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皇帝听见心声[穿书]》 第1节 我被皇帝听见心声[穿书] 作者:椰子白 第一章 寅时过半,紫宸殿里灯火通明,像茫茫夜海中漂浮的硕大灯笼。底下太监宫女列了两排,惴惴不安地立在暖阁里,凝神等候主子差遣。 昨晚,皇上因为几封弹劾北昌王的折子大动肝火,直到后半夜才安寝。眼下殿内气氛冷冰,乌云重重。 林楠绩混在队伍末尾,困得两眼直冒水花,装模作样地两眼盯着鼻尖,敛气凝神,硬撑出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站得久了,眼角余光越发涣散。身侧和他一起被提拔为御前近侍的何修正轻轻打着摆着,青色袍子跟着发抖,抖得林楠绩心里发毛。 伴君如伴虎,要是在皇帝气头上冲撞了,弄不好可能要掉脑袋。 林楠绩替何修心酸了一下,转而又心疼起了自己。想自己一个大学生,刚考上公务员,还没机会在领导面前端茶倒水,就先穿成了深宫里卑躬屈膝的奴才。他小心翼翼地夹了夹腿,感受到当中一股熟悉的存在,暗暗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在还在。 每每看到这身青得发惨的袍子,都吓得以为自己六根俱净了。 转念一想,要是被发现六根不净,恐怕脑袋就得搬家了。林楠绩悲伤地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林楠绩偷偷看向大齐的天子。 暖阁宽敞,烧着地龙,内外间隔着明黄色帘子,用镶嵌着彩色琉璃的金钩钩住。当今圣上斜斜坐在帘后那张宽大的海南黄花梨木龙椅上,左手搭着桌子,右手捧着折子,视线低垂,眉头深锁,脸色阴沉。大太监汪德海在旁小心地伺候。 林楠绩脑回路清奇:【原来狗皇帝熬夜也会有黑眼圈啊。】 龙椅上—— 李承铣一个激灵,才发现刚才差点睡着了。 昨晚批奏折批到半夜,寅时又要上朝,困得眼冒金星。偏偏身为一朝天子没有偷懒的余地,李承铣浑身冒着怨气,梦里还听见有人骂他,现在看什么都分外不顺眼。 ——没错,皇帝也有起床气。 李承铣逮着镇北王就是一顿臭骂:“这个北昌王胆大包天,居然敢私养府兵,克扣粮草!” “朕封他北昌王,他还真把自己当王了。” 正骂的起劲,没留神把茶盏都摔碎了,进来内殿服侍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一片冷凝肃杀之气,哗啦啦跪了一地。 见着前面的人跪,后面的林楠绩也连忙跟着跪下。 生怕跪得晚了,被皇上抓住典型。 林楠绩两眼眯着,内心疯狂吐槽:【狗皇帝怎么还没有骂完,已经骂了小半个时辰,上朝都要迟到了,御史台本来就想骂你,迟到了更要骂。】 正在气头上的李承铣冷不防听见这道声音,整个人悚然一惊。 又来了,这个声音又来了! 刚才那句狗皇帝不做人他还能装作是梦话,但这句话清清楚楚,还提到了御史台。 简直胆大包天,皇家的威严何在! 但在场的其他人,竟然对这道声音毫无反应,李承铣方才还因政事气愤不已的双眸此刻惊疑不定。 李承铣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有三天了,那声音清清朗朗,甚至称得上如沐春风,却始终没有找到来源,甚至其他人毫无反应,诡异极了。 这声音,只有他能听得到。 李承铣那双鹰隼般的目光在一个个内侍身上逡巡。殿内共有七八个内侍,全都跪着。最左边的是汪德海,他身边的老人,如今年过四十,断不会有如此年轻的声音。 其他近侍全被清洗过,新提拔上来的尚食,尚服各两人,也是熟面孔。 他又将目光投向最后的两个人,那是紫宸殿的闲差,并不做固定事务。一个眼神紧张,一瞧就是刚进紫宸殿,天天拜见天子龙颜,恭敬敬畏。 能胆大包天地喊他“狗皇帝”,怎么看也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李承铣目光移开,再去看另一个—— 站在紫金殿柱旁边,恭敬地揣着手,若说站姿还算守礼,可那两双上下眼皮都要黏一起去了。 李承铣心中不悦,他昨天晚上被气得一宿没睡都不困,一个奴才竟然在他紫宸殿打瞌睡,成何体统。 正要发难,然而再定睛一看—— 那奴才竟然生了一副白皙漂亮的好脸蛋,眉眼更是如墨画成,清俊里飞着一抹灵动。身材瘦挑,青色宦官服当中束着一根平平无奇的黑色腰带,竟然将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奴才衬得像枝水灵的绿葱。 ——鲜嫩得惹眼。 李承铣一招手:“那个谁,你过来。” 林楠绩被何修一拉,一个激灵,睁开眼皮,就看见皇帝朝他招着手。 喊他? 没看见他偷偷打盹吧? 林楠绩揣着手,低着头,小碎步走到李承铣面前,熟练地往地上一跪:“皇上,奴才在呢。” 李承铣低下头,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小近侍,问:“叫什么名字?” “林楠绩,楠木的楠,绩溪的绩。” 李承铣有些意外,这个小太监,名字到起得非常不俗。 没有心音,李承铣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恼。 身为帝王,他不允许有不受自己控制的东西存在,无论是朝堂后宫,还是怪力乱神。一国之君,自小受圣贤教导,肩负万民之责,绝不应该被小小的言语蛊惑。 李承铣觉得自己八成是被气糊涂了。 “上朝。”李承铣将林楠绩撇在原地,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一个小小的奴才,不值得他疑神疑鬼。 何立在最后,连忙把林楠绩扶起来:“上朝了赶紧跟上。” 林楠绩脚下有些脱力,憋着一口气,脸色都涨红了,这才猛地呼出来—— 【妈妈呀,狗皇帝干嘛突然cue我,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大早上的突然点名很犯规啊!】 【还好我反应得快,不然御前失仪少说也要打十个板子。】 【要是狗皇帝心情不好,我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咔!】 李承铣大步流星的脚步瞬间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紫宸殿气派的朱红门柱神情裂开,猛地回头看向刚才的小太监。 林楠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脖子后面一凉,连忙往后缩了缩,就对上李承铣异样复杂的目光。 内心一滞,半息后,他朝帝王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心音却泄洪般刹不住:【怎么回事啊!皇上今天怎么神神经经的,难道他知道北昌王准备偷偷散播皇帝不举的消息了?还是知道长公主背着驸马偷偷养汉子了?】 李承铣表情微微一裂,北昌王说他不举?向来端方庄重的长姐给驸马带绿帽? 他若是先帝,早将这个散布谣言的奴才拖出去凌迟处死了! 李承铣默念“朕不是昏君”,面无表情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他堂堂九五之尊,不可被怪力乱神迷惑心智。 *** 朝堂之上,金殿巍峨,龙气绕梁。 紫袍朱袍跪了一地,大齐最德高望重的阁老和最尊贵的谋臣和都跪拜在天子脚下。 除了汪德海,所有的太监都在殿外等着,林楠绩也不例外。 李承铣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尊贵俊美,狭长凤目睥睨着脚下众臣。这群天下间最聪明智慧的人,都笼络在帝王麾下。 然而今天他却被那道声音弄得有些焦躁,李承铣看向众人:“北昌王的事情,想必诸位都知晓了,众爱卿有何见解?” 大学士宰相杜尚卿年过半百,顶着花白的头发,微微躬着身子出列:“微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 “北昌王胆大包天,竟敢私藏胄甲,意图谋反,按律当斩!” 可惜你们没一个能替朕镇守边关的,李承铣气闷:“北昌王毕竟曾为社稷出生入死,况且边关势力蠢蠢欲动,杀了北昌王,谁来受边关?” 底下又是一片乌泱乌泱的“请圣上明鉴”。 李承铣脸色铁青,殿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殿外头的偏门,林楠绩悄悄倚墙站着,困得两眼直冒泪花。 他本来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晚上熬夜看了本狗血小说,没想到第二天就穿越了。 这本小说是个cp大乱炖的狗血买股文,主角在数个男子之间摇摆不定,读者今天喜欢谁,作者明天就换个男主,主打一个无差别创死。……但这并不是林楠绩熬夜的理由,虽然感情线写得狗血,但朝堂部分却写得翔实而精彩,尤其是被带了一层又一层绿帽的皇帝李承铣,简直承包了他的所有笑点。 对了,李承铣不是正牌男主。 可能因为笑得太缺德了,现在变成在皇帝手下兢兢业业讨生活的假太监。这太监还和他同名同姓,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被送进宫当太监,还混上了个六品御前近侍。 昨天晚上,他下了值回到直房,刚睡下不久,就被内监局少监钱万两差人叫去了。 钱万两三十有五,人如其名,最爱黄金万两。他在皇城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周扒皮,手下收了不少徒子徒孙干儿子,从每个人手里捞油水。原主就是徒弟之一。 林楠绩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刚穿越过来忘了去跟前孝敬,昨晚就被抓过去给钱万里捏了一晚上肩膀,到现在两条胳膊还是抖的。 林楠绩愤懑握拳。 社会真险恶!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寒冬腊月,这会儿终于有了点热乎气。林楠绩搓了搓手,微微眯眼看向东方升起的太阳。太阳黄澄澄的,朝阳簇拥,像个硕大的荷包蛋。 看得他嘴馋。 这会儿他不困了,悄悄往门边挪了挪,竖起耳朵听里头的状况。 然后就听见方才的对话—— 林楠绩嘴角一张,面露惊讶:【嘶——老匹夫好狠的心!北昌王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说斩就斩啦?不就是你有意和人家结亲被拒了,有必要这么记仇吗?】 李承铣一愣,看向杜尚卿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起来。朝廷忠臣居然向掌管军权的武将结亲,而这件事居然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 杜尚卿继续说道:“北昌王行事我行我素,频繁先斩后奏,恐怕早有不臣之心。” 文官一派,又有好几人出列弹劾。 李承铣俯视朝臣,放下手里的上表:“杜爱卿,朕记得你有一个女儿尚未婚配,可有看中的人家?” 第2节 杜尚卿一愣,没想到皇帝突然画风一转,居然关心起他的家事。难道是之前意欲拉拢北昌王的事情被发现了? 杜尚卿心中忽然打鼓,李承铣云淡风轻的表情落在他眼里也瞬间变成了满眼算计。 杜尚卿握着笏板的手微微颤抖,“回皇上,是,臣有一女,尚未婚配。” 李承铣微微一笑:“佳人是该配将军,爱卿觉得呢?” 杜尚卿:“臣……臣……” 在外头听墙角的林楠绩:【哇去!难道是我低估狗皇帝了?这么小道的消息他居然都知道?不愧是拥有大齐最强特务营——锦衣卫的男人。】 李承铣虚虚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林楠绩:【话说当时杜阁老可是将北昌王引到浴室洗澡的时候问的,浑身光着,互相搓澡,一件衣服都没穿呐。锦衣卫居然连别人洗澡都偷看啊?】 【那上厕所的时候……】 不仅林楠绩这么想,杜尚卿也目光涣散。 皇上的锦衣卫都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吗?那他屁股上有三颗红痣,岂不是也被看了去? 杜尚卿顿时浑身一抖,看向皇帝的目光极其的难以置信。 李承铣一手撑住龙椅扶手,差点将龙头掰下来,表情隐隐裂开。 谁闲得没事偷窥大臣洗澡上厕所啊!!! 他是多疑又不是变态!!! 李承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此事还有诸多疑点,让北昌王回京一起过个年吧。” “谨遵圣命。”杜尚卿内心慌乱不已。 “诸位爱卿还有事启奏吗?”李承铣觉得今早心脏承受了太多。 “臣有事启奏,皇上子嗣单薄,还应多多开枝散叶才是。”说话的是年侍郎,表情一派勤勤恳恳,殷殷切切,掏心窝子为大周未来呕心沥血。 这话一出,朝堂是上其他人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御史大夫王中丞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了:“听闻皇上欲册封一名青楼女子为美人,青楼女子身份何其低微卑贱,怎可纳入后宫,将来即使诞下皇子,也来路不正,望陛下三思啊!” 【!!!】 林楠绩瞬间来了精神。 【狗皇帝看上一个花魁娘子,想要纳进宫,可惜名不正言不顺,居然效仿唐明皇将花魁娘子安置在城西太清观,再以居士身份入宫。谁知道风声不胫而走,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hei——tui!!!】 【好不要脸的狗男人!】 听着林楠绩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李承铣神情有些阴沉。 “诸位爱卿都要反对?” 工部刘侍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高亢悲壮:“臣附议!此青楼女子霍乱朝纲,罪不容诛!!!” 李承铣有点不高兴,他不过纳了个女子,又不是掀了老祖宗的坟,至于吗? 【噢噢噢!】 林楠绩瞬间双眼放光。 【那花魁娘子出自京城最豪华的春风明月楼,名叫许兰因。去年一支惊鸿舞名动京城,朝堂上不少大人都看过呢。】 【咦,刘侍郎的儿子刘元吉就是许姑娘的大粉头,还为其作过一首广为流传的美人诗。纤腰婀芙蓉,夜曲惹人荡。啧啧啧,这要是传到狗皇帝耳朵里,还不得把刘公子流放到边关喂大雁。】 【怪不得刘侍郎跪得这么干脆,这可关乎到他头顶的乌纱帽和儿子的小命啊。】 芙蓉腰,惹人荡? 李承铣脸色一黑,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侍郎眼神有些不善,他在众人眼里就是那种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君?连一句诗都容不得? 况且,他连那许兰因真人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将人接进宫另作他用,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美人责罚朝中重臣。 但这刘侍郎之子不是素有贤名吗,据说为人端方持重,很有其父之相,居然能写出这种烂俗诗句?也不知道刘侍郎这个老古板怎么教出这样风流浪荡的儿子。 【啊!!!怪不得!怪不得!!!】 那声音愈发高昂,还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李承铣下意识要发怒,可又忍不住想听听那小太监还知道什么。 【这刘侍郎居然也是许姑娘的入幕之宾呐!!!】 李承铣的手再次捏住龙椅扶手上的黄金龙嘴,凤眸因震动而睁大,刘侍郎不是不近女色吗?他记得有一年宫宴,侍女不小心摔倒扶住刘侍郎的胳膊,被他一把推开,还铁面无情地责备侍女不顾男女大防,有失皇家礼数,非要责罚。 【嘶!刘侍郎这癖好……】 林楠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听得李承铣抓心挠肺。 什么癖好? 他早就觉得刘侍郎太古板,天天把儒家祖宗那套大道理挂在嘴边,说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没想到私底下是两幅面孔。 【他每次重金求见许姑娘,居然只为了……用美人穿过的鞋子喝酒!】 李承铣神情错愕,嘴巴失态地张开。 用穿过的鞋子喝酒? 下面刘侍郎唾沫横飞。 李承铣有点想吐。 刘侍郎字字痛斥青楼女子对皇家的危害,甚至直言要把许美人拉去斩首,才能保住皇家清白。 李承铣冷笑一声,为了掩盖自己变态的癖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就要喊打喊杀? 他这个皇帝是摆设吗? 朝臣只听得龙椅上传来一声冷笑,讥讽拉满。 刘侍郎的长篇大论瞬间被噎在喉咙里,像被扼住喉咙的打鸣公鸡,滑稽无比。 他战战兢兢地抬眼瞄皇上的脸色,就见皇上正在冷冰冰地盯着他。 刘侍郎磕磕巴巴:“臣,臣……” “皇上,刘侍郎所言非虚,就算皇上实在喜欢那女子,也决计不可接进宫来,皇上切莫因一时沉迷让皇家名声受损啊!”王中丞劝言。 【嘁!】林楠绩心底爆发一声冷笑。 李承铣耳朵一动。 【什么一时情爱,什么沉湎温柔乡,狗皇帝只是宛宛类卿罢了。渣男!】 什么宛宛类卿?李承铣一头雾水。但渣男他听懂了,胆大包天,居然敢骂皇帝! 林楠绩整个人透着吃瓜的兴奋感:【狗皇帝偶然间得到一副许兰因的画像,和沈流筝长得有三分相似,就因为这三分相似,才将人接进宫里,就是为让沈姑娘吃醋。】 【不过这事宫里消息及时的都知道了,还有好事者专门跑去许兰因那里嚼舌根子,说她连谢家姑娘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想让许兰因无地自容。】 【谁知道,许美人压根不为所动,因为她心有所属,根本不喜欢皇帝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铣目光震动,脸色越来越黑。 王中丞一边直谏,一边压力越来越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咦!等等!】林楠绩到倒抽一口凉气。 【有个狂徒翻墙闯进许姑娘卧房啦!】 【太清观可不比皇宫高墙深院,重兵把守,狂徒直接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翻墙进去,直奔许姑娘处。啊!正是诗兄刘元吉!】 【刘元吉正拉着许美人的手说:“好居士,跟我走,我许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许美人哪里敌得过一个成年男子,拉拉扯扯,气喘吁吁。】 【刘元吉要带许兰因走,许兰因不同意,刘元吉直接放出大杀招:“皇上!他不举啊!你跟着他不会幸福的!!!”】 李承铣神情龟裂,一把扣住龙首。 朝堂众人劝的正是白热化,就见皇帝脸色铁青,双眼含怒,狠狠一拍龙头,一甩袖子直接出了朝堂。 众人面面相觑,皇上居然,被气走了? 王中丞悄悄问向冯阁老:“阁老,咱们是不是劝得太过了?” 冯阁老摸摸胡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个女人罢了,皇上也不是那等沉湎女色之人,要不,便算了。” “可是……” 阁老您也去春风明月楼拜会过许兰因啊! *** 下了朝,心急如焚的刘家家丁终于等到了刘侍郎:“老爷,不好了!少爷跑了!往城西太清观方向跑啦!!!” 刘侍郎两眼一黑,气血上涌:“啊——!” 天要亡他!天要亡他刘家! 他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马车!去太清观!” 第二章 太清观后山的厢房里,四壁皆白,宛如雪洞,当中放着一只铜火盆。碳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烟袅袅直上。 许兰因枯坐在桌子旁,握笔书写,她身穿一袭宽大的青色道袍,衬得身形瘦削,肤白胜雪。 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许兰因一惊,转头就看见窗户已经从外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翻了进来。 “刘元吉?”许兰因不动声色地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收起来。 刘元吉见到美人,瞬间热泪盈眶,一把将人抱住:“兰因,我来救你了!” 许兰因神情幽幽:“我不日就要入宫,就是皇上的人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你不要再找我了。” 刘元吉心痛若焚:“现在我就带你走!我们私奔!” 许兰因:“我不能走。” “为什么?” 第3节 许兰因咬咬牙:“我既然被皇上选中,那就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刘元吉愣住,神情摇摇欲坠,状若癫狂:“可是,他给不了你幸福的!皇上不举啊!” 刘侍郎乘着马车快马加鞭赶到太清观,直奔许兰因住处,脚底跑得直冒火星。刚奔到院门外,就看见一道明黄色身影,继而听见一句振臂高呼—— “皇上他不举!!!” 余音绕梁,整个太清观上空都死寂了一秒。 刘侍郎脚步一软直接扑倒在李承铣面前,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官运,他的九族! 里面的刘元吉气血上涌,压根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情绪激动地抓着许兰因双肩:“你进宫就是蹉跎一辈子,你知道吗?连小太子都不是皇上的种!!!” 刘侍郎气血不断地翻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老血。 “孽障!给我闭嘴——” 刘元吉只听到一声熟悉的怒喝,紧接着“轰隆”一声,门被猛然踹开。明黄龙袍照亮雪洞般的屋子,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衬得来者面容越发冷峻,双目森寒。 刘元吉双手还握着许兰因,表情却一片空白。 刘侍郎冲进来,抬手扇了刘元吉两耳光:“孽畜!见了圣上,还不跪下!” 李承铣看着刘家父子二人,凤眼微挑:“好大的胆子!” 林楠绩站在后面,不怕死地悄悄探出脑袋,看见刘元吉脸上肿起来的鲜红鲜红的巴掌印:【嘶,刘侍郎下手可真狠,可惜诗兄不是省心的灯啊。】 果然,刘元吉颤颤巍巍地摸了脸上胀痛的巴掌印,不知道哪里豁出去一股勇气,一把上前抱住李承铣的大腿:“我与兰因两情相悦,请皇上成全!”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汪德海忍不住闭了闭眼。 刘侍郎脸色灰沉,突然将矛头指向许兰因:“都是这个青楼女子妖言惑众,才迷惑皇上和这孽畜,请皇上明鉴!” 刘元吉瞪大了眼睛:“爹!你怎么能这么说!是我心甘情愿的!” 刘侍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刘元吉一眼:“孽畜!你这是鬼迷心窍!” 刘侍郎:“这青楼女子明面上卖艺不卖身,私下里极其不检点,和多人勾搭成奸,极其不堪。现在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皇上万万不可被妖女迷惑!” 林楠绩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渣男!根本就是是自己贪图美色,明知道刘元吉包下许姑娘非但不加阻止,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仅如此,还把儿子包下花魁的事透露给刘夫人,导致刘元吉被禁足两月。】 【这两月里他就偷偷摸摸到春风明月楼寻欢作乐!】 【刘夫人天天在家痛骂刘元吉不成器,和青楼女子厮混,压根没想到丈夫才是最可恶的人!】 【好不要脸的渣男!】 李承铣瞳孔中闪过震惊,不由厌恶地瞪了刘侍郎一眼,然后看向许兰因:“你有什么要说?” 许兰因跪在原地,面色素白,语气恭敬:“民女没有什么要说,全听皇上的。” 林楠绩:【啊,没想到许姑娘这么信任狗皇帝。】 李承铣抽了抽嘴角,难道他是没有信用的小人不成? 刘元吉脸色煞白,完全无视在场的皇帝和老爹,一把握住许兰因的手:“你告诉我你是被逼的!” 许兰因神情痛楚:“刘公子,没有人逼我,是我自愿的。” 刘元吉大崩溃:“我不相信!” 刘侍郎心急如焚,一把捂住刘元吉的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皇上,这孽畜犯病说胡话了,恳请皇上降罪!” 林楠绩:【啊哦,刘侍郎真豁得出去,要是真治罪,刘元吉这条命多半保不住了。】 【哎,可惜呀,如果这个时候宣太医就好了。】 李承铣看着脚边跪着的三人,听到林楠绩的心音,忽然心念一动,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汪德海,宣太医!】 【诶?】 【诶???】 【难道狗皇帝知道刘侍郎曾经醉酒闯入许兰因房中意图作恶的事了?】 李承铣心神一凛,吩咐了汪德海几句话。 汪德海连忙出去宣太医。 太清观是皇家道观,离宫里不远,很快就有一个鬓发半白的太医匆匆赶来。 李承铣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动作斯文地抿了口茶:“把脉吧。” 太医朝皇帝拱了拱手,示意许兰因伸出手来,仔细地搭住经脉。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宣太医把脉了?刘元吉一头雾水地看向自家老爹,却后者有些出神。 刘侍郎看着许兰因纤细的手腕,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猜测。 不会吧,不可能。 那次他都醉得不省人事了。 汪德海问太医:“如何?” 太医神情严肃:“身孕已有三月余。” 林楠绩瞪大了眼睛:【卧槽!】 刘元吉愣住了,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兰因卖艺不卖身的,怎么可能怀孕?” 李承铣冷笑一声:“这恐怕得问问你爹刘炳德。” 刘元吉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铣好心提点:“你被禁足的两个月,你父亲是不是经常外出?回来还带着一股脂粉香?” 刘元吉:“那是官员私底下聚会。” 李承铣嘲弄般地冷声道:“什么官员聚会,需要天天去春风明月楼?” 刘元吉愣了几秒,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不敢相信地看向刘侍郎:“爹?是你……” 刘炳德有如被惊雷劈在原地,面色灰败,瘫坐在地。 他闭了闭眼,料想此劫度不过,如此,那便名留青史! 忽然,刘炳德睁开眼睛,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发红,卯足了一口气: “臣虽然流连青楼,但并未做出天打雷劈,触犯祖宗之事,若皇上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即便死了,也要冒死直谏,祖宗血脉不可乱,皇上勿要被妖女迷惑!” 字字听来皆是泣血之言,绕梁之声,振聋发聩。 说完就朝柱子撞去。 林楠绩眼疾手快,直接将他一把拦住。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刘侍郎对上林楠绩:…… 很快就被几个内侍捆起来了。 林楠绩揉了揉手腕:【呼——好险好险,差点真让这个死渣男名垂青史了。】 “啪啪!” 两记响亮的巴掌响彻屋宇。 众人还沉浸在刘侍郎差点当场撞死的惊魂甫定中,忽然一道身影飘到刘侍郎面前,极度响亮地甩了两巴掌。 林楠绩:【诶诶诶!】 【哇!好响亮的巴掌!】 【刘侍郎的脸肿得好快好红!不会吧不会吧,刘侍郎居然比刘元吉的脸皮还薄?这么快就肿得像猪头了?】 【许姑娘,力气真不小啊!】 许兰因扇完之后,转身跪在李承铣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 “民女有冤情向皇上申诉!” “天成十八年,刘炳德联合户部兵部一干人等,贪污军饷两百万两,扣除边防军需,将罪名全部推到我父亲许怀韬身上,致使我父亲含冤惨死,九族流放!“ 刘炳德惊恐地看向许兰因,失声惊呼:“你是许怀韬的女儿!” 许兰因双眸中燃烧着恨意:“没错!” 刘元吉面无血色:“兰因,你……” 许兰因眼神冷漠:“别喊我的名字,我嫌恶心!” 李承铣接过书信:“来人,将人关进诏狱,朕亲自督办。这件事,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 刘炳德刘元吉被关押进诏狱,许兰因还留在太清观。 走的时候,林楠绩忍不住回头看了冷清道观中的女子一眼。 许兰因站在窗边,神情宛如冰雪。 【许姑娘从小被卖入青楼,孤苦伶仃,群狼环伺。好在她拥有天生神力,才存活下来,实属不易。】 【咦,三月前刘侍郎醉酒想用强的时候直接被许姑娘砸晕了。】 【她没怀孕啊?】 李承铣脚下差点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做梦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都怪这个小太监,说话说一半,太引人误解了! 林楠绩敏思苦相,双眸忽然圆睁,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李承铣的背影。 【卧槽!狗皇帝居然想出这个办法让刘炳德难以脱身,父子反目?】 【嘶——真是好阴险。】 第4节 第三章 林楠绩一路思来想去,时不时看向皇帝的背影。 李承铣还穿着上朝时的龙袍,过来的时候着急了,从背面看,发丝有些微微的凌乱。然后即便这样,也很难不说上一句仪表堂堂。 ——毕竟小说里的反派也不能丑。 而且大齐几代皇帝的基因属实都还不错。 还有这心眼子。 林楠绩突然觉得这御前的差也不是那么好当了。 【我今天早上是不是跪晚了一步?】 【我眯着眼打盹没被抓到吧!!!】 林楠绩像上班摸鱼被领导点了一样,开始反思自己,半晌后得出一个结论。 【——嘻嘻,怎么可能呢,狗皇帝这样阴晴不定的人,要是看见早就着人打板子了,还能忍到现在?】 李承铣一路上听着林楠绩的心音,纯当解闷,听到这里,不由嘴角轻抽。 手指摩挲了几下,不给这奴才一些小小的皇权的震撼,他还真不把自己当皇帝。 李承铣边走边想,不知不觉间,唇角上扬起微妙的弧度。 汪德海偶尔间一抬头,就看见李承铣脸上难以描述的神情,一顿。 不应该啊。 刚被刘侍郎父子俩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现在怎么还笑得出来? 看见汪德海探究的眼神,李承铣轻咳一声,恢复威严的神态。 听这小太监心声听久了,自己都有点被传染了。 走到紫宸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不知道为什么,林楠绩总觉得浑身不对劲的,还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像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天,就在林楠绩觉得自己得找个庙拜拜的时候,他被汪德海带着两个小太监拉走。 林楠绩懵了:“汪公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汪德海将林楠绩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看得林楠绩眼神发懵,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林楠绩试探着问道:“公公,这是何意啊?” 汪德海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想什么一点却半点都没表露:“行了,别问了,跟着走吧。” 林楠绩被带到偏殿,何修和另一个太监梁寅上来就要扒衣服,吓得林楠绩双手紧抱自己:“干干干干什么!” 别扒他裤子! 一件衣裙放在他面前,何修同情地看了他两眼:“你自个儿换?” 林楠绩:!!! 【我就知道狗皇帝憋着坏水儿呢!】 半柱香后。 林楠绩磨磨唧唧地换好了。 汪德海几人眼神一亮,一拍大腿:“好!” 林楠绩脸色僵硬,瞄到何修和梁寅窃窃偷笑,不禁瞪了他们两眼。 汪德海让人搬来一面一人高的大铜镜,镜面光亮,照人十分清晰。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淡粉色襦裙,抹胸款式,露出一截雪□□致的锁骨。林楠绩骨架小,穿上倒也不算违和。脸上被宫女一顿涂画,乍一看,蛾眉弯弯如远山,粉面桃腮,一双翦水双眸清灵毓秀,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林楠绩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足无措地踢了踢裙摆。 这么长的女孩裙子,他压根没穿过,这怎么走路啊? 娘们唧唧的。 哦,他现在本来就是个娘们唧唧的太监。 林楠绩有点蛋疼。 汪德海笑呵呵的,脸上的褶子都要展开了。 “这可是吐蕃进贡的水银镜,全大齐只此一块,皇上特地着人从内务府搬出来的。你瞧瞧,是不是分外敞亮?” “敞亮,特别敞亮。”林楠绩脸都快绿了。 林楠绩还是没弄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汪德海笑得特别意味深长幸灾乐祸:“皇上说,今个儿看戏——” 今个儿不知道什么节日,含元殿竟然罕见地张灯结彩,环抱大的灯笼点上了,红彤彤的一片,若不是这天气实在寒冷,倒是喜庆温暖极了。一片红火,暖意洋洋,乍一看,还以为有好戏开场了。 韩立是压着开宴时间到的,他去年因办事有功,顶头上司告老还乡,因此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如今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走到哪里都面带喜色。 一接到皇帝的宴会帖子,就立刻着人打点,穿戴整齐前来赴宴。 韩立在含元殿门口遇到了通奉大夫陈同甫,两人一阵寒暄。 “听说这次皇上不是请了所有人,听说都察院的王中丞就不在邀请之列。” 韩立捋了把胡子,嗤笑了一声:“王中丞那个老顽固,天天上朝和皇上对着干,遭嫌弃也在情理之中。” “尚书大人说的在理。”陈同甫说着把手中的请帖展开,“韩大人请看此帖,戏宴,吟诗赏戏,自然是邀请有情调之人。若是中丞大人在场,恐怕大家放不开手脚。” 韩立哈哈大笑:“说得不错,王文鹤那种只会埋头揪小辫子的无趣之人,来凑热闹也是闷头喝酒,岂不扫了皇上兴致。” 含元殿内,几个白云铜火盆里的银丝碳烧着,一派温暖如春,内侍有条不紊地带官员落座。 韩立一落座,旁边的年轻人就诚惶诚恐地向他行礼:“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韩立眉头一皱:“你是?” 年轻人一再行礼:“下官是吏部给事中赵明川。” 韩立对此人没什么印象,没想到一个七品的给事中也在受邀之列,顿时觉得美酒都没那么香了。 熙熙攘攘的宴会中,一道粉色身影忙忙碌碌。林楠绩硬邦邦地穿着裙子,硬着头皮给各位大臣倒酒。 林楠绩正要给下一位倒酒,忽然手腕被抓住了。 林楠绩:? 一抬眼就对上一双风流浪荡的桃花眼:“小美人是哪宫的侍女,面生得很,可否告知芳名?” 小美人? 林楠绩内心冷笑,等脱了裤子有你哭的。 “奴婢阿蝶。” 浪子狂喜:“原来是阿蝶姑娘。” 林楠绩皮笑肉不笑:“哎。” 对,我是你爹。 林楠绩:【让我看看此人是谁,哦!沪西侯的幺子邹玉春,春风明月楼的常客啊。】 【咦?他爹是个老古板,要是知道儿子男女通吃,还是下面的那个,会不会气得当场晕过去。】 【喔,半年前和鸿胪寺卿的嫡女大婚当晚,抬进洞房的时候,居然没忍住拉了裤子!】 啊! 林楠绩猛地缩回手。 李承铣刚进来就听见林楠绩的心声暴击,忍不住朝邹玉春多看了两眼。 平心而论,邹玉春长相并不差,甚至还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但是此时他拿着那双桃花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林楠绩,目露贪邪,看得李承铣心下不悦。 皇家宴会,就敢如此放浪,可见私底下人品之差,估计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 心中顿生不喜。 沪西侯还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被盯上了。 林楠绩一边整理果盘,一边在心里继续八卦: 【……艹了,当晚他在酒席上还和男情人眉眼传情,勾肩搭背,喝得不省人事,被家丁背着回洞房的时候,差点醉死过去,后面也就没了把门。】 【家丁直觉身后先是有一股热热的液体流下,起初还以为是邹玉春吐了,接着就闻到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将人放下,就看见大红的喜服全沾上黄黄的一片。偏偏邹玉春醉了发酒疯,到处乱跑,弄得新房里全是粑粑!】 【新娘当场就哭了,凤冠霞帔一扔,闹着就要回家。】 【新婚之夜被抹粑,换谁谁不哭!】 李承铣木着一张脸,很想将邹玉春直接扔出去。 还有这个小太监,能不能不要描述得这么详细。 李承铣原本腹内空空,现在食欲全无。 他看着下面的林楠绩,一身粉色衣裙,看起来漂亮极了,怎么就那么可恶呢! 林楠绩好不容易摆脱了邹玉春,接下来给礼部尚书韩立倒酒。 看到韩立的面容,林楠绩愣了一下。 【哇哦!这位】 【也很劲爆啊!】 此时官员都已到齐,李承铣抬了抬手:“宴会开始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戏宴,怎么没看到戏班子呢? 正在众人疑惑之际,一名女子缓缓出场,所有人在看到女子面容时,都呼吸一滞。 正是许兰因。 第5节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华丽的衣裙,正是在春风明月楼露面之日穿的那身,当时不少人都在场,所以看到这身衣服的时候,全都变了脸色。 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同甫不由惊恐地看向韩立:“韩尚书,您可知皇上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怎么会是许姑娘?” 韩立一早掐住了手心,目光急切地看向在场受邀的官员,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白,顿在原地。 只有冯阁老一人不动如山地坐在首席上,如常地端起酒杯抿了口酒。 旁边的次辅战战兢兢地打探:“阁老,这许兰因不日就要进宫,来伺候官员,怕是不妥吧?” 冯元秀放下酒杯,神情堪称温和:“有什么要紧的,你们去春风明月楼的时候,许兰因没端茶倒水?” 次辅一下子噎住了,脸都微微涨红:“阁老知道了……” 冯元秀笑了两声:“你都当到次辅了,下头多少双眼睛盯着。虽说律法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可狎-妓,但毕竟有为私德。” “听说要见许姑娘一面还要排队,甚至还有官员因为此事大打出手,次辅可有听说?” 次辅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嗫嚅道:“下官一时上头,实在是错了。” 许兰因不愧是红极一时的花魁娘子,姿态翩翩,步步生莲。 到了韩立面前,许兰因笑意吟吟:“韩大人,久违了,小女子有一份薄礼献上,还请韩大人不要嫌弃。” 林楠绩站在后面,看着罩子,一时好奇这装的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差点惊呆了。 【啊啊啊!!!】 林楠绩突然尖叫一声,心音震得李承铣都顿住了。 他不由撂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去看。 【卧槽槽槽,韩大人每次到春风明月楼都要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就痛骂其他官员不尊重他。尤其是王中丞,出身寒门又喜欢参他,害他一拖再拖,无法入阁。】 【没想到,他居然连这种东西都能想到!】 【亏他是礼部尚书!!!】 第四章 那小人穿着紫色衣服,带着冠,装束模样有点像当朝官员。不同的是胸前还贴着一张白色布条,正当中写着文鹤两个字。 周围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文鹤? 那不是王中丞的名字吗? 再看那字迹的笔锋收势,又确是韩尚书无疑! 韩立居然扎王文鹤的小人? 难道是因为之前韩立意图入阁,遭王中丞弹劾,皇上最终没有应允所以韩尚书怀恨在心? 毕竟韩立身为六部尚书,已经身居高位,却是唯一一个没有入阁的尚书。遭王中丞这么一弹劾,入阁的事一拖再拖,两人的梁子就结下了,这在朝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也没人想到韩立会扎小人啊! 这是深宅后院无知妇人才会用的阴毒招数,堂堂一个男子汉,怎可用这般下作手段! 简直有辱读书人的斯文!!! 瞬间,数道谴责鄙夷的目光落在韩立身上。 韩立感到如芒在背,甚至想挖个洞钻进去。他一把抓起盘中的纸扎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袖笼里,还不忘嘴硬地解释:“定是有人模仿我的字迹!想要嫁祸给我!” “是吗?