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都以为朕会亡国》 第1章 《全天下都以为朕会亡国》作者:昼眠梦君【完结】 简介: 【正文已完结!!可宰啦~】 我叫郦黎,是个皇帝。 穿越前,我发小一般都管我叫lily。 九五至尊的位置很硬,还冷,坐在上面只能看到一班大臣战战兢兢的屁股。 作为一个被奸臣把持朝政的傀儡皇帝,我每天上朝只能做三件事:点头、打哈欠,和数今天还剩下几个屁股。 我想念我的懒人沙发了。 也很想念发小。 天下战乱,十一路义军烟尘直逼皇城。 他们都打着勤王的旗号,而我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傀儡皇帝。 只能尽可能地在奸臣的魔爪下,用自己的小金库为京城百姓做些好事,再远的,我也管不了了。 直到某天,一封叛军书信送到了我的手上: “lily,how are you?i’m boss now,wait for me.” 我双目含泪,颤抖着提笔写下一句:“i’m fine,thank you.” 从此,我坐在龙椅上,要干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等着我的发小,进京造我的反。 ……qaq奸臣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可怕了,他什么时候才来? 云淡风轻(装的)皇帝受x狼子野心(假的)反贼攻 双穿,正文第三人称,1v1he ———【【预收《朕与将军解战袍》求收藏~】】——— 大将军宗策,大夏赫赫有名的军神。 功标青史,赤胆忠心,却遭皇帝猜忌,临阵换帅,褫夺兵权斩首于市。 殷祝是宗策的铁杆迷弟。 一觉醒来,不仅穿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昏君。 还刚给宗策下了药,准备算计对方。 法则限制他不得暴露穿越者身份,否则便会魂飞魄散。 殷祝一咬牙,把大将军拉上了龙床。 结果一夜过去,殷祝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床上。 ……不愧是偶像! * 宗策含冤而死后,重生在了自己刚入宫的那一年。 他终于对皇帝彻底失望,开始与祁王暗中密谋篡位。 甚至为了重掌兵权,忍辱行那佞幸之事。 那人曾认真对他承诺,朕会收复山河,给你一个清明盛世。 起初,宗策嗤之以鼻。 因为心中有怨,每次在床上,他都发了狠地折腾对方。 后来,天下安定,四海归顺,万邦来朝。 宗策后悔于自己先前的粗莽,对心上人百般温柔呵护。 班师回朝那天,他骑在马上归心似箭,却惊闻朝中有人弹劾自己与祁王密谋造反。 宫中送来毒酒,他赶走来劝自己逼宫的下属,平静地叩首谢恩,将毒酒一饮而尽。 但还是忍不住奢望,最后能再见那人一面。 再次醒来后,却发现陛下正衣衫不整地躺在怀中,红着眼睛看着他,表情心痛不已:“偶像你受苦了,怪不得你最近……朕还以为你是不行了呢!” 宗策:? 狂热迷弟皇帝受x能干忠犬将军攻,1v1he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朝堂 成长 基建 主角视角郦黎互动霍琮 一句话简介:但反贼也是穿来的~ 立意: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001章 第 1 章 “陛下——” “陛下!!” 郦黎瞬间惊醒坐直:“老师我选c……” 刚一睁眼,就看到四周大殿上站满了人。 一群大臣们撅着屁股,战战兢兢地跪在地砖上,为首的奸相严弥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表情十分不善。 “陛下,”严弥慢吞吞开口道,“臣方才所说的,您可听见了?” “…………” 郦黎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冕冠,干笑一声:“朕大病初愈,神智还有些迷糊,相国你再说一遍吧。” 严弥:“臣正与群臣商议京郊剿匪一事。附近百姓因盗匪作乱苦不堪言,臣欲明日派定远侯前去剿匪,请陛下下旨,调拨禁军……” 他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暴喝声打断: “大逆不道!” 一位老臣颤颤巍巍站出来,痛心疾首地质问严弥:“禁军乃皇城命脉,怎能轻易交于乱臣贼子之手?严弥,你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郦黎坐在龙椅上,默默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 果不其然,严弥登时大怒:“何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朝堂上公然谤议重臣,来人,给我扒了他的官服,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竖子尔敢!我乃先帝亲封御史,两朝肱骨老臣——” 何兑目眦欲裂地瞪着严弥,试图反抗,却被殿外冲进来的侍卫牢牢压制在地上,连门牙都嗑掉了一颗。 郦黎看他满头白发苍苍,到底还是不忍心,出声道: “相国且慢。” 严弥顿了一下,拱手回应道:“臣在。陛下对臣的处置有意见?” 直面严弥的阴鸷双眸,郦黎心跳加速,胃部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抹笑容:“那倒不是,只是先前都是砍头扒皮,朕还真没见过这帮叽叽歪歪的老东西被人打板子呢,相国,朕待会能旁观吗?” 闻言,何兑猛地抬头。 他盯着郦黎,表情悲愤至极,喘了两口气,竟当场晕了。 第2章 郦黎毫不意外:这位老人家肝阳上亢,嘴唇紫绀,一看就知道血压不低,稍微刺激一下就会上头。 不过就算犯病,肯定也比打板子好。 见何兑被气晕了,严弥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陛下说得对,确实是一帮只知道叽歪聒噪的老东西!只是打板子这事儿过于血腥,陛下万金之躯,还是不看为妙。” 接着便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现今各地匪祸作乱,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罢了,来人,把何大人送回府,就……罚三年俸禄,面壁思过半月,小惩大诫吧。” 