邸外的大街上,一辆疾驰向远处的大车里,慕容白曜恭敬地朝面前的年青男子道,“会宗,他拒绝了。” “哦,拒绝了。”那年青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看上去长相极为普通,只是那双看似温和,但却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叫人有些莫测高深的感觉。 “是地,他拒绝的很干脆。根本没有劝说地可能。”慕容白曜低着头答道。 “很有趣的人。”年青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朝慕容白曜道,“你真地打算把弟弟放到他哪里去,你就不担心他日后会回来跟你争夺家。” “会宗大人,我虽然并不喜欢我的弟弟,可他始终和我留着一样的血,除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使用过于激烈的手段,而且李昂这个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漠。”慕容白曜看着面前的年青人,静静答道。 “你地确是个坦承的人,不过大多数人并不会喜欢一个太坦承的人。”年青人看了眼慕容白曜,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 夜半的风雪下得更大,总长府邸里,郭然看着坐着的各大世家家主,沉声道。“各位,陛下已经同意扩军。眼下唯一的难题,就是朝堂上的阻力。” “监察院等这一刻应该已经很久了,他们应该会出手对付三省和六部的吧?” “三十年执政,那些文官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而且那些跟他们勾结的商人,也是不可轻忽地势力。我们需要的不是清洗。”郭然逼视着各大家主,“而且这是陛下地底线。” “这不可能,对三省和六部的清洗,是必要的,他们的党羽太多,如果不趁我们还有力量的时候,彻底打倒他们,日后我怕难免会再生祸端。” “各位的考虑,我也明白,可是陛下那里…”郭然见召集地各大家主都是抱着彻底打倒文官。重建朝堂的打算,也不由皱紧了眉头。 “这十年来。那些文官的羽翼已近丰满,如果扩军的事情再被他们插进一脚,那么我们这些忠诚于皇室,掌控军队的世家很难继续保持在军队中压倒性的掌控,这样也不要紧吗?” 听着这样的话,郭然也不由开始担心起来,扩军的数量庞大,只要被文官派系的人掌握一部分,对整个国家来说,就是不安定的因素,军队,必须掌握在皇室和忠诚于皇室地世家手里,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向各大世家家主,沉声道,“各位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尽量劝谏陛下,若是陛下仍然不听地话,那么大朝会上,我们就只有全力配合监察院,打倒文官派系了。” 看着陆续离开的各大世家家主,郭然坐了下来,此时偌大的密室内,就只剩下了他和唯一没走的司马元安。 “我想知道,陛下有没有对付我们这些世家的意思?”司马元安看向郭然,静静问道,“当年定下的国策,难道不是陛下害怕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世家,才做出来的吗?” “当年整个国家将近两百万的军队掌握在我们这些世家手上,陛下的担心是对的。”郭然抬起头,看向司马元安,“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我明白,可是当初太祖皇帝的遗训,就是让我们这些世家和皇室共掌天下。”司马元安皱了皱眉道,“我想知道陛下的意思,他是不是想铲除我们这些世家了。” “你想得太多了。”看了一眼司马元安,郭然淡淡道。 “我没有想得太多,当年在天方,陛下他就砍了二十万战俘的脑袋,他的心远比你我想象得要狠得多。”司马元安的眼睛里划过几丝恐惧,“他若不是想要对付我们这些世家,又何必在黑槊龙骧卫里大肆招入寒门子弟,加以培养,难道那些人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吗?”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郭然盯着司马元安,眼神凌厉。