那字迹简直出神入化,和尚书大人的字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韩大人可得留心了,扎小人这种登不得台面的事情暂且不说,要是礼部公文出现代笔,那可就酿成大错了。” 斜对面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柏章身为王中丞的副手,和韩立是对立阵营,毫不客气地嘲讽出声。 韩立犹如被迎面给了一拳,脸色又红又青。 被都察院当场揪住了小辫子,还不知道明天上朝要怎么参他一本。 都察院那帮老东西可是闻着味儿就上的。 韩立慌了一瞬,连忙起身朝李承铣跪下行大礼:“皇上明鉴,下官兢兢业业,从不敢在礼部公事上有丝毫懈怠,还请皇上明察秋毫。” 李承铣坐在上位,唇角微微一挑:“虽说私底下的事朕也不能事事都管,但同僚之间,不必如此记恨吧?” 韩立战战兢兢:“是微臣误入歧途,这就将邪物毁了。” 李承铣没有表态:“说到底是韩爱卿和王中丞之间的摩擦,这事你去向王文鹤请罪吧。” 韩立诚惶诚恐:“是。” “至于你入阁的事情,择期再议。” 韩立知道自己入阁怕是更加艰难了,心中沮丧不已,暗中狠狠瞪了许兰因和柏章一眼,回到位置有气无力地坐下,霜打了茄子一般,再也没有之前的劲头了。 没想到王中丞人虽然不在,还是逃不了这个人! 柏章正兴致冲冲,脑子里都想好了明天上朝参什么了。 先参他个不敬同僚! 再参他个不尊朝纲! 还能参个他藐视皇权! 毕竟扎小人这种事,每朝都有,每朝都屡禁不止。虽然都知道是私下泄愤,但堂堂二品大员带头搞巫邪之术,不是祸乱朝纲是什么! 柏章越想眼睛越亮,恨不得现在就摆上笔墨纸砚,他好当场写了呈给皇帝。 然后,两道纤细的身影停在他面前,为首的许兰因笑意吟吟地看着他,指尖搭在旁边盖住的铜钵上。 柏章心里狠狠一滞,方才的激情澎湃全部烟消云散,他有些害怕地看向紧紧盖住的铜钵。 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柏章咽了咽口水,脸上慢慢浮现惊悚的表情。 许兰因面带微笑,仿若漫天云霞中的观音菩萨,纤纤素手慢慢掀开盖子。 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珠,好奇地张望。 刚才韩立是一只纸扎娃娃,不知道柏章的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应该很劲爆! 盖子缓缓掀开,露出一只破旧的皮鞭。 这皮鞭样式是高端货色,但用得频繁,不少地方都有磨损,甚至还隐隐有血迹。 李承铣也看到了皮鞭,暗暗忖度其用处,都察院都是文官,要鞭子做什么? 林楠绩眼睛亮了。 【噢噢噢噢!】 【右佥都御史大人玩得猛啊!原来好的事sm这口啊!】 李承铣有些懵,什么艾斯爱慕? 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怪不得他会找许姑娘呢,别的青楼姑娘没有许姑娘力气大啊!柏大人嫌其他人力气小得跟挠痒痒似的,只有在许姑娘这里才能体会到皮开肉绽的快乐!】 听完之后,李承铣脸色精彩纷呈。 原来这就是艾斯爱慕。 受教了。 他细细看了几眼柏章,身板文弱,一个标准的读书人,没想到好这口。 其他官员都是流连花丛的好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看向柏章的眼神顿时变得揶揄。 旁边的大人嘿嘿直笑:“柏老弟,爱好特殊啊。” 刚才还蔫了吧唧的韩立又行了,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呵!看来柏大人私生活也有趣的很,后背禁得起这皮鞭,恐怕也扛得起国之大任了!” 柏章一把抓住鞭子,脸色涨得通红,胸膛上下起伏着,硬生生憋出来一句: “咋啦我又没犯法!” 林楠绩脱口而出:“可是你有老婆啊!” 【你老婆是大理寺少卿的女儿你忘啦!】 柏章突然感觉脖子一凉,僵硬地转头,就看见他的老丈人大理寺少卿方文觉正眼含愤怒地盯着他。 他就说女儿怎么三番四次含泪回娘家,哭诉柏章在夫妻生活上十分冷淡。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好好好!好你个柏章,提亲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居然这么对我女儿!明天就和离!” 柏章慌乱不已,一把扔掉鞭子,上前抱住岳父大腿。 “岳父大人明鉴,小婿绝无二心!我对阿乔是真心的!” 大理寺少卿一脚踢开柏章:“给老子滚蛋!” 林楠绩幽幽地看了大理寺少卿一眼:【方大人,您真不想想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两人拉扯间,许兰因已经步至大理寺少卿面前。 大理寺少卿方文觉和跪在地上抱着岳父大腿的柏章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柏章默默松开手,朝岳父大人投去同情的一眼。 方文觉素来沉稳的声线中透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我……也?” 许兰因温柔的笑意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 林楠绩:【不然咧。】 第6节 在场一十八位大臣,无一幸免,许兰因所到之处,俱是鬼哭狼嚎,惨不忍睹。 什么为争花魁排队大打出手啊,私下里还斗气啊,为花魁一掷千金还动用公款最后通过贪污补上啊,甚至连旷工私会花魁被老婆找上门来不得已藏茅厕结果被熏晕都掀出来了。 被茅厕熏晕的大理寺少卿跪在李承铣面前痛哭流涕:“皇上,臣再也不敢了!臣再也不敢了啊!” 其他人也纷纷离席跪下请罪:“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谁能想到,皇上的锦衣卫都这么强大了,居然连这些事都能查出来。 李承铣坐在龙椅上,睥睨着下方的众臣,平静的目光下潜藏着狠厉:“诸位爱卿都是先帝留给朕的肱股之臣,都是文界清流,是大齐读书人的脊梁!” 他自嘲地嗤笑了一声:“一个春风明月楼就能引得诸位爱卿如此行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耻笑朕用人不端,耻笑朕有眼无珠!” 下方臣子们伏地跪拜:“臣不敢!” 次辅满目戚色:“臣定当反省思过,戴罪立功,以身作则整顿朝纲!” 李承铣点了点头:“戴罪立功?” 他突然话锋一转:“你们既然都是许兰因的入幕之宾,可知道她的身世?” 李承铣话音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出列。 许怀韬,在场的就算没见过也听过。 天成十八年,许怀韬因贪污军饷两百万两,吞下边防军需,致使大齐对战瓦剌节节惨败,边防将士死伤无数,直到现在边城的沙漠上空仍然回荡着亡灵的呼号。 虽然疑点重重,但许怀韬仍被定罪,遭五马分尸,全家男子流放,女子没入贱籍,死伤无数,许怀韬的独女许兰因流落青楼。 林楠绩:【嚯,这下无言以对了。】 【流连春风明月楼的时候何曾想过这是故人之女?】 方文觉身为大理寺少卿,知道躲不过,率先开口:“当年边关战事吃紧,攻打瓦剌却节节败退,先帝震怒,杀了许怀韬泄愤。现在看来,许怀韬一案有诸多疑点。” 李承铣:“其他爱卿呢?” 其他人连忙附和,开口出奇地一致:“臣附议!” 李承铣这才点点头:“如此,明天就着手重开此案吧,冯阁老监督此案。” 在场唯一没有跪拜的冯阁老起身:“谨遵圣命!” 林楠绩:【没想到,狗皇帝居然是要为许大人翻案。】 【还真是,挺意外的……】 李承铣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 林楠绩:【不知道这些大人会不会找许姑娘的麻烦,毕竟刚才连老底都被揭穿了。】 李承铣眸色沉沉:“方才让许姑娘呈上诸位爱卿的物件,可会怀恨在心?” 林楠绩:【!】 林楠绩眸子微亮。 察觉到林楠绩望向自己的眼睛都亮了几分,李承铣眼底多了几分满意。 【狗皇帝居然想到了这茬,皇上发话了,底下的人定然不敢造次,这下许姑娘也可以安安心心地放归良籍了。】 地上的大臣们纷纷道:“臣等不敢,定当竭尽所能,查明许大人一案。” 许兰因眼眶微湿,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五章 第二天,据说朝野震动。 有的人被请了,有苦说不出,有的人没被请,抓耳挠腮式的好奇。 但是听说右佥都御史柏大人被夫人提着棍子当街追打了一个时辰,追到岳父大理寺少卿方大人门口跪下,任由夫人拿棍子在后背抽打。 本以为方大人会出来制止女儿,给柏大人解围,谁知道方大人一出来也跪下了,跪着求夫人谅解,看得路过的人啧啧称奇。 还有礼部尚书韩大人一大早居然在王中丞府门口负荆请罪。那可是韩立!要让他道歉比登天还难! 再有一桩奇事,天成十八年许怀韬私吞军饷一事要重审了,那位春风明月楼的花魁娘子竟然是许怀韬的独女。据说朝臣们这次非常一致地推动重审,看来是青天有眼,当年许氏一族死得死,流放得流放,如今终于要翻案了。 眼下林楠绩正护送许兰因出宫门。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着,许兰因纤细的身影走在宫道上,像汪洋大海中的芦苇。 许兰因有些怅然,父亲的案子翻案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林楠绩若有所感:“许姑娘这回可以放归良籍,皇上特赏黄金千两,以便许姑娘重新开始生活。原先许家的宅子不日也要腾出来了,都归许姑娘所有。许姑娘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许兰因的眼底有些茫然:“家父沉冤得雪,我的心事已了,还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林楠绩出了个注意:“许姑娘可在城中开间铺子,做些营生解闷。” 许兰因点点头:“确实是个法子。” 林楠绩若有所思:【可惜许姑娘天生神力,又观察入微,这么多年经营朝官关系从来没有翻车,还掌握了他们的软肋,这样的才能,不放锦衣卫真是可惜了。】 刚踏进午门的李承铣:! 你不早说! 林楠绩正和许兰因走着,忽然面前掀起一道疾风,李承铣便带着汪德海出现在他们面前。 许兰因正要行礼,被李承铣拦住。 “朕思来想去,你若就这样走了,朕以后未必事事都能照应,不如给你个官当当。” 许兰因呆滞:“当官?女子也能当官?” 李承铣微微一笑:“想当年,朕曾与许大人有数面之缘,念及许大人的风姿,除了刑狱才能之外,还颇为机警,很有监察的才能。” 许兰因有些糊涂,不知道李承铣想什么。 “不知道你可否愿意进锦衣卫做事,如今的锦衣卫同知廖白帆,算是你父亲的半个门生,当年也为你父亲的事情多方奔走过,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跟着他做事,应该不错。” 许兰因有些迟疑:“可是女子,能进锦衣卫吗?” 她记得锦衣卫不收女人的。 李承铣大手一挥:“朕今日就开这个先例!” 许兰因呆滞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语气微微颤抖:“民女愿意!多谢皇上!” 林楠绩:【皇上威武!】 李承铣脸上多了丝笑意,眼睛却看向林楠绩:“行了,快去快回吧。” 林楠绩将许兰因送出宫门,没想到回程还跟上了李承铣和汪德海。 林楠绩狗腿地上前,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皇上。” 李承铣“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林楠绩有一种错觉:【狗皇帝不会在等我吧?】 下一秒他自己都否定了:【不可能,我配吗?】 李承铣忽然嗤笑了一声。 林楠绩:【?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你这个小太监穿女装简直雌雄难辨。” 林楠绩:…… 汪德海:…… 林楠绩呵呵干笑两声:“奴才确实是雌雄难辨。” 李承铣掩饰性地低咳一声,难道自己戳到这小太监的痛处了? 从前李承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太监服侍皇帝就是天经地义,但是李承铣看着林楠绩这张颇有风仪的脸,暗暗觉得可惜。 若不是太监,这小子到了年龄恐怕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 林楠绩低着头,想的却是另一番感想:【狗皇帝好变态啊,居然逼着太监穿女装,宫女这么多,有什么是非太监不可吗?】 【他果然想整我。】 李承铣挑了挑眉梢:“朕让你穿女装,你不会觉得朕反常吧?” 林楠绩瞬间卡了壳,结结巴巴的:“怎……怎么会?皇上是主子,奴才只是个内监,奴才全听皇上吩咐。” 【呵,逼我穿还让我夸,人干事?】 李承铣身居高位久了,素来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词,乍一听到林楠绩的心声,先觉得冒犯,胆大包天,听多了却觉得灵台清明。 而且越发觉得,逗逗这小太监还挺有意思。 虽然如此,李承铣还是逗弄道:“你不会觉得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出的事吧?” 林楠绩当即就彩虹屁上身了:“皇上英明神武,特别智慧,皇上这么做一定有您的用意。而且您为民除害,简直是大齐第一天子!比肩秦皇汉武!奴才心悦诚服!” 连汪德海都对林楠绩侧目了,好真诚好不做作的赞美。 你小子,有前途! 李承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盘旋在皇宫上空。 林楠绩觉得李承铣简直有毛病,不光让他穿女装,还直接把女装赏给他,说什么穿都穿了,就拿着吧,他要女装做什么? 下了值,他本想直奔直房,谁知道半路上却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钱万里。 虽然依林楠绩的性子,是不想再认钱万里这个师父的,但是他总不好突然提出:我不当你徒弟了。 一准惹人怀疑。 但他想也知道,钱万里找他不是唠嗑来的。 第7节 他们现在的关系貌合神离,多半不是好事。 果然,钱万里见着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停留在林楠绩手中的女装上许久,继而阴阳怪气道:“听说你这两天成了御前的红人,怎么,连师父都不认了?” 林楠绩心想:我确实是不想认你这个师父了。 但是他按兵不动:“师父找我有什么事?” 钱万里:“贵妃娘娘叫你去问话。” 这个无法推辞,林楠绩只好跟在钱万里后面,往贵妃所在的永和宫走去。 林楠绩突然想起来,他以前是在端妃跟前伺候的,后来大概因为长得还不错?被提拔到了御前。 端妃和贵妃好像不对付? 到了永和宫,永和宫的布置比其他后妃宫里都要气派许多。 贵妃名叫秦漪兰,是大将军秦放的妹妹,入宫便封了贵妃,身世不是一般后妃可以比拟,皇帝每回去她宫里的次数也要多些。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有些着急。 天气冷了,各宫都燃上炭火,永和宫的炭火格外旺一些。秦漪兰穿着一身华贵的衣服,坐在铺着华丽毯子的贵妃榻上,剥着一枚水晶葡萄。 葡萄虽有进贡,但冬天却不多见,由此可见秦贵妃的地位。 林楠绩进来,就在秦漪兰面前候着:“贵妃娘娘,您找奴才?” 秦漪兰正好说话,却一眼看见了林楠绩手中的女装,粉红色的,煞是粉嫩。顿生醋意:“这是给谁的衣服?” 林楠绩:? 他连忙把衣服往身后稍稍,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 秦漪兰:“问你话呢!” 林楠绩:“说了怕娘娘不信,这是皇上赏给奴才的。” 秦漪兰一噎,一副你当我傻呢的眼神看着林楠绩。 林楠绩苦笑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差人去问汪公公。” 秦漪兰暂且打消了疑虑,“今个儿也十五了,正是月圆之时,皇上今晚可有安排?” 林楠绩挠了挠头:“今晚不是奴才当值,奴才也不知晓。” 秦漪兰又是一噎。 钱万里阴阳怪气地对林楠绩说道:“你现在可是御前的人,你不知道?” 别人好不容易混到了御前,都是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到处打探消息,要知道,消息就是金钱! 就好比说皇上每日起居安排这条消息,每月就能赚好几百两。 钱万里是不信,于是他对秦贵妃说道:“这小子不肯说实话。” 林楠绩大惊:“冤枉!” 秦漪兰:“大胆奴才!还不速速招来!” 林楠绩梗了半天,闷出来一句:“近来皇上都宿在紫宸殿,应是无事吧。” 秦漪兰微微满意,微抬下巴朝钱万里示意。 钱万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只有拇指大小,塞进林楠绩的手里,又塞了一锭金子,语重心长道:“你小子虽在御前,但不比旁人有根基,搭上贵妃娘娘,有了靠山,才能后顾无忧。” ! 这个他熟啊! 秦贵妃为了怀上皇帝的子嗣,不惜买通皇帝身边的近侍,在紫宸殿里下药。 可惜李承铣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晚就被查处,那侍从也被处死。 他可不想死啊! 林楠绩手里拿着那小瓶子像接了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林楠绩硬着头皮道:“贵妃娘娘恕罪,小人不敢。” 钱万里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小子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是安神的香料,贵妃娘娘不忍心皇上日夜操劳,想让皇上睡个好觉。你找个机会放在皇上寝殿的香炉内,其他的不用你做什么。” 说完,钱万里又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否则我就将你的事情抖出来,到时候可就不是杀头那么简单了。” 林楠绩:【!】 难道原主把秘密告诉过钱万里? 林楠绩脸色一白,要是查出来,说不定除了砍头,还要连累家人。 第六章 林楠绩揣着小瓶子心事重重地回到直房,心里藏着事,一晚上翻来覆去地都没睡好。 隔壁床睡的兄弟早已睡的死沉,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吵得林楠绩更加无法入眠,干瞪着眼直到后半夜才浅眠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林楠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睡眼朦胧。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床的也起来了,忍不住出声:“你打呼噜能治吗?” 隔壁床的小太监叫丁文,长得挺胖的,圆滚滚的,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居然还有两个酒窝。 丁文闻言不好意思地说:“打扰你睡觉了吧?那我今晚上等你睡着再睡。” 林楠绩虽然没睡饱有点不高兴,但同为天涯沦落人,他也有点怪不落忍的,于是说道:“没事,我把耳朵塞住吧。” 丁文更加不好意思了:“谢谢你啊。” 两人差不多时间出了直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外头才蒙蒙亮,天边挂着几颗冷星,寒光寂寥。如银的月光洒在宫城里,像铺了一层霜,深红色的宫殿就像盖在霜上一样。 进了宫门,取了牌子,林楠绩直奔紫宸殿的方向。他一路快步走着,怀里揣着小瓶子,一肚子心事,没留神撞上了人。 【要是被狗皇帝发现,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哎哟!】 然后,一双软乎乎的小手就抱住了他的大腿。 林楠绩低头一看,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对上了视线。 这小孩长得很白净,模样更是出挑,穿着红色袄子,鼻头仍然冻得通红,可以看出日后大概也会长成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样。 但眼下这小孩板着一张脸,一对黑黝黝的眼珠子看着他,表情严肃极了。 林楠绩觉得这小孩有点面熟。 【怎么感觉长得有点像狗皇帝呢?】 正四目相对,忽然响起一道尖锐严厉的声音: “大胆奴才,冲撞太子还不跪下!” 林楠绩终于想起来这是谁了,皇宫里的小孩只有一个,是李承铣和先皇后生的孩子,名叫李敬瑜。 旁边的是小太子的奶娘施嬷嬷。 林楠绩连忙行礼却被小孩一把抓住。 林楠绩:【?】 【这是要干什么?】 小太子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楠绩。 林楠绩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忽然想起来小太子私底下被人叫做哑巴太子,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坏了嗓子,再也没有说过话。 其他人都觉得李敬榆不可能登上皇位,因为皇帝不可能由一个哑巴来当。身边更是被贵妃安插了人手,阻止小太子和皇帝见面的频率。 林楠绩笑着说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可是要去见皇上?” 小太子点点头。 奶娘连忙出声提醒:“殿下,皇上在忙呢,咱们先回去吧,回去奶娘给你做好吃的。” 说着,奶娘就要强行把小太子抱走。 林楠绩就看见小太子皱了皱眉,自己的大腿被抱得更紧了。 林楠绩:【不会吧,狗皇帝不是那种连亲生儿子都不见的人啊。】 他有些心软:“离上朝还有段时间,皇上此时应该是有时间见殿下的。” 小太子顿时双眼一亮,牵着林楠绩就要走。 奶娘顿时卡住:“你个小太监,竟敢顶撞太子?” 林楠绩讶异:“殿下都来了,哪有不进去通传一声的道理,回头皇上怪罪下来了,谁都担待不起。” 奶娘脸色一变,只能作罢,任由林楠绩带着小太子走到紫宸殿。 紫宸殿里,李承铣刚刚更衣完毕,看到林楠绩领着个小孩进来,还有些惊讶。 再一看,这不是自己儿子吗? 李承铣伸手将小太子招至身前:“瑜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让父皇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李敬榆配合地站直小身板让李承铣量。 发顶落下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顿时不吝啬地露出笑意。 小太子长得实在好看,整个紫宸殿的人都露出了笑意,更别提李承铣了,当即就将小太子抱在腿上逗弄。 看着小太子稚嫩的脸蛋,李承铣悄悄叹了口气。 他记得小时候还说话说得很利索呢,怎么现在反而不开口了。让太医院医治也说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 那能是什么问题? 李承铣觉得,这辈子遇到最大的挫折就是儿子不开口说话。 林楠绩看着父子俩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中一暖。 耳畔突然落下一道叹气声,他抬头去看,就见汪德海双眼通红地看着小太子。 林楠绩:【啊,这……】 第8节 【要是这些人知道小太子不肯开口说话只是嫌吵,会不会惊掉下巴。】 【小太子性格本来就随先皇后,喜静,结果病了之后一堆人天天围在床前问东问西。后宫妃子还轮流想要收养他,天天到东宫嘘寒问暖,持续给小太子念叨自己宫里有多好玩。】 【结果……给小太子整伤了,从此闭口不言。】 李承铣原本沉浸在儿子以后可怎么办的氛围中,蓦地听见林楠绩的心音,猛地一抬头。 不是不能说话? 而是不想说话? 李承铣看着乖乖坐在腿上的儿子,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又怜惜,又内疚,又想打孩子屁股! 想不说话就不说话了? 他哄了那么久,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地就想儿子说一个字,结果这小子毅力执着,愣是半个字都没说! 李承铣双手托住儿子的咯吱窝,将小太子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 “瑜儿,喊声父皇听听?” 小太子用一双墨葡萄似的眼睛看着父皇,还眨了眨。 就好像是示意他听到了。 但是没开口。 李承铣继续诱导:“你要是喊了父皇,父皇就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糖葫芦。” 李敬榆咽了咽口水,还是不说话。 “还让你在汪德海脸上画乌龟。” 汪德海差点老泪纵横。 这下李敬榆直接移开视线,鸟都不李承铣。 李承铣感觉自己被无视了,还是被自己的儿子无视的。 李承铣不由地怀疑了。 万一林楠绩说的是假的呢? 瑜儿要是真的……说不了话了。 李承铣突然感觉到一股痛心。 这时候李敬榆挣扎着下地,直奔向林楠绩的方向,又又又抱住了大腿。 林楠绩:【哦豁!】 李承铣看向林楠绩的目光十分不善,自己儿子抱着太监的大腿不放是几个意思,他这个大齐最大最粗的大腿不好抱吗? 李承铣:“是你带太子进来的?” 林楠绩:“是,奴才在殿前遇到的太子殿下。” 【奶娘怕小太子打扰你上朝拦着不让见,这我就不说了,很像在领导面前说同事坏话。】 李承铣:??? 你倒是多说点啊! 林楠绩弯下腰对小太子说道:“殿下?” 【困了吧?】 【毕竟现在太阳还没出来呢,也不知道小太子几点起的。】 刚想着,小太子就打了个哈欠。 奶娘立刻道:“奴婢这就带太子殿下回去睡觉。” “罢了。”李承铣对汪德海说道,“带瑜儿去我房里睡。” 小太子却不要汪德海,仍然抱着林楠绩的大腿不撒手。 林楠绩也有些为难,求助地看向李承铣:“皇上,这……” 【快管管你孩子。】 谁知道李承铣却道:“也罢,看来瑜儿喜欢你,那就你带瑜儿去睡吧,不必跟着上朝了。” 就这样,林楠绩突然进了皇帝寝室看着小太子睡觉了,就连小太子的奶娘都没让进! 林楠绩突然站了起来,他现在在皇帝的寝殿里。 【啊这,平时我真不来这。】 怀里的小瓶子瞬间发烫起来,紫铜香炉近在咫尺。 林楠绩;【贵妃娘娘怎么偏偏找上我,就欺负我没靠山是吗?我要是不下药,贵妃娘娘会不会把我杀了?】 好巧不巧地,这句话落在了李承铣耳中。 原本李承铣正在和汪德海说话。 “这小太监也就是长得还不错,居然哄得瑜儿这般亲近。” 汪德海跟在李承铣后头,揣摩着皇上的意思说道:“林楠绩品性倒还不错,面相在奴才里也是好的,太子小小年纪,看人十分精准。” 李承铣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拍马屁,他年纪还小,懂什么识人。” 又别有用心地说道:“这林楠绩倒是还不错,可以用用。” 话音刚落,就听见林楠绩石破天惊的那一句。 李承铣脸色都黑了。 “林楠绩去过贵妃宫里了?” 这句话是责问的语气。 汪德海不知道皇上怎么话锋就转到贵妃身上,脸色也变难看了,内心一个咯噔。御前近侍扯上后妃可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林楠绩陪着小太子睡觉,汪德海脸色也变了:“奴才这就回紫宸殿守着太子殿下。” 林楠绩还在寝殿守着,香炉里袅袅燃着安神香,用于舒缓心神。但林楠绩在想事情,丝毫没有感觉到舒缓。 没过多久汪德海回来了,林楠绩有些奇怪,怎么汪公公今日不上朝吗? 汪德海查看了一下小太子:“皇上不放心小太子,让我回来看着。” 林楠绩:“劳累汪公公了。” 汪德海看了林楠绩一眼,这小子确实长得俊秀,面相里甚至带着几分贵气。这几天在皇帝面前被提起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原本有大好前程等着。 可惜啊。 这小子路走歪了。 第七章 汪德海笑眯眯地对林楠绩说:“替我去内务府传个信,天凉了,再给小太子添几件冬衣。” 林楠绩领命。 出了紫宸殿,林楠绩去内务府走到半路,突然感觉不对劲。 汪德海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太子虽然饱受多方质疑,但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按照皇家太子的规格来的,还不至于缺几件冬衣。 林楠绩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支开了? 林楠绩顿时像被冷水泼了,从头凉到脚。 他还没被发现是假太监,就先要因为这个噶啦? - 李承铣下了朝回到紫宸殿后,不太高兴,随手拿起桌子上摞着的奏章批阅。 “奏报泉州有群众起事。” 李承铣握着笔,重重批下:招辅谕旨已下。 什么狗屁巡抚!月前就已经上报的事件现在还来问,明晃晃的尸位素餐,得让都察院和锦衣卫好好查查。 “威海卫频降瑞雪,实乃祥瑞!” 李承铣更气了,祥瑞个屁! 也不看看威海卫在什么地方,这个时节频频降大雪,不上报灾情上赶着来报祥瑞? 李承铣带着薄怒批下:及时抗寒。 平复怒气,又拿起一道: “大理府有百姓提炼出灵药,可使人龙精虎壮,特此进献。” “啪”的一声!李承铣恶狠狠地将上好的紫毛狼豪拍在桌子上。 他养的这帮臣子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 汪德海在外头侍候,听见里面的动静叹了口气。 年底朝政繁忙,皇上已经不止一次为这些离谱的折子生气了。 不过最近好像更频繁了一些? 李承铣看着眼前狗屁不通的奏章,脑海里却禁不住冒出林楠绩那张可恨的脸。 他第一次听见林楠绩的心声,惊吓得以为是父皇的鬼魂托生。 听得多了,才发觉这个小太监难得的心声率直,本性纯善。 但这深宫之中,人心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东西。 李承铣内心说不出来什么情绪,总之是有些失望。 第9节 可惜了,这么个养眼的小太监。 笔尖印在宣纸上,渐渐洇湿纸张,在洁白的纸张上留下丑陋的墨迹。 李承铣捡起了笔,像是做了决定一般,开口要叫汪德海进来。 就在这时,汪德海掀帘子进来了。 “皇上,林楠绩那小子求见。” 那小太监? 李承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将弄脏的纸揉成一团,故作平常地说:“哦?林楠绩?” “回皇上,是他。” 这次来是做什么? 还想找机会混进寝殿? 听不见心音,李承铣目光很深很沉,透着些让人胆寒的气息,语气沉沉地: “让他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汪德海总觉得李承铣这句话虽然说得不怎么高兴,但有好像隐隐有别的意思。 林楠绩去内务府传话以后,在御花园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觉得自己命悬一线。 最后一跺脚,壮着胆子到了紫宸殿。 毕竟狗皇帝才是他的顶头上司。 通传以后,林楠绩紧张地走进紫宸殿,看见李承铣威严的目光时,更加紧张了,差点走错左右脚。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皇上,奴才有事要禀报。” 李承铣看着林楠绩这番模样,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下意识敛了几分气息,按捺着性子等待:“说。” 林楠绩脸先涨红了,支支吾吾,很难以启齿的模样。 李承铣等得不耐烦了:“吞吞吐吐地干什么?” 林楠绩:【好吧,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林楠绩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线: “有,有人觊觎皇上龙体!” 清亮的声音响彻在紫宸殿里,殿里殿外的外都呆愣在原地,然后痛苦地恨不得捂住耳朵。 说就说,你这么大声干嘛? 他们不想听到啊? 谁觊觎皇上龙体,皇上龙体怎么就被觊觎了?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汪德海老脸差点挂不住,这小子,有没有学过怎么说话?在司礼监的时候白混了? 李承铣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反应,整个人被雷得外焦里嫩。 什么叫觊觎他的龙体! 林楠绩只听得紫宸殿里静悄悄的,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小瓶子拿出来:“这是物证。” 林楠绩:【呼——终于说出来了,憋在心里可真难受。】 【我真是聪明,想到这么委婉的说辞。】 【顺带隐晦地夸赞一下狗皇帝身材不错。】 李承铣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总是就是很复杂! 难道一直没来找他就是因为没想好怎么说? 难道这种说辞很巧妙吗? 李承铣简直想撬开林楠绩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 但不论如何,林楠绩主动找他坦诚此事,他心里的不快烟消云散了,尽管完全不是他设想的样子。 他示意汪德海将那小瓶子拿过来,看了看,皱着眉:“这是什么?” 汪德海:“可要着太医过来?” 林楠绩微微惊讶:【催-情-药啊!我都说得那么明显了,觊——觎——龙——体——,还不够清楚吗?】 【真是的,娶了人家又冷落,也不怪娘娘按捺不住。】 【催-情-药嘛,也可以理解为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再说了,也要不是狗皇帝不行,别人何至于出此下策啊!】 汪德海也反应过来了,有些尴尬地看向皇帝:“后宫这是冷落太久了。” 李承铣刚刚原谅林楠绩,又被重新勾起了怒火,什么叫他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承铣冷漠的眼神扫视林楠绩:“去领五个板子,就在紫宸殿门口打!” 林楠绩:“谢皇上。” 林楠绩松了一口气,知道这算是轻的了。 【等等,虽然打板子是意料之中,但在紫宸殿门口打多不雅观啊。】 但林楠绩更没有想到的是,打板子居然要脱裤子! 林楠绩捂着屁-股,求饶地看向李承铣:“皇上,能不能不脱裤子?” 【不行!不能脱!坚决不能脱!】 李承铣又高兴了:“自古以来打板子都要脱裤子,你还想朕为你开先例?” 李承铣是没想到,这小太监还挺爱面子。 林楠绩:【好变态啊!】 林楠绩心里焦急但面上不敢显露,临时找了个借口:“我屁-股上生了恶疮,不敢玷污皇上的眼睛!” 李承铣只是有心作弄林楠绩,见他这般着急,目的也达到了,高抬贵手:“就这么打吧。” 毕竟他也没有看太监屁-股的癖好。 林楠绩松了口气,乖乖趴好。 执廷杖的四个人举起廷杖,落在身上,并没有预料中的痛。 五个板子很快就打完了。 痛是痛的,但没有想象中的皮开肉绽。 【原来这就是打板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嘛。】 李承铣轻轻嗤笑一声。 林楠绩不知道,宫里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 皇帝实在厌恶的,那就下狠手打。 若是皇帝没那么讨厌的,就轻点儿,做做样子,千万别把人打狠了。 打板子的人一看皇帝连不脱裤子都能答应,心里也大概明白了,这公公虽然要挨板子,但估计要成为御前的红人了。 他们怎么会傻到得罪御前的红人呢,自然是往轻了打。 林楠绩捂着屁股,朝李承铣谢恩:“多谢皇上开恩。” 李承铣哼了一声。 又觉得这小太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聪明,贵妃再大,还能大过他。 不会来抱他的大腿吗? “下次还犯事,可就不是五个板子这么简单了。”李承铣不忘威胁一句。 林楠绩:“皇上宽厚仁德,奴才再也不敢了。” 林楠绩捂着屁股回直房修养。 但这事还没完呢。 又过了两天,贵妃娘娘突然杀到了紫宸殿,到了就是一顿梨花带雨的控诉:“皇上,有人偷臣妾肚兜!” 李承铣震惊:“宫里还有人偷肚兜。” 秦贵妃:“正是太子殿下!” 在外殿候着遭秦贵妃瞪了好几眼的林楠绩都惊呆了。 贵妃娘娘知道您在说啥吗? 小太子,还不到五岁!偷肚兜? 小太子被带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只水红色的鸳鸯肚兜,肃着一张小脸,模样和李承铣有七分像。 汪德海都一头雾水:“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才四岁,还不到通人事的年龄,定是有什么误会?” 秦漪兰掩面哭诉:“都抓了现行了,皇上可要为我做主啊!” 李承铣将小太子拉到身前:“告诉父皇,究竟怎么一回事。” 小太子看了李承铣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就是不肯开口。 秦漪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反正小太子是哑巴,怎么个情形还不是任由她说。 秦漪兰:“不止如此,太子殿下还不尊师重道,目无尊长,苛待宫人!” 李承铣严厉的目光看向奶娘:“可有此事!” 奶娘扑通一声跪下:“太子殿下年纪还小,当不得真!” 第10节 秦漪兰身边的宫女一把扯开奶娘的袖子,上面一个深深的牙印,还带着血。 李承铣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小太子:“是你干的?” 小太子目光毫不避讳。 李承铣头疼了。 第八章 “不尊师长又是怎么回事?” 秦漪兰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湿润:“皇上宣太子太傅进宫一问便知。” 很快太傅就被急诏进宫,太傅唐若需今年已经五十有五了,头发半白,胡子飘飘,颇有当事大儒的风度。 听明来由后,唐太傅顿时吹胡子瞪眼。 “太子殿下简直,简直难以教化!” 李承铣没想到,连太傅都这样评价太子。 若说秦漪兰心存私心,唐若虚可算个货真价实的纯臣。 “每次教课时,太子殿下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啊!” “留下的课业从来不写!” “留下的书从来不翻!” 说到最后,唐若虚简直有点委屈了。 “臣每次教导太子,都觉得是对牛弹琴!” 想他也算是当世鸿儒,他也想从小教导太子,谁没想过辅佐太子成为一代明君呢! 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将经史子集,儒学道理讲由未来的大齐继承人听,潜移默化教导太子爱国爱民。 可是,可是太子根本听不进去啊! 唐若虚痛心疾首:“如此这般,臣宁愿去宫外的书院教书,多教化些寒门学子!” 李承铣被唐若虚一通控诉,头一回觉得脸上挂不住。 “太傅说的是,是朕疏于管教,不过瑜儿本性是好的,又生过一场大病,许是课业太重了。” “皇上!”唐若虚发出不赞同的声音,“太子是国之未来,皇上怎能如此溺爱!” 林楠绩:【啊。】 【其实小太子挺聪明的。】 【不对,应该说是特别聪明。】 【他可以过目不忘,过耳不忘。】 李承铣:??? 【可惜小太子懒得开口说话,不然能吓死唐太傅。】 李承铣期待地看向小太子,突然心念一动:“儿啊,你要是肯说话,父皇就让那个你特别喜欢的小太监陪你玩。” 林楠绩:???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小太子突然眼神一亮。 场面正在僵持着,当中的小太子忽然张开了嘴巴。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小太子稚嫩的童声字字清晰地响彻在紫宸殿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李承铣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嗓音艰涩道:“好……” 好家伙! 李承铣一声好字过后,整个紫宸殿以汪德海为首都纷纷发出赞赏的声音。 谁能想到,一直以为是哑巴的小太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汪德海眼眶湿润:“小太子如此聪颖,实乃大齐之幸啊!” 唐若虚更是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一般,见鬼了一般地看着小太子。 虽然太子是哑巴,但他从来都以常人的标准来要求小太子,才会这么恨铁不成钢。 这几段都是四书五经的内容,尤其最后那段,是他最近偶然提到的内容。 小太子居然全部记住了。 可他从来不背书,也不写课业。 那只有一个解释! 唐若虚眼中绽放出一道异彩! 难道小太子是个神童?! 小太子说完一通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唐若虚,小小的脸上表情很持重,但更多的是歉意。 渐渐的,唐若虚的眼眶湿润了。 难道,他真的要辅佐出国家未来的明君了。 小太子都出口成章了,平时不爱说话怎么了! 唐若虚看着小太子目光就像看见了金饽饽,激昂地对李承铣行了个大礼。 “原来是臣有眼无珠,没发现殿下如此天赋异禀。” “小太子如此早慧,行为有异于常人也是很正常的,早慧之人通常与平常孩童行为不太一般,这是智慧的征兆!” “如此聪明,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将来必成大器!” “有此储君是我大齐之幸事也!!” “臣定当竭力教导,不负皇上所托!” 