郦黎松了一口气。 坏消息,今天又少了一个屁股。 好消息是,这个屁股没被打开花,至少还有重回朝堂的机会。 下了朝,郦黎这个皇帝都还没走呢,严弥就手按剑柄,一马当先地越过众臣,在殿外一众侍卫仆役的前呼后拥中昂首离开了。 完全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相国近来愈发过分了,”身边随侍的小太监安竹说道,“这段时间还裁撤了宫中用度,奴婢出宫的时候都打听过了,连相国府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小舅子,平时宴饮都是皇家御用的规格。” 郦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肚子,不甚在意道:“是吗?不就是几双碗筷碟子罢了,随他们用去吧。” “不止呢,”安竹愤愤不平道,“他们还喊来了歌女,在府上演了那出宫中改编的歌舞剧《长恨歌》,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这回郦黎来了兴致,问道:“这是真的?”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如今曲谱已经流传到了民间,据说连鸳鸯楼里的姑娘也会唱了,不少人都在问,填词的乐天先生,还有编曲的郎社君究竟是宫中哪位学士呢。” 见郎社君本人摸着下巴笑而不语,安竹不解道:“陛下为何高兴?” 郦黎:“你不懂,天机不可泄露。懂的都懂。” 社君是皇帝的别称,《长恨歌》也是这个时代不可能出现的作品,一旦传播开来,但凡是个有点文化的穿越者,都能猜出他的身份。 “今天天气不错,摆驾御花园吧。” 他看了看日头,吩咐道。 皇城禁地,处处是朱红宫墙,雕栏画栋。 郦黎坐在轿子上,望着寂寥空旷的殿庭,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穿越之前,学校夏令营去故宫参观的景象。 时值暑假旅游旺季,故宫遍地都是人,南来北往的游客背着行囊扛着相机,穿牛仔裤的、穿汉服的、从国外千里迢迢赶来的……白玉石阶上,大家比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毫无顾忌地拍照发朋友圈分享,然后再和朋友抱怨一句“这里人太多了,根本不出片”。 完全不似现在这样,沉郁萧索,连点儿活人气也没有。 “陛下,到了。” 郦黎有些惆怅地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迈下轿子。 他穿越的朝代名为景朝,是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 先帝年仅二十四便暴病而亡,因膝下无子,几位朝中重臣便自作主张,各自从宗室中挑选了一个好控制的倒霉蛋,意图扶持为景朝下一任皇帝。 一国无二主,在长达半年的残酷斗争后,严弥率领他的代言人成功从这场权臣角逐中胜出,他也成了名义上的相国,实际意义上权倾朝野的摄政奸相。 几位重臣和支持他们的皇室宗亲则纷纷倒台,被按上谋反篡位罪名,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如今朝野过半数大臣都是严弥的党羽,他就算想要废立皇帝,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严弥唯一没算到的,就是自己精挑细选的病秧子小皇帝没能撑过这个秋天,大病一场后便一命呜呼了,享年十七岁。 郦黎则穿成了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蛋: 景朝的第十三任皇帝,景熙帝。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甚至还要感谢严弥。 先不说他能当上皇帝,全靠严弥带他躺赢;哪怕是当下,如果没有这位相国大人在朝中镇场子,外地那些蠢蠢欲动、手握重兵的藩王估计能立马打进京城,取他而代之。 就连严弥本人,也视这帮藩王为心腹大患,没事就打着“剿匪”的旗号出兵,招安贼寇——可按下葫芦浮起瓢,各地仍时不时就有藩王作乱、义军聚众起义的军报,数量还不减反增。 无论严弥再如何粉饰太平,都无法掩盖天下将乱的事实。 在搞清楚自己内忧外患的处境后,郦黎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梦里不是严弥当朝殴帝三拳而走,就是藩王率部冲入宫中,拔剑质问他“陛下何故谋反?”每每总是能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来。 最后还是安竹见他神色靡顿,日渐消瘦,特意花心思从宫外带了一堆民间话本,想借此讨陛下开心。 郦黎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百无聊赖地把逗着一只笼中黄雀,恰好听宫人念到:“吕遂买舟,挟二男,弃家游江以南,数载不归……”* 他立刻回过神来,赶紧喊停:“等下,这是什么书?” 怎么好好的不挟美,改挟男了? 那宫人翻了一下书目,老实道:“书名《耳谈》,应是讲断袖的。” 郦黎:“…………” 他看向负责买书的安竹。 这惯会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的小太监已经提前一步跪在那里了,正颤颤巍巍地冲他露出一抹讨好笑容。 第3章 郦黎无力地摆摆手:“算了,继续念吧。” 都快成断头皇帝了,还怕断袖吗。 宫人顺着刚才的那段继续往下念,没多久,翻了一页,突然轻“咦”了一声。 一张信笺顺势从书页内飘然落地,落在了郦黎的脚尖前。 郦黎以为是店家随手夹在信里的书签或纸张,没当回事,余光瞥了一眼,眼睛却一下子直了。 信笺上写的,竟然是英文! 郦黎睁大了眼睛,差点以为是自己在宫中呆久了,憋出了幻觉,还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怪疼的,不是梦。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弯腰拾起了那张信笺—— “lily,how are you?i’m boss now,wait for me.” 薄薄的一张纸,郦黎捧在手中,却感觉重若千钧。 