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让陛下知道,只要不触及司马家的底线,我愿意做出任何让步,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世家真正所要忠诚的是大秦,是皇室,而不是某一个人。”司马元安看着郭然凌厉的目光,毫不退让。 “只要陛下没有动世家的打算,我司马家心甘情愿被削弱。”司马元安沉声道。 “陛下只是想要削弱各大世家,而不是你想得那样,那些黑槊龙骧卫里的年轻人只是要造就一批新的世家。”郭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答道,“那么多军队,实际上就掌握在那么几家手里,换我也不放心。” “你可以放心,如果陛下真正想要对付的是世家,我会和你们站在一起,就如同一百年前,我的先祖一样。”郭然做出了自己的承诺,一百年前,大秦历代皇帝中权力欲最重的武皇帝试图将全部军权集于一身,最后被各大世家联手废黜了,当时郭氏作为最忠诚于皇帝的家族选择了和各大世家同一阵线,世家和皇室共掌天下,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司马元安站了起来,“只要陛下不是想要动摇世家,我们司马氏永远忠于大秦,忠于皇室。” 看着离去的司马元安,郭然只觉得头痛无比,和司马氏抱持同样念头的世家究竟有多少,他不知道,但是想来绝不会少,皇帝担心世家,世家担心皇帝,这样的局面很糟糕。 “看起来有必要再联合皇室开一次宗祠会议了。”郭然自语着,站了起来,走出了空荡荡的房间,去往了书房,那里周庭正在等他。 “陛下那里怎么样?”郭然看着老朋友,叹了口气问道,“我那里,司马元安跟我交了底,只要陛下不是对付世家,怎样也不要紧。” “陛下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些文官和大商人,他们之间互相勾结才是最值得担心的。”周庭自语道,接着笑了笑道,“好在陛下还没有老糊涂,他已经决定全力支持我们,不过唯一的条件就是,战争里必须有新的大世家崛起,加入到宗祠会议里。” “这点我想,各大世家应该不会阻拦。”郭然沉吟着点了点头,看向周庭,“不论如何,大朝会前,召开一次宗祠会议,皇室和世家先取得一致,这件事情,你去和陛下说下。” “又是我。”周庭苦笑着摇起了头,说着,他离开了书房 第一百二十六章嫁给我 流涌动的长安城,犬牙交错的各方势力开始了博弈,堂为官的子弟纷纷致仕,整个朝堂在大朝会前成了文官派系的天下,可是文官出身的中书宰相和尚书宰相却高兴不起来,大朝会迫在眉睫,在朝为官的世家子弟此时辞官,可见世家已经站在了一条阵线上。 “宗祠会议,我们已经败了。”袁焕脸色发白,看向身旁的中书宰相,声音有些颤抖,他本以为他们的力量很强大,可是到头来,他们还是不堪一击。 “百无一用是书生。”尹贺低声自语,一脸苦笑,做了十年的宰相,他门下势力遍布朝野,可是和联手的世家宗祠党来说,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没有军权,他们这些文官始终就只是皇帝和大世家眼里的管家,想换就换。 “太祖皇帝,不愧是开国雄主,罢黜儒家,重兴百家,我们儒家做得不好,自有黄老,法家的人顶上来,什么时候他们做得不好了,我们又顶上去。”尹贺想到太学那些术业有专攻的庞大学社,喃喃道。 “大势已去,还是顺应天命,为我儒家保留些元气吧!”袁焕叹道,看了眼身旁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的中书宰相,他们本来还想联络满朝的官员抗争一番,可是眼下的情形分明是,皇帝和世家已经做好了对儒家派系官员的清洗,事发突然,他们即使想联系地方官员,也已经没用了。 “顺应天命者。悲;抗逆天命者,死!”尹贺叹息着。走出了内阁的官衙,他已心若死灰,这朝堂大势再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顺应天命者,悲;抗逆天命者,死!”袁焕低吟着中书宰相地叹语,大笑了起来。笑声凄怆悲凉,如日中天的儒家,恐怕就要沉沦至太祖太宗时,和那些黄老法墨之徒为伍了。 知道内幕地文官们惶惶不可终日,儒家派系的官员或许不乏才干之辈,可惜他们中大多数人眼高于顶,瞧不起诸子百家,鄙薄工匠,自以为天命正统,却不知此时已不是旧汉。大秦以武立国,因军势鼎定霸权。皇室和各大高门世家最容不得的就是他们染指军队。 年关之前,长安城并没有因为风雪而显得过于冷清,世家子弟,军队,太学生,都在反对着内阁和文官。世家子弟是为了家族,军队是为了战争,太学生是为了日后的权柄,谁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最终的目地都是一样,打倒现有的内阁和文官。 