唐若虚激动异常,脸色都涨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一身学识全部教授给太子! 啊! 还有《大齐策论》! 《大齐律法》是国家法治根本,也不能落下!! 出海船队带回来的外国书籍也要加进来,拓宽眼界要从娃娃抓起!!! 林楠绩惊呆了:【唐太傅……好像那些个爱鸡娃的家长。】 李承铣虽然不懂鸡娃是什么意思,但也被唐若虚的热情吓到了。 听着唐若虚一顿夸赞,内心不禁有些飘飘然,他儿子果然厉害。 唐若虚激动地说起自己的教学计划,恨不得现在就让小太子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太过沉浸,没注意到小太子的嘴角撇下去了。 林楠绩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太子殿下才四岁啊!】 【这个年龄段虽然启蒙很重要,但科学验证,不适宜过早开发大脑,应该身体开发和脑力开发并行。】 【而且小太子就是察觉到唐太傅太有热情,默写对内容后就立马加课业,小太子就假装自己没听了。】 【哇!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聪明呢?】 想到上学时的分数,林楠绩冷酷道:【哦,我本来就没有这么聪明。】 李承铣和唐若虚一样冲上头的热情顿时冷却了。 说的有道理! “太傅莫急,瑜儿年纪尚小,循序渐进才是。” 唐若虚:“皇上所言极是。” 小太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把被李承铣捞到膝盖上坐着。 秦漪兰被这猝不及防的转变整得目瞪口呆。 太子居然不是哑巴? 还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她还想让皇上废太子和她生孩子呢! 秦漪兰咬了咬牙:“小太子这般聪慧早熟,却私藏后妃的肚兜,还请皇上明察!” 李承铣看向小太子:“跟父皇说说,怎么回事。” 小太子瞅了瞅父皇,似是有些委屈:“臭,晕,吵。” 林楠绩:【咦,我好像能翻译小太子的话。】 【肚兜臭,都把他臭晕了,这群人还叽叽喳喳吵得脑袋都大了。】 李承铣:…… 【小太子只是觉得烦,听到吵吵更烦,辩解都懒得辩解。】 【大齐惜字如金第一人也!】 李承铣:…… 这孩子到底随了谁啊? 第11节 秦漪兰脸色都要扭曲了,什么叫臭?她的肚兜可是用香兰水泡过,用上好的脂粉香熏过的! 汪德海将管理贵妃衣物的宫女传进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跪下。 汪德海:“今日之事你可知道?” 宫女战战兢兢道:“贵妃娘娘的贴身衣物洗净后都要用香兰水泡过,然后挂起晾干,再用脂粉香熏。今日晾干了,奴婢去收,才发现被风刮走了,没想到惊扰了小太子。” 林楠绩:【阿这,明明是知道太子从旁边经过,估摸着扔出去。】 李承铣脸色冷肃:“还敢撒谎!” 宫女吓得浑身一抖,跪在地上求饶:“皇上饶命啊!奴婢知错!奴婢也是受人指使!” 汪德海:“受谁指使,还不速速招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看向秦贵妃身旁的侍女阿惠。 阿惠脸色一变:“休得血口喷人!” 秦漪兰咬碎了一口银牙。 竟然功亏一篑了! 她看向一旁的奶娘:“小太子还性格暴虐。” 林楠绩又看向奶娘:【哦,还有奶娘。明明是奶娘手脚不干净,偷盗东宫财物。被小太子发现才咬的。】 李承铣:…… 李承铣示意汪德海:“把奶娘拉下去,着人查看她的住处。” 奶娘脸色骤然白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被拖下去的时候还看向小太子:“太子救我!” 小太子将脸转向皇帝,背对奶娘。 李承铣点了点小太子的额头:“不喜欢什么人就告诉父皇,下次不许咬人。” 小太子听话地点点头。 林楠绩:【啊,此事好像还有隐情,让我翻翻。】 李承铣耳朵竖了起来,还有隐情? 【啊!这法子居然是大将军无意中透露给秦贵妃的!】 什么! 李承铣内心顿时波澜顿生,秦将军居然也参与了此事? 他想谋害皇嗣不成! 【大将军进宫看望贵妃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自己顺了皇上一件东西,很有些难以割舍的情感。还说若是被发现,自己肯定要被定罪。】 【本来是自言自语的,居然启发了贵妃娘娘?】 李承铣纳闷,秦将军偷他东西? 他都那么位高权重了,还需要偷东西? 【等等等等,到底大将军顺了皇上什么东西,这么难以割舍。】 李承铣:他也想知道! 是刚进贡的金银珠宝被扣下来,还是内务府的上古珍宝遗失了? 不对啊,这些秦放能看得上? 林楠绩努力在脑子里调动剧情,理清楚来龙去脉以后,林楠绩心中爆发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偷狗皇帝的袜子!】 【去年行宫狩猎时换下来的,他眼疾手快就顺走了!】 【原味袜子!!就藏在大将军的枕头下面!!!】 李承铣差点吐出来。 抱着小太子的力道都大了几分,惹得小太子侧目看他。 他脑海里浮现秦放那副威武高大的样子,半夜里躺在被窝里品鉴他穿过的袜子。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 李承铣将小太子放下来交给内侍,叫上汪德海,风风火火道:“跟我去大将军府!” 秦漪兰一惊:“皇上这是何意?” 怎么突然扯上她哥哥了? 李承铣定定地看了秦漪兰:“你也跟着一块去。” 汪德海:“皇上,这恐怕不和规矩。” 怎么突然还带着后妃出宫呢? 李承铣冷笑一声:“规矩?朕就是规矩!” 林楠绩:【奇怪,怎么突然要去大将军府?】 【不管了,看着好像有好戏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 大将军府在城东,地段非常好,将军府是御赐的,修建得非常豪华。 里面的门童看见有人来了,还没伸手拦就被一把拨开,汪德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睁大眼睛看看,是谁来了。” 那门童此时才看见为首的人身穿明黄色龙袍。 明黄色!龙袍! 门童顿时脸色血色尽失,跪在地上磕头:“皇上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话还没说话,李承铣早就往里头去了。 李承铣从前也来过大将军府,是以清楚府内格局,直奔秦放的卧房。 林楠绩:【啊,直接往大将军的卧房去吗?】 【你们关系好像有点暧昧了捏。】 李承铣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险些爆粗口。 另一边,秦放正在府内专门习武的院子里打拳,虎虎生风,极其有力道,大冷天里,他出了一身汗,光着上身,小麦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光泽。 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秦放皱眉:“怎么这么莽莽撞撞的?”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家丁气喘如牛,“皇上来了!” 秦放眼睛一亮:“皇上来了?可安置好了?” 家丁都快哭了:“来不及安置,皇上直接往您的寝室去了!” 秦放:!!! 第九章 李承铣到了秦放的寝室门口,胸膛上下起伏,眼中怒火滔天。 好你个秦放! 胆大包天! 将军府的家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就地跪下,整个将军府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还是头一次,皇帝这么生气地闯进大臣府邸,就是放在大齐也是头一次啊! 虽说皇帝是九五之尊,但传出去毕竟 汪德海硬着头皮上前劝道:“皇上,万万不可冲动啊!大将军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秋猎时即便负伤也要随同皇上。” 不提秋猎还好,一提秋猎就像往火里又扔了一把柴火。 李承铣直接打断汪德海,眼里的怒火又添了一层。 一抬脚,“嘭”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直接掀开帘子,直奔床边。 林楠绩:【啊!好熟稔的关系,直奔大将军床头哇!】 秦放得知李承铣莅临府上,还直奔卧房而来,急得脚下生风,甩开一众家丁,脚底冒火地跑过来。 林楠绩只觉得眼前闪过一个上身不穿衣服的裸-男,定睛一看,就发现裸-男已经跪在李承铣面前。 “臣不知皇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大将军跪在李承铣面前,上身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古铜色的上身裸-露着,颗颗饱满的汗珠顺着肌肉脉络往下流。因为赶得太急,秦放的呼吸声有些粗重,空气中散发着喷薄的荷尔蒙。 林楠绩:【哇哦!】 【这是不收钱就能看的吗!】 【啊,是偏偏露给狗皇帝看的吗?】 李承铣本来还没有想那么多,被这心声一说,看着秦放顿时不顺眼了。 他冷冰冰道:“秦将军就是这么衣衫不整地拜见朕的?” 秦放心中一个咯噔,连忙从房里找了件上衣套上。 套上的太过匆忙,还露出一小截饱满的胸膛。 第12节 林楠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啊,他好会。】 【只露一点比全露更惹人探究,还全了礼节。】 【不愧是偷袜子都偷梁换柱的男人!】 李承铣声音中压抑着怒意:“松松垮垮,成何体统!” 秦贵妃在旁看的一头雾水,皇上怎么突然对哥哥态度如此恶劣? 难道他们秦家要失宠了? 秦贵妃顿时有些着急,亲自动手三两下就将秦放包成了个粽子。 嗔怪道:“哥哥也真是的,明知道皇上最重礼教,还像在军中一般粗莽作风。” 秦放:…… 秦放试探着问:“请问皇上突然前来,所谓何事?” 秦贵妃紧张地抓了抓秦放的衣角。 李承铣皮笑肉不笑:“宫里丢了样东西,来秦将军这里找找。” 秦放端详着李承铣的神色,想到了什么,内心随即否认。 不可能啊。 他做得那么隐蔽,皇上不可能知道。 那东西又不值钱,皇上也不可能重复用。 再说了,堂堂九五之尊追究这个……显得怪小家子气的。 秦放想通了,毫无惧色,挺直胸膛:“皇上丢的必定是要紧之物,还请明示,臣定竭尽所能替皇上分忧。” 李承铣犹豫了。 他仔细端详着秦放。秦放今年三十有二,一直没有成婚,身形是北方人的高大,表情更是铁骨铮铮,正直凛然,丝毫没有做了亏心事的躲躲闪闪。 会不会是林楠绩弄错了? 要是弄错了,他擅自闯进大臣寝室,还要翻枕头被褥,传出去也太丢脸了。 显得他没有容人之量。 早知道不该这么冲动的,至少让锦衣卫私下里寻找蛛丝马迹。 秦放见李承铣迟迟没有说话,不禁出声提醒:“皇上?” 李承铣睇了他一眼:“朕记得你今年三十有二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秦放立即回答道:“臣只想替皇上守好江山,无意娶亲。” 李承铣佯装不悦:“守好江山固然重要,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免得旁人还说朕苛待将军。不如朕为你设宴,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女子。” 秦放大惊:“万万不可!” “臣的事不着急,倒是皇上,皇宫子嗣单薄,还望皇上为大齐着想,尽快开枝散叶才是。” 秦贵妃立即道:“皇上许久没来臣妾宫里了。” 林楠绩:【啊,要是秦贵妃知道哥哥私藏皇上的袜子,还夜夜相伴,不知道是什么感想。】 【说起来,那双袜子特别好认,还是贵妃亲自做了送给狗皇帝的。】 李承铣目光一亮,直直地看向秦贵妃。 秦漪兰大喜,皇上终于看她了! 第十章 李承铣轻咳了一声:“宫里有样东西丢失,朕不便亲自查看,贵妃,你去秦将军的床铺中代朕查看。” 秦贵妃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林楠绩:【!】 【这个办法好哇!】 秦贵妃起身掀开秦放的窗帘,没注意到秦放的脸色一下子忐忑不安起来。 秦漪兰掀开被子,什么也没有,正要翻开枕头,忽然身旁一阵风起,秦放瞬间冲上前,将枕头下的东西抢先夺走塞进怀里。 秦漪兰:“哥,你干什么呢? 秦放脸色通红。 “贴身衣物,不方便给娘娘过目。” 虽然秦放的动作已经快,但也足够秦漪兰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 刚进宫的时候,秦漪兰一个将军府出身的骄矜贵女为了讨好李承铣,学着普通人家的妻子为丈夫做鞋袜,特意做了一双龙行九天的彩绣绸袜。 秦漪兰之所以一眼认出来,是因为那袜子真的……特别丑。 秦漪兰在原地呆了两秒:“那不是……” 林楠绩:【哦豁!】 他连忙再去看秦将军,就看见秦放神色慌张,下颌线猛然绷紧,眼神飘忽不定,面对秦漪兰的视线,紧张地舔了舔下唇:“妹妹,这是你出嫁前给我做的,你忘记了?” 话音一落,数道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秦放身上。 秦漪兰一脸“哥你疯了吧”的表情。 李承铣更是高深莫测。 林楠绩的心音幽幽的:【谁家好妹子给哥哥袜子上锈金龙啊?】 【是嫌贵妃的封位站得不够高吗?】 【是嫌家里不够位高权重吗?】 【是嫌九族亲戚太烦人吗?】 李承铣眼含怒意,随手一指:“去,拿出来!” 被指到的林楠绩只得上前,硬着头皮对秦放说道:“大将军得罪了。” 那袜子就在秦放的胸前。 但是林楠绩洁癖犯了。 【啊啊啊啊啊啊!这袜子都这么长时间没洗了,我真的不想碰!】 林楠绩正纠结着,没留意背后李承铣的眼神都变了。 李承铣感到很荒谬。 一个小太监竟然敢嫌弃他了。虽然他也不想碰,但他是皇帝。 李承铣忽然记起,这小太监平日里确实很爱干净,衣服总是整齐洁净的,做事之后还很爱拿个帕子擦手。 李承铣有些不悦,盯着林楠绩的背影催促出声:“还愣着干什么?” 林楠绩只得硬着头皮,从秦放怀里抽出那双袜子。 袜子虽然旧了些,绣工刺眼了些,但仍然能认出上面锈的是龙。 臣子府上私藏与龙有关的物品,本来就是大忌。秦放“扑通”一声跪下:“皇上饶命!” 汪德海老脸一红。 啊,这,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大将军。 林楠绩一边嫌弃地拎着袜子,一边悄悄打量。 【天哪!这袜子放了多久啊!都没洗吧!】 【居然还是狗皇帝的原味袜子!】 林楠绩不禁好奇了:【天天放在枕头下面,真的不会臭吗?狩猎的时候应该出了很多汗吧?】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夜深人静,千家万户入眠的时刻,点燃一根昏暗的蜡烛,偷偷从枕下掏出一双袜子,睹物思人……】 李承铣脸色发青,冲林楠绩摆摆手,示意远些。 林楠绩默默地拎着袜子站到了门边。 李承铣沉默了一会儿,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出生在皇家,即便从小不是得宠的那个,外人见了也都要端起九分敬意。登基之后,底下臣子更是不敢僭越。 何曾被人如此冒犯过! 还是个,还是个男人! 李承铣咬牙切齿道:“秦放,朕念你曾经护驾有功,免了你的皮肉之苦,从今天起,罚你禁足三个月,年后即刻前往西南边境驻守,没有旨意,不得回京。” 秦放坚毅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下一秒,秦放就扑着向前抱住李承铣的大腿。 “皇上,臣忠心不二,天地可鉴,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臣愿意在诏狱经受皮肉之苦,只求皇上千万别赶臣走!” “呜呜呜呜呜呜!” 秦放脸上两行豆大的泪痕顺着两颊流下来,洇湿了李承铣的裤子。 林楠绩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大将军一个杀敌无数,铁骨铮铮的北方汉子,居然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啊,不愧是上朝被骂,回来还要抱着袜子哭的大将军。】 李承铣也惊呆了。 何至于此! 秦漪兰皱皱眉头。 好怪。 第13节 尤其是那双袜子她观察了好久,皇上自从秋猎之后就再也没穿过,弄得她伤心了很久。 也不知道怎么会在兄长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接上了。 秦漪兰难以置信地看向兄长,脸色苍白的踉跄了两步。 秦放还在喋喋不休:“臣对皇上的真心,日月可鉴!” 真心? 哪种真心? 秦漪兰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她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屋子,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把菜刀。 “嗷——妹子你干什么!住手啊——” 秦漪兰抄着两把菜刀,在秦放后面追的难舍难分,满府乱蹿。 李承铣人都麻了。 林楠绩:【哇!据说贵妃娘娘入宫前的武艺不比将军差,今天终于见到了!】 【要是女人能上战场,估计贵妃娘娘也能杀个敌军七进七出!】 李承铣真真切切地迷惑了,他的后宫都收了什么人啊? 秦漪兰两眼冒火:“你对皇上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你给我说清楚!” 秦放支支吾吾:“反正就,就是那样。” 秦漪兰一把菜刀飞到秦放旁边的柱子上:“不要脸!” “你存了那种心思,却要我嫁给皇上,究竟安得什么心!” 秦放边躲边解释:“你要是生下皇子,我肯定尽心尽力给他扶上皇位,以后都是一家人。” 秦漪兰气得发抖,眼底发红:“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你知不知道,我进宫之前,玉郎已经要来家里提亲了!” “进宫两年,皇上来承乾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兄长可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秦放双臂慢慢垂了下来:“兄长对不住你。” 秦漪兰将另一把刀狠狠扔到秦放面前:“兄长好自为之,我自己造的孽也会亲自和皇上请罪。” *** 第二天,各个大臣上朝前交头接耳,上朝的路上热闹无比。 工部尚书和鸿胪寺卿走在一块窃窃私语:“听说,昨天皇上闯进大将军府,抢了他最心爱的小妾!” 鸿胪寺卿眼睛都亮了:“真的?” 旁边武库司郎中挤进来:“不可能!秦将军府上连个雌鸟都没有,哪来的小妾?” 工部尚书压低了声音:“听说——那小妾是男的,风仪甚美。” 武库司郎中:“!!!我就说秦将军有点不对劲!” “还有啊,昨天秦将军被贵妃娘娘提着菜刀追得满地逃窜,皇上拦都拦不住啊!” “贵妃娘娘还有这般武艺呢?” “一介女流,在皇上面前耍刀弄枪,成何体统。” “据说还和小太子闹了不愉快,我听说贵妃娘娘自动请罪去冷宫住呢。” “那皇上抢着了没?” “抢着了抢着了,直接换了太监衣服带回宫里了,据说风仪甚美!” 很快,八卦在群臣之间互相传播,到了朝会之时,大半朝臣都知道了昨天皇帝的荒唐举动。 大臣们已经在太和殿列队站好了,但龙椅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李承铣今天起晚了,因为他做了个梦。 梦里梦见秦放私藏他私物的事被公开出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朝堂上,大臣们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嘲笑的声音。 王中丞带着御史台那帮人更是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承铣在梦里翻来覆去,又看见林楠绩还将他小时候偷懒不好好读书还在太傅脸上画乌龟抖落出来,气得太傅指着他的鼻子骂。 猛地惊醒,李承铣浑身汗淋淋的,哑声叫来汪德海: “把林楠绩关进诏狱。” 汪德海一怔,这小子犯了什么事了,竟然要关进诏狱? 李承铣喃喃道:“太危险了。” 第十一章 林楠绩刚回到直房,困极,蒙着被子倒头就睡,刚闭上眼睛坠入梦乡,身上的被子就遭人掀了。 凉气入体,林楠绩冷得眉头皱起。 谁掀他被子? 林楠绩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两个人杵在面前,都是一身黑,站在他狭窄的床前,像两尊黑气冲天的门神,正冷冰冰地瞧着他。 黑衣裳的左肩绣着闪闪发光的金龙,林楠绩粗粗一数,四个爪子。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飞鱼类蟒,鱼尾分叉。大齐能穿飞鱼纹的,除了锦衣卫还有谁? 林楠绩瞬间睡意全消,一个机灵醒了。 “锦衣……!”林楠绩惊恐的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团布,整个人直接从被窝里被挖了出来,再睁眼已经到了诏狱。 牢房狭窄昏暗,四面筑起高墙,高而狭小的窗口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光,隐隐可见墙上斑驳的血迹。 不像想象中的牢房,犯人大喊大叫。 这里连声音都没有,一间间牢房里的人见林楠绩走过,只是淡漠的一瞟,便收回去了。更多的则是头也不抬。 能进昭狱的,都没指望着出来。 林楠绩看着不见天日的大牢,彻底傻眼了。 他居然进了诏狱? 林楠绩被关进其中一间牢房,牢房落了锁,他一把扯出嘴里塞着的破布。 他冲着两个锦衣卫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黑暗吞没一般,没有回应。 林楠绩任命地找了个地儿坐下,苦恼地思索一圈。 难道是他假太监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 他隐藏得很好的。 林楠绩思来想去,打了个哈欠,就着阴冷潮湿的被褥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楠绩悠悠转醒,到了放饭的时间。 抓着牢房的铁栏杆,眼疾手快地拦住一个锦衣卫,仔细一看,正是昨天捉拿他的锦衣卫其中的一个。 仔细一看,这锦衣卫还很年轻,有点娃娃脸。 林楠绩:“大哥,你们为什么抓我啊?” 锦衣卫有点不耐烦道:“你犯事了呗。” 林楠绩想得到些更有用的信息,咬牙冲他招招手,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是告诉我,我房间床底下的破靴子里藏着一锭银子,都归你。” 小锦衣卫目光鄙视:“就你那三瓜两枣的,还不够小爷塞牙缝的。” 林楠绩瞪圆了眼睛,还有人鄙视银子? 小锦衣卫本来想走,迈出两步又回来了:“其实我挺好奇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楠绩没好气地说:“你又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小锦衣卫高深莫测:“知道你上一个关进来的太监是谁吗?” 林楠绩摇摇头。 小锦衣卫一脸神秘地说道:“冯进年冯大太监,先帝在时只手遮天的人物你总该听说过吧?你一个小内监,能进诏狱,也算了不起了。” “这诏狱也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怎么也得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官员。” “能让皇上亲口发话抓进诏狱,也算是你这小太监祖坟上冒青烟了。” 林楠绩:…… 林楠绩语气幽幽地:“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小锦衣卫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 林楠绩陷入沉思。 这锦衣卫说的倒是没错,诏狱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而且来了,极大可能就出不去了。林楠绩将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终于恍然大悟。 他一定是知道的太多了。 他就说狗皇帝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吧。 林楠绩深沉地叹了口气。 见林楠绩一直没说话,小锦衣卫问:“琢磨什么呢?” 林楠绩神色幽幽的:“想吃瓜吗?” 小锦衣卫:?什么瓜? 第14节 半柱香后。 牢房里。 小锦衣卫两眼放光地和林楠绩头凑在一块,语气急切:“然后呢然后呢,刘侍郎怎么说的?” 林楠绩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了几句。 “真的?刘侍郎……变态啊!”小锦衣卫两眼放光,玩还是你们文官会玩啊! 说着,小锦衣卫还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糖:“你吃你吃,吃了快接着讲。” 林楠绩矜持地捏起一块瓜子糖送进嘴里,清甜的香味瞬间在味蕾蔓延开来,甜的林楠绩微微眯了眯眼。 “快说快说。”小锦衣卫催促。 林楠绩清了清嗓子:“还不止呢,太医当场把脉,美人肚子里都有孩子了!” “是刘元吉的,啊!居然是刘侍郎那个老匹夫的!” “早看刘侍郎那老东西不顺眼了,天天就会拍马屁,居然和儿子相好的搞在了一起,他要不要脸啊!” “怪不得刘侍郎被查了,查得好!” “还有呢还有呢!” “刘侍郎被耍啦!牛逼!” “草!大将军还有这样的癖好呢!” “我草草草草!” 你们武官玩得好野啊! 两人正交头接耳聊得热火朝天时,一个身穿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板着脸走到牢房外: “司南浩!你在哪干什么呢?上头有旨,将这个小太监即刻处死!” 两人都是一惊。 林楠绩浑身一震,他,他这就要死了? 司南浩皱了皱眉,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可有皇上的圣旨?” 穿着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一个小太监,怎么劳得动皇上亲自下旨?” “赶紧行刑,别磨磨蹭蹭地耽误功夫。” 司南浩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林楠绩,八卦听得还不过瘾呢。 林楠绩被架上绞刑架,内心有些悲凉,他刚穿过来没多久,就要死了? 死了能回去吗? 他没去报道,职位还给不给他留啊? 司南浩看出他生无可恋,也叹了口气:“放心吧,看在咱俩刚才的交情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林楠绩脸色发白:“我不想死。” 司南浩同情地看着他:“我也帮不了你。” 林楠绩立马两眼泪汪汪:“我那靴子里还有一块从娘胎里就戴着的玉佩,劳烦和我埋在一处。” 司南浩没好意思说,那些犯了罪的大官还有人收尸,像他这种名不见经传的都是拉到乱葬岗就地堆放的。但因为八卦的情分,司南浩还是答应了:“我会的。” 另一边,紫宸殿里。 李承铣处理完一堆糟心的折子后,忽然觉得耳根子清净异常。往日里,他耳边好像一刻不得闲,总是被一道啰啰嗦嗦的声音占据。那人好像什么都能在心里说上一遍一样。 什么许姑娘这么多年在青楼还能独善其身真不容易。 什么贪官可恶,就该全杀咯! 又或者御花园跑来了一只白色的狮子猫,长得漂亮就是不给摸。 甚至是今天的天气,早上吃了什么,大厨的手艺又潦草了。 李承铣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乍一静下来,李承铣却觉得太安静了。 他往下头一望,原先林楠绩总爱站在火盆和挂画中间那个位置,有一盆兰花挡着,方便他偷懒。 眼下,那里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李承铣招来汪德海:“林楠绩人呢?” 汪德海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又提起来,恭恭敬敬道:“回禀皇上,那小子昨儿已经被锦衣卫带走了,眼下应该在诏狱,估计……” 汪德海没把话说全,他觉得林楠绩此时应该没气了。 诏狱? 李承铣手中的笔一顿。 “多久了?” 冯德海:“昨夜到现在,应该有七八个时辰了。” 李承铣心中止不住的懊恼,怎么就给关到诏狱去了,诏狱是什么地方,他那弱鸡似的身板怎么禁得住,说不定现在都…… 李承铣忽然厉声:“汪德海!去诏狱把人带回来!” 汪德海吓了一跳,连忙要答应,谁知道李承铣忽然站了起来。 “太慢了,朕亲自去!” 林楠绩将脖子伸进绞刑架,白嫩嫩的一颗清俊头颅,搁在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迹淋淋的绞刑架上,就像污泥地里的一抔新雪,看得司南浩都有些于心不忍。 “忍忍吧,疼一阵就过去了。” 林楠绩忽然又把脑袋拿了出来:“大哥,一天了,我还没吃东西呢,就算死也得让我做个饱死鬼吧。” “唉,别啰嗦了,吃不吃都一样,吃了可能还会拉出来,到时候臭烘烘的。” 林楠绩不禁悲从中来,重新把脑袋搁好。 “下辈子投个好胎!”司南浩一提林楠绩脚下的凳子。 林楠绩只觉得脚下悬空,整个人都往下不停地下坠,他想用手扒开绳子,可是根本无济于事。他感觉脖子上的绳子在不断地缩紧,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草草草!我要死了!】 【我舌头好像要伸出来了,埋的时候能不能理回去啊,吊死鬼很难看的!】 【狗皇帝,草菅人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 就在林楠绩感觉自己要去见太奶奶的时候,耳边突然听见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 林楠绩:【什么声音……怎么那么像狗皇帝?】 然后他就感觉双腿被抱住了,汪德海又尖又细的声音急切地响起:“还愣着干什么呢!没听见皇上说停下吗?” 惊呆了的司南浩这才停下行刑,“扑通”一声跪下:“下官见过皇上!” 林楠绩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然后就对上李承铣略带心虚的表情,爬起来跪谢龙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狗皇帝!我不就是目睹了你被戴绿帽,被大将军觊觎吗?有必要杀人灭口吗?】 【都说伴君如伴虎,皇帝果然是全天下最大的神经病!】 第十二章 林楠绩跪在诏狱冰冷的地面上,脖子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不少地方磨破了,白玉般的皮肤渗出猩红的血迹,苍白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他额前头发被汗水打湿了,搭在脸颊两边。两眼微微含着泪花,俊秀的眼角压出一抹红痕。 汪德海看了都觉得造孽,好好的人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 看了怪不忍心的。 林楠绩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许久没有听到李承铣说话,便小心翼翼地抬头去打量他的神色。 这一抬,就撞进李承铣幽深的双眸中。 林楠绩连忙收回视线。 【狗皇帝在想怎么处置我?】 【我都差点死了,还想怎么样?】 听到这道委屈至极的心音,李承铣久违地生出了些心虚的感情。 他这次太轻率了。 看到林楠绩还活着,他清晰地听见自己松了口气。 李承铣也不知道自己来的一路在怕什么,但他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他和先帝不一样,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更何况林楠绩虽然揭了他的短,总是惹他生气,但也无形中帮了他很多忙。 作为一名皇帝,他做什么都有史书粉饰。但作为一个人,他不喜欢卸磨杀驴。 于是李承铣对汪德海说道:“你来安排吧。” 汪德海连忙应是。 说完,李承铣就拂袖而去,生怕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 行刑的牢房里就剩下林楠绩、汪德海和司南浩。 汪德海看着林楠绩脖子上的一片狼藉,也怪不落忍:“你收拾收拾,跟我一块回宫。” 林楠绩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倒是司南浩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很是耐人寻味又暗暗激动的语气说道:“你小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一个小小的御前近侍,能让皇帝亲自发话关进诏狱,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皇上亲自来搭救。 司南浩满眼写着牛逼。 林楠绩:??? 第15节 他脸色一垮,满嘴苦味,大哥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司南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出来喝两杯。” 林楠绩心里正乱着,没琢磨透狗皇帝到底啥意思,前路未卜,心里只剩下忐忑了,潦草地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 林楠绩跟着汪德海回了皇宫。 狗皇帝是个神经病,心思无从揣测,林楠绩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他凑近汪德海,小声问道:“汪公公,皇上这是,想怎么处置我啊?” 汪德海看了林楠绩一眼,一时间没说话。 其实汪德海也愁。 他都做到大太监都位置上来,揣摩上意向来信手拈来,但他最近恐慌地发现,他现在也不是很懂皇帝的意思了。 难道真是人老了? 汪德海琢磨着,林楠绩放在御前肯定是不合适了,但看着皇上的反应,也不能发配边疆。 冷风乍起,汪德海打了个哆嗦,眼前落下一片叶子。 他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 等到汪德海将一把扫帚塞到他怀里时,林楠绩彻底惊呆了。 林楠绩看了看扫帚,试探着问道:“汪公公,我以后负责打扫?” 被罚了发配苦力活,倒也在意料之中。 打扫在宫里其实不算特别重的活,总比大冷天的还要搓衣服的好。 汪德海轻咳了一声:“从今天起,你就负责打扫后宫的落叶,直到扫到干净为止。” 林楠绩瞪大了眼睛。 什么? 扫落叶? 林楠绩抬头看向树梢,树梢上挂着枯黄的叶子,好一番深秋景色。风一吹,叶子潇潇落下来,四处飞舞。 林楠绩顿时露出了生无可恋的神色。 汪德海没看林楠绩的表情,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了这么个主意,又能把人调离御前,又能让皇上时不时地见着人。 一举两得。 连他都觉得缺德! 皇上听到后虽然表情耐人寻味,但几乎是立即就同意了。 林楠绩握着扫把,难以置信地看向汪德海,不敢相信地问:“这是……” 汪德海目光躲闪:“这是皇上的意思。” 林楠绩:【哈?】 【这个季节扫落叶,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狗皇帝我与你不共戴天!!!】 李承铣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角牵起,终于也看到这小太监抓狂的样子了。 等过两天再把人调回御前吧。 林楠绩领命走后,李承铣把汪德海叫进来:“最近朕要多去后宫里走动走动。” 汪德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各位娘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 荣华宫里,林楠绩握着扫帚,在地上圈出一滩枯黄的落叶,伸手抓住了一片头顶上落下的叶子。 【扫了一天了,扫不完,根本扫不完。】 【这是人干的事吗?】 林楠绩有气无力地挥舞着扫帚。 林楠绩听见一阵阵的“见过皇上,皇上万岁”,机械地跟着跪下,机械地起身,眼睛抬都不想抬。 皇上驾到,荣妃大喜过望,穿着一身绯色衣裙,莲步偏偏出来迎接:“臣妾给皇上请安。” 李承铣伸手扶住荣妃:“许久没来了,朕来看看你。” 荣妃露出一抹娇羞的笑容:“皇上快来,臣妾亲自做了梅花粥,请皇上一同品尝。” 李承铣点点头,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的银杏树地下站着一个身量纤细瘦长的人,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那人穿着青色的内侍服,衣裳平平无奇,穿在这人身上却别有一番滋味。 一阵风吹过,银杏叶落在肩头,那人随手摘下,纤长白皙的手指和金黄的银杏叶。 相映成趣,此人此景,惹得李承铣一时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就见那人伸手将银杏叶一点一点撕碎了。 辣手摧花,瞬间就破坏了画面的美景。 李承铣:…… 【狗东西,休要惹小爷我,给你们统统撕碎!发烂!发臭!】 李承铣嘴角轻抽,他就知道。 林楠绩一边偷懒干活,一边在脑内循环狗血小剧场,没注意李承铣的目光。 荣妃疑惑:“皇上?” 李承铣摆摆手,径直走进了荣妃宫里。 荣妃宫里炭火烧得很旺,纤纤素手解下李承铣身上的斗篷,两人一起坐在床边的茶座。 李承铣才发现这位置甚好,不仅能品茶,欣赏近在咫尺的银杏美景,还能透过银杏叶,看见窗外一个愁眉苦脸的小太监。 心情甚妙! 荣妃也察觉皇上心情很好,特意吩咐宫女将梅花粥端上来。 梅花粥色泽淡红,还有新鲜梅花作为装饰。 李承铣也是个风雅之人,眼睛一亮,不禁赞叹道:“爱妃果然心思巧妙,这个时节赏梅,喝梅花粥,才是风雅之事。” “不愧是大学士的女儿。” 荣妃被夸得脸色羞红:“承蒙皇上不弃。” 林楠绩提着扫帚,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朵里。 也不是他想听,实在是不得不听。 【梅花粥?】 林楠绩肚子咕嘟了一声。 【梅花粥是用新鲜梅花与梗米一起煮熟做成,宋人说腊月正月早惊春,众花未发梅花新,说到风雅还是古人会玩。】 【梅花可以开胃生津,舒肝和胃,止咳化痰,活血化淤,确实是个好东西。】 李承铣喝了半碗梅花粥,眉梢轻挑,没想到这小太监还懂宋人的诗。 倒是小瞧他了。 林楠绩手里“刷刷”地扫着,突然停了下来。 【但是吧,这梅花性寒啊,不用大量根本煮不出颜色和香味,刚刚听荣妃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让宫女足足摘了一篮子,全放进去煮了。】 【还嫌不够又加了点。】 林楠绩“嘿嘿”一笑。 【简直是致死量,让我看看狗皇帝什么时候拉肚子。】 林楠绩心音刚落,李承铣就感到腹部传来热灼灼的难受。 一下一下的痛像小锤子锤着神经,从胃里径直往下一路延伸,李承铣禁不住放开勺子,紧紧捂住肚子。 荣妃注意到他的动作,关切地问:“皇上怎么了?” 李承铣咬紧牙关:“朕去去就来。” 小半个时辰后,林楠绩感觉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手中的扫帚微顿,风乍起,地上落叶翩翩,林楠绩抬起头来,就看见一身明黄龙服。 李承铣黑着一张脸,右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楠绩。 仔细看,眼底还有些隐忍发怒的红。 林楠绩不知道李承铣怎么又来了,还是毕恭毕敬地问安:“奴才见过皇上。” 李承铣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捏紧,冷声问道:“怎么还没有扫完?” 林楠绩依旧毕恭毕敬:“马上就扫完了,皇上少安毋躁。” 【堂堂九五至尊来关心一个小太监地扫不扫完,您不觉得自己太闲了吗?】 【果然又是冲着我来的。】 林楠绩一边在心里哔哔,一边脸上冲李承铣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一抹笑容宛如竹叶上落了一滴雨水,无端地惹人意动,瞬间冲散山间阴霾。微风浮动,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恰好落在林楠绩的眼角眉梢,犹如明珠照亮他光风霁月的眉眼。 李承铣心头猛地一跳,右手手指不自然地曲起,将刚到喉间的那句“大胆”咽了回去。 他目光紧紧盯着林楠绩黑色帽檐上的叶子,出神了两秒。 这小太监还真会找地方,哪里不好去,偏偏找了荣妃宫里这棵百年银杏树,占去了所有好风景。 林楠绩被李承铣盯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皇上?” 第16节 李承铣蓦地收回目光,冷声道:“去别的地方打扫。” 林楠绩:…… 林楠绩边拎着扫帚退出荣华宫,边疯狂吐槽: 【狗皇帝这是嫌我碍眼?】 