lily这个名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会这么叫他: 他的发小,霍琮。 郦黎闭了闭眼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距离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但郦黎经常会做梦。 他梦见自己还在医学院上学,下课后和同学一起去话剧社排练,晚上回宿舍找霍琮上线打游戏,期末悬梁刺股疯狂肝几百页的考点。 因为梦里的生活太美好了,每每醒来之后,郦黎总会怅然若失许久。 他想家了。 也想他哥们。 想得厉害了,郦黎就趁半夜宫里无人,躲在龙床里面偷偷抹眼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所以不敢在白天哭,怕被人看见。 但是现在…… 郦黎攥紧了信纸,高兴得想大笑三声。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霍琮的字迹,尤其是写“y”时连那恣肆潇洒、锋锐利落的连笔,他又忍不住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哥们,好久不见! 第002章 第 2 章 郦黎八岁认识的霍琮。 那一年霍琮十二,已经跳级上了高中。 他妈跟霍琮的母亲是大学好友,后来霍琮母亲患病离世,父亲再娶,他妈放心不下这个早熟又聪慧的孩子,便经常带着郦黎去霍家看望他。 霍家是个大家族,老宅空旷冰冷,郦黎起初并不喜欢那个地方,又听说霍琮母亲去世了,总觉得房子里有鬼,刚来时哭着闹着要回家。 不过郦黎挺好哄的,霍琮递给他一杯可乐,郦黎就把这些全都忘到脑后了。 还发自内心地觉得,霍琮人挺不错的。 可能是母亲早逝的缘故,霍琮平时话并不多,做事却很妥帖细心,会帮郦黎解决写不完的假期作业,还会从冰箱里给他拿冰可乐喝。 但在某次郦黎喝完拉肚子后,霍琮就默默让家里的阿姨把可乐都拿走了,改成了常温牛奶和果汁。 郦黎一直觉得霍琮好酷。 相比之下,班上那些叽叽喳喳的同学就太幼稚了,所以他有事没事总爱跟霍琮一起玩。 后来霍琮主动放弃继承家业,保送进某国防大学的保密专业,郦黎则去学了医,一到期末周,忙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虽然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线上的聊天却从没断过。 国防大学进出校管理很严格,尤其是霍琮所在的专业,学生出一趟校门还要向校领导打报告,层层审批后才能通过。 但每年郦黎过生日的时候,霍琮都会准时开车等在校门口,请郦黎和他的朋友去吃顿大餐,包场唱k,然后收获一堆男生们“爸爸牛逼”的敬佩呼声——郦黎一般不在其中,霍琮可是他名义上的哥们,怎么能喊爸爸呢。 他通常只在心里偷偷喊。 郦黎攥紧信笺,思绪从过往回忆中抽离,用力眨了眨眼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太好了。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哥们。 “你这话本是从哪买的?” 最初的兴奋过后,郦黎立即抓住安竹询问信笺的来历。 安竹惶恐道:“陛下,奴婢买的时候只让书铺老板把卖的最好的几本挑出来,也没仔细看就囫囵打包了,这……这信笺是何时夹在其中的,奴婢也全然不知啊。” 他见郦黎的神色不像发怒,反倒有种故人重逢的激动之意,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知道这信笺的来历?” 是我好哥们递来的救命稻草。 郦黎欲言又止。 他倒很想给霍琮按个皇室宗亲的名头,但景朝郦氏一脉,自开国起便子嗣凋零,仅剩的那些,也都在之前的皇位争夺战中死的差不多了。 事关好哥们的人身安危,郦黎觉得还是必须要慎重一些。 他想了想,严肃道:“我少时有一个玩伴,姓霍名琮,但我和他已经多年不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做些什么,身在何处。” 提及霍琮时,郦黎并不想用“朕”这个字。 平时他偶尔嘴瓢说我,安竹看上去也没太大反应,大概本朝皇帝私下里用“我”这个自称还挺常见的。 安竹明白了:“这封信,就是那位霍大人写给陛下的?” “对。”郦黎说,“现今各地叛……匪患四起,我有些担心他的安危。” 安竹很上道地说:“那奴婢明日便出宫,为陛下打探一番。” 郦黎先是高兴,紧接着又担忧起来:“朕如今在宫中能信的人也就你一个,切记,出宫时一定要伪装身份,千万不能叫其他人发现了你在打探霍琮的消息,尤其是相国的人,明白吗?” 第4章 他郑重地对安竹道:“此事事关重大,等同于朕的身家性命,朕就全权拜托给你了。” 受此重托,安公公身躯一震:陛下终于要重用他了吗? 他重重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奴婢必不负陛下所托!” * 郦黎站在御书房里,慢慢研着墨。 他盯着霍琮给他写的那封信,看久了,眼眶又忍不住酸涩起来。 哥们,你现在过得好吗? 自打穿越到这个时代,郦黎就没睡过几个好觉。 严弥的存在,一直是悬在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外面那些藩王叛军,则是绳子另一头绑着的利刃。 两者目前尚且能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可郦黎知道,但凡出现一丝偏差,最后倒霉的,都是他这个啥也不是的狗脚皇帝。 他想不出破局的方法,又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干脆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事就在宫里排排歌舞剧、听听话本,把逗雀喂鱼当做消遣,活得活像个领退休金的老大爷。 反正在宫中吃喝不愁,大不了临到头一杯毒酒了事。 可郦黎现在不这么想了。 如今外面世道这么乱,自己好歹还顶着个皇帝的名头,他活着一天,就能护住霍琮性命一天。 要是自己出了事,霍琮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郦黎颤抖着提起笔,写下经典回复:“i’m fine,thank you.” 