书房内,生着的炭火,驱散了阴冷的寒意,李昂坐在书桌前,凝神静息。专心致志地画着画,这几天他一直都过着异常平静的日子。每日里除了练武,便是写字画画。 雕花格子的木门忽地被推开了,脸冻得苍白的李严宗抖落身上的雪,关上门,走到了李昂身前,从怀里摸出一封公函道,“主上,这是军堂派人刚刚送来的。” 下笔为纸上的鹰点上最后一只眼睛,李昂放下笔,接过那公函拆开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他有些意外,后天地未央宫大朝会,他居然也要去。 将那公函收好,李昂看向脸色红润些了的李严宗,“最近怎么样,那些太学生,世家子弟还在闹腾吗?” “闹是不闹腾了,不过听说那些回京述职地按察使好像都去了监察院,估计后天的大朝会上,监察院会发难。”李严宗想到市井间流传的小道消息,回禀道。 “后天的大朝会对监察院来说,是个可以一举撂倒儒家派系官员的好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的。”李昂从椅中站了起来,儒家也好,法家也好,他都没什么恶感,当然也谈不上什么好感,大秦地百姓识字率很高,书籍的价格也不是太贵,百家学说,民间流传很广,除了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诸家学派在民间各有各的支持者,谁也压不倒谁,旧汉时的尊儒被彻底打倒后,朝堂上的政治势力斗争,刨除皇室和世家的干预,其实就是儒家和法家之争。 儒家讲人治,对外主张王道和仁义,认为国家不可轻动刀兵,即使出兵也应以煊赫威势为辅,以教化劝说为主,使敌国臣服。而法家,却是讲法治,对外和兵家一样,主张霸道和铁血,认为儒家的对外之策,不过是资敌,那些小国,见到中国大军开到,岂敢不从,等到大军撤走之后,就又首鼠两端,心怀叵测。所以法家认为对外打仗,国家大军开出,不可空手而归,和儒家讲究的仁义截然相反。 想到儒法的争执,李昂倒是有些期待起大朝会来,对他来讲,儒家和法家,他稍偏向法家一点,只因为法家的对外主张更倾向于他地想法。 起身走出书房,看着空空荡荡的宅子,李昂不由动力外出地心思,那天崔斯特的喜宴之上,风四娘拿出的‘长安醉’博了个满堂喝彩,再加上天然居的大东家秀儿力捧,这酒的身价倒是比那‘灞桥春’不知高了多少,风四娘趁着这东风,把酒肆给开了起来,‘长安醉’订出的价钱也高得离谱,竟是到了一千金铢一坛。 “主上,是去风小姐和林小姐那里?”看着走出外堂的李昂,李严宗呆了呆,随即问道。 “啊,这几天都是一个人呆着,有些闷。”李昂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并不喜欢过于喧闹的地方,在他想来,以‘长安醉’那高得离谱的价格,估计风四娘的酒肆也不会有多少人去。 酒肆离宅子并不远,沿街走上几百步的对面就是。看着那喧闹震天的酒肆,李昂不由有些意外,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李严宗问道,“就是这里吗?” “是的。主上,这里就是风小姐和林小姐开地酒肆。”李严宗答道。他看了眼快把街口堵满的马车,知道李昂喜静,于是小心地道,“主上,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算了,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她们也好。”想到被风四娘和林风霜拐去做小苦力地妹妹还 玉,李昂皱了皱眉,走进了喧闹的大堂。 还算大的大堂,早已被人挤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上几乎是清一色的样式,除了酒坛,就是弥漫着蒜香的狗肉烧锅,穿得体面的世家公子哥们就在那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哪还有什么世家气度。公子做派,倒像是一群绿林好汉。还有几桌。更有几个巾帼不让须眉地小姐,哪喝酒的凶劲,就是男子也多有不及。 等走到柜台时,李昂就更意外了,因为穿着一身宝蓝长衫的帐房先生竟是荀日照。“荀公子,你…”李昂看着有些尴尬的荀日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世上敢让八柱国世家的少爷当帐房先生的估计也就风四娘一家,别无分号。 “你来了。”