【你谈情说爱谈不来,怪我咯!】 【话说他都在茅厕蹲了大半个小时了,还好吗?】 李承铣脚下一个踉跄,浑身一顿,接着整个人冒着滋滋黑气。 汪德海连忙要扶,却被李承铣赶走。 李承铣抬头做出一副观赏风景的模样。 要命,腿麻了。 第十三章 狗皇帝嫌弃他碍眼,林楠绩干脆找了个离紫宸殿最远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中僻静的地方,抬头一看,匾额上书着“宜芳宫”三个字。 宜芳宫? 林楠绩开启脑内检索。 宜芳宫是后宫里最偏僻的宫殿,里面住着的是宜嫔。宫里有四位妃子,除了搬进冷宫的贵妃,其他三位分别是端妃、荣妃和宜嫔,宜嫔出身最低,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封妃的。 林楠绩心想,这地儿够偏了吧? 门口坐着两个小宫女在偷懒,冻得哆哆嗦嗦地说着话,朝林楠绩投来疑惑的眼神。 林楠绩说明来意后,两个宫女乐得有人打扫,直接让林楠绩进来了。 其中一人还特意嘱咐:“后头园子里落叶最多。” 林楠绩起先还卖力地打扫,待看到这满园落叶后,直接泄了气。 扔了扫帚,找了块石头躺着,干脆摆了烂。 反正这活就是专门折腾他的,除非老天爷开眼刮一阵狂风全部卷走,否则凭他区区凡人之躯,是无能为力了。 他扯了片枯黄的芭蕉叶盖在脸上,也不怕人发现,这里杂草横生,没有宫女太监愿意来,狗皇帝估计也不会发神经专门跑到这种花残叶败的地方。 这头李承铣正在宜嫔宫里喝茶,他特意提高了声量,试探有没有神出鬼没的心音。 试探完了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碗里的茶。 不至于,这里偏得很。 李承铣有点记不起上次来宜芳宫里是什么时候了,他看着宜嫔素雅的发髻,和骨架感略微明显的背影,想起宜嫔家在登州,父亲是登州的地方官,家世不显。当初太后执意要选宜嫔是因为觉得她骨架大好生养。 李承铣看着宜嫔走过来,比他微低半个头,微微恍惚。 “入冬了,平日冷吗?” 李承铣进来就觉得此处不如别处暖和,炭火都不旺。宜芳宫里布置素雅简洁,冷风钻进来,更觉得像个雪洞了。 宜嫔浅笑着给李承铣添了茶:“多谢皇上关系,臣妾内火旺盛,到不觉得太冷。” 李承铣“噢”了一声,还是吩咐汪德海:“给宜嫔每月多加些炭火,份例也按照妃位发放。” 宜嫔受宠若惊:“多谢皇上。” 李承铣抿了口茶水:“宫里妃子本就不多,多你一个人的份例也多不到哪去。” 宜嫔又是一阵道谢。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有茶杯和茶盏碰撞的声音。 宜嫔忽然道:“今日天气正好,皇上,不如我们去花园吟诗作对吧。” 李承铣松了一口气,面露微笑:“朕正有此意。” 两人从冰冷的屋子里出来,太阳从云层跳出,午后温暖的阳光洒下来,满池残荷,颇有一番冬日意趣。 李承铣也来了些兴致。 这里本是前朝宠妃的居所,借坡起势,开挖平地为池,取前人“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专门弄出个“藕花池”。到了大齐,为了警示子孙,藕花池荒废,这里也成了低位份嫔妃的居所。 眼下虽无藕花可赏,但残荷疏淡,疏影横斜,冰封的池面晶莹剔透,别有一番孤寂坚忍的意趣。不远处的坡上燃烧着最后的残红,只待一场风雪,落叶归根。 这样绚丽凄美的时刻,李承铣不禁动情吟诵:“浊世往来已残秋,江湖谈笑又重阳。” 宜嫔连声赞叹。 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走到深处。 宜嫔又出了道上联:“宫莺衔出上阳花。” 李承铣思索了一下,倒不是没有现成的,只是觉得不够好。 李承铣正在心里思忖,这句出自唐人的诗句,若以此作为上联,则下联,宫莺可对紫燕,上阳花可对新春柳,只是意境差了些。 恰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起,秋风萧瑟,带起轻柔的柳叶拂过脸颊,干燥里带着草木清香,让人莫名心潮涌起。 秋风中一阵阵出来—— “……狗皇帝……好马不吃回头草……” 李承铣:“……” 好好的风景,好好的上联,好好的诗兴全被碾成了泡沫。 李承铣整个表情瞬间裂开。 宜嫔还期待着李承铣的下联,却突然看见李承铣脸上怒气冲冲,抬步就往前走,步履急促和方才悠然作诗的时候判若两人。 宜嫔脸上闪过慌乱的神情,难道是她刚才出的上联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俏脸发白,提着裙子连忙跟上。 林楠绩在石头上躺着偷懒,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听见狗皇帝,下意识接了一句,接完以后丝毫没有意识,甚至还微微发出鼾声。 直到盖在脸上的荷叶被摘下,眼皮被晒得发亮发烫,才缓缓惊醒,睁开眼睛。 蓦地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眉梢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一双深邃的凤眼黑沉沉的。 林楠绩吓得有点呆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动作,木木地望着李承铣。 李承铣手里拿着枯黄荷叶的叶柄,低头看着林楠绩。这小太监睡卧枯荷丛中,睡姿毫无优雅可言,甚至嘴角还有可疑的水渍,但居然可恶地并不难看。 宜嫔匆匆赶到,也被这藕花池里突然冒出来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低声训斥:“你这奴才,偷懒偷到这里来了?还不跪下!” 转身又对李承铣行礼:“都怪臣妾管教无妨,让这奴才扰了皇上的雅兴。” 林楠绩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麻了,林楠绩整个人都麻了。 【这里都荒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来啊?】 【对着枯枝败叶作诗,好特别的爱好。】 【唉,这一园子的植物落叶,特别适合沤肥。】 李承铣将荷叶扔到林楠绩头上遮住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朕暂时不想看到你的脸!” 他现在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了。 林楠绩手举荷叶捂着脸告退,他心里挺委屈的,他的脸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多半和狗皇帝八字反冲,否则怎么走哪都会撞见。 被林楠绩一搅,李承铣歇了去后宫的心思,在紫宸殿处理政务处理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汪德海进来通传:“端妃请皇上去端阳宫用膳。” 李承铣放下笔来,这才想起荣妃宜嫔宫里都去了,不去端妃宫里确实说不过去。端妃是太后娘家人,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李承铣摆驾端阳宫,端阳宫上上下下跪了一地:“拜见吾皇万岁!” “都起来吧。”李承铣微微抬手。 端妃从宫里迎出来,端庄恭敬地矮身行礼:“臣妾恭迎皇上。” 李承铣伸手将她扶起来:“爱妃管理后宫辛苦了。” 两人一起往殿内走,端妃莞尔一笑:“皇上将后宫交给臣妾打理,这是臣妾的福分,何来辛苦一说。” 桌子上摆了一桌宴席,李承铣落座,心念微动:“爱妃有心了,还记得朕的口味。” 端妃娇羞笑道:“皇上许久未来端阳宫,臣妾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皇上爱吃的,皇上快尝尝。” 李承铣提箸夹菜品尝:“不错。” 端妃欣喜:“皇上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李承铣思量着:“朕记得你有三个哥哥?如今都怎样了?” 端妃微怔,随即答道:“回皇上,臣妾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都在家里读书,大哥在帮着父亲做事,二哥去年考取了进士。” 李承铣“哦”了一声:“年底宫宴上,让你大哥二哥也来吧,你也好见见。” 端妃眼底一湿:“多谢皇上。” 两人边闲聊边用饭,不知不觉李承铣吃到有些微微发撑,慢慢停了筷子,目光向外看去。 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小太监出现,令他心梗,不出现,他时时预备着心梗。 李承铣觉得自己简直有点魔怔了。 端妃疑惑:“皇上在看什么?” 李承铣收回目光:“没看什么,爱妃此处的饭菜颇为可口。” 端妃一笑:“良宵苦短,臣妾还备了些酒。” 第17节 这是挽留过夜之意了。 李承铣喝了两口酒,觉得浑身有些微微的热意,在这冷天里别有一番舒适。 正呷着酒,忽然外头传来拉拉扯扯的动静。 李承铣眉头轻皱,唤来汪德海:“外头怎么回事?” 汪德海回来禀报:“两个小太监好像因为什么争执起来了。” 端妃脸色微肃:“皇上还在呢,成何体统。” 李承铣:“带进来问问。” 端妃宫里一个太监拉着另一个小太监进了殿,当场告状:“皇上,端妃娘娘,奴才在小厨房里看到这人鬼鬼祟祟动手动脚的,定是有猫腻!” 说话的人正是钱万里,义愤填膺地对着李承铣和端妃控诉。 林楠绩被钱万里抓着胳膊,白皙俊秀的脸上微微有些不忿,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哈?我鬼鬼祟祟动手动脚?】 【明明是你给皇上下春-药!】 “咣当”一声,李承铣手里的酒杯砸地上了。 第十四章 李承铣只觉得身上隐隐的发热,手心甚至出了薄汗。他没有在意,还以为是喝了酒暖身的缘故。被林楠绩这么一说,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那股隐热迟迟不退,反而大有越烧越旺的态势,五脏六腑好像有火在,直往下腹烧去。 李承铣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端妃还及时地又续了一杯,要不是被这两个内监打断,这杯酒也已经下了肚。 李承铣觉得荒谬极了。 他一个皇帝,在皇宫大内,被下药了? 林楠绩被钱万里抓着胳膊,也觉得荒谬极了。他不过是按照皇帝的命令行事,安安分分打扫,就这也能惹上事端?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本来他就不愿意给钱万里当徒弟,上次又得罪了贵妃,这钱万里在宫里小有根基居然谋上了端妃宫里的差事,竟然还死性不改故技重施。 新仇旧恨添一块,就成了眼下这幅局面。 林楠绩觉得自己好冤。 端妃有些不悦:“大胆,没看见本宫与皇上正在用膳,你们二人究竟何事?” 钱万里上前躬身行礼告罪,揪着林楠绩不放:“皇上,娘娘!这个奴才包藏祸心,还请皇上和娘娘严惩不贷。” 李承铣放下杯子:“果真如此?” 林楠绩朗声:“冤枉,奴才不敢。” 端妃不悦地看向林楠绩,她好不容易和皇上一同用膳,却出了这样的插曲。 “那你在端阳宫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林楠绩无辜道:“小人受皇上吩咐在后宫中打扫,正打扫着,就被钱公公不由分说抓过来。” 【哇!真是人心险恶,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诬陷啊!】 【端妃娘娘居然也这么信任钱万里,上一个信任他的都在冷宫啦!】 李承铣眉头微皱,发觉事情有些不妙。 这事情和端妃有关? 难道是端妃故意为之? 【可惜啊,要是皇上顺着钱万里这条线继续查,就会发现端妃娘家二哥给他塞了不少好处,下药这种损招就是钱万里和彭二一起做出来的。】 【而且这个招数还很隐秘哇!】 【用与龙涎香相同的原料配上其他几味药材制成的春-药下在饭菜和酒里,就算是查验也说不出来什么,毕竟紫宸殿里就会点龙涎香。但龙涎香其实还有春药的作用。】 【龙涎香虽然是一种香料,但其实也能壮-阳,更别说还加了其他几味药材。】 【看样子狗皇帝喝了不少啊,用多了会精-尽-人-亡的!】 【而且吧,这龙涎香虽然被认为是龙的口涎,但实际上是抹香鲸的肠内分泌物哇!换言之,那不就是抹香鲸的排泄物?】 【!好惨,中春-药就罢了,还是这种方式。】 林楠绩在心里止不住地哔哔,旁边李承铣的脸色越来越扭曲,直到听到排-泄-物几个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一把捂住嘴,险些差点吐出来,厉声急色:“汪德海!宣太医!” 端阳宫里的人都不知道怎么了,皇上居然紧急宣太医,瞬间气氛紧张了起来。 汪德海也是脸色大变,立即着人宣太医。 只有林楠绩一脸懵逼。 【啊?狗皇帝发现啦?】 【也是,身体有反应不可能没察觉。】 【哦对了,刚才还没说完。】 【这龙涎香十分名贵,产自南太平洋群岛,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宫里有固定的来源,可民间就不一定了。由于利润巨大,因此龙涎香的造假也是层出不穷。】 【彭二虽然提前备好了药方,但钱万里实在是太贪了,为了填满自己的腰包,直接把上等的龙涎香掉包了,换成了普通石蜡。】 李承铣:……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怒还是庆幸。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太医气喘吁吁赶到,上前为李承铣把了脉,不多时便脸色凝重:“皇上这是中了春-药。” 端阳宫内的气氛霎时间冷了下来。 后妃的宫里,居然明目张胆地对皇帝下药,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无法容忍,今天是春-药,万一明天是毒药呢? 李承铣脸色铁青。 端妃脸色一白,立即跪了下来:“皇上,都怪臣妾管教不严,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臣妾请皇上责罚。” 端阳宫的人跪了一地,钱万里突然跳起来指着林楠绩:“一定是这个奴才干的!” 端妃迟疑了一下:“这个奴才不是端阳宫里的,许是别有用心之人,还望皇上明查。” 众目睽睽之下,端妃和钱万里都将矛头指向林楠绩。 李承铣看向林楠绩:“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楠绩心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那我可就说了啊。 “小人听说有一种春-药制法和龙涎香极为相似,若是这种药物混在饭菜和酒中,极有可能将其和龙涎香混淆。” 老太医点点头:“端阳宫里点着的确实也是龙涎香。下官也听说过这种方式,只要检验饭菜和酒,一验便知。” 验完,果然和林楠绩说的一模一样。 钱万里脸色微变,说道:“皇上,这个奴才满口谎言,先前便在小厨房处转悠,又是端阳宫里唯一的外来者,还对这药如此熟悉,一定是此人趁众人不备下药。” 林楠绩微微笑道:“奴才只是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过,就记了下来。” 汪德海神情凝重:“你可想清楚了在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林楠绩也不惊慌了:“回皇上,其实是小人曾经看到钱公公收了上林苑监正彭二公子的钱,整整五百两。” 钱万里先是一惊,见了鬼一般地看着林楠绩,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李承铣被下春药就很震惊了,居然还是内监勾结外戚? 他强压着药性,脸色有些难看,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端妃。 端妃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也连忙道:“二哥绝不会如此糊涂。” 林楠绩叹了口气:【端妃好惨,摊上这么一家子。】 【做父亲的襄阳侯靠着女儿封的侯位,却宠妾灭妻,大哥整天花天酒地,二哥考上个进士靠着宫里做妃子的姐姐当上了上林苑监正,还想再进一步,被端妃拒了好几次,觉得只要端妃生下龙子,以后他就是大齐的国舅爷。】 【知道端妃不会同意,才私下接触了钱万里。】 汪德海迟疑了一下:“林楠绩是御前的人,若是有嫌疑,直接搜便是了。” 林楠绩听了汪德海这话,偷瞄了李承铣一眼,见李承铣也看着他,但并未发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胆子就大了起来。 对啊,他可是御前的人。 御前的人若要下药还需要专门来妃嫔宫里搞小动作? 林楠绩瞬间就壮了胆:“师傅平日里就喜欢在外直房私设赌局,爱钱如命。我也是凑巧,在直房外头不远看见钱公公和上林苑监正鬼鬼祟祟地碰头,还塞了一个小瓶子和五百两的银票给他。” 林楠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说的都是实话,皇上一查便知。” 钱万里却丝毫不慌:“皇上不如差人去搜林楠绩的屋子,有没有,一搜便知。” 林楠绩心中“咯噔”一声,钱万里为什么这么笃定? 他突然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钱万里这么胸有成竹,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有备而来。 他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李承铣。 李承铣喝下太医开的药,暂时压下药性。 他放下药碗,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正绞尽脑汁的林楠绩。 内心轻叹一口气。 这小太监,八卦的本事倒是一流,面对身边的危险却一无所觉。 对方摆明了是挖坑给他跳呢,居然还被将了一军。 搜查的人很快回来了。 回禀皇帝:“回皇上,在林楠绩处所搜到一个来路不明的瓷瓶。” 太医连忙接过闻了闻,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没错了。” 钱万里脸上不着痕迹露出一抹得意。 第18节 林楠绩脸色一白。 李承铣半眯着眼睛:“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楠绩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李承铣的大腿:“奴才对皇上的诚心,天地可鉴!我是冤枉的,皇上一定要还我清白!” “皇上是明君,英明神武,一定明察秋毫!” 李承铣蓦地被抱住大腿,本来身上就发热,眼下更躁得慌。李承铣嘴角抽搐,抱大腿抱得这么突然。 汪德海目露惊讶,这小子,真是有胆识,这个时候都敢拍马屁。 林楠绩内心慌得一批,眼角都湿润了:【我真是好冤啊!】 【万一皇上是个昏君,我不就完蛋了?】 李承铣:…… 要不是能听见心音还真被这小太监骗了。 端妃也松了口气:“既然查出是谁了,这小太监也留不得了。” 回话那人又出了声:“回皇上,属下还搜到了别的东西。” 林楠绩泪眼朦胧:【啊?还有什么?】 李承铣示意那人继续说道。 那人说:“还在钱公公处搜到印有聚宝钱庄的五百两银票,盘问了钱公公屋子里的其他内监,有人也看见钱万里和彭二公子有来往,此外还发现钱公公私设赌局。” 钱万里双腿抖如筛糠,哆哆嗦嗦跪下了:“皇上明察,小人不敢啊。” 钱万里跪在地上“嘭嘭嘭”地磕头,边磕边喊:“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林楠绩被这转折弄得猝不及防,张大嘴巴地看向李承铣。 【皇上居然让人搜了钱万里的住处?】 【这是救了我一命?】 李承铣心道,还算你小子还算知道好坏。 李承铣看着地上的钱万里一阵心烦:“来人,把他拖下去,按宫规处置!” 端妃脸色惨白地看着李承铣:“皇上,臣妾不知情,二哥肯定是一时糊涂了,求皇上饶他一命。” 李承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禁足,上林苑监正我自有处置。” 李承铣直接回了紫宸殿,林楠绩也屁颠屁颠地跟上。 回到紫宸殿,林楠绩跪下:“谢皇上救命之恩。” 没想到狗皇帝居然救了他,他还以为自己要祭了呢。真是好险恶,居然倒打一耙污蔑他。还好狗皇帝不是昏君。 李承铣轻哼一声:“朕此前罚你,你可有怨言?” 林楠绩端正乖巧:“奴才怎敢,皇上说什么都是对的,罚奴才也是让奴才端正态度,好好反思,皇上一番用心良苦,奴才感激还来不及呢。” 李承铣仔细听,没有听见骂他的心音,不禁有些满意。 算这小子识相。 只是没想到后宫如此惊险,李承铣感觉自己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第十五章 林楠绩终于又回了御前,见皇上消停了会,林楠绩内心忐忑又摆烂地继续做自己的太监。 好在不久就到了冬至,皇宫里越发忙碌了起来,连林楠绩都好几次被调去忙碌祭天大典的准备,李承铣也在为政务繁忙,因此林楠绩感觉轻松了不少。 林楠绩每天忙昏了头,日子飞一般的过去,就到了祭祖大典这一天。 祭祖大典这天事务繁忙,最重要的就是到皇陵祭拜。先要祭拜上天,再祭拜祖宗,还要经过迎帝神,奠玉帛,初献,亚献,终献,送帝神,望燎一系列的仪式。天蒙蒙亮的时候,宫中的祭祖队伍就出发了,李承铣身后随着诸位肱骨大臣、太常寺管理祭祀礼乐的官员、一干随从和侍卫浩浩荡荡向着皇陵出发。 皇陵在皇宫西北方郊外,坐落于景仁山上,背山面水,是开国太祖亲自率领钦天监挑选的风水宝地。这里埋葬着大齐先祖,是大齐命脉所在。 景仁山是帝京唯一一座高山,是龙脉的延伸之处,颇有帝王气势。 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也特别高。 天色已经大亮,只是天色灰蒙蒙的,看着有些雨意。 林楠绩跟在随从的队伍里,缀在李承铣身后两侧,微微有些气喘,抬手轻轻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救命,没人说祭祖要爬这么高的山啊!】 【都已经爬了这么高了,怎么还没到头啊?】 【皇帝都喜欢把自己埋在这么高的地方吗?】 【后世子孙祭拜好累啊!】 正健步如飞率领众人登上景仁山的李承铣忽然听见这道心声,极度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就算高? 当初开国元年,太祖率领臣众祭天,那可是在泰山之巅! 区区一个景仁山,有什么可累的? 林楠绩一边鼓着气迈上台阶,一边在内心吐槽: 【就因为太高了,先皇那个狗皇帝才想尽办法推辞祭祖大典,改成了三年一次,被天下人拐弯抹角地唾骂哈哈哈哈哈哈!】 林楠绩耳力上佳,清晰地听见身后大臣也同他一样气喘吁吁。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柏章边喘着气,边搀扶着冯首辅:“首辅大人当心,这景仁山,实……实在是高了些。” 冯元秀头发半白,脸色累得够呛,本还想说什么,奈何有心无力,只得摆了摆手。 大理寺寺卿郑永年也面露苦色。 “都是大齐的臣子,祭天祭祖是作为臣子最为本分之事,你们却叫苦连天。” 冷不防一道声音不和谐地插入,他们抬头一看,正是一脸浩然之气的王中丞。 王中丞面色正直,面露不忿:“作为肱骨大臣都如此,底下的人还不有样学样?” 柏章连忙道:“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李承铣听到这里,才微微满意。 林楠绩悄悄往后头看了看王中丞,心里嘀咕道:【可是王大人,您上个月膝盖不是刚摔伤了,爬这么高的山,能撑得住吗?】 【您老都一把年纪了,别逞能啊。】 【还有冯大人,今年都六十五了,年过半百还要被拉起来爬山,就差拄拐了,好惨呐!】 【不过好像也只能逞能了,狗皇帝还能让他们做轿子不成?】 李承铣步履一顿。 林楠绩差点一个踉跄,就看见李承铣停下了。 汪德海连忙问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底下的大臣们也面面相觑,只见皇帝一脸严肃,不由内心惴惴。 不会是刚才说小话被皇上抓住了吧? 大臣们脸色一绿。 李承铣深深吸一口气:“给六十岁以上的大臣赐撵。” 冯阁老和王中丞愣住了。 王中丞连忙请辞:“皇上,祭天大典如此重要之事,万万不可!” 李承铣扫了一眼王中丞的膝盖:“王大人,膝盖受伤了就别逞能了,朕还需要你多在都察院统领呢。” 经李承铣这么一说,王中丞才感觉到膝盖痛感强烈,脸色也发白了,讪讪道:“老臣多谢皇上体恤。” 冯元秀也感激道:“老臣多谢皇上。” 林楠绩不由诧异:【还真让冯大人和王大人坐轿撵了?狗皇帝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李承铣瞥了低头爬台阶的林楠绩一眼。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 天空中渐渐飘起了雨,丝丝缕缕,由小渐大,到达皇陵天坛的时候,雨势渐大了起来。 祭组大典正式开始,李承铣率领文武百官跪拜,上香,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便要宣读祭文,供奉玉帛和其他祭品。 手持玉帛的差事就落到了林楠绩头上,林楠绩双手平直伸向前,恭敬地端着素白的玉帛。 此时耳边响起念读祭文的声音,李承铣的声音低沉深远,颂读的时候充满一股浩然之气,太常寺卿和太傅纷纷露出赞赏的神色。 林楠绩端着玉帛,听着读祭文的声音,不得不说,李承铣的声音很是好听,只是听着听着,林楠绩不由在心里道: 【这祭文……好像有点长?】 【狗皇帝好像很崇拜太祖,那他知道太祖最讨厌别人写又臭又长的文章吗?】 【太祖时期,就是科举考试的殿试,也更喜欢措辞简练,而不青睐修饰满天飞的。】 【啧啧啧。】 李承铣流畅的声音冷不防卡顿了一下。 于是大臣们发现,皇上读祭文的声音居然抖了一下。 不由抬头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但发现站在皇上旁边的小太监……居然长得格外出众? 风雨中的祭坛上,一个身着青色袍服的俊秀青年郎,面色白皙,乌发淋湿,俊秀的身条在凄风苦雨中显得单薄瘦削。 御前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长相出众的小太监。 确实长得俊。 看两眼,再看两眼。 林楠绩不知道自己成了一些同样感到无聊的大臣们的观赏对象,只觉得手都快举得没知觉了。 第19节 而且雨一点停的势头都没有。 林楠绩目光往大臣中间扫了扫。 【?】 【怎么有种被围观的感觉?】 【不对啊,围观也是围观狗皇帝。】 林楠绩眼尖地发现了秦放秦将军的身影。 秦放虽然被责罚又被禁足,但毕竟是可堪大任的武将,这种祭天的隆重时刻也在群列之中,此时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皇帝。 林楠绩:【芜湖?秦将军在看狗皇帝。】 李承铣声音又是一顿。 ? 他不是都把秦放安排在角落了吗? 【咦?他的眼神跃跃欲试,好像要有动作。】 李承铣抬头警告地瞪了秦放一眼,祭祖大典,休得轻举妄动。 【耶?狗皇帝还给秦将军递了个眼神?】 【啊!秦将军出列了!他想干什么!】 林楠绩的心神都被吸引了,声音越发亢奋。 【啊啊啊啊!他走过来了!从内侍手里要了把伞!】 【哇!这是想在雨中为狗皇帝遮风挡雨啊!】 【这份心意,真是令人动容。】 李承铣脸色铁青,动容个屁! 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不规规矩矩地敬畏上天,跑上来打伞,他同意了吗! 大臣们惊奇地发现皇上的祭文念得有些心不在焉,声线时而洪亮,时而薄弱,游离极了,而且脸色还不是很好。 难道发现他们想偷懒了? 大臣们纷纷神色恭敬,任由雨打风吹也满怀敬畏,实际上却调动全身精力观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秦放终于走到祭坛边缘了。 他举着伞,脚底溅着雨水,神色坚定。 林楠绩声情并茂:【啊!他终于走上来了!】 【三年的边关风霜,三年的尔虞我诈!他等的就是此刻——能够并肩站在天子身旁!即便只是撑伞!他也满足了!】 李承铣终于读完了祭文,疾声厉色道:“玉帛!” 林楠绩顿时一个激灵,这么快就奠帛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捧着玉帛要递给李承铣。 谁料想,雨水打湿祭坛,祭坛建于山间,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的苔意,经雨水打湿变滑。再加上林楠绩早就站得腿脚僵硬,这一动,脚下一滑,直直向前摔去—— 素帛扬向空中,遮住林楠绩的视线。 电光火石之间,林楠绩只觉得自己扑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双手撑在那人身上,以一种大庭广众极为社死的姿势摔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林楠绩心音响彻,李承铣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耳膜都要穿了。 “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道声音同频响起。 林楠绩:【完了完了,我不仅扑到了皇帝,我居然叫出声了!】 【咦,等等,好像不是我啊?】 林楠绩扭头,就对上秦放崩溃破防的视线。 然后顺着秦放摇摇欲坠的视线,看到自己右手所在的位置,正巧按在龙袍上的二龙戏珠处。龙袍之下,有一种诡异的触感,难以描述。 然后林楠绩霎时间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李承铣浑身上下往外散发着浓重的黑气,咬牙切齿:“还不给朕起来!” 第十六章 底下的大臣被这陡然发生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俊秀内监将他们的九五之尊扑倒在地,甚至手,手还放在那种不可描述的地方。 刚才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那一下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瞧着摔倒的劲挺大啊。 甚至有大臣跟着面色扭曲地“嘶”了出声,仿佛感同身受一般。 皇上那儿……会不会因此受损呐?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关乎大齐国运啊! 有心思活络的大臣已经商量着待会儿要不要请给太医给皇上诊察诊察了。 前排一众阁臣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王中丞从没见过这等变故,顿时瞪大了一双老眼:“这这这!哎——堂堂祭祖大典,居然,居然……这成何体统啊!” 简直是亵渎英灵!!! 王中丞抬起袖子,气恼地干脆眼不见为净。 其他人则是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看,生怕错过一点细节,就看见这小太监趴在皇上身上,黄色衮服和青色袍子纠缠一处,硬生生看出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感觉。 唉,怪可惜的,刚才还觉得这小内监赏心悦目呢,这下捅了大篓子了。 祭台之上—— 林楠绩瞬间起身弹开两米远,脑子里闪过无限乱码,脸色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了整只耳朵,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 李承铣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一双俊美凤眸紧紧盯着林楠绩,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还是头一次遭到这种袭击! 罪魁祸首还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此时林楠绩双眼放空地看着李承铣,浑身轻轻地抖动,抖了半晌,终于找回了心脏: 【啊啊啊啊啊!】 【我脏了我脏了!我摸到脏东西了!!!】 李承铣简直气到说不出话来。 嫌自己脏? 他还没嫌这臭小子以下犯上呢! 他最近是治下太宽容了? 李承铣正要出言训斥,却没想到被人抢了先。 方才一脸崩溃的秦将军终于缓过神来一般,他顺河南气血上涌,双眼烧得通红。猛地上前一步,指着林楠绩怒道:“大胆奴才!竟敢在大齐祖宗面前以下犯上,冒犯龙体!” “死罪难逃!” 被这一声严厉呵斥,林楠绩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忌,瞬间跪倒在地。 “奴才该死,绝不敢以下犯上,皇上饶命!” 【完了完了,大庭广众之下,我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亵渎龙体!这得诛九族吧?】 【哎,不对啊,就算要惩罚也是皇上发话,秦将军您打什么岔呢?】 【真是破防了!】 【不就是抢在您前面冒犯龙体了,您堂堂一个将军至于吗!眼睛都气红了哇!】 【可是大将军您是有意接近,我只是无意冒犯呀。】 【而且,而且,这有什么好摸的呀!!!】 林楠绩跪在淋湿的青石板上,心中委屈极了。 素色的玉帛还挂在他的头上,他也不敢伸手去摘,眉眼被淋得湿漉漉的,雨水打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其他大臣瞧着,原本只是觉得林楠绩长得分外俊秀,长相中还隐隐透着一股清贵之气,这在普通内监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但眼下林楠绩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雨点落在身上,素色玉帛披在头上,黑色发丝贴在额侧,面庞清俊忧愤,竟然显出一种别样的风姿, 好一个超然物外,遗世独立的凄清美人! 太常寺卿薛云来忽然于心不忍,踌躇着上前道:“秦将军此言差矣,此乃祭祖大典,见血光乃是对祖宗的大不敬。” 林楠绩双眼感激地看向薛云来。 【哇!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有好人的。】 秦放语气激动地说道: “大不敬之人安然无恙,才是对祖宗的不恭敬。” “这等冒失的奴才,怎么能伺候好皇上的千金之躯,简直罪大恶极!依臣之见,就应该……” 秦放话没说话,就被李承铣语气冷沉地打断:“朕的奴才,什么时候轮到将军处置了。” 秦放满腔肺腑之言瞬间堵在喉间,像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脸色涨得通红。 底下群臣:哇哦! 第20节 皇上居然没说要罚那个小太监,甚至还因此训斥了秦将军! 难道秦将军真的失宠了? 听说贵妃娘娘都被打入冷宫啦! 咦咦?那个小太监是什么来头? 要不要结交一下? 林楠绩浑然不知底下大臣已经将心思悄悄放在了他身上,低眉顺眼地跪着,还不忘扯下飘到头上的素帛,略带讨好地平直举着。 李承铣气懵了,这才想起来,奠帛的礼还没有行完。 他气咻咻地从林楠绩手中一把拿过玉帛,献到主祭台上,三跪九叩行完大礼。转身看见林楠绩和秦放都跪在台上,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滚!!!” 然后带着汪德海一干人等拂袖离去。 林楠绩跪着恭送皇上,然后连忙爬起来跟在最后。 雨天路滑,不少大臣年事已高。况且上山容易下山难,李承铣决定今晚宿在景仁山行宫,等明天放晴再下山,大臣们一并歇下,并且赏赐温泉汤。 期间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宣了太医,被李承铣脸色铁青地轰了出去。 汤池内,热汤驱散了寒冷,柏章边帮老丈人方文觉搓澡,边感叹道:“小婿觉得今日皇上尤为宽仁,还赏赐我等这景仁山的上等泉汤,正好驱驱寒气。” 方文觉道:“是啊!站在风雨里冻了一天,终于暖和了,舒坦!” 冯元秀微微笑道:“皇上本就不是严酷之人。” 当年先帝扔下那么一个烂摊子,若是皇上登基初时不严加管理,底下的班子必将继续腐朽下去,哪有现在的太平盛世。 此刻,李承铣也在泡汤泉。 景仁山不仅位于龙脉之上,而且一块蕴藏天材地宝的风水宝地,这天然温泉就是其中一宝。当年太祖率人勘测时发现此地的富饶,便命人在此修皇陵,建行宫,每年携后宫亲眷来此地,夏日避暑,冬日泡汤,也是一桩人间雅事。 这天然温泉有舒筋解乏,疗愈康体的奇效,李承铣披散头发慵懒惬意地泡在温泉池里,缓解身上的疲惫。 热汤将体内的寒气逼出来,李承铣懒洋洋地将头靠在温泉池边,摇了摇铃。 “来人,伺候沐浴。” 话音落,门被轻轻打开。 一道毕恭毕敬的青色身影走了进来,拿起澡豆,先给皇上濯发,然后再沐浴搓澡。 那人手劲力道适中,不怎么大,也不怎么小,力道劲柔,刚刚好适合解乏。 李承铣舒适地微微眯眼。 前段时间处理政务和今日祭祖大典的疲惫一齐涌上来,困意如潮水袭来,李承铣彻底放松下来,缓缓地滑入睡眠。 林楠绩卖力地给李承铣洗完了头,看着这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不禁感叹,天天熬夜,头发还这么浓密有光泽,真不愧是皇帝啊。 李承铣因睡过去了,没听见这道心声,因此不知道给他沐浴伺候的正是林楠绩。 林楠绩回来之后,思来想去,斗着胆子和汪德海讨了这个差事。 毕竟在祭祖大典上冒犯龙体,也不知道狗皇帝预备怎么处罚他,是以腆着脸讨了这个差事,就是为了戴罪立功。 因此他回忆起在理发店洗头的毕生经验,用尽全身心思洗了个让李承铣十分满意的头。 洗完了头,那势必要搓澡了。 李承铣靠在温泉壁上,看起来不太好搓。 林楠绩小声地唤了一句:“皇上?” 没人应答。 看来是睡沉了。 林楠绩动作没停,伸长了胳膊,拿着澡豆和搓澡巾,努力地搓澡。 温泉池子里温度高,热气烘上来,烘得林楠绩头发都湿润了,再加上这姿势难度太大,林楠绩搓得满头大汗。 正要抬起胳膊擦汗,手中忽然一滑,林楠绩眼睁睁看着澡豆掉进了温泉池子。 “扑通”一声,无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 【早知道我多拿一块进来了!】 【这地方多少有点尴尬,这是捡还是不捡呢?】 林楠绩眼神都放空了,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去看李承铣的睡颜。 李承铣靠在温泉石壁上,刚洗好的乌发梳拢整齐归在脑后,露出挺阔饱满的额头和陡峭的眉骨,他的眉宇间有道浅浅的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放松。 斯文俊秀的两片薄唇紧抿着,呼吸规律而平和。 林楠绩松了口气,应该睡着了,看样子睡得还挺沉。 趁人睡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往水下摸去—— 温泉水热,还有点深。 林楠绩的五指在水下费力地摸着,水汽氤氲,看不清楚底下情形,手指时不时碰到光滑的温泉石壁。 【嘶——有点难找——】 【我再掏一下——】 热汽扑面,林楠绩鼻尖都沾染上水珠,指尖蓦然触及一个光滑的物事,他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了! 五根手指就要握紧一抓,手腕却被人握住,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扣住抓出水面。 林楠绩隔着水汽对上了李承铣的眼睛。 李承铣原本紧闭着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被水汽打湿的眼睫平添几分凌厉,深邃的凤眼满含火光,黑润的眼仁中倒映着这不知死活的小太监的影子。 他用一种咬牙切齿且无可奈何的语气恶狠狠道: “林楠绩,你能不能给我消停点!” 第十七章 林楠绩哭丧着脸:“皇上,奴才错了。” 李承铣气急,裸-露的胸膛上下起伏,玉白的耳廓都因气急而充血泛红。 他有理有据地怀疑林楠绩是来克他的。 “怎么又是你?”李承铣咬牙切齿。 林楠绩手还被李承铣死死扣着,以一种半蹲不蹲的姿势和黎城县视线齐平,哭丧着一张脸:“奴才,奴才想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 李承铣脱口而出:“朕看你是想罪加一等!” 林楠绩差点哭出声:“奴才,奴才……” 【呜呜呜呜呜大意了,不应该捡肥皂的!】 【果然,果然!】 【我和狗皇帝一定是八字不合!】 “皇上,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林楠绩连忙讨饶。 “你错哪儿了……”李承铣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算了,我不想知道!” 免得这张嘴又说出讨打的话。 室内静了一会儿,林楠绩小心抬起头,问:“皇上还要搓……” “滚!” 林楠绩麻利儿滚了,滚出去的时候还差点撞到汪德海。 李承铣将林楠绩赶了出去,裹上袍子,内心极度不平静,在殿内走来走去,试图抒发满腔火焰。 罚!必须要罚! 不罚不足以泄愤! 正想着罚什么的时候,汪德海忽然捧着一件斗篷进来了。 李承铣的视线被那斗篷吸引:“这是什么?” 汪德海将斗篷举到李承铣面前:“回皇上,这白鹭羽斗篷是守皇陵的卫士首领进献的,说是这景仁山龙气环绕,人杰地灵,皇陵上空常年有白鹭鸟环绕。