在这里他不得不佩服霍琮的机智,用英语的话,就算被人截获了信件也不怕,反正景朝境内基本没有外国人。 至于他的英语水平…… 算了,能看懂就行。 他在信里写道:哥们,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一定要保重好自己,这个倒霉催的时代可不讲什么人权,连大臣天天都活得提心吊胆,屁股遭殃都是轻的,人头落地不过是朝夕间的事。 你说你当上老大了,我不知道你如今率领的是哪方势力,但若是有什么难处和需要,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全力帮忙。 最后郦黎还加了一句:哥们你有空就多多写信过来,咱们可以里应外合,有我这个皇帝给你当内鬼,不愁你造反不成功。 他负责运筹帷幄,他哥们负责决胜千里之外。 完美! 在信的末尾,他大笔一挥,不仅署上了自己的英文名,还在旁边加了个简笔画的笑脸,盯了半天,脸上情不自禁地扬起一抹笑容来。 哥们啊,就等着你来了! 次日,安竹从宫外回来了。 他不仅打听到了这批话本的来历,还顺利与霍琮派来的人接上了头。 那人自称若雪先生,是沛县一名书吏,他家主公的确姓霍,原本是黎山军首领,刚受了朝廷招安,捐官当了个沛县县尉。 “沛县?”郦黎面色古怪。 难不成,他哥们拿的是汉高祖剧本? “这位若雪先生,该不会姓萧吧?” “不,”安竹摇头,“他姓吴名盐,号若雪先生。” 郦黎失望地哦了一声:“你继续。” “若雪先生说,他家主公日后都会用类似方法往宫中传递消息,”安竹复述道,“每七日点灯一次,以灯为讯。” “若是平安无事,便在书堂前放一盏绿灯笼;若是有意外发生,需小心行事,便放一盏黄灯笼;若是近期不宜联络……” “就放红灯笼,我知道。”郦黎摆了摆手,“别的没说吗?” 安竹很想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老实回答道:“还有一句,若雪先生代他家主公转告:‘无需担心我,保护好自己,三……’” 郦黎追问:“三什么?” 安竹咽了咽唾沫,闭眼道:“‘三年为期,我来京城接你。’” 郦黎沉默了。 其实内心早已泪流满面: ——爸爸!有你这句话,我死都值了! 安竹谴责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本该坐镇京城垂拱而治,就算离京,也是当地官员们安排接驾,哪里轮到旁人来做主?此乃大逆……” 郦黎:“嗯?” “——此乃大忠大义之举,”安竹一秒改口,“霍大人是陛下心腹,身处地方,却时刻惦念京中陛下安危,拳拳之心,着实令人感动。” “你呀。”郦黎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安竹这样的太监,就像一面镜子,碰上明君就是忠臣,可万一遇到的是庸主或者昏君,那就成了后世人人唾骂的阉党奸宦了。 不过现在皇帝是他,郦黎也很好奇,安竹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安竹窥着他的神色,见郦黎不似生气,于是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指甲大的金子,赔笑道:“陛下,这是吴先生塞给奴婢的,奴婢不敢私藏。” 郦黎回过神来,被安竹暗藏肉疼的表情逗笑了。 “既然是给你的,就拿着吧。”他说。 虽然感动于好哥们的一番心意,但郦黎并不觉得霍琮能做到三年内带他离京。 因为霍琮现在的官职只是县尉。 所谓县尉,一般负责当地的治安捕盗和司法刑侦,大概就相当于现代的县公安局局长。* 所以,也难怪连安竹都觉得,霍琮的三年之约是天方夜谭。 区区一个九品芝麻官,连进京都不知何年何月,还想带着皇帝私奔? 做梦呢。 第5章 可了解了霍琮的境况,郦黎却一下子有紧迫感了。 霍琮是土匪头子招安,出身不好,又是捐官,八成很不被长官待见,在当地不知道能不能吃得开,或许还会被同行使绊子。 他那帮曾经的土匪小弟,郦黎也越想越不踏实。 万一其中有人一个不爽,觉得老大不该受招安,是朝廷走狗,很有可能学张飞把上官绑起来抽小皮.鞭,或者干脆匹夫一怒,拔刀血溅五步…… 他哥们的脑袋可是拿过奥赛金奖的,这怎么能够? 郦黎蹙眉问道:“安竹,我私库里有什么宝贝吗?” 得给他哥们寄点钱,打点一下当地的县太爷。 唉,明明他才是皇帝。 但是圣旨不能下,万一惊动朝野,反而会暴露霍琮,让他被人盯上。 安竹回禀道:“陛下,您私库的钥匙在静泊寺的太后那里,奴婢也无权过问。” 郦黎抿着唇,半天没出声。 这位太后,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先帝死后,她还试图垂帘听政,在朝中发展外戚势力,只不过最终政斗失败,被严弥软禁在了静泊寺。 换句话讲,他的私库,其实还是掌控在严弥手里。 他又不甘心地问:“若是裁减宫中用度,每月能否省下一笔钱来?” “陛下,相国刚裁过,再裁咱们今晚就吃不上三个菜了。” “…………” 郦黎扶额,他这个皇帝,当得还真是一穷二白的窝囊。 但是为了他哥们,郦黎咬咬牙,还得继续想办法凑钱:“那要是把朕床头那对古董花瓶拿去当了,能值多少两银子?” “大概一千两,应该是有的吧。”安竹犹豫着回答,“可陛下,这是太祖传下来的宝贝,一般的富商大户就算有钱,也不敢买啊。” 郦黎沉默许久,终于想到一个冤大头,啊不,是合适的买家。 他缓缓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个,严弥的远房小舅子,叫什么来着?” 第003章 第 3 章 要说严弥这位远房小舅子,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但当事人却还挺有名的。 ——只不过都是恶名。 此人名叫罗登,前不久刚被严弥封了侯。他仗着严弥在朝中的势力,在京中横行霸道,奸.淫抢掠,就连他府上的马夫,都敢当街鞭打喝骂五品官员。 罗登在民间,还有个“罗白条”之称。 他看上哪家的宝贝,就堂而皇之地派人去抢,走时只丢下一张白条,上书“白银xx两”,落款定远侯。 若是有人敢拿着白条上门讨债,罗登便会直接翻脸不认账,让护院赶人滚蛋,再喊就直接打个半死,丢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百姓苦其久矣,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就算告到衙门也无用,不过是官官相护罢了。 