就在李昂和荀日照面面相觑的时候,风四娘踩着轻快的步子过来了,红光满面的她心情大好,这几天她可以说得上是赚了个盆满钵满,连做梦也都是数不尽的金铢。 “呆家里闷了,过来看看。”李昂看着风四娘,觉得她开心就好,其他什么倒不在意了。 “走。咱们去楼上。”知道李昂喜欢安静,风四娘拉着他便往楼上走。只是回头关照了荀日照一句,“记得不要少收钱。”说完,再没去看这个可怜地人一眼。 看着身影没入二楼的风四娘,荀日照苦笑一声,埋头算起了账,那支狼毫被他写得飞快,可见他地心里有多苦闷。 “四娘,你那样使唤荀公子,不太好吧!”想到上楼时,荀日照那可怜巴巴的表情,李昂皱了皱眉,朝身旁的风四娘道。 “他自己心甘情愿跑来的,既然当了帐房先生,就要有个帐房先生的样子,我又不是白请他。”风四娘白了一眼李昂,气呼呼地道。 “这里倒蛮清净的。”见风四娘像个被踩了尾巴地猫儿生气,李昂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怎么样,还不错吧,要上这里喝酒,得出这个数。”风四娘晃了晃手掌,得意地笑道。 “五千金铢。”看着风四娘眼里那狐狸一样狡黠的笑意,李昂想了想才道。 “不错,五千金铢,打底就要买上五坛‘长安醉’,再送他个狗肉锅。”风四娘答道,“这主意还是风霜妹子想出来的,至于三楼,那就要翻个倍儿,一万金铢才能上去。” 听着风四娘的话,李昂跟着她一起上了三楼,出乎他意料的是三楼地方并不大,四面开窗,可以俯瞰四野的雪景,整个三楼只摆了一张桌子,十来把椅子,样样都是紫檀木精工细雕的货色,上面摆放的碗筷,也都是最上等的雨过天青色的青瓷。 想到大堂和二楼处极为普通地摆设,李昂看着风四娘笑道,“你和风霜倒是好算计,想来那些出了一万金铢的来了这里,想必一定会觉得物有所值。” “你也这样觉得!”风四娘笑了起来,这时林风霜抱着酒坛上来了,她看着笑着地风四娘,放下酒坛,笑问道,“你们在笑什么?” “他啊…”看着林风霜,风四娘走到了她身边,把李昂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看着浅笑吟吟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李昂心里想起了崔斯特成亲那天跟他说的话,她们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自己不该再耽误她们的青春了。 “严宗,你去下面守着,谁都不准上来。”李昂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李严宗,低声道。 “是,主上。”看着有些怪异的李昂,李严宗应声道,走出了阁楼,关上了门。 李昂走到桌旁,拍开一坛‘长安醉’,忽地长灌了起来,向来冷静如冰河的他遇到人生大事,想要做出决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看着忽然仰脖灌酒的李昂,说着悄悄话的风四娘和林风霜都是看向了似乎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的李昂,都是互相看着,一脸的疑惑。 放下酒坛,灌下了大半坛子‘长安醉’的李昂长舒出了一口气,胸膛里上涌的烈意让他脑子一冲,平素打死他也说不出口的话朝着风四娘和林风霜说了出来。 “我们成亲吧!”李昂看着风四娘和林风霜,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面对千军万马一样,“我知道自己很贪心,可是我不想让自己遗憾,所以四娘,风霜,你们嫁给我好不好,从今以后,我会去做个好丈夫,我…” 听着李昂的话,风四娘和林风霜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们心里想着的就只有那句,嫁给我好不好,她们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李昂会对她们说出这句话,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们却反而不知所措。 李昂静了下来,他看着默不作声的风四娘和林风霜,一脸的紧张,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说得那些话是不是惹恼了她们两个,应该没有女人会喜欢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的吧,可是风四娘也好,林风霜也好,对他来讲都是不能舍弃的女人。 