白鹭鸟乃是清贵之鸟,环绕皇陵实乃祥瑞之兆,特每年收集白鹭落羽,制成了这件斗篷,特此进献给皇上。” 李承铣拿到手里一看,果然与寻常斗篷不同,这斗篷用了细细密密的白鹭羽,洁白无暇,倒是有心。 李承铣伸出手指拨了拨轻柔的羽毛,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 第二天,天气放晴,景仁山山明水秀,白鹭鸶鸟在山峦间翩翩起舞,一派暖日融融的大好气象。 文武百官跟在皇上身后浩浩荡荡地要下山。这时候,太常寺卿薛云来出列,正准备说点吉祥话,一抬眼就看见皇上身边站着一个内监。 他认出来,正是昨天那个一鸣惊人的小太监。 本来内监也没什么特别,但尤为特别的是,那内监头上插了满头的白色羽毛。 昨晚备好满腔辞藻的薛云来瞬间卡了壳。 他追随帝王祭祖已有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 薛云来满怀疑惑地打量着林楠绩。 林楠绩顶着一头鸡毛掸子僵硬地和薛云来对视,露出一抹艰难的笑容。 李承铣:“听守陵的侍卫说,皇陵上空常年有白鹭盘旋,是吉祥之兆。” 又垂眼看着这个移动的羽毛掸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就保持这样下山,一共一百二十八根白鹭羽毛,掉一根赏一个板子。” 第21节 林楠绩的笑容都要垮了,一百二十八根!一根一个板子! 汝听,人言否!!! 薛云来听到解释后,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有这种吉兆? 肚子里的祝词更是被眼前这羽毛掸子弄得忘了干净,他望着这满头羽毛,搜肠刮肚无果,干脆自暴自弃道:“白鹭乃是高贵纯洁之鸟,皇上用白鹭羽祭祖,先祖定会赞扬皇上的一片赤心,乃是祥瑞之物啊!” 顶着满头白鹭羽的林楠绩惊呆了。 【这也行?】 【硬夸!就硬夸!】 薛云来也觉得有些敷衍了,讪讪说完祝词,就灰溜溜地回到文武百官的队伍里,身旁的冯阁老窃窃私语。 “阁老大人,皇上这是?”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皇上还有这么奇特的一面呢? 冯元秀坐在轿撵上,捋了捋胡子,呵呵笑道:“皇上宽仁,又现吉兆,是幸事啊!” 王中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脸严肃:“不妥,实在是不妥!” 一个内监在祭祖回程中顶着满头乱羽算怎么回事? 他身为御史中丞绝不能坐视不管,只是这谏言的折子要怎么写呢? 是参个不敬祖先? 还是参个礼仪不端? 王文鹤一路上陷入沉思。 其他文武百官则啧啧称奇,一路上盯着皇上身边的羽毛掸子,时不时传来低低的憋笑声,一路下山的劳累都缓解了不少。 林楠绩顶着满头羽毛,被四面八方的人盯着看,一路走得如芒在背。他步履僵硬,颤颤巍巍,生怕头顶的羽毛飞下来,下山的道路战战兢兢,瞻前顾后。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腿,还得伸出手护着头上的羽毛,抬眼一看下山的台阶,眼中满是绝望。 【怎么看不到头啊!】 【腿都要软了。】 身畔忽然想起李承铣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下山路漫长,可要朕为你准备一副轿撵?” 林楠绩表情差点端不住,挤出一抹谦卑的笑容:“奴才身份低微,不敢乘轿撵,走着下山就好。” 【狗皇帝什么意思啊!】 【我敢和一品大员一样坐轿撵下山吗?】 【我不要命啦!】 李承铣听着林楠绩的心音,不禁扬起唇角,昨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这么一路回到宫里,林楠绩顶着一头白鹭羽本以为赶紧回到紫宸殿就完事了。 谁知道路过的官员听说是祥瑞,特意前来拜会。 林楠绩只能僵硬地时走时停,任由来来往往的官员隔三岔五地拦住他。 官员们驻足,看着林楠绩头顶的白鹭羽,发出一声声的赞叹: “这羽毛通体白净,实在是难得。” “白鹭秋日立,青映暮天飞,实乃国之雅事也!” 这就罢了,也不知道哪个官员突然提起白鹭有一路连科,登阁拜相的寓意,甚至冲林楠绩拜了拜。 “家中表弟明年科考,求祥瑞保佑表弟高中!” “也保佑我家那小子考个好名次!” “我家没人要科考……那保佑我早日升官!” 林楠绩:【???】 【这是干什么!】 【你们像话吗?】 巍峨大殿前的庄重广场上,穿着各种颜色朝服的官员冲着他一个小内监拜了又拜,林楠绩简直不知道该做出何等表情。 各个官职都比他大,按理说他得拜回去的。可是,头不能低,羽毛会掉! 林楠绩只能硬生生挤出一副恭敬的笑容顽强应对。 更可恶的是,李承铣还笑眯眯地停下,等官员们拜完了再等着林楠绩一起走。 官员们见皇上都不阻止,还笑眯眯地看着,胆子瞬间更大了。 那些停在边上,性格较为腼腆,又惧怕皇上威仪的,见状都大着胆子围了上来。 毕竟是皇上钦点的祥瑞啊,来都来了,许个愿也好啊! 林楠绩感觉自己眼前就像个菜市场,人群来来往往,甚至还越来越多了!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宫里这么多大臣?】 【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啊!谁家好人对着太监拜拜啊!】 【你们清醒一点!!!】 林楠绩终于忍不住朝李承铣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承铣看够了,驱散了诸位臣子,将饱受摧残的林楠绩解救出来:“感觉如何?” 林楠绩嘴角都快僵硬了:“诸位大臣们进取心超然……大齐之幸也。” 【救救我救救我。】 李承铣眼底的笑意和得意越发深浓。 一路磨磨蹭蹭,终于到了紫宸殿,林楠绩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这厢李承铣命人数了数林楠绩头顶的白鹭羽,出发时一百二十八根,现在还剩下一百二十根。 李承铣慢悠悠地道:“少了八根,八个板子。” 林楠绩用力挤出两滴泪水:“皇上,能不能惩罚从宽?这一路,奴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承铣笑眯眯道:“也成,那就五个板子吧。” 汪德海拉着林楠绩到殿外,作势要行刑。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小豆丁。 正要趴下的林楠绩眼睛一亮,连忙高声喊道:“参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李敬榆一下子就被这满头的白鹭羽吸引了,拉住林楠绩就不撒手,眼睛却看向李承铣:“我也要。” 李承铣没料到小太子来了,正想要抱,小太子却抱着林楠绩的胳膊不撒手,眼睛看向白鹭羽,语气坚定极了。 “父皇,儿臣想要。” 李承铣先是感慨了一下儿子终于说话了,随后又脑补了一下儿子满头插羽毛的画面,脸色一黑:“不行。” 大齐储君,最好还是不要留下黑历史。 小太子抿起嘴,倔强地和李承铣对视,见不管用,又看向身后的唐若虚:“太傅爷爷……” 小太子好不容易喊声太傅爷爷,唐若虚心都软了。 不由看向李承铣,狠狠心一闭眼,昧着良心说瞎话:“皇上……此乃祥瑞啊!” 李承铣梗住了。 他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什么事情遇到林楠绩都会变得不对劲。 李承铣瞥了罪魁祸首一眼,内心幽幽叹气,摆了摆手:“带着小太子一边玩去。” 别让他看见自己儿子满头插羽毛的傻样子。 林楠绩:【芜湖~】 第十八章 林楠绩带着小太子在偏殿玩,小太子乖乖地任由林楠绩摆弄。林楠绩在小太子头上两边各插上几搓落羽,他可没有像李承铣那样,暴发户式地插了满头。 弄好以后,林楠绩看着玉雪可爱但偏偏喜欢严肃着脸的小太子,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看,于是带去去拜见太后。 太后娘娘是李承铣的亲生母亲,家世不显,但在宫里数十载,熬到当上了太后,也非同寻常。 然而眼下,太后娘娘只是个威仪慈祥的老太太。 太后娘娘正在慈宁宫坐着,远远看见一个俊秀的孩童头上两侧戴着羽毛,走起来一摇一摇的,衬得一张俊俏稚嫩的小脸都在发光。 太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快来,皇奶奶看看。” 小太子蹦蹦跳跳地牵着林楠绩跑到太后娘娘跟前。 太后看着小太子摇头晃脑的样子哭笑不得,爱怜地摸了摸小太子的脑袋,像画上的人物似的。 “这打扮倒是好看,像观音坐下的仙童。” “没想到,你父皇居然肯答应你胡来……” 林楠绩就将事情说了一遍,尤其是添油加醋地将一路回来的荒唐事迹绘声绘色地讲给太后,惹得慈宁宫上下伸长了耳朵听。 末了林楠绩道:“由于是祥瑞,所以皇上就答应让奴才也给小殿下妆点白鹭羽,沾沾喜气。” 太后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哀家还从来没看过皇上这副模样。” “瑜儿和皇上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寡言少语,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林楠绩不禁在内心吐槽,何止呢,皇上简直就是个变态。 太后显然也听说了祭祖回程时的“祥瑞”事迹,爱怜地摸了摸小太子的脑袋,宝贝得紧。 林楠绩哄得太后高兴,得了一锭银子的赏钱。 第22节 林楠绩握着银子从慈宁宫出来,有些意想不到,原来御前赚钱这么容易吗? 他恍恍惚惚地咬了一下银子,差点硌着牙,然后傻乎乎的笑了。 谁懂啊,他第一次摸一整块的银子啊! 林楠绩连忙回直房,掏出床底下的破靴子,准备把银子藏进去。 那靴子看起来很有些年月了,靴面布料老化,颜色发灰,鞋底更是磨损的厉害,里面塞着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布包。 林楠绩将布包拿出来打开,褐色的旧绸子里是一块残缺的白色玉环,通体洁白,质地细腻,打了穗子吊了绳结,做成玉佩的样式。 林楠绩看不懂这玉环的来历,将那锭银子和玉环放在一处。又将自己的小金库翻出来,林林总总的数了数,居然也有几十两银子。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林楠绩连忙将碎银子收了起来,伸着脖子冲外面喊道:“谁啊,进来吧。” 一个满脸堆笑的内监推开门走了进来,还不忘将门细细掩好,“林公公,小的来孝敬您来了。” 林楠绩愣了一下,认出这人曾经是钱万里手下的徒子徒孙,名叫孙纶,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来孝敬自己,有些诧异。 林楠绩挠了挠头:“我有什么可孝敬的?” 孙纶神秘兮兮地从腰带里掏出一块银子,笑得一脸谄媚:“现在谁不知道,林公公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啊。” 现在钱万里倒台了,现在宫里的内监再也不敢小看林楠绩,毕竟钱万里那么树大招风都倒了,林楠绩却还过得好好的,甚至还隐隐有成为御前红人的势头。就算不一定结交得上,也要卖个好。 林楠绩:【啊?我都成了御前红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啊这,算不算私下受贿啊?】 走在跸道上的李承铣乍然听到这句心音,不禁挑了挑眉。 受贿?什么贿赂? 【哇,又来了一个!】 【吃的,喝的,还有银子,还有金子???】 李承铣听到那心音忽然酸溜溜的:【我每个月月钱就那么点,你们怎么这么富有?】 【好心动啊!】 李承铣脚步停了下来,耐心听着林楠绩的心音,不由无奈地轻笑,这小太监现在还不知道御前的含金量?不然怎么那么多人挤破了头往御前跑? 李承铣叫了声汪德海:“这林楠绩进宫几年了?” 汪德海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就提到了林楠绩,立即道:“奴才记得林楠绩是六岁进宫的,现在十九,约莫十三年了。” 李承铣嗤笑了一声:“都这么久了。” 还不上道呢。 【唉,真可惜,我不能收。】 林楠绩全都推拒了:“我不收这个,这个也不收,茶叶也不收!” 连推带拒地将所有试图给他塞银子宝物的人都赶了出去。 【总感觉怪怪的,卖身边人消息的钱赚着多亏心啊。】 【不管了不管了,今天天气正好,不如出去买东西。】 【衣服鞋袜都该添了……再买点礼物孝敬孝敬狗皇帝,希望他以后少发神经。】 李承铣轻笑一声。 这小子,倒是心思纯然。 在御前走动的,尤其是经常被召唤到跟前的,哪有穷的,随便一个消息都能卖几十上百两,甚至还有底下人时不时的孝敬。 先帝时的大太监,简直可以只手遮天,甚至在宫外还有豪宅,远郊还有庄子。 这也是李承铣最深恶痛绝的一点。 尤其还记得给他买东西,孺子可教也。 李承铣不得不高看林楠绩一眼。 汪德海不知道皇上心里想得什么,但总感觉心情比刚才好似的,也不由感叹了一声:“这小子虽然有时候鲁莽了点,但心地很正。” 李承铣点点头。 另一边,林楠绩刚把所有人打发了,想起来自己穿过来还没有逛过京城呢,于是换了身便服,问了路去司南浩所在的北镇抚司。 司南浩找了兄弟换值就穿便服出来了,看见林楠绩两眼放光:“可好久不见啊林公公!上次祭祖大典没机会找你说话,今天哥们陪你好好逛逛!” 其实先帝在时,锦衣卫和内监不太对付,尤其当时大太监掌权,锦衣卫几乎沦为太监的鹰犬,极为憋屈。等到今帝登基,整肃内监和南北镇抚司,情况才大为改善。 而司南浩纯粹是觉得和林楠绩投缘。 林楠绩有些不好意思:“我对京城不太熟,有劳你了啊。” 司南浩义气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两人便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转悠了起来,林楠绩给自己置办了两件里面穿的保暖衣裳,一些生活用品,还想挑些东西送人。 司南浩问:“你想送谁啊?” 林楠绩数了数:“皇上,小殿下,还有汪公公。” 司南浩又用一种迷之神情看着林楠绩。 林楠绩被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司南浩喃喃道:“你果然成了御前红人。” 都能给皇上送礼了 一般人也给皇上送不了礼啊。 林楠绩一脸莫名其妙。 司南浩拉着他:“走,我知道有一家古玩店不错,哥们带你去开开眼。” 林楠绩心里默默道:最好是不太贵的,否则我可买不起。 两人进了城西一家古色古香的铺子,掌柜眼熟司南浩,听说是御前红人,顿时热情地推销起来。 “小友送礼,店里正好有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还有斗大的海南东珠!” “这柄宝剑也不错,这可是前朝侠客南风仪用过的。” 林楠绩摸了摸那宝剑,宝剑通体银白,泛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上还镶嵌着一块红宝石。 “小友眼光绝佳,这颗红宝石晶莹剔透,灿若春樱,帝京难寻啊!“ 林楠绩默默收回了手:“老板,有没有便宜点的。” 掌柜满腔热情瞬间卡了壳,讪讪道:“也有,也有。” 弄了半天,这御前红人,他没钱啊? 林楠绩挑拣了半天,给小太子寻了一组骑射的陶俑娃娃,给汪德海送了一副镶金的叶子牌,轮到李承铣,林楠绩精挑细选了半天,最后看中一个戏匣子。 这东西做的精巧,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木盒子中是张画,右上角题着《梦珂记》三个字。木盒子右侧有一个转动的摇柄,每转动一下,画就会换一张,很像慢速电影,精巧有趣。 林楠绩一眼相中。 挑好了,林楠绩肉疼地付了钱,抱着满怀和司南浩一起走出古玩店。 眼见着到了饭点,司南浩拎起林楠绩手中的包裹,飒爽道:“这里离醉仙居不远,走,哥们请你吃饭。” 林楠绩怀里一轻,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忙,还是我请客吧。” 司南浩瞄了瞄林楠绩瘪下去的荷包:“你还有钱吗?” 林楠绩讪讪道:“吃饭当是够的,锦衣卫也是按月发俸禄,哪有全让你请的道理。” 司南浩眨了眨眼:“啊……你说俸禄,俸禄确实不够我花的,但是我娘隔三差五给我塞银票,压根花不完,千万别和我客气。” 林楠绩“哇”了一声,原来是富二代啊! “倒是你,”司南浩撞了撞林楠绩的胳膊,“你都混成御前红人了,怎么还这么穷啊?” 林楠绩两眼困惑:“我每月的俸禄升到了五两银子,很少吗?” 大齐的一两银子相当于现代两千多元的购买力,五两银子就是一万多了,他当时考上的岗位月薪还没有一万呢。 太后还赏了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换算一下就是两万啊! 司南浩傻了似的看着林楠绩,他哥们混到御前,该不会真是靠脸吧? 林楠绩:“怎么这么看着我?” 司南浩同情地看着他:“我全身上下就钱多,好不容易出来吃个饭,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给我省钱!” 两人约好下顿饭林楠绩请,便直奔醉仙居。 到了醉仙居,林楠绩听着店小二报的菜名差点流口水,刚点完菜,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 小二安抚道:“两位公子别担心,楼上有位客人和别人起了点小冲突,不妨事,不妨事。” 林楠绩和司南浩这才坐定。 很快菜就陆陆续续上来,满桌子的美味佳肴,香气源源不断地往鼻腔里钻,看得林楠绩肚子咕咕直叫,两人拿起筷子准备饱餐一顿。 谁知道,这时候楼上动静更大了,一名男子暴怒的声音传来:“你这贱-人,那晚分明是你贪图富贵,主动求-欢,你讨的狗-屁公道!” 接着就听见一个骨碌碌的声音从楼梯上滚下来,林楠绩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去看。 就看见一个女子神情痛苦地滚下楼梯,裙子里不断地渗出鲜红的血迹。 第十九章 林楠绩和司南浩被吓了一大跳,醉仙居大堂的食客也被这变故吓蒙了。 那女子穿着粗糙的衣裙,看起来只是贫苦人家的女儿,此刻脸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单薄的身躯在楼梯滚落的地方痛苦地扭成一团,看得旁边食客纷纷露出不落忍的神情。 这是谁家的姑娘,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简直惨不忍睹! 第23节 这时候,从楼梯上出现一个穿着华服的男子,长相倒是不错,但硬生生被虚伪的气质扭曲了。 他不耐烦地掸了掸衣袖,看着地上的女子目露嫌恶:“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还想报官,也不看看我是谁,顺天府都是我家的!” 一边说着,男子一边走下楼梯,路过女子身旁,陡然发怒,抬脚就踢在女子心口:“你还敢告我强抢民女?你一个农家女,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给我滚一边去!” 林楠绩看得眼中直冒火光。 强抢民女搞大姑娘肚子,就直接把人推下楼梯小产? 这不是犯罪吗! 林楠绩难忍气愤,站起来就要上前,却被旁边一个中年食客拦住。 那食客一脸劝阻:“这可是顺天府尹的侄子梁成恺,他大伯可是左军大都督,惹不起啊!” 顺天府尹?左军大都督? 林楠绩心中不忿,再大还能有皇帝大? 他正要开口,没想到司南浩直接抬手一拍桌子,上前冲着梁成恺愤慨道:“什么狗屁顺天府,众目睽睽之下犯罪还有胆子叫这么大声?” “你爹没教你狗嘴放干净点!” 梁成恺鼻子都气歪了:“你他娘的是谁啊?也敢骂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司南浩直接一脚踹翻梁成恺,皂靴踩在梁成恺脸上:“我是你爹!替祖宗教训你来了!” 明明是先站起来的林楠绩被这变故惊呆了。 他哥们……这么冲动暴力的吗? 不管了!林楠绩三步并两步站到司南浩旁边:“天子脚下,你就敢这么目无法纪,欺辱女子,你爹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梁成恺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们岂敢……” 就在林楠绩和司南浩惩治梁成恺的时候,醉仙居忽然闯进来一队官差,为首的小厮指着林楠绩和司南浩:“就这这两个歹人光天化日欺辱少爷!” 为首的衙差一声“拿下”,眨眼间,林楠绩和司南浩就被结结实实地捆了。 林楠绩傻眼了,低声问向司南浩:“这,这怎么办?” 司南浩也没想到对方人来得这么快,想来是那梁家小厮走后门通风报信了,他咽了咽口水:“要让我老大知道了,我肯定死定了。” 林楠绩:啊?! 梁成恺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司南浩碎了一口:“敢打我,让你家人等着收尸吧!” “还有这个贱-人,企图勒索本公子,通通带走!” 林楠绩和司南浩被绑进了顺天府牢狱,被关在一间牢房,林楠绩难以置信,短短时间内,他居然就二进宫了。 牢狱里还关着那位女子,看起来奄奄一息,林楠绩连忙将人扶到硬床上躺下。 司南浩背着手,一边踱步打量着顺天府牢狱的环境,一边啧啧有声。 “这顺天府的牢狱,比起我们北镇抚司可差远了。” 林楠绩目光幽幽。 *** 李承铣一天没看见林楠绩,就连第二天早朝按理说该是林楠绩上值,人都没出现,心里不由地纳闷。 他唤来汪德海:“林楠绩呢?” 汪德海也没见着林楠绩,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莽撞了些,但平时从未缺勤,疑惑道:“可能是睡过头了。” 眼见着到了上朝的时间,李承铣没工夫再问,带着汪德海进了大殿。 年关前的早朝仍然是那些事情,听得李承铣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倒是礼部上奏,高丽国派使臣觐见,将于半月后抵达。 李承铣点了点头:“此时交给礼部去办,光禄寺协助,务必以礼相待,展现大齐气象。” “臣有本启奏!” 李承铣看了看出列的人,认出是一个翰林院侍读,名叫黄鸣。 “说来听听。” “臣要参刑部侍郎司元巽!纵容幼子司南浩当众殴打官员亲眷!”黄鸣掷地有声。 周遭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司元巽身上,司元巽直接懵在原地。 司南浩打人? 打的还是当官的亲戚? 小兔崽子,混进锦衣卫越发无法无天了!净给他这个老子惹事! 李承铣看向司元巽:“司爱卿,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司元巽拿不定主意,出列的时候心里直打鼓,咬咬牙道:“臣也不知晓,昨夜他一夜未归,臣还以为是北镇抚司事务繁忙,不知这其间可有误会?” 李承铣微微挑眉,哦,北镇抚司,是朕的锦衣卫班子。 “如今这司南浩身在何处?” 黄鸣又道:“听说被关在顺天府牢狱,还有同党。” 司元巽又惊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孽子都进监狱啦? 还伙同同党一起犯事? 司元巽管不了那么多了,朝皇帝道:“皇上,臣那小儿顽劣,是臣教子无方,但这来龙去脉尚不清楚,可有隐情。” 李承铣没理会司元巽,皱眉问黄鸣:“同党又是何人?” 黄鸣语气铮铮:“据说是宫里内监,内监与锦衣卫有勾连,不可不重视!” 内监? 司元巽大惊失色,内监可是皇上身边的人,勾连皇上身边的人可是大忌。 他连忙下跪:“皇上,小儿年少顽劣,但绝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其中定有误会,请皇上责罚。” 李承铣有一会儿没说话,神色不定,内心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猜测。 汪德海一见皇上的脸色,也想到了,立即问黄鸣:“可知那内监是谁?” 黄鸣:“额,是祭祖那天顶着白鹭羽的人。” 他当时就觉得一个小小的内监顶着所谓祥瑞招摇过市,简直哗众取宠。现在被他揪住了小辫子,当然要狠狠参一本。 李承铣先是惊讶,继而嘴角轻抽,这林楠绩出了趟宫也能闹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出宫也能进牢狱。 李承铣感到很无语:“黄爱卿,你是亲眼所见这两人打人的?” 黄鸣顿了一下,眼神有点虚:“臣在街上听说的,不少百姓都看见了,臣不能坐视不管。” 他也是听下属说起的,但作为臣子,上达天听是本分,黄鸣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 李承铣神色微松,又问:“此事顺天府审理了吗?” “司南浩是司大人之子,恐怕不敢审理。” 司元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什么叫因为怕他不管审理,他说什么了他? 李承铣眉梢轻扬:“国有国法,让顺天府尹覃志诚秉规办事,择日不如撞日,直接带上大殿审理吧,朕亲自坐镇,看谁敢从中阻挠。” 黄鸣大喜:“皇上英明。” 司元巽不说话了,心中忐忑,他儿子到底打了谁啊? 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覃志诚领着案犯和原告登上了金銮宝殿。 他从床上爬起来接到内监传达的旨意时心里直打鼓,这么一个小案子,居然上达天听了?还要上大殿断案,由皇上亲自坐镇? 覃志诚到了大殿先跪下:“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铣点点头,示意他起来,目光在他身后的几人中逡巡着。就看见林楠绩跪在地上,换了一身囚犯的衣服,头发也披散了,白皙俊秀的脸上多了两块脏污,手脚上还烤着小臂粗的铁链子。 连视线都有点发懵,缺少了平日里的灵气。 李承铣不由心中一紧,出去一趟,不仅被抓了,还挨打了? 林楠绩悄悄打了个哈欠:【好困,昨天晚上照顾洛姑娘一宿没睡好。】 李承铣:…… 他就不该多想一点。 那边覃志诚已经在陈述案情了:“皇上,就是这两个大胆刁民,昨日在醉仙居殴打无辜良民,扰乱京城治安,实在可恶!” 大殿内静了一下。 文武百官朝覃志诚投去错愕的目光,敢情你不知道自己抓的是谁啊! 司元巽顿时挺直了腰板,横了黄鸣一眼,冷哼一声。 看还有谁说他背地里给顺天府施压。 他是那等包庇的人吗! 皇上都没说话,文武百官也装作不知道内情,继续听着。 覃志诚没发现异样,继续说道:“昨天顺天府接到百姓报案,立刻差人前往醉仙居捉拿匪徒,被殴打的名叫梁成恺,当天也在醉仙居吃饭。” 李承铣指向奄奄一息跪在地上的女子问:“这又是谁?” 覃志诚回道:“回皇上,这女子名叫洛绾,和这两人是一伙的,她出身贫寒,贪图梁家的荣华富贵,引诱梁成恺,珠胎暗结后便向梁成恺勒索,还要求正妻之位,梁成恺不答应,就被她找来的人暴打了一顿。” “这就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梁成恺跪在覃志诚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衣袍,挺直了腰杆,尤其当冯阁老和工部尚书的目光探寻过来时,更是满脸恭敬谦卑之色。 大臣们私下嘀咕,这个梁成恺看着倒是一表人才。 这个名字他们也有所耳闻,出身梁家,家世上佳,也素有雅名。 翩翩公子被人算计,还被打了,还是被锦衣卫和太监一起打了,大臣们心里的天平顿时就偏了。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罗织罪名,太监最擅长的就是谣言惑主,这两还凑一块了。 众人看向司南浩和林楠绩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察觉到众人目光的林楠绩目光幽幽: 第24节 【……】 【高兴的时候喊人家小甜甜。】 【不高兴的时候人家就是臭太监了?】 第二十章 梁成恺摘下帽子,指着自己的脸,义愤填膺道:“请皇上明鉴,草民实在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覃志诚:“是啊,这多过分啊!” 众人就见梁成恺脸上,眼眶,下巴上多处伤痕,好好的一个俊朗公子,被打成了这幅青青紫紫的模样,许多大臣都不忍心看。 左脸颊那处尤为明显,险些肿成了猪头。 林楠绩望着那处,微微心虚:【啊,脸颊是我打的,实在是太可恶了,没忍住补了一拳。】 【哥们都出手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风险共担一下。】 【也不知道狗皇帝能不能秉公断案啊?求捞。】 李承铣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还知道风险共担呢? 他怎么没发现林楠绩和锦衣卫关系这么好了? 司南浩看着梁成恺这幅装模作样博同情的样子就想吐:“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你个渣男!狗官!” 司元巽鼻子都要气歪了,大殿上骂别人是狗官,还嫌你爹的脸丢得不够干净! 覃志诚果然气恼:“大胆,皇上面前岂容你放肆!” 但司南浩不愧是锦衣卫的,说话自带冷肃压迫的气势,毫不相让,反问三连:“你身为顺天府尹,知道那女子是谁吗?家住哪里?根据什么判定的团伙勒索?” 林楠绩:【哇!兄弟威武!】 覃志诚卡了壳,昨天才抓住,这一早就被带上大殿审理了,他哪来的调查? 林楠绩也挺直胸脯,毫不示弱:“这女子家住城南十里坡,父母双亡跟着爷爷生活,家里贫寒,土地还被族叔抢走。为了生计上街卖草药结果被这梁成恺看上,就直接掳回了私院!” “不调查就直接定罪,你这是草菅人命!”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怀疑的目光瞬间投向顺天府尹覃志诚。 洛绾拖着虚弱的身体,面色苍白如纸:“皇上,各位大人,民女洛绾,在街上卖草药维持生计,梁成恺在我这买过两次草药,民女轻信,以为他是善人,谁知道他以家中有人要医治为名将我诓骗到他的外宅,民女好不容易逃出,却发现自己已经有孕。民女受不了这等欺辱,便到醉仙居想找他讨个公道,谁知道竟被当成勒索被关进大牢。” quot;民女字字属实,请皇上为臣女做主!quot; 李承铣脸色沉沉:quot;你说得可否属实?quot; 洛绾拼着一口气道:quot;民女若有说谎,天打雷劈!quot; 梁成恺捂着脸:quot;你休要颠倒是非,分明是你勾引于我,口口声声身世可怜博得我的同情,谋得却是我的全部身家,用心何其歹毒!quot; 洛绾小腹痛楚难忍,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梁成恺:quot;你血口喷人!quot; 覃至诚实在看不下去:quot;皇上,梁家家风端正,断不会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倒是这个女子和这两个打手,这么清楚,还说不是一伙的?quot; 林楠绩:??? 【狗官!这样都能当顺天府尹,裁断京城百姓的是非命运,那我岂不是能当玉皇大帝了!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黑历史!】 林楠绩:【我扒扒扒!】 【覃志诚是天统二十八年进士二甲三等。唔,科考没作弊。】 【是靠先帝提拔当上的顺天府尹,唔,也没有行贿受贿。】 【学识是真的,职位也是靠自己升的,难道他还是个清官?】 林楠绩的心音一下子低迷了。 李承铣一边注视着朝堂百官的情况,一边听着林楠绩的心音。还是第一次听见这小太监这么气愤的心音。 林楠绩正努力扒着顺天府尹,这边司元巽站出来说话了:“皇上,臣听下来,覃大人话中颇有漏洞,且连事实原委都没有弄清楚,反而是这两人说的颇为详细。顺天府尹掌管京城行政治安和狱讼案件,若都这般决断,恐怕造成不少糊涂账啊。” 司南浩跟着就补刀:“不止于此,覃大人还是梁成恺的舅舅呢!梁成恺在醉仙居可是说了,顺天府都是他家开的!” 梁成恺大呼冤枉:“皇上明察,草民不敢大放厥词!是这人有意栽赃!” 李承铣眉梢轻挑:“哦,还是亲戚?” 覃志诚额头微微渗出薄汗:“梁成恺是微臣的侄子不假,但臣也不敢因为亲缘,就枉顾律法。” 黄鸣这时候跳了出来:“梁公子是一介文雅书生,素有才名,怎么可能做出强掳民女之事!” 不少人跟着点了点头,他们也是听说过这号人物的。 大理寺少卿方文觉也出列了,令人意外的是,方文觉居然替司南浩和林楠绩说话:“臣认为,这两个犯人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不如此案交给大理寺审理,臣肯定会给出公平公正的审理结果。” 柏章也跟着道:“臣也认为有理。” 身边的人讶异地看着方文觉,方文觉身为大理寺少卿,平时不是最讨厌锦衣卫阻挠办案吗?怎么今天还替锦衣卫说气话来了? 方文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他那是帮锦衣卫吗?他是在帮祥瑞啊! 他被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眼睛的呲了好多天,那天拜了祥瑞回去,夫人居然消气了,还让他进屋睡觉。 这,这肯定是祥瑞的功劳! 王中丞冷哼一声:“国有国法,打人当然不对。” 这时候,户部尚书卢敬尧忽然出列:“皇上,臣以为覃大人说的有理。” “司大人对覃大人偏见了些,覃大人毕竟侦破过两桩京城的陈年大案,政绩是有目共睹的!” 卢敬尧这话看似客观,但说得十分不客气,就差指着司元巽的鼻子说他偏袒儿子了。 两边的气氛剑拔弩张,正低头专注扒信息的林楠绩连忙抬头去看,他才刚走神一会儿发生什么了? 【……咦?卢尚书?】 林楠绩看向卢敬尧,疑惑地微微歪了头。 【卢尚书不是一向不掺和这些事的吗?】 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林楠绩忽然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要给梁成恺说话,他想把侄女许配给梁成恺,正在议亲呢。】 【尚书大人居然都被梁成恺伪装的面目骗过去了。哇!不得不说,这梁成恺也有两把刷子。】 【尚书大人喜好奇特,别人都喜欢梅兰竹菊,他偏偏喜欢枯萎的山茶花。】 【雅集上,梁成恺就故意穿着绣了枯山茶的直裰向尚书大人请教诗文,尚书大人大喜。】 【梁成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尚书大人不喜当今文人重孔儒轻老庄,私下里和尚书大人痛斥儒家的迂腐,赞扬老庄的出尘,惹得尚书大人引为知己。】 【尚书大人一个高兴,就要把侄女许配给梁成恺。】 林楠绩幽幽道:【这么好骗吗?】 李承铣看向卢敬尧的目光充满了审视。 堂堂尚书,竟然因为一己的喜好,就如此轻信于人。 李承铣抬手,制止了这场互相攻讦的闹剧,直接看向梁成恺:“你是说这个农女当街勾引你,故意怀孕勒索你,她勒索你什么了?” 梁成恺立即道:“万两黄金和正妻之位!” 李承铣扬声:“所以你就推她导致小产?” 梁成恺语气沉痛:“都说虎毒不食子,草民只是轻轻一用力,谁知道这女子就滚下了楼梯。” 李承铣扬眉:“你还说,这女子十分贫穷?” 梁成恺点点头:“正是,这女子穷得连身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 李承铣声音陡然加重:“你说这两人是农女找来的打手?她既然没钱,怎么雇的起两个打手?” 梁成恺瞬间卡住了,但立即道:“皇上有所不知,这农女虽然一贫如洗,但姿色尚可,定是许以颜色,才勾得两名打手。” 李承铣目光狠厉,口中却悠悠地笑了一声:“汪德海,你说吧。” 汪德海“喳”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梁成恺:“梁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二位一位是侍郎之子,现今在锦衣卫当差。一位是宫里的内监。怎么,这洛姑娘还能对内监许以颜色?” 梁成恺一愣,大惊失色地看向林楠绩和司南浩。 锦衣卫?内监? 顺天府尹也慌了,连忙将司南浩和林楠绩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后知后觉地对上司元巽想杀-人的目光,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皇上,这,这……是臣一时疏忽,还未来得及查明身份。” 有官员求情:“覃大人毕竟侦破过两桩京城的陈年大案,政绩是有目共睹的!” 电光火石间,林楠绩眼睛突然亮了:【啊!我终于知道了!】 李承铣不由分神去听林楠绩的心音。 【好你个顺天府尹!居然案件造假!】 【专门挑那些无头冤案审理,再抓个本来就有罪行在身的犯人,将无头冤案也扣在犯人身上,反正都要死,多一项罪名是一样的结果。】 【就成了破获陈年大案了,还美滋滋地给自己安了个神探的美名,私底下还说自己是狄公转世!】 【真不害臊!】 【哇!不仅张冠李戴,没有案件他制造案件也要上哇!】 李承铣:??? 第二十一章 李承铣还记得那两桩案子。 第25节 一桩是京城无头尸连环案,发生在先帝在位时,凶手神出鬼没于天子脚下的皇城,夜半作案,杀人后将头颅砍下带走。 这事闹得京城人心惶惶,许多人到了太阳落山就闭门不出,就连废除许久的宵禁都重启了。 朝野震惊,先帝极为重视,但大理寺刑部锦衣卫一应人等居然束手无策。 后来突然冒出一个顺天府的小小推官,竟于三天之内将凶手缉拿归案,消除京城百姓的心头大患。 这人就是覃志诚。 经此一案,覃志诚名扬京城,但先帝只赏赐了他金银珠宝,只提了一品官职。 又过了三年,京城爆发巫术大恐慌事件,许多人在路上走着,家里睡着,莫名其妙就被人在后脑贴了一张黄符。 被贴了黄符的百姓不久就出现身体不适,发烧高热,腹痛不止的症状,甚至家里还有人莫名生病去世。 这让本就有些动荡的京城更加笼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 朝有各大部门纷纷出动,却全都没有找出原因,甚至还有官员中招。此事蔓延到了朝廷,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后来有人想到了覃志诚,提醒了先帝。于是先帝下命,让覃志诚破解此案。 覃志诚临危授命,不负圣望,终于在十天后破案。 圣心大悦,直接赏赐黄金万两,提拔覃志诚为顺天府尹。 因为这人的升迁之路过于奇幻,所以李承铣才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年,覃志诚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虽然没再有什么大的建树,但也未曾犯错。 但眼下李承铣再看这个红光满面的胖子,就有点不确定了。 林楠绩:【哇!覃大人,牛啊!】 李承铣不由耐心听着。 【当年的无头尸连环案,他根本就没有找到凶手。只是恰好他遇到一个屠夫杀人的案子。一个屠夫因夫妻关系不睦,情绪上头之时杀害夫人和岳父一家,杀害之后还泄愤砍下夫人的头。】 【覃志诚将此人抓住后,觉得这是个立功的大好机会,为了扩大自己的名声,直接将无头尸案也安在了这个屠夫身上。】 【他也是真走运,无头尸案的真凶因为意外跌落山崖去世了,之后就没再做恶,因此他的谎言也就没被戳穿。】 【可惜先帝虽然嘉奖了他,却没有予以实质性的提拔。】 李承铣听罢,看向覃志诚的视线顿时严厉了起来。 林楠绩:【哇哇哇!这个更厉害了!】 李承铣讶异,还有? 林楠绩心音透着激动:【黄纸巫术案就是他捣的鬼!】 【贼喊捉贼啊!】 李承铣愣住了。 当年轰动京城的黄纸巫术案,竟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把戏? 李承铣看向覃志诚胖胖的身躯,满面红光,心宽体胖,保养得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好几岁。 就他这幅养尊处优,断案都断不明白的样子,竟然将京城文武百官和先帝戏耍得团团转? 当年就连他,都时刻提防着身边出现的不明人士。 李承铣微微皱眉,当年这事情闹得全城风风雨雨,甚至还波及到了京城周边区域,不可能是一人之力能做出来的。 他看向林楠绩。 这回,会不会是林楠绩搞错了? 林楠绩双眼放光:【呜哇!】 【覃志诚破了无头尸案的时候,气恼先帝居然不提拔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还是不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推官,苦心谋划了良久,终于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乔装打扮,暗中雇了一些街头乞丐,让他们趁人不备,往人脑后贴上黄纸。】 【黄纸本来就是祭祀之物,在百姓眼中视为不祥,被贴了黄纸的人心中惴惴不安。恰逢当时发热流行,不少人由于心里压力就病倒了。导致这件事情越传越大。发展到后来,不少百姓对这个巫术深信不疑,甚至有人故意买黄纸往看不顺眼的人脑后贴。】 【就比如中招的那位官员,因为太过热爱抢攻,热得同僚不满,所以被人贴了黄纸。】 【谁想到他自己心里有鬼,回家得了一场大病。】 李承铣听得错愕不已。 这招数,确实称得上一个妙字。 但委实和眼前这个人联系不上。 李承铣多看覃至诚一眼,都感觉自己要被他的蠢传染。 林楠绩继续道:【这事以后,覃志诚终于如愿升了顺天府尹。呃......就开始养老了?】 【他觉得升到顺天府尹就已经光宗耀祖了,不想太拼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混日子!】 【所以他不行贿,也不受贿,十动然拒!专心过自己的顺天府养老好日子。】 