最终,只能愤恨地关起门来,喊上两声“罗白条”泄愤。 “一看就是个短命鬼,”郦黎点评道,“那就他了。” 安竹忧心忡忡:“陛下,万一他也给咱们打白条怎么办?” 郦黎略一思索:“不怕,朕有办法让他认这个账。” 安竹起初迷惑,附耳听了几句,顿时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陛下英明!”他由衷赞叹道,望向郦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钦佩叹服。 自打入秋大病一场,陛下好像确实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郦黎叮嘱道:“挑个机灵点的去办事。” 他的好哥们接下来能不能吃上三个菜,就全看这次买卖了。 然而在派人与罗登接触前,还有一件事,需要郦黎这个皇帝出面。 “陛下,剿匪大捷!” 严弥红光满面道:“定远侯昨日辰时领军出征,不到未时便大破三千匪贼,杀敌过百!” 一个从来没离京超过百里的将军能被封为定远侯,满朝文武还对此缄默不语,着实荒唐至极。 “那定远侯为何不来参加早朝?”郦黎问道,“朕要好好嘉奖他。” 严弥道:“匪贼狡猾,设下埋伏,定远侯虽中箭负伤,仍英勇作战,共俘获贼寇十三人,如今在府上养伤未能上朝。陛下不是昨日说想看打板子吗?今日我便在宫内斩下贼首,为陛下祭天延寿!” 等等,干什么? 郦黎的笑容僵硬:“这个,斩首就不必了吧,相国除贼辛苦,今日还是早点散朝休息,择日再宣判……” “不必,臣一点儿也不累!” 严弥大手一挥,“陛下,诸位朝臣,随我出殿一观!” 这下不去也不成了。 郦黎极不情愿地把屁股从龙椅上挪下来,在心里把严弥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慢吞吞地越过一众战战兢兢的大臣们,跟着严弥来到了殿外。 大臣们互相对视一眼,也苦笑着跟上。 秋风簌簌,云影移过阙楼,殿外已经跪了几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刑犯,大概时来之前已被上了一遍重刑,眼看着进气多出气少了。 郦黎看着他们瘦到皮包骨头的模样,无声地把目光投向严弥: 这是贼寇? 瘦成这样,怕是连刀都提不动吧! 其他大臣也发现了,但无人敢出声。 上一位当众顶撞相国的何大人,到现在还在家里“修养”呢。 第6章 严弥面不改色地说瞎话:“这帮贼寇被我严刑拷打,免得临死前狂言妄语,污了陛下的耳朵。” 郦黎笑了一声:“相国果然考虑周到。” “陛下谬赞,”严弥哈哈一笑,“既然诸位大人们都到齐了,”他往身后扫了一眼,“那就现在开始行刑吧。” 郦黎听到身后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皇城禁地,当着他这个皇帝和满朝大臣的面,前几日还说“打板子过于血腥”的严弥,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杀人…… 这是杀鸡给猴看呢。 郦黎垂下眼睫,不再去看眼前的惨状。 刽子手高高举起斩首刀,突然,其中一位重枷在身的贼寇拼尽全力,猛地往前窜了一截,用泣血之声喊道:“陛下,冤枉啊!我们都是良民——” “行刑!”严弥怒喝道。 斩首刀落下,血溅三尺。 有几滴温凉的液体溅到了脸颊上,郦黎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严弥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踢开滚落到脚边的脑袋,冲郦黎敷衍拱手:“陛下,这帮贼寇狡猾的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敢自称良民,着实可恨。” 说完,他瞪了一眼身后几个作呕的大臣,鄙夷道:“杀几个贼寇,就能让一国朝臣吐成这样?诸位大人难不成都是鼠胆吗!” “严弥,你!” 有人终于忍不住这样的羞辱了,冲他怒目而视。 严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记下对方的面孔后,便收回了视线。 今日目的已达到,倒也不用再继续大开杀戒,等日后随便找个由头将其抄家流放便是。 倒是陛下今日的表现…… 严弥观察着郦黎苍白的脸色,在发现小皇帝看似镇定,其实瞳孔早已放大涣散后,终于满意了。 “陛下可是受惊了?”他假惺惺地关切道,“瞧我,光想着斩了贼寇为陛下庆贺,倒忘了这茬。” 郦黎缓缓吐出一口气。 “相国,”他攥紧拳头,恳切道,“朕觉得,你说得对。” 严弥:? 他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这小皇帝,不会真吓傻了吧?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郦黎继续说道,语气愤慨,“这帮贼寇,死到临头,居然还敢狡辩冒充良民,着实可恶至极!朕一想到他们实则是欺压百姓的匪贼,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严弥细细地打量着他,半晌,问道:“那陛下欲待如何?” “既然人都死了,朕也不好说什么,在宫外随便找个荒郊野地埋了吧。”郦黎叹气道,“但那些真正受苦的百姓,朕还是觉得,需要好好安抚一番。” 严弥心下稍定。 原来只是小皇帝动了恻隐之心,这好办。 “臣会安排此事的,陛下放心。”他随口道。 郦黎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严弥说道:“抚恤百姓这种事,一般都是国库出钱吧?但是……” 他犹豫着,吞吞吐吐道:“相国,朕也想为百姓尽绵薄之力,只是担心钱用不到实处,反叫贪官污吏占了便宜。定远侯刚除贼归来,朕本不该因此事劳烦他,但思来想去,朕还是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严弥正愁没借口从皇帝私库里淘些宝贝来中饱私囊,闻言大喜:“陛下真乃圣明之君!百姓若是知道陛下一片苦心,也定当感愧无地,报效朝廷!” 郦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相国谬赞了。朕不懂这些,还得靠相国和定远侯帮忙,若是定远侯伤好了,就叫他进宫来与朕商议此事吧。”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周围大臣们也纷纷回过神来,跪在地上山呼陛下仁慈,严相国大义云云。 