左右为难,就是李昂现在的心态,看着不说话的风四娘和林风霜,他拿起边上那坛酒,全灌了下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借酒消愁。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李昂一个人灌下第三坛‘长安醉’时,他彻底倒了下去,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本就容易醉,再加上他又是一口气地急灌,才醉得如此之快。 当李昂摇晃着倒在地上时,风四娘和林风霜才回过神,看着那空空的酒坛子,她们急忙跑到了李昂身边,脸上烧得厉害,互相看了一眼,她们一起扶起了李昂。 “风小姐,林小姐,主上他?”看着架着李昂出来,一脸通红的风四娘和林风霜,李严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带他回去,你继续守在这里吧?”看了眼李严宗,风四娘和林风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接着她们的脸烧得更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三亿金铢 疼欲裂的感觉里,李昂醒了过来,他捂着头,睁开了看到了风四娘和林风霜,她们两个就睡在他身边,挤在一张床上,轻纱帐里还弥漫着一股迷人欲醉的香气。 李昂的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他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他身旁的玉人儿醒了过来,看着已经睁开眼的李昂,风四娘和林风霜羞红了脸,一头钻进了被窝,她们是女中豪杰,可始终都是个姑娘家。 李昂伸手揽住了她们两个,他不懂得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是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是一个丈夫,风四娘和林风霜就是他的妻子,这辈子都不离不弃的人。 风四娘和林风霜靠着李昂,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她们知道她们喜欢的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同样她们也不稀罕那些骗小姑娘的情话,她们只是一起抱紧了李昂,她们喜欢这种被紧拥的感觉。 过了良久,李昂才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风四娘和林风霜,静静道,“四娘,风霜,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个好丈夫,可是我会努力地做一个好丈。” “嗯!”风四娘和林风霜眼中漾着笑意,她们从不会怀疑李昂说的话,因为在她们心里,这个已经成为她们丈夫的男人,说出的话就像射出的箭,绝不会回头。 就在风四娘和林风霜沉浸在那无言的甜蜜中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接着李严宗的声音响了起来。“主上,出事了。” “这个该死地混球。”风四娘在李昂怀里轻淬道。和林风霜一起把李严宗在心里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看了眼风四娘和林风霜,李昂笑了笑,轻轻在她们脸上亲了一口,“你们再睡一会,我去见他,看看出了什么事。”说着。他轻轻地下了床,披上衣服,替风四娘和林风霜盖严实了被子,才走出了房间。 “出了什么事?”看着李严宗一脸慌色,李昂皱了皱眉,在他印象里,李严宗很少会在他面前这个样子。 “主上,那个波斯的公主被人救走了,封沙和秦风在外堂侯着。”李严宗不敢抬头去看李昂,只是低着脑袋。声音里满是惭愧之意。 “被人救走了?”李昂有些意外这个消息,不过他仍未放在心上。只是朝李严宗道,“我知道了,你让秦风和封沙回去。” “是,主上。”李严宗没想到李昂地反应竟是这般平静,不由呆了呆才道。 看着远去的李严宗身影,李昂走向了厨房。对他来讲,今天什么大事都不及风四娘和林风霜重要,而且那些救走波斯公主的人,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不过这些人不是他动得了的。 