林楠绩啧啧称叹:【也是,谁不想提前带薪退休呢?】 【这肥,该是幸福肥吧?】 【但这不是颠倒黑白的理由啊,狗官!】 覃志诚只觉得皇上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了,而且目光越来越不善。 覃志诚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经营多年的舒服官场,不会就这么毁于一旦了吧? 李承铣目光很深地看了他一眼。 覃至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李承铣道:quot;我记得刑部最近积压了很多案子,覃爱卿不是素有刑断的美名吗?案子都交友会覃爱卿处理。quot; 刑部侍郎听说可以把手头的案子交出去,顿时一喜。 quot;素闻覃大人能断常人难断的案子,我先在此谢过了。quot; 说完,他又有些迟疑:quot;回禀皇上,只是这刑部积压的案子,很多都不在京城,遍布天南海北各个地方,最远要到漳州。覃大人毕竟是京官,会不会有所不便?quot; 覃至诚连忙点头:quot;顺天府也有不少公务,微臣恐怕不敢代劳刑部的案件。quot; 李承铣大手一挥:quot;无妨,顺天府朕自有安排,就让覃爱卿多跑跑,此外,朕也会派锦衣卫从旁协助,保护覃爱卿的安全。quot; 覃至诚傻在了原地,漳州?那可是大齐极南之地啊!听说遍布蛇鼠虫蚁,终年烈日炎炎。那里向来是贬官之地,有年老体弱地被贬去了,经受不住湿热天气,直接在那里病死也是常有的! 他过去了,怎么活啊! 还要派锦衣卫时时看着,他想偷懒也不行啊! 李承铣笑容里隐隐带着威压:quot;覃爱卿不愿意为朕分忧?quot; 覃至诚脸上的肥肉都颤抖了:quot;臣愿意为皇上分忧,谨遵圣命!quot; 林楠绩看向李承铣的眼睛都有光了。 【芜湖!皇帝这招妙啊!】 【覃大人不是懒吗?就让他天南海北地跑,又有锦衣卫每天看着他做事,看他还敢偷懒。】 【对于覃至诚这样的人,只能挥舞着鞭子才肯动。】 【只可惜之前两桩案件证据湮灭,不好再举报他。】 李承铣露出微微一笑。 想办覃至诚可太简单了,他外出办案,只要有不按事实,不遵大齐律法的行为举动,锦衣卫就会立即上报给他。 到时候有理有据,惩治就简单多了。 傻眼的不止覃至诚,还有梁成恺。覃至诚要是被调离了京城,以后谁还能罩着他! 林楠绩也撸了撸袖子,还有这个渣男! 【哇!这个梁成恺,不仅打卢尚书幼女的主意,还广撒网,打算如果卢尚书的女儿不跟他走,就去拐骗冯阁老的女儿!】 【不要脸的渣男!】 李承铣:??? 恰巧这时,洛绾:“梁成恺这个狗东西,他不是人,他在西柳胡同里有一处私宅,平日在这里花天酒地!” 林楠绩按捺了一下,没按捺住,炯炯有神道:“小人在狱中还听洛姑娘说了,这梁成恺野心昭昭,所图甚大,虽然如今在和卢尚书的侄女议亲,但他看中的是卢尚书的小女儿!” “还说如果卢尚书的女儿不跟他走,他就去哄骗冯阁老的孙女!” 洛绾和司南浩同时讶异地看向林楠绩。 咦? 她没说过这话呀? 他怎么没听到? 卢尚书:!!! 冯阁老:!!! 什么! 冯阁老和卢尚书齐齐变了脸色。 众臣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冯元秀就站到了梁成恺面前,“啪”的一声,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冯阁老居然中气十足地甩了一巴掌,梁成恺的右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你这畜生!我孙女今岁才十三,你就敢打她的主意!” “真是气煞老夫!” 卢敬尧也反应过来,他就说他小女儿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还好几次被管家发现在后门张望,原来竟是这个孽畜! “啪”的一声,梁成恺的左脸颊更肿了。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我家英奴才十四不到,你好肮脏的心肠!” 林楠绩:【哦豁!】 【冯阁老儿子早逝,就留下这么一个孙女,当成掌上明珠般爱护,天天眼珠子一般呵护教导,生怕被哪个臭小子拐走了。】 第26节 【卢尚书和夫人老来得女,更是宠爱到了骨子里。】 【惹到了大齐两大女儿/孙女奴,你完蛋了!】 梁成恺看着两位当朝阁老气势汹汹的愤怒脸色,六神无主,瞬间瘫坐在地。 第二十二章 林楠绩:【打得好解气啊!】 【不得不说,冯阁老和卢尚书……真是老当益壮,比我下手重多了。】 【这下子梁成恺真成猪头了!】 梁成恺脸上被左右开弓,两颊高高肿起,不一会就肿成了一个猪头,翩翩公子的气质消失无踪。 卢敬尧擦了擦手,朝梁成恺重重地冷哼了一声:quot;老夫真是看走眼了,居然被你这等小人蒙蔽。quot; 说完,他又朝皇上躬身道:quot;皇上,臣以为恶徒梁成恺所作所为实在可恶,必须严惩不贷!quot; 向来心宽平和的冯元秀也语气激动道:quot;卢尚书所言极是,这等欺上瞒下,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的小人,必须严加处置!quot; 李承铣点了点头,冷声道:quot;此事交由刑部处置,对罪行绝不姑息!quot; quot;孩子既然是梁成恺推小产的,诸位爱卿看看,此事得怎么算?quot; 这件事既然落到了刑部头上,刑部尚书出列,揣摩了一下圣意,方才道:quot;依臣之见,这是谋杀!quot; 文武百官精神为之一振,谋,谋杀? 他们没听错吧? 刑部尚书掷地有声:quot;腹中胎儿亦是生命,此事极为恶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臣查实所有细节,定会按大齐律法严加惩治!quot; 李承铣满意地点点头,又交待道: quot;洛姑娘家中田产,也由刑部监管,助其还回田产,严惩霸占田地之人。此外,村长里正人等也需依律法处置。quot; quot;至于锦衣卫和内监在酒楼打人……quot;李承铣道声音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林楠绩身上,quot;的确莽撞了些,不过行的是惩恶扬善之事,当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quot; 其他人还没说话,冯阁老率先道:quot;皇上考虑得周到,若对见义勇为者不奖赏,恐怕会寒了全天下人的赤子之心!quot; 冯阁老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林楠绩一眼:quot;小林公公虽为内监,但心地善良,为人赤诚,实在难得。司南浩勇气可嘉,嫉恶如仇。大齐有如此后生,实乃大幸!quot; 卢敬尧想到自己小女儿差点被拐走了就惊魂甫定,幸亏林楠绩提醒了他,相当于林楠绩间接救了他小女儿一命! 他当即道:quot;臣附议!阁老大人说的在理!quot; 其他人见状,纷纷称赞有加,生怕自己说晚了。 就连黄鸣,也只能咬牙赞同。 真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太监先是成了祥瑞,现在又被冯阁老和卢尚书赏识。 运气忒好! 此子不可小觑! 林楠绩不知道大臣们心里的花花肠子,两眼亮晶晶的看向冯阁老:【!冯阁老居然夸我!】 【夸我心地善良,为人赤诚诶!】 【冯阁老是大齐元老级的功臣,一生清简,全身心地为国效力。能得到冯阁老的夸赞,蹲大牢也值了!】 李承铣轻咳了一声:quot;那就赏白银百两,从朕的私库里出。quot; 林楠绩懵了一瞬:【白银百两?一两银子相当于两千块钱,一百两白银就相当于二十万?】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我一定好好为狗皇帝效力!】 李承铣不知道林楠绩心里想的两千块钱是什么意思,但是听到他欣喜若狂的声音,还是微微得意。 现在知道在御前的重要性了吧? 旁白的司南浩也是晕晕乎乎的,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锦衣卫,居然被皇上赏赐了? 司元巽瞪了一眼自家不争气的儿子:quot;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皇上的大恩大德。quot;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齐声道:quot;多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quot; *** 下了朝,林楠绩麻利儿换了衣服回到紫宸殿,没想到先碰到了汪德海。 汪德海拉住他,脸上笑眯眯的:quot;你不见了一天,皇上问了好几次,快进去给皇上谢恩吧。quot; 林楠绩微微讶异,【皇上竟然问起我?】 【不会以为我矿工吧?】 林楠绩连忙谢过汪德海,整理了一下衣裳,掀起帘子进了内殿。 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李承铣面前:quot;奴才多谢皇上赏赐,皇上刚才在大殿上给奴才洗刷冤屈,奴才感激不尽。quot; 李承铣心道,这几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不由得又有些后怕,这件事幸好是让他知道了,当场提审。 若是不知道,还不知道那个覃至诚会不会屈打成招。 这么一想,李承铣就觉得对覃至诚对处罚轻了,要不再发配边疆一年吧。 quot;行了,你这回是做了好事,朕自然得主持公道。下次再给朕惹事,朕可不一定保得了你。quot; 林楠绩连忙道:quot;奴才不敢!quot; 李承铣看了看林楠绩这幅伪装恭敬道样子就有些牙酸,和那锦衣卫在一起倒是哥俩好的模样。 他不由问道:quot;你怎么和司南浩一起被抓了?quot; 林楠绩老老实实道:quot;上次奴才被抓进诏狱,绑我的就是司南浩,奴才差点丢了小命,他还向我赔罪来着。所以出宫,我就找他一起了。quot; 李承铣慢慢地quot;哦quot;了一声,想起上次还是自己造成的误会,心中涌上淡淡地不自在,没再提这事。 林楠绩见李承铣正在作画,心情也很不错,大着胆子上前,接过了研墨的活,近旁侍候着。 他一边磨墨,一边看着画上的内容。 画上有山有水,有枯灰雅淡的树丛,有银装素裹的民居,小桥旁还有垂钓的小舟。 李承铣握笔稳健,下笔流畅,挥洒自如。林楠绩不由地看进去了,默默欣赏这幅山水画。 【没想到狗皇帝这么会画画,还以为他只会上朝呢。】 李承铣作画的手没有停顿,唇角轻扯,这小太监到底对他有什么误会? 吟诗作画是文人贵族的基本素质,他会画画有什么好稀奇。 看着看着,林楠绩思绪飘扬,目光有些凝重了:【前朝有个很会画画的皇帝,画得国都亡了,老婆孩子成了奴隶。】 【前前朝还有个很会作诗的皇帝,作诗作得断送了国家,害得爱妻爱妾都被人抢跑了。】 【还好狗皇帝没有那么多后妃,后妃们和他的关系也很塑料。】 【就算因此亡国,也不会被牵连太深。】 李承铣笔尖一顿,即将完工的画作上瞬间洇湿了一团浓黑的墨迹,整章画作因为这个墨点瞬间变得难以入眼。 他又心梗了,目光不善地射向林楠绩。 什么叫作画亡国? 他是那种玩物丧志的昏君吗? 林楠绩没接收到李承铣咄咄逼人的目光,只看见笔停了,纸上洇开一个墨点,正落在一个似鹅似鸭的图案上。 【咦?这画的是……鸳鸯戏水?】 【有墨点的这是……公鸳鸯?这公鸳鸯轻啄着母鸳鸯的脖颈,好亲昵啊。】 【啊!我懂了!贵妃自请进了冷宫,端妃下药,荣妃害得拉肚子,宜嫔又爱答不理的,宫中寂寞无人,狗皇帝这是……思-春了哇!】 思-春??? 李承铣握着笔的手气到微微颤抖。 林楠绩正暗自腹诽着,忽然听见李承铣咬牙切齿的声音: quot;这是野鸭!quot; 林楠绩吓了一跳,抬起头,就发现李承铣目光不善地逼视着他。 【啊?】 quot;鸳鸯色彩华丽,野鸭色暗质朴,这是野鸭!quot; 林楠绩更加莫名其妙了。 【可这画的是黑白水墨画啊!这谁能看分辨鸳鸯和鸭子。】 【野鸭就野鸭呗,哼!简直无理取闹!】 但遇事不决认错为先! 林楠绩熟练地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quot;奴才眼拙,竟然不认识野鸭。还是皇上英明,这野鸭画得巧夺天工,活灵活现!quot; 李承铣将笔扔到一边,浑身无力地瞪着林楠绩:quot;这真是……quot; quot;野鸭!奴才看清了,是野鸭没错!quot;林楠绩连忙接过话,斩钉截铁。 李承铣无语了。 林楠绩神情无辜:【我又说错话了吗?】 李承铣坐在椅子上,捞过茶水猛灌了一杯定定神,决定大度一点,大人不记小人过。 缓了缓神,李承铣道:quot;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不要自己动手,可以回禀给朕,朕自会派人处理。quot; 林楠绩感动地点了点头:quot;多谢皇上。quot; 【懂了!遇到事情先摇人!】 第27节 quot;记着就好。quot;交代完,李承铣又不动声色问,quot;你昨日出宫干什么去了?quot; 不是说给他买东西了? 林楠绩不假思索地回答:quot;添了两件冬衣,两双袜子,还有……啊!糟了!东西全落醉仙居了!quot; 【完了完了,我买的礼物!特意给狗皇帝挑了小半个时辰呢。】 李承铣有些意动,这小太监倒是用心,竟然挑了这么久。 他心中有些期待,面上却装模作样道:quot;朕准你一个时辰假,快去快回。quot; 林楠绩立即道:quot;奴才马上回来!quot; 林楠绩马不停蹄地跑到醉仙居,一到就向掌柜声明来意,好在醉仙居掌柜厚道,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林楠绩松了一口气,拆开包裹仔细看了看那戏匣子,好在完整无损。 醉仙居掌柜瞥见戏匣子上的字,不欲言又止地看着林楠绩:quot;这些文玩有趣得紧,林公公真是好雅兴。quot; 他都听说了,那天被顺天府抓走的,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宫里的太监。 掌柜不敢多嘴。 林楠绩小心翼翼地拂了拂戏匣子表面,嘿嘿笑道:quot;是吗?都是我精挑细选的。quot; 掌柜quot;哈哈quot;干笑了两声:quot;林公公好眼光。quot; 林楠绩谢过掌柜,匆匆回宫,气喘吁吁地回到紫宸殿。 林楠绩按捺着内心的兴奋,狗皇帝这么喜欢书画,这份礼物他肯定喜欢! 他真是太会挑了! 一高兴了会不会又赏他银子? 第二十三章 林楠绩抱了满怀走进紫宸殿,没想到先碰到了小太子。 小太子被汪德海牵着,穿着一身素白,模样漂亮极了。 走到他跟前,微微踮起脚,眼巴巴地看着林楠绩怀里抱着的东西,一双墨葡萄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想看......” 林楠绩心都要化了,从怀里拿出骑射陶俑,蹲下身子捧在手心递给小太子:“奴才在宫外寻得的陶俑,殿下喜不喜欢?” 小太子眼睛一亮,一双小手珍惜地捧着陶俑,那陶俑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小太子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陶俑看。 “好看!”小太子脆生生道。 林楠绩笑道:“小太子喜欢就好。” 小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爱不释手地把玩,又抬起头: “你也好看。” 然后“啪唧”一声,脸上一湿,林楠绩感觉自己脸颊被亲了一口。 林楠绩心里有些软,没想到小太子这么好哄。 汪德海看得牙都酸了。 小太子只亲过皇上和太后,再没有第三人了。 就连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也没有这种福分。 这小子,真是好福气! 哄完了小太子,林楠绩又掏出叶子牌,恭恭敬敬地送给汪德海:“这段时间多亏公公照拂,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汪德海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还记着自己。 尤其还知道自己好这口。 这叶子牌是薄薄的铜片制成的,背面镶着金箔,描绘各种花鸟图案,民间百戏,栩栩如生。 汪德海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顿时爱不释手。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都在皇上跟前当差,有什么照拂不照拂的,把皇上伺候好了就成。” 林楠绩:“多谢公公提点。” 汪德海语气宽和道:“快进去吧,别让皇上等久了。” 林楠绩这才抱着戏匣子走进内殿,李承铣拿着本书在看,面前还放着那副粘了墨汁的溪山雪景,看样子一直没动过似的。墨迹都已经干透了,两只野鸭子呆呆的,脑袋上顶着一团墨迹。 见林楠绩进来,李承铣眼皮微抬,故作矜持:“回来了?” 林楠绩俊秀的脸上含笑,恭恭敬敬地站到跟前,献宝似的将戏匣子捧到李承铣面前:quot;奴才感念圣恩眷顾,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出宫的时候,特意给您寻了个有趣的玩意儿。quot; 李承铣视线放在书上,却一直注意着动静。 心想,这小子倒是突然会说话了,不骂他狗皇帝的时候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李承铣放下书,眉梢微抬,装作惊讶:quot;送给朕的?quot; 他刚才都听见了,林楠绩给瑜儿送了陶俑玩偶,给汪德海送了副镶金叶子牌,哄的一老一少欢声笑语。 还真有点好奇给自己送了什么。 林楠绩连连点头:“皇上瞧瞧。” “那朕便看看吧。” 他接过那匣子,细细端详,匣子外壳是用黄花梨木雕成的,雕刻的纹样精美雅致,颇有老匠的手笔。正面裱的字画也十分不俗,笔画风流,画面灵动,的确不是俗物。 李承铣没想到林楠绩真给他买了个好东西。 对上林楠绩期待的眼神,李承铣点点头,赞许道:“你倒是有心了,这东西确实不错。” 林楠绩顿时喜上眉梢,十分狗腿道:“皇上请看,这东西还有玄机。” 李承铣轻轻挑眉:“哦?” 他就说嘛,若只是个画匣子,未免有些简单了。 林楠绩摇动匣子上的摇柄,演示道:“皇上请看,这是一出戏文,讲的是书生柳梦珂进京赶考的故事。” 画面一帧帧闪过,俊秀多才的柳梦珂收拾行囊进京赶考。 李承铣发现这戏匣子确实很妙,就像在纸上看活的戏一样,顿时来了兴致。 “父皇。” 听见内室里李承铣和林楠绩交谈的声音,小太子也来了,看着戏匣子也是万分好奇,连手里的陶俑都放到了一边,伸长了手就要爬到李承铣的膝盖上。 李承铣只好将他拎上来。 李承铣怀里抱着小太子,身侧站着林楠绩,三双眼睛盯在戏匣子上。 摇柄每摇一下,就发出“咔哒”一声,画面跟着转到新的一张。 贫寒的江南书生柳梦珂进京赶考,一路颇多艰难险阻,先是被人刁难,后又丢了银子盘缠,风餐露宿,饥不饱腹,到达京城的那天,终于体力不支晕倒了。 再“咔哒”一声,画面翻转。 书生被一位贵族人家的公子捡走,带回府上好生照顾,两人一见如故,一起同窗学习,时时谈论天下苍生。不仅如此,贵族公子还教授书生骑马射箭。两人关系甚笃,就连半夜,贵族公子也要翻窗来找书生,秉烛一起读书。 李承铣目露赞许,这书生勤奋好学,贵族公子也心地善良,有情有义。 若是大齐的读书人都有此心志,朝廷定是人才济济。 林楠绩看着李承铣的反应,眼前一亮,终于找着地方拍马屁了。 “十年寒窗苦读不易,知己真情真是令人动容。” “皇上您看,这贵族公子气宇轩昂,容颜俊美,又心怀苍生,简直和皇上一样令人心怀仰慕!” 李承铣轻哼了一声:“是吗?” 林楠绩双眼真诚无比:“那是当然,皇上勤政爱民,赏罚分明,奴才和百姓日日仰慕。” 李承铣抬了抬眉梢,他确实对天下苍生挺上心的,也不怪这小太监仰慕。 三人继续看。 又“咔哒”一声。 画面变换,天寒地冻,半夜炭火烧完了,屋子里实在寒冷难忍,贵族公子和书生裹着被子一同入眠。 三人都被精彩的画面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看着。 接下来该考试了吧,两人是不是一齐高中,同入朝堂,一心为百姓做事,携手创造一段佳话? “咔哒”一声。 还在床上,只是这张画有些不同,刚才还好好躺着的两人变成一前一后的姿势,瞧着颇为怪异。 不知道什么时候,床上衣衫散落,被褥也凌乱一团,就见那书生的裤子被贵族公子脱了,露出修长的双腿和......呃......屁-股。 小太子“咦”了一声,目露疑惑,伸手就去指。 “啪!”的一声,李承铣袖子带翻了茶盏,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小太子的眼睛,眼神都直了。 “父皇?”小太子不安分地动了动。 茶水全都泼在李承铣的衣服上,但李承铣见了鬼似的,目瞪口呆地看着匣子中的画面。 见父皇不回答,小太子扭了扭身子,期期艾艾:“瑜儿想看。” 李承铣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脱口而出:“不许看!” 林楠绩,居然......居然拿这种东西送给他? 刚才还说戏文中的贵族公子像他? 还心生仰慕? 像他什么? 仰慕什么? 第28节 李承铣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他的声音太生硬,以至于小太子和林楠绩都吓了一跳。 林楠绩看着那白花花的口口,脑子里一片空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书生进京赶考的故事吗!怎么是春-宫-图啊!还是男男!】 【完了完了!】 【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皇上饶命,奴才罪该万死!” “奴才不知道这内容如此,呃,如此狂放!皇上恕罪!” 小太子一听林楠绩跪下求饶,更加不安了:“父皇......” 李承铣看着林楠绩,熟悉的气血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汪德海:“把瑜儿带出去。” 小太子被汪德海带走,还有些不高兴,不知道看的好好的为什么父皇就赶他走了,一步三回头地张望着。 内室只剩下李承铣和林楠绩两个人,安静极了,窒息的气息让林楠绩脸色泛白。 林楠绩哭丧着一张脸:“皇上,奴才知错了。” 【呜呜呜呜呜本来想讨皇上开心来着,居然弄巧成拙。】 【啊啊啊啊啊啊啊!皇上不会误会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承铣脸色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地看着林楠绩:“林楠绩,你好大的胆子!” 林楠绩慌忙解释道:“奴才只是看着这东西有趣,第一个就想到了皇上,本想给您一个惊喜,就没细细核查内容,奴才也没想到,竟然是……是这样的内容。” “奴才绝不是有意亵渎皇上!皇上在奴才心里高贵圣洁,神仙转世,不可亵渎!” 【知道了我打死也不敢送啊,我不要命啦!】 李承铣怒气还是没有消退,胸膛上上下下地起伏着。 什么高贵圣洁,神仙转世! 拍马屁也不用心点! 眼角余光瞄到戏匣子上有伤风化的图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啪”一声把戏匣子按倒在桌上。 “胆大包天!” “还敢狡辩!” “你赏赐没了!“ 林楠绩瞬间愣住了,跪在原地呆呆的。 【没了?】 【白银百两没了?】 【还倒贴了三十两?】 林楠绩“哇”得一声哭出来。 他的命好苦哇! 第二十四章 李承铣气恼地挥了挥手:“给朕出去!” 林楠绩神情破碎,脚步颤抖地走出了内室。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完了。 出来之后被人一把抱住大腿,林楠绩低头一看,就见小太子抱着他,眼巴巴地看着:“想听故事。” 刚才被赶出去以后,小太子就等着林楠绩出来。 林楠绩一脸游离地编了个中规中矩地赶考故事,小太子听完很是失望。 很平平无奇嘛,父皇捂他眼睛干什么? 汪德海就见林楠绩欢天喜地地进去,神情沮丧地出来,不禁纳罕:“这是怎么了?” 林楠绩想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汪德海的衣袖:“有事想请教公公。” 汪德海刚得了林楠绩送的礼,和颜悦色道:“你问。” 林楠绩又有些难以启齿:“有人因为送……送礼得罪皇上吗?” 汪德海诧异:“你送什么啦?” 林楠绩眼神闪躲,附耳低声说了一遍。 汪德海脸色白了又白,红了又红,指着林楠绩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小子!” 刚才还觉得他上道呢,居然弄出这种事来。 汪德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啊,自求多福吧。当今皇上宽仁,没当场裁决了,性命当是无虞了。” 要是放在先帝那会,恐怕当场小命就被杖毙了。 汪德海回过味来,又抓着林楠绩问:“皇上怎么说的?” 林楠绩情绪低落:“赏钱扣了。” 汪德海:“哦。” 赏钱没了?汪德海猛地盯住林楠绩,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 林楠绩莫名其妙:“怎么啦?” 汪德海换了一副表情:“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总归罚也罚了,皇上不会太为难的。” “过段时间高丽使团要来觐见,事务繁忙,你也跟我一块抽空帮忙吧。” 林楠绩虽然心中还是忐忑,但连忙应下。 筹备的时间飞速进展,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初十,高丽使团的队伍自两个月前出发,此时已经到了大齐的京城。 使团的队伍从京城城门一路行进到京城驿馆,路上引得无数民众驻足观看。听说这次使团共派出了两百多人,有各种奇人异事,就连高丽国的王子和公主都来了。据说高丽公主有绝色之姿,百姓们都想一睹真容。 使团在驿馆稍作休整后,便到皇宫正式觐见,先在朝堂上正式觐见,然后还要留在宫中参加晚宴。 宫里准备了丰盛的接风晚宴,林楠绩这些天忙忙碌碌就是在协助晚宴的准备,眼下万事俱备,宴席都已经摆好,一切就绪,只等待高丽的使臣前来。 宫门处传来的消息,使团已经进了午门,李承铣换好威仪的朝服坐在大殿的龙椅上。 很快,高丽使臣们便浩浩荡荡地进了大殿。 为首的高丽王子符照率领身后的使臣向李承铣行礼,符照生得高大威猛,衣着华丽,朝着李承铣微微躬身。 “吾等参见大齐君王。” 李承铣起身抬手:“诸位使臣远道而来,无需多礼,请入座。” 符照率使臣团队入座,端起酒杯祝酒:“因国内动乱,这几年未能觐见,此次特意前来,希望陛下体谅。” 李承铣遥遥举杯:“高丽国内战乱平息,是百姓之幸,朕甚感欣慰。” 文武百官共同举杯,庆祝两国交好。 高丽王子符照是个能言善谈的人,言辞侃侃,大谈一路上见到的大齐风物,末了不忘拍李承铣的马屁:“大齐疆域辽阔,陛下治国有方,实在令我等钦佩。” “我虽远在高丽,但也听闻陛下统率朝堂,大臣们文韬武略,治下有方,也令我的父王十分羡慕,这次特地派我前来出使,瞻仰大齐风度。” 底下大臣听了符照这番话,纷纷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自己人平时夸夸就罢了,没想到他们的名声都传到边境国家了? 几盏酒下肚,不禁有些飘飘然。 太常寺卿薛云来捋了捋保养得当的胡子:“都是得益于皇上的圣明,臣等才能有为国效力的机会。” 林楠绩看着朝堂上下一片和乐的样子,不由悄悄竖起大拇指。 【哇!真会拍马屁。我要会这个至于三天两头被狗皇帝骂吗?】 【我那百两白银啊!】 李承铣听到林楠绩的心声,唇角轻勾。 李承铣对林楠绩讨好他这件事有点阴影,毕竟上次戏匣子的事情还让他心有余悸。 【不过这高丽使臣……】林楠绩心里嘀咕着,飞快地翻起剧情。 【哦豁!高丽国真是好爱朝觐大齐啊!】 【先帝在位的二十年间,居然出使大齐一百二十八次!平均每年出使六次之多!这么喜欢出使吗!】 【那使臣岂不是一年四季都在出使的路上?】 李承铣和使臣举了举杯,听见林楠绩的心音,微微一笑。 大齐是强盛大国,不论是经济军事还是文化,都是绝对的压制地位,周边小国仰慕也在情理之中,像高丽这等极为仰慕的,每年多来几次也不稀奇。 总归大齐招待得起。 符照又起身道:“我等仰慕大齐风仪,这次出使,特地带来高丽的珍贵特产,还请陛下笑纳。” 李承铣精神一振:“哦?抬上来看看。” 朝贡被一批一批抬了上来,符照向李承铣一件一件的介绍。 “回禀陛下,我这次特地带来高丽的珍稀之物。” “有海獭皮、素丝、蒲席、各式染色亚麻布。除此之外,还有新研制出来的高丽纸,和极其珍贵的高丽参。” “这高丽纸是用特殊技法制成的,落墨成半渗化状态,发墨别有一番特殊韵味。” 使臣拿起一张纸展示。众位大臣一看,啧啧称叹,这高丽纸色泽洁白如绫,而且纸质坚韧不容易破损,若是用来写诗作画,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第29节 有热爱书画的大臣顿时爱不释手。 右佥都御史柏章也是爱好书画的青年,摸了摸纸张,试探地问:“这高丽纸确实从未见过,不止可有造纸配方?” 符照露出满脸的傲色:“多谢大人喜欢,但这造纸之术是高丽特有,不可外传。” 柏章遗憾作罢。 符照又拿起一卷书:“陛下请看,这是用高丽纸写成的《兰溪笔谈》。这也是此次进贡的宝物。” 众臣哗然,有爱好文字的大臣惊喜道:“《兰溪笔谈》是尘素和尚写的游记,他游遍四方,用尽毕生精力写成了《兰溪笔记》。但这游记只在高丽境内流传,传到大齐的并不全。” 符照面露得意:“正是,《兰溪笔谈》可是一本难求,是高丽的国宝!” 李承铣满意地点点头:“王子有心了。” 符照满面笑容:“谢陛下称赞,这次出使,父皇特意命我等将高丽最珍贵的东西带来,以示对陛下的敬意。” 李承铣连声称好:“好,朕重重有赏!”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林楠绩内心幽幽:【高丽纸,高丽参?海獭皮、麻布?就连蒲席素丝都能混进贡品中了?】 【这也能称为珍贵的宝物?】 【每年都拿这些破烂朝贡,然后从大齐拉走几车的金银珠宝。】 【而且这《兰溪笔谈》,本来就是大齐的啊?】 【大齐是什么冤大头吗?】 正要说出赏赐几车金银珠宝夜明珠宝石等物的李承铣:??? 什么破烂??? 林楠绩的心声逐渐义愤填膺起来:【高丽纸本就是在华夏造纸技术上演化而来的,而且论纸本身虽然价格不菲,但作为进贡之物,未免太单薄了吧?】 【更别提高丽使团提前两月出发,从国内带出大量高丽纸,从边境到京城沿线龟速行驶,沿途交易,交易的时候还大肆打压大齐造纸,哄抬物价,使得现在京城内高丽纸比金子还贵!】 【不仅如此,以后他们还会谎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是在高丽纸上写的,高丽纸才是世界第一!】 【哇啊啊啊!可恶!】 李承铣又惊讶又恼怒,竟然说《兰亭集序》是在高丽纸上写的? 《兰亭集序》写成于一千多年前, 这帮高丽人怎么敢的! 想到之前赏赐给高丽那么多金银财宝,李承铣顿时感到肉痛了,收进国库的那堆破烂到现在都没派上用场,反而是真金白银送出了一车又一车。 李承铣感觉自己脑门上明晃晃地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符照正在等着皇帝的赏赐,等着等着,皇帝突然顿住了,看着高丽纸若有所思,神情似在思索。 符照挺直了胸膛,脸上浮现傲然的神情。 高丽纸可是大齐都造不出来的纸,刚才还有大齐官员想要配方,想来皇帝也被震慑住了。 他满怀自信,都说大齐当今的帝王比先帝严苛很多,但这次他用高丽纸打动了他,想必这次会赏赐更多财宝。 李承铣看着符照自得的神情,笑容不变:“这次王子带来了如此宝物,实在贵重,赏赐容朕和大臣们好好商议。高丽使节们一路来此,舟车劳顿,接下来还有歌舞和佳肴,不如一起欣赏。” 符照听罢,更是喜上眉梢,当即道:“正巧,我们也带来了高丽的武士,不如和大齐的勇士们较量一二,也给各位助助兴。” 第二十五章 符照提出比试,林楠绩还以为李承铣会派出个将领,没想到看到了司南浩。 司南浩上台的时候还冲林楠绩看了一眼。 大齐派出的是司南浩,高丽派出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两人拔出刀的那一刻,整个大殿都亮了一下。 文武百官都提起了心,认真观看着这场比试,毕竟事关大齐颜面,司元巽更是面上和大臣饮酒,手在背后悄悄握起。 司南浩和对方武士互相颔首,便近身搏斗起来。 林楠绩观看着这场比试,内心有些紧张。 司南浩能不顾司元巽的反对一心进入北镇抚司,身手应当是不错的,然而对方武士也不落下风。 巍峨的大殿中闪着刀剑的光影,一招接着一招,金属交接的铮鸣声响彻殿内,凌厉的刀法横批竖斩,凶猛的力道甚至破碎了一张案几。 杯盘酒盏应声而裂,高丽武士先凭借力大无穷占据上风,然而司南浩刀法凌厉,身形灵活,出招果决,杀得高丽武士步步后退。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整个大殿的气氛跟着高涨起来,司元巽豪饮一口酒,看着将高丽武士打得节节败退的儿子,眼中久违地浮现一抹自豪的神情。 李承铣也露出赞许的神色,专心欣赏眼前的比试。 林楠绩:【哇!我哥们好厉害!我们赢定了!】 司南浩持刀逼近高丽武士,意图结束这场比试。就在此时,高丽武士一个翻身,抬脚踹向司南浩。司南浩丝毫不惧,抬起右臂抵挡。 忽然间,司南浩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发白。 其他大臣没有看清这个动作,只见到司南浩动作停顿了一下,高丽武士瞬间举刀,攻向他的右臂。 司南浩却一反进攻的姿势,步调凌乱地后退。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刚才都要赢了,怎么这会急转直下? 最后高丽武士将刀指向司南浩的脖子,露出胜利的神色。 林楠绩却眼尖地看到了:【啊啊啊啊啊!】 【你们高丽是祖传的耍阴招吗!】 司南浩脸色涨得通红,捂着右臂站起来,眼眶因气愤而泛红:“你使阴招!” 武士立即道:“比试可没有说用什么方法才算赢,难道你想输了也不认?” 此刻大臣们看到司南浩右臂流下的鲜血,也反应过来了,这不要脸的高丽人,居然在大殿之上暗中伤人? 司南浩愤愤不平,还要理论。 司元巽猛然站了起来,厉声制止:“浩儿!不可无礼!” 司南浩气愤地喘着粗气,不甘地看着那武士一眼,憋屈地回到司元巽身旁。 司元巽目光在符照和武士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严肃:“高丽武士果然勇猛过人,是小儿献丑了。” 司南浩不甘地道:“爹!” 司元巽瞪了他一眼:“愿赌服输,闭嘴。” 司南浩气愤地将头扭到一边。 林楠绩目光灼然: 【可恶!居然让高丽人钻了空子!】 【我们要是现在质疑比试结果只会被说泱泱大国这么输不起。】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高丽赢了比试,使团们各个喜气洋洋,符照上前道:“方才承让了,方才的比试只是讨个彩头,大齐的勇士也十分英勇,令人赞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承铣轻笑道:“高丽果然人才辈出,使团如此诚心觐见,我大齐也该彰显大国气度才是。” 符照面带微笑,皇帝终于要赏赐了吗? 李承铣道:“礼尚往来,朕也重重有赏,就赏高丽国一车丝缎、一车宣纸、一车皮毛、一车瓷器和一车红参,还请高丽王子务必笑纳。” 李承铣话音刚落,符照傻眼了。 丝缎、宣纸、皮毛、瓷器和红参? 这都是些什么? 不应该赏赐金银财宝,锦缎宝石吗? 黄金呢?白银呢? 符照面上掠过一丝惊疑,不由再次确认道:“皇上可是说错了?” 李承铣微微笑道:“这些都是大齐的特产,是大齐的产业支柱,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符照傻眼了:“可这宣纸,怎么能和高丽纸相提并论呢?高丽纸可是最领先的造纸技艺!” “还有那《兰溪笔谈》,可是高丽的国宝啊!” 听到这里,许多大臣都坐不住了。 什么叫宣纸不能和高丽纸相提并论? 宣纸都流传百年了,多少书画大家用宣纸作画,竟然被小小的番邦看不起。 简直是骑在大齐头上撒野!其心可诛! “这蛮夷,真是大放厥词!”一道暴躁的声音响起,周围同僚发现向来最讲究礼数的王中丞居然撸起了袖子。 王中丞冲上去就想痛斥高丽使团。 同僚连忙拦住王中丞:“中丞大人消消气,犯不着和这蛮夷计较,别气坏身子!” “本官咽不下这口气!” 符照还在振振有词:“我们此次朝觐,是诚心进贡,不知道陛下可有哪里不满意?” 李承铣脸上笑容微落,淡声道:“恐怕王子自己清楚,朕不便多说。” 符照咬了咬后槽牙:“还请陛下明示。” 李承铣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看向林楠绩:“你来说吧。” 被点到的林楠绩先是一愣。 【让我说吗?难道皇上已经知道其中的猫腻了?】 【不管了!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林楠绩悍然出列,腰杆挺直和符照对视,目光炯炯。 “王子言重了,我大齐疆土辽阔,造纸人才辈出,不光有宣纸,还有谢公笺、薛涛笺、瓷青纸、水纹纸、金粟纸。种类繁多,都是大齐百姓巧思的造物。” 第30节 “依我看,高丽纸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在华夏造纸术的基础上,加入楮树皮,以楮树皮增加纸张的韧性,不足为奇。” “高丽纸造纸技艺确实高超,但却源于华夏,却还没到人人趋之若狂的地步。” 符照脸色顿时黑了。 这个小太监怎么知道他们高丽造纸的秘方? 文武百官看着林楠绩在大殿之上条理清晰地反驳,居然丝毫不落下风,神情都激动了,没想到这千金难买的高丽纸是这么制造的?并不是什么秘而不传的秘方。 工部尚书连忙拉着工部侍郎:“快,快记下,马上找工匠生产!” 不就是高丽纸吗?他们也能造! 他们不仅要造,还要改良。 超越高丽纸!成为大齐纸! 符照脸色黑如锅底:“但我们还有《兰溪笔谈》,是无价之宝。” 林楠绩冷哼一声:“这《兰溪笔谈》就更有意思了。” “《兰溪笔谈》是隐士尘素和尚写的,尘素和尚本是大昭寺的僧人,他一生各处游历,晚年游至高丽,于高丽国内逝世,你们就把《兰溪笔谈》据为己有,殊不知尘素和尚在出家的大昭寺早就留有未完成的残本!” 在场文臣:!!! 什么! 尘素是大齐的和尚! 《兰溪笔谈》是大齐的! 他们就说嘛,《兰溪笔谈》流传过来的篇章用词口吻十分中原,而且承续老庄之风,寄情山水之间,和高丽诗词反而不太像。 原来是自己人写的! 林楠绩气愤道:“而且尘素和尚的遗愿就是将游记和骨灰一起送回大昭寺,你们却枉顾他的遗愿,抢走他的游记据为己有!” 群臣震惊了。 好不要脸的高丽人! 使团只觉得整个大齐君臣的视线都看向他们,像有千万道针扎向他们,使他们如坐针毡。 符照大惊,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怎么会传到大齐这里? 难道大齐的暗探已经深入高丽了? 符照脸色骤变,却还想狡辩,被使团官员连忙拉住。 官员讪讪道:“此事定是有误会,都是误会!” 晚宴匆匆结束,使团的官员们灰溜溜地回到驿馆,一整个晚上,使团的人都辗转反侧,长夜难眠。 不是,以前大齐皇帝可好糊弄了! 怎么这个皇帝如此抠门! - 晚宴结束后,林楠绩本来要走,却被群臣拦住了。 工部尚书率先道:“小林公公,那个,高丽纸的具体造纸技术你还知道多少?” 林楠绩拍拍胸脯:“我回去写给尚书大人!” 工部尚书和工部侍郎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谢,走的时候还兴致高昂地讨论着。 司南浩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刚才可太厉害了,高丽王子被你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太解气了!” 司元巽惊讶:“你在锦衣卫也不知道这些?” 司南浩轻哼了一声:“我们又不是真的手眼通天。” 林楠绩摸了摸后脑勺,找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我也偶尔出宫的时候听说的,还是皇上圣明,看穿了高丽使团。” 其他大臣也对林楠绩刮目相看。 不仅是祥瑞,还大战高丽王子。 还当场说出高丽纸的配方,抢回属于大齐的《兰溪笔谈》! 真是替他们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就连向来不喜宦官的王中丞也不由道:“我早看不惯高丽人频频打秋风的风气,这次干得漂亮!” 林楠绩义愤填膺道:“我们大齐可不当冤大头!” 众臣想起以前高丽带着那么多钱财回国,又是一阵悔不当初。 第二十六章 使臣和文武百官散去,料理完毕宴席,已经是深夜时分,林楠绩回到紫宸殿复命。 夜晚皓月当空,月色皎洁,林楠绩披着月光走进紫宸殿,掀了帘子进到内室暖阁,就见李承铣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折子,不知道已经批阅几时了。 林楠绩走过去,微微躬身:“皇上,奴才回来了。” 李承铣抬眸,就看见林楠绩微微兴奋的脸庞,暖阁的烛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能看见鸦羽般的眼睫,根根分明。一双墨色瞳仁,黑润润的。 “嗯。” 林楠绩估摸了一下李承铣的心情,露出一抹笑,上前谄媚道:“皇上今天真是英勇智慧,一下就识破高丽使团的意图,树立我大齐宏威,让高丽使团甘拜下风。” 李承铣打眼将林楠绩看着:“是吗?” 林楠绩点头如啄米:“自然,您没看到那高丽王子走的时候,脸色都黑了,使团官员更是又羞又囧。