宫人们飞快地打扫着刑场,一盆盆清水泼下去,混着鲜血渗入地砖罅隙,十几具尸首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清除得了无影踪。 郦黎还在空气中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大概是宫人在清水中混了什么香油,用来祛除血腥味。 但闻着这香味,他却莫名有些反胃。 朝会散去后,照例摆驾回宫。 安竹挥退四周伺候的宫人,犹豫片刻,还是端着铜盆和毛巾走过来,小声道:“陛下,洗洗手去晦气吧。” 郦黎像是没听到似的,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突然报出一串药材名来:“石莲肉4钱,莲须1钱,麦冬2钱……” 安竹默默记在心里,待郦黎说完,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方子?” “安神汤,替朕熬一碗来。” 郦黎呆呆地说完,又呆呆道:“还有,再从太医那儿给朕拿一套金针来。” 虽然他学的不是中医,但舍友是,当初教了他不少穴位和针灸方面的知识,给别人扎他不敢,自己的话就无所谓了。 安竹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担忧道:“陛下,真的不需要奴婢叫太医来为您看看吗?” 郦黎心道他们懂的医术估计还没我多,喊什么。 “不需要。”他回过神来,疲惫道,“把盆拿来吧,朕洗把脸。” 他用毛巾沾着水,反复擦拭了几遍被鲜血溅到的位置,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 幸好自己是学医的,郦黎庆幸地想,否则普通人乍一看到刚才那幅血腥画面,非得吓晕不可。 第7章 “陛下,安神汤好了。” 郦黎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怔怔地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恍惚间,碗中的倒影渐渐扭曲。 方才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浮现在眼前,但这一次,那张倒在血泊里的陌生面孔,变成了霍琮双目紧闭的惨白脸庞。 郦黎神情恍惚,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陛下?” 安竹看着突然捧着碗默默流泪的郦黎,立马慌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郦黎愣了一下,飞快用袖子抹去眼泪。 “我……”他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想到那一幕,心中又传来一阵刺痛。 严弥今天当着他的面,砍了十三个人头。 大概率,都是京郊普普通通、老实本分生活的百姓。 为什么严弥在那种场面下,还能神态自若地笑出声来? 作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郦黎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幻觉中的画面成真。 如果今天戴着枷锁,奄奄一息地跪在他面前的人是霍琮,如果严弥随意踢开的那个脑袋,长着和霍琮一模一样的脸…… 郦黎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猛地站起来: “安竹。” “奴婢在。” “今日见了血光,叫太医去相国府上请个平安脉,回来把严弥的身体情况完完整整的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漏,听到没?” 安竹虽然不明白陛下明明如此痛恨严相国,为何还要关心对方的身体,但他一向对于郦黎的话无脑遵从,“奴婢记住了。” 待安竹走后,郦黎独自坐在宫中,定定地望着远方沉落的夕阳,直到眼睛发酸,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捻起一枚又一枚金针,插在自己脑袋上。 顶着一脑袋金针,郦黎恨恨地想: 自己堂堂医学生,平时以德服人,真要豁出去了,捅人十八刀都能判轻伤。 他就不信了,还治不了一个严弥! 第004章 第 4 章 定远侯最近十分春风得意。 他本就深得严弥看重,执掌禁军,保卫皇城,这可不是一般的殊荣。 加之他最近又在“剿匪”上立了头功,罗登相当心安理得地在家“养伤”,甚至打算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去上朝了。 但没想到,刚散朝不久,严弥就急匆匆来找他了,还让他尽快进宫一趟,面见陛下。 严弥如此急切,自然不是敬畏皇权。 等他们要到了名正言顺开私库的理由,届时皇帝的财物和宝贝,不就都成他们的东西了? 罗登觉得相国纯属多此一举,想要小皇帝宝贝的话,直接用钥匙开库拿不就好了? 但为了严弥的面子,他还是进宫了。 “陛下在御花园垂钓,”领他进去的小太监笑眯眯道,“定远侯,请吧。” 罗登漫不经心点头,顺着御花园的小径往前走,心里琢磨这小皇帝找自己干什么。 平日里这小皇帝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三步一咳,早朝也是能不上就不上,一副活不过三十的病痨鬼样子。 但最近倒是奇怪,听说不仅身体恢复了不少,还经常拿着药方叫太医们煎药,说是从古籍里翻来的方子;又招了一帮伶人,天天在宫里排什么“歌舞剧”。 罗登很瞧不上这个小皇帝,但也不希望他早死,不然相国光是挑继承人就又要费一番周折。 再者,那出《长恨歌》也是真的精彩。 也不知那帮伶人是从哪里抄录来的,他想,怪不得能把小皇帝迷得五迷三道的。 “陛下,您这鱼钩,怎么不挂鱼饵啊?” “你不懂,这叫愿者上钩。” 听到前面传来的对话声,罗登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深秋池塘边,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侧身背对着他,一身白袍深服,头戴金冠,手中握着一节细竹制成的鱼竿,正悠哉地立于阳光下垂钓。 平日里上早朝,罗登都只是站在严弥身后,远远望着上首的皇位。