房间里,风四娘和林风霜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忽然门被推开了,接着一股清粥的香气弥漫在房中。李昂关上门,带着煮好的清粥和做地几样小菜。坐在了床沿边上。 风四娘和林风霜已披上了衣服,喝着李昂亲手煮得清粥。眼里,心里都是化不开的蜜意。李昂就坐在床沿,看着她们,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看什么呢,都看了那么久了!”见李昂一直盯着自己和风四娘,林风霜脸红了红道。 “看你们啊,我想我这一辈子都看不厌的。”李昂笑了笑,他的话让林风霜和风四娘都是羞得低下了头,那一低头的娇柔最是让人心动不已。 崔斯特带着清芷推开了李昂的房门,接着他们看到了李昂,还有娇羞的林风霜和风四娘。清芷看得呆了呆,接着跑到了李昂身边,“哥,我是不是该叫林姐姐和风姐姐嫂子了。” 不知不觉间,清芷也已经长大了啊!看着一脸笑意的妹妹,李昂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点了点头,“从以后开始你要叫嫂子了。” “阿崔,我和四娘,还有风霜地婚事就麻烦你张罗了。”李昂看向了崔斯特,笑着道。 “是,公子,我一定会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崔斯特大声应道,他终于看到李昂和风四娘还有林风霜要成亲了,心里也是高兴得很。 很快这消息就传遍了府内,岑籍第一个大呼小叫了起来,回来地李严宗也被吓了一跳,接着所有的人都高兴了起来,毕竟这是天大的喜事。 第二日,穿上朝觐皇帝的盛装军服,李昂在风四娘和林风霜的目送下,去往了未央宫,想到临出门前,风四娘和林风霜的脉脉眼神,李昂嘴角露出了浅笑。 未央宫地宫门前,李昂遇到了郭怒,看着起了变化的李昂,郭怒只是皱了皱眉头,便笑了起来,“要办喜事了?” “嗯,等开春就办,到时候大哥一定要过来啊!”李昂看向郭怒,笑了笑道。就算他再不喜欢热闹,可这终身大事也是不能马虎的,而且他也不会让风四娘和林风霜委屈。 “嗯,是该好好筹备一下,钱不够的话,大哥这里尽管开口。”郭怒拍了拍李昂的肩膀,他真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弟弟,能看到他成亲,他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对了,大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参加大朝会?”李昂忽地问道,这个疑问他一直都未想通,以他的家世功绩,应该不该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 “帝朝马上就要对海外用兵,你的暗骑营作为军堂直属管辖地精锐秘密部队,绝对有资格参加这大朝会。”郭怒看着李昂笑了起来,“有谁是天生的世家出身,这次大朝会后,可以建功立业地机会多的是,以你的本事,开宗建府是迟早的事。” 两人说话间已是步入未央宫的大殿前,只见被扫得干干净净地大殿前。左边道上走得都是文官,而穿着黑色盛装军服的军队将领都是走右边地道。彼此泾渭分明。 被那凝重的气势所染,李昂也收起了脸上因着婚事带来的喜悦,随着郭怒一起走向了宏伟浩大的未央宫,旧汉时候,汉武帝就是在这座宫殿里,和大臣将军们。展开了对匈奴的战争,定下了汉人的版图,而大秦开国之后,未 发起地战争更是数不胜数,这些战争将汉人推上了世置,这里是所有被汉人称为蛮夷的国家敬畏而又痛恨的地方。 未央宫内,着黑服的将领们站在右侧,着赤服的文官们站在左侧,大家彼此互不对视,仿佛对面的只是些不相干的人。李昂看向了大殿上首的王座。没有他想象中的奢侈,只是却古朴而大气。 随着内侍礼官地唱礼声。身着黑色绣金衮龙袍的皇帝在黑骑营士兵地护卫下,坐在了王座上,“大秦武威。”处于左右上首的军堂三长官和内阁三宰相同时折身高声道,李昂随着身旁的郭怒一起高呼起来,没有跪拜,亦没有‘皇帝万岁’的言辞。李昂所能感受到的就是整个朝堂里那种对于国家武力强盛的信奉。 “诸卿请坐。”皇帝扫视着殿中地文臣武将,跪坐在王座之上后,颔首道。 在内室礼官的大声宣祷中,李昂跪坐了下来,偌大的未央宫内,顿时变得寂静异常,没有任何人说话,李昂所感觉到的就只有凝重的气势。 “宣。”皇帝看向身旁的内侍礼官,静声道。那名礼官恭敬地接过皇帝身后大将递来的上谕,展开宣读了起来。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里面所要传达的就只有一个意思,扩军。