经过这番,他们肯定不敢再糊弄大齐。” 李承铣展了展眉,心想,林楠绩这回倒是说的他心中舒畅。 国家之间的来往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更何况现在大齐国力强盛,周边小国寻求庇护前来觐见,想要带些值钱的宝贝回去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大齐物产丰富,国库充盈,不会做那等抠搜小气之事。 只是高丽过分了些,此前先帝在位时,高丽频频来觐见,忽悠糊弄多次,弄得朝廷接待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现在又想用同样的招数来对待他。只是糊弄他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况且高丽虽然与大齐表面交好,背地里频频与其他小国眉来眼去,隐隐有不臣之心。正好借这次的机会敲打敲打,若还是胆大妄为,他也不会放任不管。 今天林楠绩出风头那番话,实在是说的好。 【狗皇帝怎么不说话啊,感觉他被哄得挺开心啊?】 【都开心了,银子能不能还我啊?】 李承铣:…… 他就知道! 林楠绩鼓了鼓腮帮子。 【趁现在狗皇帝心情还不错,再接再厉。】 【先哄他个心花怒放找不着北。】 【再把文治武功统统夸一遍!】 林楠绩看着李承铣目光灼热,双唇轻启:“皇上风采卓然不凡,浑身萦绕龙气……” “好了。”林楠绩话刚起了头,就被李承铣出声打断,“收起你的奉承话,今晚你对高丽使团说的那番话很好,朕有赏。” “有……”林楠绩舌头打结,差点咬着自己舌尖。 【这就赏我了?我还没说完呢?】 【回来的路上我还特意把看过的《如何夸赞领导》又温习了一遍,居然没派上用场。】 李承铣佯装不悦:“怎么,不想要?” 林楠绩目光一亮:“奴才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铣清了清嗓子:“念在你今日有功,赏赐白银百两。” 林楠绩眼眸亮晶晶的。 【芜湖!我的一百两白银,我的二十万回来了!】 林楠绩整个人都洋溢着快乐的泡泡,看得李承铣唇角也不由得跟着扬起,他笑容不变,冷不防道:“再赏黄金十两。” 林楠绩愣在了原地。 【什么?】 【十两黄金?】 【让我算算——大齐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十两黄金就是两百两白银。】 【!我的赏赐翻倍了!】 【啊啊啊啊啊啊!狗皇帝我宣布你是最好的皇帝!】 李承铣唇角翘着,心中默默道:最好的皇帝可以,狗皇帝就不必了。 林楠绩:“奴才谢皇上万岁!” 李承铣摆摆手:“行了,天色不早了,下值吧,明天再去内务府领银子。” 林楠绩用力地点点头,瞧着李承铣又拿起奏折,似乎不想有人打扰的样子,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他掀着帘子走出内室,临松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就看见李承铣拿着奏章出神。 莫名地,林楠绩好像感念到了什么。 【今天狗皇帝怎么这么好说话?】 【那么痛快地给了赏赐,还直接翻倍了。】 【狗皇帝虽然不是个抠门的皇帝,但治下挺赏罚分明的。】 【唉,要是一直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林楠绩又悄悄看了李承铣一眼。 紫宸殿里燃着儿臂粗的蜡烛,将内室照得灯火通明,李承铣披着件单薄的袍子坐在黄花梨龙椅上,烛光映照他俊美立体的侧脸,像一尊雕像,正微微出神。 铜盆里的银丝碳好像快要燃尽了,林楠绩放下帘子,知会了值夜的太监及时添碳。 第31节 外头天寒,林楠绩抱着胳膊快速朝宫门走去,出了宫门,他走到清冷安静的外直房,看见枯败的柳梢上挂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林楠绩看着这月亮,不知怎么回想起方才紫宸殿内李承铣的神情。 他喃喃自语:“怎么感觉狗皇帝有点不开心呢?” 另一边,紫宸殿内,汪德海亲自给内室白云铜的炭火盆里添上银丝碳:“林楠绩这小子倒是有心,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着人添碳。” 汪德海直起腰来,看向许久未曾动弹的李承铣,声音似叹非叹:“皇上,今个儿十三了。” 李承铣放下奏折,望向汪德海。 汪德海又道:“夜深了,皇上可要就寝?” 李承铣摇摇头:“不困,朕出去走走。” 李承铣批衣走在紫宸殿前的空地,汪德海跟在后面。 月似银盘,悬在中天,下面是巍峨浩荡的皇宫,像漂浮在茫茫夜海上。无垠的月光洒下来,似霜似雪,映得朱红色宫墙和明黄色的琉璃瓦都像结了层冰。 李承铣久久凝视着那轮皓月,似乎看见三年前纷乱的刀光剑影,先帝临死前,太虚宫上空的月亮也是这般圆。先帝卧在太虚宫的睡榻上,颤抖地将他右手手腕抓出血痕,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他。 “孽畜!” 李承铣自嘲地扬起唇角。 忽然间,不知道从哪处的宫里吹来一阵冷风,汪德海先是打了个哆嗦,继而抬头去寻皇帝,却看见天上的明月多了一丝阴翳。 细看有些不对,汪德海不由伸长了脖子看。 就见那阴翳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月亮。 天地之间,如银月辉被阴冷的黑暗取代,汪德海大惊失色,疾速走到皇帝身侧:“这!这是……天狗食月!” “皇上……此乃凶兆,阴气寒凉,快回殿里休息吧!” 李承铣浑然不动,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轮被倾吞的月亮,直到最后一丝皓光也被掩盖,夜色全黑。 他冷嗤了一声:“朕无愧于天下人,从不怕什么凶兆。” 汪德海先是一怔,仍是面色惶然。 - 林楠绩沉浸在得了两百两银子的喜悦里,睡了个极为香甜的整觉,第二天一早起来,刚伸了个懒腰,就看见他的同屋室友丁文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蜷在他的脚边睡着。 林楠绩吓了一跳,差点将丁文踢下床。 丁文在睡梦中察觉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林楠绩,一脸惊惶:“有有有妖魔,不祥!不详!” 林楠绩疑惑:“什么妖魔?什么不详?” 丁文一脸恐惧:“昨天晚上,月亮被天狗吃了。” 林楠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月全食啊。” 丁文表情发懵:“什么月全食?” 林楠绩:“哦,就是天狗食月。” 丁文发白,语气急切道:“这可是天狗食月!是厄运的征兆!我昨天晚上眼睁睁看着月亮被吞了,我会不会死啊?” 林楠绩想到,这个朝代的人确实会觉得月全食会带来厄运,他拍了拍丁文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丁文眼角含泪:“真的?” 林楠绩:“放心吧,要是看到的都会死,地府都收不下这么多人。” 丁文一噎,擦擦眼角的泪珠:“也对哦。” 林楠绩打理好自己,便出门去上值,今天还有和使团的会面,他需要先去紫宸殿,陪同皇帝一同会见高丽使团。 林楠绩刚出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路上遇到的太监侍女都目光闪躲,私下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到有人来又迅速做出无事的样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惊惶。 还时不时听到“天狗食月”的低语。 林楠绩摸摸脑袋,天狗食月的迷信这么深入人心吗? 不禁又觉得可惜,每次听到月全食、日全食、三星连珠之类的天象预报,他还会专门找地方观测呢。可惜啊,昨天睡得太早了,无缘得见。 到了紫宸殿,林楠绩伺候李承铣更衣洗漱,不经意看见李承铣眼底的青黑,不由一顿。 【啊,连狗皇帝都被天狗食月吓得睡不着觉啦!】 【看来这天狗确实有点本事。】 李承铣洗脸的动作一顿,眼角余光看向林楠绩,就见他整个人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整个人像话本里吸完精-气的妖精,精神焕发得不得了。 李承铣放下洗脸的布巾,看向林楠绩问道:“昨天晚上睡得不错?” 林楠绩恭敬回道:“托皇上的福,奴才睡得安稳。” 李承铣冷哼了一声,披上外袍走出紫宸殿。 林楠绩听见这声熟悉的冷哼,一脸了然地在后面跟着。 【啊,心情又不好了。】 【果然不发神经的狗皇帝就不是狗皇帝了。】 朝堂之上,李承铣撑着精神坐在龙椅上,看着高丽使团和朝堂百官你来我往地商讨边境通商事宜,最终商议出同意高丽货物进入大齐售卖,但需征收三成税赋。 符照不忿道:“陛下,三成关税是否太高了,难道大齐想要仗着地大欺辱我们高丽吗?” 李承铣淡声道:“据朕了解,高丽在大齐所售的货物价格远远超过货物本身价值,甚至价格远超大齐同类货物。朕觉得,三成很低了。” 符照脸色更加难看,转身和使团官员商议了几句,缓和了面色:“陛下,此事可否以后再议。本王子还有一样宝物想要献给陛下。” 经历了昨天的宝物,李承铣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是什么宝物?” 符照忽然露出一抹笑:“此次随我出使的使团成员中有一名我高丽国的大巫师,昨天我与大巫师在驿馆中看到天现异象,似乎与大齐国祚相关。大巫师身赋通灵通玄之能,希望能为陛下分忧。” 在殿外听到这里的林楠绩忽然耳朵一竖。 【!!!】 【高丽巫师要占卜我大齐的国运?】 【王子您真是好大一张脸。】 朝堂百官纷纷站不住了,这高丽王子,忒不讲武德! 带着巫师来占卜大齐天象,亏他想得出来! 就在这时,钦天监监正陈延知愤然出列:“大胆!我大齐国运岂是尔等可测!” 符照寸步不让:“方才一路进宫,只见宫内人心惶惶,我高丽既有能人异士为陛下解忧,又何须避讳!” 陈延知怒气上扬:“我大齐自有钦天监占卜天象,遵循《周易》之法,乃是正统,你所谓的巫术占卜,不过是异端邪说,怎敢沾染大齐国运!” 符照:“难道你怕正统之法胜不过异端邪说不成!” 陈延知愤然拂袖:“放肆!怎么可能!” 符照:“敢不敢比?” 陈延知:“比就比!” 两方放完话,整个朝堂静静的。 陈延知后背一凉,就发现他的同僚和皇上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听了全程的林楠绩沉默望天: 【……】 【好低级的激将法。】 【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容易上当的人了。】 第二十七章 钦天监观星台在东华门以东,是钦天监日常观测天象的地方。观星台拔地而起,十分巍峨,呈现圆形,台上伫立着十二个浑象仪,皆是金光闪闪。 李承铣率领文武百官登上观星台,眼前站着钦天监监正陈延知和高丽国的符照王子。 林楠绩还是第一次登上观星台,不由左右打量,露出好奇的神情。 他出去旅游的时候也见过不同朝代的观星台,不过大齐的观星台尤为宏伟些,甚至还按照天干地支排列。 【听说先帝除了炼丹求仙的太虚宫,最喜欢的就是这处观星台。】 【甚至不惜花费重金,打造了十二个纯金的浑象仪,为了向上天表达赤诚之心。】 【比起抠抠搜搜攒钱的狗皇帝,先帝确实财大气粗!】 【这黄金浑象仪,快闪瞎我的狗眼了!】 李承铣不常来观星台,一扫了一眼十二个浑象仪。眼下太阳快要行至中天,晴空万里,日光明媚,照得浑象仪金光闪闪。 李承铣不适地眨了眨眼,确实太闪。 不如换成青铜的,这些融成金子充进国库。 要是知道李承铣的内心想法,恐怕文武百官能当场平地摔。 这黄金浑象仪虽然浮夸了些,但用来震慑高丽人刚刚好! 百官们看着高丽使团被十二黄金浑象仪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瞬间挺直胸膛,满心自豪。 让这蛮夷之邦瞧瞧,什么才是大国气象! 浑象仪,十二座,纯金的! 没见过吧! 符照和使臣们都没想到居然在大齐的观星台看到黄金浑象仪,还是整整十二座!符照抬头仰视着浑象仪,黄金被太阳光折射出金色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是黄金的味道。 震撼,太震撼了! 父王! 您真该亲眼来看看! 第32节 不敢想象,他要是带回一座纯金浑象仪父皇得有多么开心! 陈延知看着符照和大巫师满脸震惊,哑口无言的样子,内心冷笑一声。 这番邦还是见识少了些。 他先向李承铣躬身拱手道:“启禀皇上,昨晚微臣在此观星台观测到天狗食月的异象,恐怕明年多地有灾祸发生,例如西南的旱灾,东南的雨水洪涝,臣观测天象发现还发现未来将会降下大雪,恐怕不少百姓将会受雪灾之苦,还需提前防范。” 李承铣微微点头,吩咐六部尚书:“你们布置下去,提前做好防范事宜,好生安置百姓。” 这时候,符照突然哈哈大笑:“灾情年年都有,若只占卜出这些,恐怕陈大人功力尚浅啊!” 陈延知脸上浮现怒意:“既然如此,不知道贵国的大巫师有何见解?” 大巫师从使团的队伍中缓缓出列。 林楠绩对这高丽的大巫师还真有些好奇,不由微微探头去看,就看见一个模样奇特的人走了出来。 大巫师穿着一身五颜六色的袍子,缀满了垂下的流苏,上面还缀着银色的饰品,随着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些异域高人的风采。他头顶上带着一顶奇特的兽皮帽子,帽子后面扎着几根雁羽。 大巫师走到李承铣面前,左手放在胸前,屈膝向李承铣行礼:“参见陛下。” 他声音沙哑,像被烈火燎过一般,低沉喑哑。 李承铣抬了抬手:“无需多礼,平身吧,不知大巫师对昨晚的天象有何见解。” 大巫师起身,直直地看着李承铣的眼睛,嘶哑的声音缓缓从嘴唇中流出:“太阳月亮互为阴阳,月是日的另一面。昨晚天现异象,代表主君处于乱象祸患当中,帝星恐有偏移。” 汪德海顿时脸色大变,不顾礼数地对着巫师斥骂道:“放肆!陛下岂是你等蛮夷可以妄加揣测!” 底下的文武百官脸色悄悄变了。 谁知道这主君,是今君还是先君? 毕竟昨个儿可是先帝薨了的日子,这出了孝期才大半年,昨晚又出现那样的景象,皇宫内外皆是人心惶惶,就连他们这些经历过宫变的老臣,也不由得提心吊胆。 会不会是先帝魂灵显示,抑或上天有所不满,特现此异象,警醒世人? 李承铣与大巫师对视良久,忽然冷嗤一声:“难道大巫师是意有所指?” 林楠绩福至心灵,突然眼前一亮。 【哦哦哦!原来是借天象之名暗讽狗皇帝的皇位来路不正啊?】 【要是非得按照大齐立嫡立长的规矩,好像是有点不正。】 听见林楠绩的心音,李承铣眼底寒了寒。 好一个来路不正。 高丽巫师只觉得眼前的大齐陛下周身气度更冰冷了些,定了定心神,丝毫不慌,转而道:“万事万物皆有灵,有灵就有因果,只要有因果就能解开。” “听闻大齐钦天监能占卜天象,预测天灾,想必陈大人一定也占卜出来了。” 李承铣喜怒难辨的目光看向陈延知。 陈延知“嘭”的一声就跪下了。 “皇上,微臣不敢,这是高丽巫师信口开河!” 整个观星台的温度降到冰点,文武百官静悄悄的,更是很多人不敢抬头,一阵人心惶惶。 其中不少人昨天晚上看见天狗食月时就联想到的皇帝身上,毕竟实在这个节骨眼。尤其是经历过那场宫变的官员,更是齐齐变色,噤口不言。 林楠绩正看戏似的看着高丽巫师一顿输出,突然听见耳边传来窃窃私语。 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年轻人脸色发白,战战兢兢摇摇欲坠,口中绝望地呢喃:“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家中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还不想被杀头……” “呜呜呜呜呜……” 林楠绩:【啊!居然真的哭了。】 【让我看看,翰林院编修高进,前年科考考上来的,现在是翰林院的编修。】 【啊确实,才当上官两年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难道大家都觉得狗皇帝的皇位存在争议?】 【可是……哎等等!】 高丽巫师又说话了:“这异象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林楠绩:【???】 【这还能破解???】 【难不成要退位让贤?还是以己祭天?】 李承铣脸色一黑,很像当场揪住林楠绩看看他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他表情不善地看向高丽巫师:“大巫师有何高见?” 高丽巫师沙哑的喉咙咳嗽了一声:“陛下需夜夜子时对月行祷礼,除此之外,还需服用我高丽特质的药方,如此持续三百六十五天,再广结善缘,乐善惠施,便可破解此异象。” “否则这次的天狗食月将会为陛下和大齐带来无尽的灾祸!帝星偏离轨道,百姓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巫师话音落下,整个观星台陷入担忧恐惧的旋涡当中。 古有殷纣王不敬神灵遭到惩罚,难道天狗食月真是上天的提醒? “哈?这天狗食月只是普通的月全食罢了!”林楠绩下意识脱口而出。 【什么灾祸,什么生灵涂炭,真是开头一张图,内容全靠编。】 【连民不聊生都说出来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怎么看都是想靠秘方骗钱,昨天没骗成,今天又来是吧?】 符照没想到又是这个小太监,顿时咬牙切齿:“你区区一个小太监,也敢质疑我高丽的大巫师?” 林楠绩怒从胆边生,干脆拱火道:“一个普普通通的天文现象,我大齐早就不稀罕了。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三岁儿童,早就见怪不怪,你们高丽还信以为真呢?” 大巫师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这么无礼地反驳,语气恼怒:“天象的启示,你竟敢亵渎?” 林楠绩不以为然:“光是前朝延续的三百多年期间,有记录在册的月全食就有四十多次,难道每次月全食国家就要发生重大灾祸?帝星就要偏离轨道?” “那这帝星也太忙了吧?” 大巫师没想到大齐的一个小小内监竟然敢这么说话,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蛮不讲理!” 底下的大臣也回过味来了。 说的有道理啊! 前朝在位的皇帝总共才十三位,天狗食月都发生四十多次了,也没有换四十个皇帝啊! 陈延知头脑一震,忽然捋起袖子站了起来:“不错!” “天狗食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们大齐也发生过五六次,还不是国力越来越昌盛!” 大巫师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们不相信,会受到惩罚的!” 林楠绩道:“天狗食月本来就是极为简单的天文现象,当太阳、地球、月亮处在一条直线的时候,且地球位于中间,整个月亮就会处在地球的阴影里,这时候就会形成月全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天狗食月。” 他双手一摊:“其实没什么稀奇的,更不可怕。” 【再说了,虽然狗皇帝是宫变上位的,但总比传位给太子好吧?】 【太子和先帝磕丹药磕得都快爬不起来了,要是当了皇帝大齐不得玩完。】 李承铣一怔,看着林楠绩涛涛欲绝的样子,眼里散发赞赏的神色。 呃,虽然那个什么地球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大概听懂是他们所处的地方。 文武百官虽然听得面面相觑,什么太阳地球月亮的,闻所未闻。 但是不管了! 这个时候林楠绩说什么都是对的! 司南浩率先出声:“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被你们说的玄之又玄,真是笑掉大牙了!” “可不是吗?哪有那么多异象,那么多邪祟厄运,不过是月全食罢了。” “你们蛮夷小国不懂这些也正常,毕竟不是都像大齐这样先进。” “用这套占卜国运早就过时了,亏得你们还当成宝贝。” “你们那个秘方还能管得着月亮?” 群臣激荡,你一言我一语的,堵得高丽使臣说不出话来。 符照和大巫师完全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走向,全都愣住了。 什么,什么月全食? 什么连成一线? 他们怎么从来没听过! 第二十八章 符照脸色惊疑不定,却还嘴硬地狡辩:“你,你这是不敬上天!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李承铣不客气地冷冷道:“天下苍生乃是天,你解读天意,却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天。” “若上天真的有灵,掌管天下苍生,朕对的起天下苍生,就对的起上天!” 李承铣的话掷地有声,文武百官脸上露出震动的神色。 王中丞喃喃道:“是我们迂腐了,才会被所谓的天象蒙蔽双眼。” 李承铣目光如炬:“只有庸碌无为,愧对天下的人,才会借星象为自己开脱。” 符照脸色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承铣。 难道大齐的新君根本不信这一套? 林楠绩两眼发亮地看着李承铣: 【哇哇!狗皇帝除了发神经还是有点子优点的。】 第33节 【毕竟在这个时代不迷信还是需要勇气的。】 【对了,刚刚高丽王子非要说上天是吧?】 林楠绩看着符照王子微微一笑。 那咱就说说上天。 林楠绩一副好奇的口吻道:“听说现在的高丽王是天狼星转世?继位时还有赤狼现身庇佑?” 符照刚刚被啪啪打脸,没想到这小太监突然提起父王,他有些警惕:“没错,父王正是天狼星转世,赤狼庇护我父王登基,我父王是命中注定的高丽之主。” 这话题转的有点快,其他文武百官疑惑,怎么突然提起了高丽的国事? 钦天监陈延知道:“确实,臣也听说过高丽赤狼的事。这民间听过赤狐,赤狼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以印象深刻。” 符照一脸倨傲,不屑地扫了一眼林楠绩:“那是自然,赤狼前所未有,是天降神异,护佑我父王成为高丽之主,我父王从那以后便有天狼王的美名,自然不是寻常之物。 林楠绩“哇”了一声:“听说那赤狼体型硕大,体型矫健,通体火红,十分凶狠,但在见到高丽王后,却异常乖顺。” 符照高高昂着下巴:“正是如此!” “还会在高丽王面前翘起尾巴,主动摇尾巴示好。” 符照更加骄傲:“没错,父王乃是天象所归,赤狼臣服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臣听着听着,面面相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会摇尾巴? 那不是狗吗? 百官们看着符照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 林楠绩迟疑道:“但翘起来摇尾巴的好像是狗,狼的尾巴是耷拉着的,狼是不会翘起尾巴摇晃的。” 符照一怔,反应过来后凶狠地瞪了林楠绩一眼:“难道你这奴才怀疑我父王的正统?” 林楠绩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虽然自然界也有红色的狼,但真实的颜色是红棕色,王子说那狼通体火红,莫不是染了颜色的狼狗?” “再说,天狼星代表着厄运的降临,会带来疾病或者灾难,高丽王不会是凶星降世吧?” 符照脸色发青,瞪大双眼:“大胆!你个小小的奴才竟然敢污蔑我父王!难道这就是大齐的待客之道吗?” 李承铣忽然冷嗤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朕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李承铣又不紧不慢道:“天狼星确实是凶星不错,高丽王即位两年来,还未完全平息战争,天灾人祸频频发生,仅是旱灾就发生了三次,难道真是凶星转世?” 旁边的大臣也窃窃私语:“频发灾祸,这不正说明了凶星现世吗?” 被李承铣这么一点,符照忽然感到有些不确定了。 符照握紧手指,回想父王即位以来,国内是不太太平。 父王是夺了先王的君位,成王败寇,既然父王夺位成功,又是天狼星转世,自然当得起这王君。 只是三次旱灾确实罕见了些,国内赋税难征,就连粮食收成也少了不少。稍加安稳后,父王就急忙派他出使,就是为了打通贸易,能从大齐多捞些银子,以解国内的燃眉之急。 难道……天狼星,真是凶星? 他惊疑地和大巫师以及使官们对视了一眼,就见大巫师和使官脸上也浮现怀疑的色彩。 此前确实没有听过赤狼,而且那晚他们有人在皇宫看见了那头赤狼。 尾巴翘得……是高了些…… 那头赤狼见到王君呼唤,就熟练地上前摇晃着尾巴。 确实不矜持了些。 此前也有王君豢养猛兽的传言。 难道那不是天降赤狐,而是普普通通的狼狗? 那他们的王君不是天狼星转世,更没有赤狐庇佑? 那岂不是来路不正?! 如果是真的,他们的国运岂不凶险! 眼见着使官们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符照内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强压着怒意:“陛下言重了,自从父王即位,我们国力越发强盛,这些灾祸影响不了什么。” “哦?”李承铣看着符照的脸色,语气缓和道,“听说你有兄弟三人,你父王好像尤为喜欢派你出使,王子心胸宽阔,竟然一丝担忧也无。” 符照皱了皱眉:“担忧什么?” “天高路远,一来一回要花上数月,朝廷政局,数月不见,就会变化莫测。” 察觉到李承铣话里的意思,符照眉头紧锁:“不可能,我是长子。” 而且父王数次暗示他,将会传位于他。 李承铣悠悠地叹了口气:“王子果然心底赤诚,只是你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出使,又如何掌握高丽局势?” “出使这种事,并不是非得派出未来的储君。” 符照的表情隐隐有了裂痕。 不可能,他是父王最器重的儿子,怎么会不把皇位传给他。 林楠绩小声道:“其实出使途中还是会遇到很多意外的,所以王朝外交一般都不会派储君出使,万一嘎在半道上了,国家岂不是后继无人?” “不信的话,就问问身边的其他人呗。” 符照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使官,那使官在高丽朝中地位不低,下意识地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地说道:“王君定会将王位传给最合适的人。” 符照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瞪着使官。 难道他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大齐百官齐刷刷地看向符照,纷纷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啊,好可怜啊。 居然被自己的父皇忽悠了。 符照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崩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大齐漂亮地扳回一句,陈延知与有荣焉,捋了捋胡子道:“在下不才,对天狼星略有研究,王子和大巫师若是感兴趣,可以找在下探讨解决之法。” “华夏王朝历史悠久,应对这方面的法子还是很丰富的。” 林楠绩差点笑出了声。 【陈大人好聪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高丽王子说不定还真会上钩呢。】 符照气得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神情好像崩塌了一般。 这时候,李承铣火上浇油:“王子对今日的比试可还满意?” 他咬牙切齿道:“大齐果然人才济济,这次比试,我们甘拜下风。” 说完,他便率领使臣向李承铣告退,一路怀疑人生,游魂似的回了驿馆。 李承铣心情大好,留了一堆赏赐,翩翩然带着汪德海回了紫宸殿。 林楠绩正要跟上,谁知被拦住了,陈延知和钦天监的官员将他团团围住。 陈延知眼中绽放出求知的光芒:“林公公,你放才说三星连成一条线,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可否画图解释一番?” 其他小官也七嘴八舌:“是啊是啊,还有那个赤狼,你怎么知道它当时还摇尾巴了?” 林楠绩干笑了两声,含糊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大半是我瞎猜的。狼那么凶猛不驯的野兽,怎么会见人就摇尾巴呢,所以我猜多半是豢养的狼狗。” 小官们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了,古时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也弄出了鱼腹帛书和狐鸣传信的谣言,可见这赤狼之说也是类似的。” 就连一向古板的王中丞也不由道:“看来从天象观测人事并不严谨准确。” 现在大齐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大为提升,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刚入朝为官的后生,例如翰林院编修高进则大大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终于不用担心听到不该听的被灭口了! 司南浩更是神情激动:“你说月全食这些是自然的现象,和运势无关?” “太好了!我爹再也不用拿我出生时天现红月说事了!” 司元巽:…… 司南浩顿时挨了一个大鼻窦。 “你个臭小子!不过是十岁时说了一句,你还记到现在呢!” 更有官员惊喜:“那我中元节子时出生是不是也没事啊?” “哎呀,那我第一次科考时夜观天象占卜大凶,最后真的没考中,难道是心理原因?” “……有没有可能你那会就是考不上呢?” “那我们平时去庙里拜佛烧香还有用吗?” “烧都烧了,求个心理安慰呗。” 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林楠绩哭笑不得。 - 当天晚上,陈延知在钦天监苦苦研究星图后,回去在宣武街的宅邸内休息。 半夜忽然听见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陈延知睡梦中被吵醒,爬起来打开门,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披着斗篷,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看着怪异得很。 陈延知吓了一跳:“谁?!” 那人左右顾盼了几息,才露出脸,压低了声音道:“陈大人,你今天在观星台说的应对之法,能否详细说与本王听听。” “本王重重有赏。” 陈延知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王子?” “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符照手里拖着一个小匣子,“咔哒”一声打开,露出金色的光芒。 第34节 “快告诉本王子,重重有赏!” 陈延知看傻子一样地看着高丽王子。 今天观星台探讨了半天,合着您一点没听进去啊? 就记着自己的储君之位要没了。 陈延知看了一眼金条,淡定地咳了一声,换上一副高深的语气:“王子请入内一叙。” 金条都送到眼前了,焉有拒绝之理? 第二十九章 经过观星台一战,文武百官发现高丽王子越来越好说话了,不仅同意了贸易往来的四成赋税,甚至还表示将会与大齐永世交好。 朝堂上,符照一改之前的倨傲不屑,毕恭毕敬地对李承铣说道:“我与使团商议过后,决定接受陛下提出的四成关税,与大齐结永世之好。” 百官们意外地看着符照恭敬的模样,面面相觑。 看来昨天在观星台上,高丽的天狼星降世传说被林楠绩当场拆穿,给这位高丽王子内心带来了深刻的变动。 高丽刚平定的局势说不定还有变化。 符照又道:“这两天,我与大巫师向陈大人多次探讨天象之说,颇有收获,回国之后,定会深入钻研。” 陈延知咳嗽一声,哈哈笑道:“高丽王子聪颖过人,定会早日参透。” 周围大臣纷纷向陈延知投去揶揄的目光,听说陈老头可把高丽王子坑惨了,带来的财宝几乎全送到钦天监去了,最后自然是归到国库。 户部尚书卢敬尧大喜,国库又有进账了,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收来的赋税。 真是美滋滋。 李承铣目光欣慰地点头:“王子乃是人中龙凤,我大齐最欣赏人才,以后若有需要,大齐定会伸出援手。” 兵部尚书挺直了腰杆,要是王子哪天和父王闹掰了,他们兵部就派上用场了。 兵部尚书看向符照的目光露出野心,说不定可以一举拿下高丽! 符照不知道群臣的内心戏,大喜过望,朝李承铣躬身行礼:“多谢陛下隆恩!” 谈妥了条款,高丽使团便踏上了回国的路,符照野心勃勃地看向高丽的方向。 这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朝会结束后,皇帝赐食,群臣在朝堂廊下简陋的位置盘腿坐下,七嘴八舌地议论高丽王子出使。 林楠绩领着御膳房的人走到廊下,看着眼前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大臣们,清了清嗓子:“天寒地冻,皇上特赐羊肉汤和羊腿!” 群臣一听,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齐齐起身谢道:“多谢皇上赏赐!” 林楠绩接过御膳房内监端着的羊汤和羊腿,一一放到各官员面前。 御膳房杀了整整两头羊,羊汤色泽乳白,熬制得极为鲜美,羊腿更是烹制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林楠绩闻着都要流口水了。 大理寺寺卿郑永年闻了一口羊汤的香气,快慰道:“在这寒冬腊月的时节喝上一碗羊肉汤,真是美哉!” “可不是吗?皇上还是念着咱们的。” 郑永年闻了口羊汤,又看向林楠绩,出其不意道:“老臣之前好像见过林公公,林公公是天统二十几年入的内官监吧?” 林楠绩一愣:“正是。” 郑永年脸上浮现一丝笑:“那时候先帝设内官监学堂,老臣还在内官监讲过学,怪不得看林公公面熟。” 其他人瞬间停下喝汤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郑永年。 好你个郑永年! 还以为你一大把年纪淡泊名利了,居然众目睽睽之下和皇上跟前的红人套近乎! 先帝在世时,不仅有专人在内官监教内监们读书识字,甚至会让当朝大儒在内官监讲学,待遇一点不比国子监差。 然而当今圣上厌恶太监弄权,内官监只允许简单识字,不允许讲学。 不管了!他们也要上! 户部尚书裴炎刚得了一笔银子,正喜上眉梢,顿时道:“别说郑大人,就是我,也在内官监讲学过两三次,依稀记得林公公听课听得不错。” 钦天监监正陈延知不甘示弱:“我虽不曾在内官监讲学,但那日林公公在观星台,怼高丽王子那番话说的好!” 就连太子太傅唐若虚也不禁出声,因为上次小太子的事情,他对林楠绩的印象颇为不错,也就不落下风:“要说内官监讲学,自然还是老夫讲的多,林公公虽然年少,但记忆力过人,细致入微,实在是侍候皇上的不二人选。” 林楠绩迟疑,懵逼,在脑内疯狂搜索。 没啊,没这出啊。 原主上课经常走神睡觉来着,作业都是抄的,这也算听得不错吗? 而且你们忘了先帝时的大太监也是你们教出来的吗? 其他人:嚯! 你们这些老头子,平时不是最讨厌宦官了吗? 今天全都上赶着套近乎呢? “林公公,你我都姓林,实在是缘分啊!” “林公公,上次对着你许愿特别灵!” “林公公刚才赐羊汤的姿势特别文雅!” “林公公!当年大雪纷飞,咱俩隔着午门远远对视过一眼,你忘了吗!” 林楠绩:…… 你们在说什么啊! 大臣们拍彩虹屁的姿势他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他可不想成为阴险狡猾的大太监。 林楠绩犹豫半晌,谨慎道:“多谢各位大人抬爱,奴才只想将皇上照料的安安稳稳的。” 林楠绩说完,忐忑地看向各位大臣,就看见大臣们看向他的目光好像更热切了! 林楠绩赐食完毕,就回到紫宸殿复命:“回皇上,奴才已经给诸位大臣赐食,大臣们都十分感谢皇上的恩德。” 李承铣案头堆积着如山的奏折,头也不抬地点点头:“知道了。” 林楠绩正要走,内心嘀咕着。 【刚才大臣们太热情了,真是吓死我了。】 【彩虹屁吹得我都有点奸宦的排场了。】 【不能飘,现在狗皇帝对我不错,万一以后弃如敝履呢?】 【还好我只想躺平,以后争取出宫养老。】 李承铣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林楠绩,不禁露出一丝笑。 他开口道:“高丽使臣这次,你做的不错,大臣们有意示好也在常理,无须多想。” 林楠绩没想到李承铣料事如神,顿时脸色一红,低头道:“谨遵皇上教诲。” 李承铣扫了一眼林楠绩微红的脸:“去吧,朕也为紫宸殿的宫人赐食了,去偏厅找汪德海他们吧。” 林楠绩顿时抬起头来,喜上眉梢:“多谢皇上!” 李承铣“啧”了一声,这句感谢就诚恳多了。 林楠绩出了暖阁就直奔偏厅,汪德海等人已经吃上了,看见林楠绩就招呼他坐下。 羊汤入胃,浑身都暖乎乎的。 林楠绩正吃的忘我的时候,汪德海抬起头来看向外头,感叹道:“皇上治下严厉,但也赏罚分明,能遇到皇上,真是我等之幸啊。” 年纪大的边吃边点点头,年纪小还有些懵懂。 感叹完了,汪德海又道:“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几个给我放勤快点,务必让皇上过一个舒心的年。” 高丽使臣走后,就将近年关了,宫里又是一阵忙忙碌碌。 到了除夕这一天,没有朝会,睁开眼林楠绩推开门,就看见外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天地间一片红装素裹,太监们宫女们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皇宫大内一片祥和热闹的气氛。 除夕当天降雪,是大大的祥瑞,上天保佑大齐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虽然观星台辟谣了天象,但看到瑞雪,林楠绩这个南方人还是兴奋地搓了个雪团子。 林楠绩到了紫宸殿,开始内外忙碌,在汪德海的指挥下把梯子搬到廊下,爬上去换上辞旧迎新的大红灯笼。 银装素裹的皇宫和大红灯笼相映成趣,林楠绩看着这景象,不由感慨,这还是他在大齐过的第一个年。 林楠绩在梯子上俯瞰了一下皇宫景象,正要下来,就看见小太子站在下头,跃跃欲试:“我也想上去。” 汪德海连忙将小太子抱走:“乖乖,这可不兴上啊。” 小太子有点不高兴,小脸紧绷着。 小太子今天穿着一身红色衣裳,领口绣了一圈毛毛,显得整个人玉雪可爱。 林楠绩连忙下来,眉开眼笑地对小太子道:“殿下吉祥。” 小太子眼巴巴地看着林楠绩:“上面有什么?” 林楠绩道:“就是雪罢了,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 见小太子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林楠绩从地上挖了捧干净的雪,捏了个小兔子。林楠绩手巧,捏出来的雪兔栩栩如生,还嵌了两颗枸杞子作为小兔子的红眼睛。 “殿下可喜欢?” 小太子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捧着雪兔露出了笑容。 李承铣出来正看到这一幕,一把捞起小太子:“来,父皇陪你打雪仗。” 玩闹了一天,到了晚间除夕宫宴,李承铣摆驾慈宁宫,宫里的四个妃子也都到齐了。 贵妃来的时候,气氛明显静了一下。 这些日子贵妃都住在冷宫,居然一次都没有找皇帝求情。 第35节 而且脸上一点怨气都没有,甚至和气地和其他三妃说着话。 太后娘娘高兴地说道:“大家不必拘谨,吃饭吧。” 正要动筷,荣妃不小心带到了茶盏,本以为要打碎在地,惹得太后娘娘不高兴。 谁知道竟然被秦贵妃徒手接住了。 荣妃瞪大眼睛,从贵妃手中接过茶盏:“多谢贵妃娘娘。” 秦漪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无妨。” 林楠绩看到这一幕:【哇!贵妃娘娘好身手!】 【别人都以为贵妃娘娘在冷宫天天以泪洗面。】 【其实秦贵妃到了冷宫以后天天练武,这两个月武艺都和秦将军有的一拼了!】 【这就是无欲则刚吗?】 李承铣:??? 林楠绩看宜嫔的杯子空了,上前添水,忽然【咦】了一声。 【宜嫔好高啊!】 【坐着居然还比其他妃子高大半个头。】 李承铣只觉得林楠绩少见多怪,提起筷子吃饭,吃着吃着,就感觉这气氛好像有点不同寻常了。 四个后妃先轮流祝了太后和李承铣吉祥安康,李承铣连举了四次杯,然后荣妃就拉着端妃道:“端妃姐姐,你操持后宫太累了,不如尝尝这道红枣乌鸡汤,最是补气养血。” 端妃道:“多谢妹妹好意,这冬日天寒,最宜进补,你也多喝点。” 就连贵妃都一反常态和端妃讲话了:“端妃娘娘身子弱,是该多补补。” 宜嫔给太后夹菜:“太后娘娘,您尝尝这道,鲜嫩极了。” 太后娘娘满脸慈祥地看着后妃们:“看到你们如此姐妹情深,齐心协力伺候皇帝,哀家也就放心了。” 后妃们又是一阵甜言蜜语哄得太后娘娘乐开了花。 李承铣一个人举着酒杯独酌:??? 齐心协力伺候他? 难道她们眼里还有他吗? 林楠绩两只眼睛涌现出八卦的神情。 【喔!自从上次狗皇帝到后宫绕了一圈后,后妃们之间的走动就频繁了。】 【结果互相试探过后,发现狗皇帝从来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人。】 