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位傀儡小皇帝,其实长着一张惊艳非常的脸。 池畔枫叶火红,如烈火,如车冠,簇拥着年轻的帝王,细碎金光洒落在他身上,焕然如天人。 郦黎转头望来时,唇边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双清亮温润的眼睛直直撞在了罗登心上。 “定远侯,您怎么了?” 旁边的小太监见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问道。 “……没什么。” 罗登定了定神,大步走上前行礼,“臣罗登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郦黎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审视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说话。 罗登躬身的动作渐渐僵硬,但小皇帝没发话,他作为臣子自然不能贸然起身,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 还好,郦黎并没为难他多久。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色如常地扶起罗登,还笑道:“爱卿平身吧,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罗登松了一口气,和郦黎一起往凉亭的方向走去。 那边正在排戏的两个咿咿呀呀的伶人见他们过来,立刻躬身行礼,而后默默退去,自行另找地方练习了。 罗登蹙眉看着那两名伶人:“怎的如此无礼?见到陛下,居然一言不发!” 第8章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倒不是这两名伶人的沉默,而是他们对待皇帝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媚上讨好的气息,反而像朝堂上的臣子一样进退有度。 “是朕让他们这样做的,”郦黎说,“朕不喜欢人动不动就下跪。” 他抿了一口安竹新泡的茶,主动转移话题道:“定远侯此次来,应该已经知道朕的打算了吧?” “来之前,相国已和臣说过一些。” 罗登回过神来,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郦黎饱满的唇珠上。 大概是视线停留太久了,待郦黎略显疑惑的看过来时,他慌忙低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郦黎捏着茶杯,顿了顿,轻笑一声:“安竹,再给定远侯倒一杯,看来爱卿很喜欢朕宫里的茶。” 罗登这才发现,自己一口气把茶喝完了。 他臊得无地自容,从安竹手中接过茶杯,这次不敢多喝了,诺诺抿了一口就赶忙放下。 “陛下,”他干巴巴地问道,“不知召臣进宫,具体有何吩咐?”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郦黎说道,表情陡然严肃起来,“定远侯,这两日辛苦你,把朕私库里的钱财宝物都清点好,朕打算从其中挑选出一些,在民间举办一场赈灾义卖会。” 罗登懵了:“什么,义卖会?” “对,”郦黎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朕打算把这些宝贝拿出来,放到义卖会上拍卖叫价,所得全部用于救济百姓,定远侯以为,这个法子如何?” 虽然义卖会这个名头新颖,拍卖对于景朝人来说却并不陌生,不过是价高者得罢了,因此罗登很轻易就理解了郦黎的意思。 但他并不赞同。 罗登紧皱眉头:“这……陛下的意思是,叫民间那些商贾也参与进来?此举恐怕不妥吧。” “哦,有何不妥?” “先不说皇家之物,按律平民不得私藏,就算陛下仁慈宽宥,自古无奸不商,这帮商人若是联合起来,肯定会压价的。” 郦黎微微颔首,心中冷笑: 什么担心商人联合压价,要我看,是怕坏了你们捞钱的好事吧。 “那就由定远侯定个底价便是。”他放下茶杯,作势洒脱道。 “朕相信爱卿公忠体国之心。”才怪。 罗登立刻起身下拜,口中感激道:“多谢陛下!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行,等筹备好了跟朕说一声,定远侯有伤在身,朕就不多留你了。” 罗登本想再留一会儿,闻言也只好告退。 安竹见他走远,才凑到郦黎身边道:“陛下,这厮到时候定会压价的,万一把您的宝贝全都贱卖了,那该如何?” “贱卖?”郦黎哼笑道,“朕还怕他们不贱卖呢。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对花瓶也加进义卖名单里,不过,咱们只卖一只。” “那剩下一只呢,不卖给定远侯了?” “卖啊,”郦黎挑眉,“记得,让他打白条,明码标价。” 安竹恍然。 郦黎起身,把杯中残茶泼了个干净,吩咐道: “还有,这套茶具不要了,给朕换一套来。” * 皇室私库拍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大有油水可捞。 至于成不成体统…… 有严弥这个相国在朝中大力支持,谁敢说不? 大臣们纷纷交口称赞,说陛下忧国爱民,兼爱无私,把郦黎吹得像是天神下凡,圣人转世——反正又不是他们自己掏钱,嘴皮子上下一动的事儿,谁不乐意呢? 多亏了这帮文人墨客的免费宣传,一时间,义卖会的消息疯传京城大街小巷。 最后,消息甚至都传到了藩王领地。 通王卢弦为此还专门派了使者进京,尽管打着为严弥贺寿的名义。 相国府。 宴会上,严弥居于主座,底下一众宾客无不逢迎巴结,一时场面热烈,宾主尽欢。 尚书仆射陆舫也列于席间。 但他并非严弥亲信,因此位置并不靠前,甚至还较为偏僻。 被冷落的陆舫也不在意。 他神色坦然自若,招来侍女,美酒一杯接一杯灌下肚,又用筷子敲着碗碟,解襟敞怀,于在座其他人或是讥讽、或为不屑的眼神中,醉意朦胧地与席间歌女一同哼唱着时下风靡京城的《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陆舫醉醺醺地想,写得好啊! 写出这等作品来的,定是大才。 而且是与他有着共同抱负志向、同时境遇相当的国之大才。 真想与其见上一面啊。 