帝国要恢复三十年前的军队数目,要重新在波斯以及其他各属国驻扎军队,以确保帝国地霸权。 李昂听着那内侍礼官念完最后一个字,看向了对面的文官,他听说过,现在儒家派系官员是向来反对帝国扩军,并且在其他国家驻扎军队地,近三十年里,他们所致力的就是不断缩减帝国的军队数目,限制武备。 诏书已经念完,皇帝看向了文官所属的左殿,“诸卿可有异议?”皇帝的声音并不响,可是没人能怀疑里面不容置疑的语气。 只是儒家官员虽然不济,可是自诩硬骨头的人总还是有,礼部尚书,从所坐之处站了起来,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礼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异议。 “迂腐。”这是李昂对站出来的礼部尚书唯一的评价,想要阻止扩军的话,应该从扩军带来的坏处着手劝说皇帝,而不是讲什么圣人之道,更何况大秦开国以后,从未承认过孔子和孟子的圣人地位,儒家所奉的圣人在皇帝和世家眼里,只是和诸子百家一样的先哲而已。 听完礼部尚书那冗长而毫无意义的谏辞之后,皇帝继续问着,表情还是那般不温不火,叫人难以捉摸得透。 这一次出来的是户部尚书,他并没有直接反对扩军,只是列举出了扩军所需的军费和目前整个帝国的财赋情况,在他的表述里,扩军将带来的财政赤字是巨大而危险的,整个帝国的经济将会在庞大的扩军计划里崩溃。 “就是说,以目前的国库财力,每年尚短缺的军费是一亿两千万金铢是吧?”皇帝看着一脸凝重和忧色的户部尚书,开口问道。 “是的,陛下,一亿两千万金铢只是保守估计,若是算上战争因素的话,这个数字会更高。”户部尚书沉声答道,他脸上的表情让人不由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似乎一旦帝国扩军,就将陷入彻底的财政黑洞。 文官所在的左殿内,开始有了骚动的声音,李昂看向身旁个个挺身跪坐,不动如山的军方将领,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殿前的三长官,扩军应该是军方所期望的事情,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文官们在那里反对吗?李昂的眉头皱紧,他不相信军堂三长官会无动于衷。 “肃静!”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依然是那种无喜无怒的声音,可是却压下了左殿文官们的骚动声音。 “陛下,臣有本要奏。”洪亮的男声响起,一名方眉阔目的文官自殿左走出。看到他走出,郭然和周庭眼里闪过了一丝精芒,监察院终于发难了。 “陛下,臣这里有十三道按察使这数年来的调查文书,还请陛下过目。”管文轩从怀中摸出一道奏本,递给了走来的内侍。 皇帝虽然早已知道监察院会发难,可是却没想到突然,冒出了这么一本奏章,从内侍手上接过奏章,皇帝看了起来,脸色随着翻阅的奏章越趋阴沉。 皇帝脸上的变化让文官们内心忐忑了起来,他们不知道监察院上呈的这道奏章究竟写了什么,竟让皇帝脸上有这般震怒的神情,每个儒家派系的官员心里开始觉得不安,他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就仿佛窒息了一般。 “好,很好,这就是大秦的官员,好,好得很。”皇帝合上奏章,发出了令人心生寒意的笑声,没人会认为皇帝口里的是夸赞之语。 “你们自己看看吧!”皇帝把奏章扔到了中书宰相门前,没有再说一句话。 尹贺颤颤巍巍的拾起面前的奏章,看了起来,接着他的脸色惨白,就好像失了魂魄一样。 “你念出来给所有的人听听。”皇帝的目光逼视着中书宰相,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可是中书宰相只是伏下了身躯,口中只有那三个字,“臣有罪!” “既然你不肯说,那么管卿家,你说吧!”皇帝没有再看伏在地上的中书宰相,而是看向了站在户部尚书身旁的右督御史。 “是,陛下。”管文轩清了清嗓子,说出了奏章上,监察院十三道按察使穷数年之功做的调查数据。 “我朝三十年前的人口是一亿七千万,全国共有大小官员五十万,每年岁入四亿金铢,而支付的官俸是三千万金铢,而现在,我朝的人口是三亿,官员数目则到了四百万,虽说岁入到了六亿金铢,可是支付的官俸也到了两亿金铢,若算上每年各地官员的公款吃喝玩乐所用,一共是三亿金铢。” 管文轩的话犹如一锅沸油里,滴进了水,顿时炸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