【每次都是来了倒头就睡。】 【最后娘娘们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狗皇帝他根本不行!】 【据说是宫变的时候伤到了要害,从此以后不能人道了。】 “啪嗒”一声,李承铣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后妃们话音一顿,齐刷刷地看向李承铣。 “皇上没事吧?”端妃贴心地问道。 李承铣咬牙切齿:“没事。” 一顿年夜饭,各位娘娘们吃喝尽兴,只有李承铣越吃越郁闷。 月至中天,李承铣抱着睡着的小太子走出慈宁宫,咬牙切齿道:“算了,清者自清。” 李承铣抱着小太子往东宫走去,一群人往东南方向踏雪而行。 就在这时,小太子忽然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就看见天上悬着一轮明月,照得故宫角楼上的红灯笼发出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金色琉璃瓦上,一个白衣人翩跹而过,像月宫飞下来的仙人。 那翩翩白衣转瞬即逝,小太子揉了揉眼,指着角楼:“仙人!” 李承铣:“你做梦了。” 小太子急了:“有仙人!” 李承铣:“是梦……” 林楠绩:【好可恶的爹!惹小孩儿呢。】 李承铣心里默默道:哪有仙人,只有仙人板板。 但他还是改口道:“瑜儿说的都对。” 第三十章 李承铣压根没把小太子的话放在心上,多半是睡梦中梦到了神仙,醒来以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才会以为真的看到了仙人。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小太子就裹着厚厚的衣裳跑进了紫宸殿。 小太子一把抱住李承铣的大腿,信誓旦旦:“父皇,儿臣昨晚看见仙人了。” 李承铣牵着小太子坐下:“好,梦见仙人是好兆头。” 小太子皱了皱眉,察觉到大人的敷衍:“瑜儿看到了,穿得白色衣服,像月亮一样白。” 李承铣莞尔一笑:“好好好。” 小太子扭了扭:“从月亮里飞出来的。” 宫里人都被小太子逗得忍俊不禁。 李承铣哈哈一笑:“这仙人还住在月宫呢。” 小太子:“瑜儿今天晚上还要看仙人。” 李承铣摸了摸小太子的额头:“是不是最近看的哪个故事里说月宫住着仙人了?” “世上其实并没有仙人,那都是话本里的故事。” 小太子听出来李承铣压根就没相信他的话,气得身子一扭,不高兴了,拿着屁-股对着父皇,斩钉截铁道:“就是有!” 李承铣哭笑不得。 见父皇还在笑话他,小太子直接撒开李承铣的手,去找林楠绩玩了。 林楠绩哄着小太子:“小太子看到仙人,那就是有仙人。” 【狗皇帝会不会哄人啊?】 【难道有父母会告诉孩子圣诞老人是假的吗?】 小太子顿时脸上放出光彩来,“啪叽”一口亲在林楠绩的脸颊上。 “你好,我要和你玩。” 李承铣:…… 大年初一,在京的亲王纷纷前来拜见,晚间还要宴请亲王和百官,是以这天李承铣仍然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结束宴会,已经过了亥时,李承铣走在跸道上,肩上披着月光的银辉。 此刻万籁俱寂,月辉与雪华交相辉映,映照着朱红色的宫墙。李承铣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身边只有汪德海,而汪德海在该安静的时候绝不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间,他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白点,那白点越来越清晰,从角楼上方翩跹而下。 李承铣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仙人! 第二天一早,林楠绩上值,就看见李承铣对着书案出神,口中喃喃有词:“仙人,是仙人。” “白衣飘飘,寒剑如雪,姿容无双,果真是仙人!” 林楠绩:…… 【又发神经了。】 【面色呆滞,胡言乱语。】 【昨天还说是话本里胡乱编造的故事呢,今天就把故事当真了。】 【变幻无常啊变幻无常。】 昨天林楠绩陪小太子等仙人,小太子没撑多久就睡着了,今天又早早来了紫宸殿,就听见李承铣口中呢喃着“仙人”两个字。 李承铣看见小太子,眼前一亮,一个疾步向前:“瑜儿昨天看到的仙人,长什么样子?” 小太子眨巴着眼睛道:“穿白色衣裳,身上还别着一把剑。” 李承铣脱口而出:“没错!就是仙人!父皇昨天晚上也见到了。” 小太子忽然嘴一瘪,泄露了一丝哭腔:“骗人!昨天父皇还说是假的。为什么仙人不来找我,要找父皇,父皇都那么老了。” 小太子生平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就是骂李承铣老。 李承铣有点不高兴了。 小太子也板着脸抽噎。 小太子拉着林楠绩的袖子,抽抽噎噎:“父皇说谎。” 林楠绩夹在中间,瞬间汗流浃背了。 【啊,昨天哄小太子的时候不应该说狗皇帝老了眼睛花了的。】 【而且我也觉得是狗皇帝说谎……】 【毕竟是九五之尊嘛,都喜欢说自己是被仙人挑中的人皇什么的,太祖还说过自己是紫微星降世呢。】 【观星台白干了。】 【果然破除封建迷信任重而道远啊!】 第36节 李承铣:…… 都说了他亲眼所见了! 林楠绩只好拉着小太子到旁边,偷偷道:“皇上就是嫉妒殿下见过仙人,他没见过,他是皇帝嘛,咱们要给他点面子。” 小太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承诺自己不说父皇骗人了,也发誓不把林楠绩供出来。 林楠绩松了一口气。 【啊,我真聪明!】 【又安抚了小殿下,又维护的狗皇帝的面子。】 李承铣也觉得自己挺幼稚的,还和小孩杠上了,不知道林楠绩都哄了什么,不禁好奇。 小太子期期艾艾地走到李承铣旁边,拉了拉李承铣的袖子:“儿臣知错了,儿臣给父皇赔个不是。” 李承铣大感欣慰,能屈能伸,还不跟他记仇。 “好了,父皇怎么会责怪瑜儿呢。” 小太子看了看李承铣的脸色,确认他真的不生气了以后,眉开眼笑:“父皇不必嫉妒孩儿,孩儿看过了就是父皇看过了。” 李承铣:!!! 林楠绩难以置信:【不是让你别说出来嘛?】 李承铣深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父皇不嫉妒,不嫉妒。” 送走小太子,林楠绩想跟着一块溜,就被拎住后衣领:“往哪里跑?” 林楠绩只觉得脚后跟一空,被拎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就对上李承铣近在咫尺的脸。 林楠绩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皇上万福金安。” 李承铣磨了磨后槽牙:“朕被你气得都快要折寿了,刚才都在瑜儿面前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林楠绩装得一脸诚惶诚恐:“自然是劝小太子怀有孝心,尊敬皇上。” 有时候李承铣只想撬开林楠绩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什么奇形怪状。 “朕真的见到了仙人。”李承铣无力道。 林楠绩要素察觉:【这是让我多出去散步谣言吗?毕竟皇上看见仙人这消息,也得有人散布出去。】 【我作为一个太监,不就是最好的人选?】 林楠绩想通之后,毕恭毕敬道:“皇上说的是,大年初一天降飞仙,是极好的兆头!” 李承铣一脸冷漠地松手:“闭嘴,滚!” 林楠绩麻溜儿滚了。 第二天,皇宫天降飞仙这件事以龙卷风席卷的速度传遍了大街小巷。 司南浩来外直房找林楠绩,得意洋洋:“现在全城百姓都知道了天降飞仙这件事,我特意发动了我在城南的线人,保证传遍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林楠绩竖起了大拇指:“太牛了,干得漂亮!”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纷纷贺喜。 “恭喜皇上,天降飞仙乃是祥瑞,又是大年初一,一定是上天保佑大齐风调雨顺,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上天感念到皇上的赤诚之心,天降祥瑞!” “天佑大齐,可喜可贺!” 陈延知掏出一本折子,洋洋洒洒几千字,放声朗诵:“自皇上即位以来,边境战事日渐平息,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此番上天眷顾大齐,实在是我等臣子之幸,百姓之幸!微臣必定为大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武百官跟着跪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着下面大臣们整齐的声音,李承铣人麻了。 在廊下竖起耳朵听的林楠绩抬了抬下巴:【速度快吧,略微用了一点小人脉。】 【陈大人真靠谱,不仅通知了其他大人,还连夜赶出一篇文章,好卷啊!】 李承铣深吸了一口气,抬了抬手:“朕十分欣慰,诸位爱卿起身吧。” 李承铣万万没想到,他的话林楠绩一句都没听到点子上啊,不是说了闭嘴吗? 罢了罢了,李承铣没有心情计较。 才大年初一,他就觉得今年已经过半了似的,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 下了朝,林楠绩跟在李承铣后面回到紫宸殿,伺候笔墨。到了下午,准备下值去找司南浩下馆子。 李承铣却突然开口:“你留下来。” 林楠绩问:“皇上可有吩咐?” 李承铣:“晚上等仙人。” 林楠绩:【???】 - 到了晚上,林楠绩跟在李承铣身后到了角楼下,才知道李承铣口中的“等”是什么意思。 李承铣身后跟着二三十个禁军,各个身手敏捷,武艺不凡,全都埋伏在角楼周围。 林楠绩恍然大悟:【原来是抓仙人?啊不对,这是抓刺客的排场吧?】 【我还以为狗皇帝真的被仙人迷住了呢。】 黑夜里,李承铣回眸,无言以对。 难道他是轻信仙道的昏君? 随即他凤眸一凛,目光锐利地看向角楼。 林楠绩小心谨慎地站在李承铣身后,算了算时间:【现在亥时一刻,那天送小太子回东宫,也约莫是这个时间。】 林楠绩抬头,然而目光被李承铣遮住,只能看见他宽阔挺拔的背影。李承铣清明锋利的目光看向夜空中的角楼,像暗处埋伏的野狼,目光专注地静候目标出现。 此时角楼和景福宫之间的宫道静悄悄的,阆夜无声,只有云彩缓慢游走,林楠绩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昏暗阴冷,只有宫灯颤巍巍地照着,像雾里看花。看久了,觉得处处都藏着什么东西。 林楠绩紧紧挨在李承铣身后,隐藏着声息。 突然间,角楼墙根蹿出一团黑影,林楠绩猛地一惊,浑身一缩,下意识抓住李承铣的袖子。 然后就听见“叽叽叽”的声音。 林楠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原来是一只小耗子。 “来了。”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李承铣低沉的声音。 林楠绩连忙抬头往上看,就看见金色琉璃瓦的一角,飞出一道白影。 “追!”禁军统领低声下令,二三十个禁军瞬间追着白影的方向而去。 而李承铣的速度甚至更快一些。 林楠绩落下一截距离,远远地跟着,迈着步子奋力追在后面。 “等,等等我啊!” 林楠绩好不容易追上,整个人喘得像刚跑完三千米,气喘吁吁地扶墙站好,一抬头就看见宜芳宫三个大字。 第三十一章 半夜里,宜芳宫没有点灯,冷风吹得灯笼飘飘荡荡,一丝人气业务,后园的藕花池里还传来呼呼的风声,听得林楠绩双臂起鸡皮疙瘩。 禁军不知追到了何处,林楠绩顺着半开的门走进宜芳宫,远远地看见前殿一片漆黑,绕到后殿,听见已经吹灯的寝室里传来一声娇弱的惊呼。 林楠绩心头一跳,这贼人竟然直奔皇宫角落的宜芳宫。 宜嫔喜静,宫里服侍的都是入宫前就跟着的丫鬟,一到晚上,这宜芳宫就像没有人一样空荡荡的。 再加上宜嫔娇弱无力,要是遇上刺客,岂不命悬一线? 林楠绩提起步子就冲进宜芳宫,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呼”的一声吹燃。 火折子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屋子里的情景,小叶紫檀拔步床的帐子被掀开了,李承铣站在窗前躬身前倾,宜嫔半坐在床上,神情惊恐。 林楠绩仔细一看,李承铣的右手正按在宜嫔的胸口。 领口宽松,被动作一带,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 【!!!】 【啊啊啊!】 林楠绩惊得失去了言语,瞪大双眼鼓起腮帮子吹灭火折子,瞬间扭过身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李承铣刚追过来,见那刺客落在宜芳宫院内,担心宜嫔安危,直接闯进宜嫔卧房,正急匆匆地入内寻找,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猛地倒向床的方向,就按住了听到动静起身的宜嫔。 宜嫔捂着胸口泫然欲泣:“皇上……” 李承铣像被烫到一般,瞬间缩回手。 糟糕!他好像不要脸的登徒子! 李承铣站直身子,语气严肃:“朕在追刺客。” 黑暗中,宜嫔嗔怪道:“皇上想来臣妾宫里来就是了,何须扯出刺客的幌子。” 林楠绩背对着,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哇!宜嫔好会撩啊!】 【狗皇帝不是追刺客吗?怎么追着追着就追进宜嫔的帐子了。】 宜嫔点起拔步床边的蜡烛,眉目含情地看着李承铣,还扫了一眼林楠绩,含羞带怯道:“皇上也真是的,一个人来就行了,怎么还带小太监辅助呢?” “也罢,只要皇上喜欢,臣妾也不介意。” 第37节 林楠绩听得疑惑,什么叫辅助哇? 这有什么可辅助的。 林楠绩一头雾水,但又……有点熟悉。 忽然间,曾经无意中看过的古代震碎三观小百科浮现在他的脑海,林楠绩瞬间呆愣在原地,表情惊恐。 【是我想的那个辅助吗?】 小百科上的图画纷纷涌入脑海,林楠绩神情震碎得四分五裂。 【古人这么开放吗!】 【宜嫔平日温文尔雅,知书达礼,边界感那么强的一个人,居然能接受这个吗!】 猝不及防接受到林楠绩脑海中图画的李承铣,只觉得满脑子充满了不可描述的玩意儿,下意识联想到之前的戏匣子,只觉得满脑污秽。 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到底是谁变态! 李承铣脚下一个踉跄,调理呼吸,清空脑子,才看向宜嫔,语气艰涩道:“不,朕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他又忍无可忍地对着林楠绩道:“你,给我住脑!” 林楠绩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目光有些委屈。 【管天管地,还能管人脑子吗?】 有时候越是想要约束脑子,脑子它就像骑上解开缰绳的宝马撒开了跑。 林楠绩已经神游天外。 【宜嫔是登州人,父亲是登州知府,是书香门第,之前家里还有爵位呢,宜嫔进宫那年是十六岁。】 【咦?其实宜嫔并不想入宫,甚至在家乡还有一位感情深厚的青梅竹马。选秀的时候各地先送了秀女的画像,宜嫔为了不被选上,特意贿赂画师把她画得粗壮些,像男人些。】 【哦!直接把竹马拉到画师面前,大手一挥:就按照这个画!】 【谁知道,就是因为骨架大看着好生养,被太后娘娘一眼相中!太后觉得其他秀女都太瘦了,唯独这个极为出众,直接定下!】 林楠绩不由地悄悄看向宜嫔,宜嫔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扶着拔步床的柱子站着……衬得柱子……十分纤细。 【咦?宜嫔倒是和画像描述的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这骨架,颇为宽阔,肩膀都快和李承铣差不多宽了,站在一起简直像两个双开门,难道是北方人的缘故吗?】 边想着,还分神惦记那白衣刺客。 【这宜嫔宫里不大,也不知道那刺客去哪儿了,其实我也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样。】 李承铣先是觉得林楠绩满口胡言乱语,可是心底不由地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林楠绩的心音,从未作过假。 他僵硬地看向宜嫔,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往下是刚才按到的胸口。 他右手五指僵硬,回忆刚才的触感。 是有点平, 还有点硬, 不对,好像比他还要平。 宜嫔见李承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口看,脸色通红,双手不由抬起,交叉环抱。 “皇上总盯着人家看做什么,人家害羞。” 软声娇语冲击着李承铣的耳膜。 李承铣忽然抬步向前,径直走向宜嫔,双手一抬,就要拉开宜嫔交叉的双手。 林楠绩:【!!!】 【真不把我当人了!】 【啊啊啊!这种情况也没人告诉我是走还是留啊!】 李承铣近在眼前,压迫感十足。宜嫔双眼张大,却无路可退,拔高了声音:“皇上!今个儿怎么这么心急——” 突然间,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直冲李承铣的脖颈而来—— 林楠绩只看到一个白衣翻飞的衣角,和一道刺眼的寒光,瞬间的变故让他说不出话来,手脚宛如被钉在原地,只来得及在心里呐喊出声: 【狗皇帝!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李承铣已经往后移出一米,险险躲开了剑招。 屋子里赫然多了一个白衣胜雪的人。 白衣人凑到宜嫔身旁,语气焦急:“姓李的是不是欺负你了!” 李承铣面无表情。 继狗皇帝之后,他又多了一个大不敬的称呼。 宜嫔脸色发白,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平稳:“你怎么出来了?” 白衣人:“他都要对你动手了,我能不出来吗?你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宜嫔连连拒绝:“不,不合适……” 白衣人不依不饶:“又不是没看过,你害什么臊啊!” 林楠绩简直看呆了,这什么情形? 那白衣人身材纤细,梳着挑高的发髻,用银冠高高束起,穿着一身银光流溢宛如月华的白色衣裳,同色腰带束出纤细的腰身。腰间系着一把剑,现在只剩华美的剑鞘。 白衣人面如冠玉,面容精巧,鼻梁高挺,一双外挑的凤眼充满了少年意气。 林楠绩呆了呆: 【仙人!】 【好帅!】 【等等,他好像是奸夫……妇?】 林楠绩就是再傻,也听出白衣人的声音是个女子了。 【咦?不对啊!】 【刺客是个女的,宜嫔她……是个男的?】 【这是什么混乱的关系?】 李承铣咬牙切齿地上前,拂开白衣女子,一把抓开宜嫔的衣裳。 宜嫔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瑟瑟发抖地袒露着胸膛,被好几个人直勾勾地盯着。 李承铣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心神在那一刻彻底失去平静,思绪凝滞,无法动弹。 他纳了三年的妃子,是个男人? 这一刻,林楠绩都对李承铣有些怜爱了。 【同床三年余,不识宜嫔是男郎?】 李承铣目光复杂地看向宜嫔,哦不,这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男人。 林楠绩暗搓搓地连上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狗皇帝一直都没发现。】 【算起来,狗皇帝来宜芳宫的次数并不比其他妃子少,因为宜嫔很安静,若非他主动搭话从不主动打扰他,而且极为守礼,从不逾矩,又擅长诗词书画。狗皇帝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让宜嫔作诗作画,他在一旁小憩。】 【喔!来做精神spa是吧?】 【到了留宿睡觉的时候,狗皇帝到头就睡。】 【虽然奇怪,但宜嫔既不会问东问西,也不会暗中刺探。】 【所以宜芳宫是后宫里狗皇帝最喜欢来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狗皇帝还以为是宜嫔心性高洁,没想到宜嫔发现自己不会被戳穿以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李承铣脸色都黑了。 见李承铣一直盯着假宜嫔看,白衣女子怒火中烧,提剑就要上前:“不许看!” 宜嫔奋力拉住白衣女子:“阿念!别胡闹了。” 林楠绩眼睛一亮:【阿念!宜嫔的名字叫苏宜念!】 此时,李承铣缓过神来,冷声道:“朕的禁军就埋伏在宜芳宫四周,你今夜若是动手,宜芳宫的上上下下都要陪葬!” “你的剑是很快,但我杀人更快。” 林楠绩第一次见到李承铣这样压迫感极强的样子,他目光冷冷地看着眼前两人,脸上似有雷霆万钧。 【完了完了,没有男人能受得了这个。】 【三年的媳妇变成了男人。】 【谁受得了这打击啊!】 苏宜念想到为她男扮女装进宫的竹马,还有从小跟着她的丫鬟,守礼的剑不情不愿地放下了,咬牙道:“要杀要剐随你便!不要连累其他人!” 李承铣咬了咬后槽牙,表情阴恻恻的:“好,有骨气!” “这件事朕非得从头查起不可,明天就让你爹到京城来接受审理!偷梁换柱,欺君罔上,你们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林楠绩微微张大眼睛:【对哦,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种事情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 直觉还有八卦可以深挖,林楠绩聚精会神地努力扒拉: 【卧槽!】 【还能这样!!】 第38节 第三十二章 林楠绩啧啧称奇:【原来苏家不止出过一次嫔妃,先帝时期,苏家还在京为侯,就曾将长女嫁给先帝。可惜长女入了深不可测的后宫,站错了队,被当时的宠妃萧娘娘视为眼中钉。萧娘娘向先帝进谗言,不仅将这位苏家长女打入冷宫,就连苏侯爷也被削去爵位,发配到遥远的登州当一名小小的县令。】 【苏县令不甘心,埋怨长女不懂得抓住大好机会,频频来信让她抓住皇上,把自己弄回京城。】 【长女本来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重重压力之下,患病离世。】 【先帝登基后,在太后的坚持下进行选秀,只要是适龄女子都可参加。苏县令就又动了念头,要把小女儿苏宜念送进宫。】 【苏宜念对长姐惨死耿耿于怀,从小立志学武,选秀时更是为了落选让画师一顿瞎画。】 【没想到,阴差阳错精准戳中太后喜好,竟然被选上了!】 【6。】 林楠绩对此感到佩服。 【被皇上和太后发现画像作假是欺君,进宫货不对板也是欺君,于是苏家决定铤而走险,把竹马男扮女装送入宫!】 【最不可思议的是,竹马居然也同意了!】 【???】 【可是进宫是要验身的呀,男扮女装又不是真的女的。】 【喔!当时皇宫内部正在清洗,人员大换血,新的验身嬷嬷和太医曾蒙受苏家长女恩惠,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帮苏家这一次。居然恰好钻了空子。】 李承铣胸膛上下起伏,连验身的嬷嬷和太医也疏漏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纰漏? 他突然觉得很有必要把皇宫上下全都摸查一遍。 看向苏宜念和假宜嫔的目光怒火中烧。 林楠绩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心声顿时激动不已。 【这竹马!不容易啊!】 【竹马本名席景,是苏家养子,从小体弱多病,能好好长大全靠苏宜念罩着的,所以皇宫旨意下来,席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不仅如此,入宫前后他还苦学女子仪态,天天顶着碗走路,捏着兰花指甩起小帕子,好好一个翩翩公子,还练成了一口出神入化的夹子音。】 【……好感天动地的情谊!】 【苏宜念闯入皇宫,就是为了把席景带走。】 李承铣冷冰冰地看着两个人:“你们可知道,欺君是死罪!” 席景“噗通”一声跪倒:“皇上饶命!” 苏宜念气不过,拔剑:“你们害了我长姐,现在还要害我们?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来!” 李承铣脸色发黑:“你确实死罪难逃。” 席景看着皇帝和苏宜念,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连命都不要,束手无策,“哇”的一声哭得凄厉:“皇上!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同床共枕过的份上——” 苏宜念眼神顿时凌厉,像要刀了李承铣:“你把他怎么了!” 李承铣神情隐隐有些裂痕:“朕又没动过你!” 席景扭捏道:“一个床也是睡嘛。” 苏宜念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承铣脸色黑如锅底。 席景扭过来,靠近李承铣,试图求情。 李承铣连连后退:“你别过来!” 林楠绩:【啊!你一个男人这么会扭合理吗?】 李承铣气极:“交由锦衣卫审理!” 林楠绩连忙道:“皇上……息怒,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有辱皇上的名声?” 【不管怎么说,先帝欠人家一条命,父债子偿也有道理嘛。】 李承铣气得眼前一阵阵发昏:“宜芳宫所有人,从今以后不得进出,朕亲自处理!” 李承铣从宜芳宫出来,禁军统领敖敬川躬身上前:“皇上,属下这就带人进去将贼人一网打尽!” 李承铣咬牙切齿:“不必了!带上将这里守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敖敬川一愣,难道放任贼人和宜嫔共处一处? 他迟疑道:“皇上,这恐怕不妥吧?” 李承铣冷冷扫了他一眼:“按朕的吩咐去办。” 敖敬川立即道:“是!” 李承铣大步离开,气势六亲不认,禁军纷纷低下头,不敢对上皇帝的盛怒。 待皇上走远,敖敬川连忙拉住林楠绩,压低声音问道:“林公公,这里头发生什么了?” 林楠绩一脸高深地看向敖敬川,抬起食指在唇畔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又将手放在脖子旁,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敖敬川凝重地点了点头:“懂了,多谢林公公提点。” 宜芳宫院外的枯柳树旁,李承铣不耐烦地转过来,满脸暴躁:“林楠绩,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林楠绩丢给了敖敬川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一路小跑到李承铣身后。 敖敬川摸着后脑勺:“我滴个乖乖,皇上还等人呢?” 林楠绩跟在李承铣身后,一路沉默地回到紫宸殿,李承铣坐在暖阁龙椅上,挂着脸,浑身“滋滋”泡着黑气。 林楠绩内心幽幽叹气:【这种事情,也只能当事人自己看开点了。】 【好激动,好兴奋!好想找好兄弟一起切瓜!】 【鸽了吃饭,不如就用八卦弥补?】 林楠绩正两眼放光地想着,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一抬头,就对上李承铣盯着他的目光。 简称……想刀人的目光。 林楠绩“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奴才绝对守口如瓶,今夜的事绝不会泄露半分!” 李承铣恶狠狠地看着他。 刚才还在内心想着怎么和好兄弟切瓜,现在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这个小骗子! 李承铣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瞰林楠绩:“和谁都不许说。” 林楠绩只觉得一阵压迫感袭来,不禁缩了缩脖子:“奴才遵旨!” “算了,你出去吧。”李承铣心累地靠在龙椅上,感觉要折寿。 林楠绩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后半夜,李承铣躺在宽大华贵的龙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起,以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姿势坠入沉沉的梦乡。 梦里光怪陆离,先是看见一个女子缓缓走向他,身量高挑纤细,弱不胜衣,那脸容很熟悉,似曾相识的模样,他正要开口呼唤。忽然那女子对着他盈盈一笑,笑完了就弯下腰,一把掀开裙摆。 裙子下没有穿底裤,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那大腿上布满了黑色的腿毛,虬曲旺盛,远远看着,像一条条爬动的黑色蚯蚓。 那人一边撩着裙摆,一边冲他放肆大笑,声音雌雄莫辨:“皇上,您看臣妾美不美啊——” 李承铣被眼前的情状惊得魂魄齐飞,在梦中惊叫一声,浑身冷汗地醒来。 寝殿里,窗户打开着,窗扇被冷风吹得左摇右晃。热气全散了,碳火也熄了,冰冷的月华照进来,整个寝殿就像一座雪屋。 李承铣正要喊内监进来关窗添碳,忽然看见帷帐外立着一道悄无声息的人影。 冷风吹得帐子飘飘荡荡的,偶然掀起一角,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人纤细的身影。 李承铣沉声问:“是谁站在那里?” 那身影似乎动了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承铣有些耐心告罄:“别在那里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皇上,是我呀——” 接着,一双修长素净的手掀开帷帐,缓缓露出一颗俊俏的头颅,脸上带着恭敬讨好的笑容,一双清澈而大的眸子将他直勾勾望着。 “林楠绩!” 李承铣正要责备,猛然间整个身体天旋地转,他气喘吁吁地醒来,浑身冷汗,竟然做了一个连环梦。 真是可恶! 梦里林楠绩还要摆他一道。 李承铣怒从床上惊坐起,皱着眉头思索,左思右想,最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林楠绩!” 自从听到林楠绩的心声后,最近身边就频频发生怪事。 最关键是,每次林楠绩都能把事情带往出乎意料的方向跑,就像马脱了缰绳一路狂奔。 李承铣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又爱又恨的神色。 久思无果,李承铣掀开被子下床,披衣去了祠堂。 祠堂当中,挂着一副太祖画像,下面的高案上供奉着一把太祖常带在身边的宝剑。 李承铣点了三根香插上,然后虔诚的跪下磕头,心中默念: 太祖保佑,孽重孙不愿再沾惹荒诞离奇的男女是非,从今以后,愿效仿太祖做个清心寡欲一心为民的好皇帝。 天色已经蒙蒙亮,黎明温和的光洒在李承铣的身上。 许完愿以后,李承铣终于觉得胸口舒服了点,这才回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朝会。 文武百官齐齐拜完之后,一抬头就愣住了。 就见李承铣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涸,俊美的面容充满了深深的憔悴。 第39节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一天不见,皇上怎么如此憔悴? 冯阁老担忧地出列道:“政事繁重,皇上务必好好保重身体。” 李承铣头重脚轻,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徐广川道:“回皇上,北昌王从西北回朝,本定在年前,谁知道遇到鞑靼进犯,回京时间一拖再拖,拖到今天,总算是到了。” 李承铣精神一振:“北昌王什么时辰到达京城?” 徐广川道:“据报已经到了永定河,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就抵达城门口。” 李承铣眼前的阴云一扫而空,从龙椅上站起:“都随朕前去迎接!” 禁军开道,浩浩荡荡的京师百官从太和殿步行至城门口。 李承铣望着城门外的道路尽头,眼角微微湿润,三年了,北昌王终于回来了。 林楠绩跟在旁边,站在汪德海身后,心情激动,张大了眼睛远眺:【女主她终于回来了!!!】 第三十三章 林楠绩伸长了脖子,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北昌王终于到了! 滚滚尘沙之间,一个念过五十的大将带着一队兵马浩浩荡荡奔过来。马匹精壮,烈性十足。马匹上的士兵风尘仆仆的表象下是久经沙场的坚毅和果敢。为首的北昌王身披铠甲,面容饱经风霜,一双眼睛警敏而沉稳,神情肃穆,只在看到京城的土地时,才流露出一些怀念。 在队伍的最后,还有两辆马车,载着的是北昌王的家眷。沈流筝是北昌王府的表小姐,北昌王前往边关平定战乱时,沈流筝是跟着去的。 现在到了回京的时候了。 林楠绩的目光落在马车上,猜测她坐在哪辆马车上。 北昌王勒住马,停在城门前,然后率众下马,单膝跪地,洪亮的声音响彻城门口:“末将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士兵的声音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承铣眼眶微湿,亲自上前扶起北昌王:“王爷受累了。” 一声王爷,喊得北昌王眼泪差点掉下来,身高八尺的魁梧汉子哽咽道:“皇上,三年不见,大齐强盛了。” “边关三年,眼见着大齐越来越好,老臣,老臣当初赌对了!” 文武百官们看到这样的场景,也纷纷红了眼眶。 大齐……不容易啊! 新帝即将登基时,朝堂政局紊乱,先帝又把国库败得亏空,北方鞑靼趁虚而入。内忧外患之际,是已过知命之年的北昌王当机立断,死守边关,才换来大齐的和平安宁。北昌王也是大齐唯一的异姓王。 现在回朝觐见,不少老熟人都热泪盈眶。 北昌王眼泪哗啦啦地流下:“呜呜呜,臣……呜呜呜,实在感动!” 林楠绩目瞪口呆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北昌王,没想到常年在外作战的将军,这么感性。 就在这时,马车里走下一位红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到北昌王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轻声安慰: “叔父,回朝见到皇上是件大喜事,叔父请不要过度伤心。” 北昌王点点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看向皇上:“让皇上和诸位同僚见笑了。” 李承铣却没看他,而是目光直直地看着那红衣女子。 沈流筝察觉了李承铣的视线,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坦然迎上。 她也已经三年没有见到李承铣了。 沈流筝一身如火的红衣,面容绝美,既有闺阁女子的雅丽,又有塞外风情,不少人都看呆了。 北昌王掏出帕子抹脸,而李承铣身后的大臣则在小声嘀咕着。 “看到了没,听说皇上和沈姑娘有点意思,这三年是等佳人呢。” “怪不得后宫空置呢。” “原来你早就知道,怪不得每次劝皇上开枝散叶你都不跟着掺和。” “嘿嘿,谁让你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呢。” 林楠绩双眼放光:【哇哦!时隔三年终于见面了!】 【看狗皇帝这眼神,简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啊!】 沈流筝莲步轻移,缓缓上前一步:“皇上,别来无……” 话还没说完,李承铣就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沈流筝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流筝神色疑惑:“皇上?” 李承铣清了清嗓子:“站在那里说话就好。” 沈流筝开口的一瞬间,他居然下意识回想起昨夜做的梦,刚才看着沈流筝的脸生怕她突然掀起裙子露出一双难辨男女的黑毛腿。 估计是受宜嫔的事情影响太深了,总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况且,他昨晚在太祖像前发过誓言,淡化男女之情。 李承铣正色道:“这三年你随北昌王长居边关,辛苦了。” 沈流筝有些错愕,但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谢皇上。” 正要看好戏的林楠绩:【???】 【就这样???】 【你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李承铣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有损风度的白眼。 回去的路上,李承铣为北昌王赐轿撵,君臣相谈甚欢,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百姓夹道观看,听说北昌王回来了,纷纷欢呼雀跃不止。 林楠绩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声势浩大的场面,不由动容,看来百姓对北昌王的欢呼是真心实意的。 林楠绩不由唏嘘:【可是马上就有人要弹劾北昌王通敌了。】 【还拿出了板上钉钉的证据,要求立刻处斩。】 正和北昌王谈笑风生的李承铣话语一顿,下意识看向林楠绩。 北昌王:“皇上?” 李承铣收回视线,继续谈笑:“王爷继续。” 林楠绩没有察觉两人谈话的停顿,继续在心里道: 【可是北昌王树敌太多了,他在明,敌在暗。棘手啊棘手!】 【破解之法不是没有,只是需要时间,还需要君臣配合演一出戏。】 【啊,我要怎么才能告诉狗皇帝呢?】 回到太和殿,群臣归位,姚沛卸下佩刀,单独进殿,巍然跪拜:“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楠绩守在廊下,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北昌王声若洪钟,慷慨激昂,群臣受到感染,跟着齐齐跪拜,嘹亮的声音在太和殿上空久久回响。 李承铣深深地看了群臣一眼,抬起双手:“众卿平身!” 北昌王站起后便奏报:“启禀皇上,微臣在北方镇守三年,击退鞑靼进犯二十余次,此次更是打败鞑靼大军,俘获鞑靼的四王子。” 群臣躁动起来。 大齐苦鞑靼久矣!大齐北部国境线绵延不绝,国境以北是游牧民族的天下,他们经常在物资匮乏的秋冬两季进犯大齐边境,扰得民不聊生。 这次不仅重创鞑靼,还俘获鞑靼四王子,可以作为人质威胁鞑靼,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李承铣春风满面:“朕心甚慰,重重有赏!” 就在此时,都察院王中丞忽然站了出来,冷声道:“臣认为,赏赐容后再议不迟,北昌王镇守边关三年,可不单单是击退鞑靼这么简单。” 林楠绩来了精神:【哇!终于来了!没想到居然是王中丞先开的口。】 王中丞话一出,群臣寂静,没人敢淌这趟浑水。 姚沛冷哼一声:“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介武夫,听不懂你们文臣绕弯子的话,有话不妨直说!” 王中丞岿然道:“臣自半年前就陆陆续续收到各方信件,直言你北昌王克扣粮草,拥兵自重,更是与鞑靼通敌!” 这话一出,群臣的目光纷纷落在姚沛身上。 通敌,这罪名可就大了。 姚沛横眉怒目,凶悍的眼神都竖了起来,双手叉腰,冲着王文鹤:“放你娘的狗屁!!!” 狗屁两个字又重又嘲讽。 林楠绩呆了呆。 城门口哭得两眼泪汪汪的人和现在大骂狗屁的……是一个人? 王文鹤第一次被人冲着大骂,还是骂这么脏的话,直接懵在朝堂上。 反应过来后,王文鹤瞬间涨红了脸,气得嘴唇哆嗦:“你你你,你个老莽夫!口出狂言!玷污朝堂!” 姚沛气得都乐了:“你个老东西,你空口白牙地污蔑我就不是玷污朝堂了?还是你没听过狗屁这两个字?笑话!” 王文鹤脸色涨红得快要发紫,气愤地指着姚沛:“老匹夫,你别仗着打了胜仗就蹬鼻子上脸!” “嘿,你也知道胜仗是我打的?你有本事你去守边关啊?” 其他朝臣纷纷让到一边,免得被这两人伤及无辜。 林楠绩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大臣们是这么互怼的,真不给面子啊!】 【喔,说起来北昌王和王中丞是死对头了,北昌王是武官的代表,王大人是文官的代表,两人一见面就互掐,每次都是王大人被北昌王怼到急眼。】 王中丞气咻咻地转过脸,不理会北昌王,对着李承铣道:“臣手中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微臣所言非虚,北昌王确有通敌之嫌。” 姚沛没好气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王中丞语气铮铮:“臣手中有北昌王与鞑靼二王子来往的信件,上面将开战日期写的一清二楚,甚至还写明出站人员是谁,弱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