唱了一会儿,宴席过半,歌女和舞女纷纷退下,陆舫敲着酒杯的手一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听到周围的王公大臣们都在讨论义卖会的事情,不少人都起身向定远侯敬酒,谄媚讨好之意溢于言表,大概是瞧上了陛下私库里哪件宝贝,想要便宜买下来。 还不如让歌女再唱两首呢,陆舫心想。 哪怕曲不成调,至少也比这帮人的溜须拍马动听百倍。 “国之蠹虫。”他听到有人在身后冷哼。 陆舫转头,正好对上了卫尉穆玄那双冷厉的眼睛。 对了,这位大人才是正儿八经的禁军统领,可惜被罗登夺了兵权,如今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九卿罢了。 第9章 陆舫摇摇头,收回自己的目光,仰头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乱臣霍国,君王无道,举世皆浊我独清,又有何用? 不如满饮此杯,当个太平官,等乱世再起,便潇洒挂冠而去,另投明主。 当然,陆舫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大逆不道,所以他也从未跟人提过,只是在心里暗暗做好了辞官跑路的打算。 “说起来,登最近得了一件宝贝,”罗登今天喝了不少,满面红光地向周围人炫耀,“这可不是一般的古董花瓶,是宫里的制式,而且还是极品!” 见周围人都好奇,于是罗登便向严弥拱手:“国相,能否允许臣派家仆回家取来,与诸位一观。” 无论他在其他人面前如何张狂跋扈,罗登对严弥的态度始终恭敬有加,这也是严弥重用他的原因。 对于这等微不足道的请求,严弥自然也是摆摆手,允了。 待花瓶取来,众人皆是赞叹不已,但也有人道:“罗大人,我看这花瓶的纹路,应该还有另一只与其成对吧?” “正是,”罗登可惜道,“但另一只目前下落不明,若是能成对,那价值至少还要翻上三番。” 原本漫不经心的陆舫,余光在看到烛光下那只古董花瓶时,却猛地呆住了。 这……这不应该是放在未央宫里、陛下床头的那对花瓶吗? 瓷器在景朝并不算罕见,陆舫能认出来,还是因为家中长辈曾为先帝嫔妃,从前母亲闲聊时,偶然提起过这对花瓶的样式。 当下权臣当道,皇权衰微,宫中确实偶尔会有太监宫女偷宝贝出来卖,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但却屡禁不止。 可无论如何,这些人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会胆肥到偷陛下床头的花瓶吧! 陆舫惊得酒都醒了。 他环顾一圈,发现竟除了自己外,没人发现这花瓶的来历。 陆舫略一思索,也想到了原因: 大概是因为严弥从前并非京城人士,他笼络的这帮人,也多是地方门阀势力,不知道这种宫中秘事也是正常的。 原本那些久居京城的世家贵族,要么不屑与之为伍,要么就是已经被流放砍头了。 可这只花瓶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陆舫越想越细思极恐,连忙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匆匆离席告辞了。 等到了屋外,被冷风一吹,酒意散去,他陡然打了个寒颤,心脏却跳得厉害,浑身血液宛如沸腾一般。 望着夜色中威严深沉的皇城,陆舫突然有种预感: 这场义卖会后,京城的天,要变了。 第005章 第 5 章 在各方势力的推动下,罗登很快就张罗好了义卖会的相关事宜。 他再次入宫,邀请郦黎于本月初四,也就是一周后,前往定远侯府参加宴会。 这次进宫面圣,罗登的心情可是急迫的很。 “陛下,这是臣统计出的私库宝物名册,请您过目。”罗登恳切道,“下周陛下若能光临寒舍,臣三生有幸。” “放心,朕自然会按时到场。” 郦黎接过名单,大略翻了一遍。 东海珊瑚、海水珍珠、彩色宝石若干、虎皮熊皮鹿皮若干、古董瓷器上千件,还有金丝楠木的家具、各种玉器雕刻……每一件放在现代,都是能进国家宝藏系列的珍品。 但是私库中统计出来的白银,却只有不到四百两。 “朕的银子,怎么才这么点?”郦黎明知故问道。 “陛下乃天子,疆土所及皆为您彀中之物,自然是以奇珍异宝为贵,何须白银这等俗物?”罗登笑着解释道。 郦黎点点头,没说什么,似乎是相信了,还认真挑了几件最贵重的宝贝。 罗登的眼神愈发炽热了。 他恭敬站在郦黎身后,借着郦黎低头勾选拍品的契机,偷偷抬起眼,盯着少年皇帝被白玉腰带勾住的一段瘦挑腰身上。 心中想着,昨日刚送到府上的娈童滋味虽妙,眉眼也与这位有几分相似,可那身天潢贵胄自带的气度,却是模仿不来的。 可惜啊。 他怎么就是皇帝呢?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在骚动。 罗登心中发痒,犹如百爪挠心,正巧这时郦黎勾选完名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还是不太习惯用毛笔写字,罗登立马殷勤上前一步,捧起郦黎的手作势要为他按摩: “陛下辛苦,臣为您代劳——” 郦黎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手就打掉了对方的狗爪。 “啪!” 清脆的声响令气氛瞬间尴尬。 罗登的面容飞快闪过一丝阴鸷,随后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强压下火气,躬身谢罪:“陛下,是臣莽撞了。” “无事,”郦黎在心里咬牙切齿,表面却云淡风轻道,“朕不喜欢这样,爱卿下次切莫如此了。” 罗登直起身,敷衍道:“臣一定谨记。若是无事,臣就告退了。” “……嗯。” 这老登走后,郦黎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恶心得午饭都没吃。 他翻出纸笔给霍琮写信,在信里大骂这老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不弄死他誓不为人,还心有余悸地让霍琮也注意一下身边人,古代同性相恋司空见惯,有时候比他们这些现代人的观念还要开放。 第10章 关于义卖会的事情,郦黎也在信中提到了。 他还向霍琮虚吹了一番,说自己现在老有钱了,当然严弥和罗登肯定比自己还有钱,所以哥们你就算被招安了,也一定要好好发展事业,等进了京城,这些都给你留着。 等郦黎停下笔,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洋洋洒洒又写了近千字。 家书抵万金啊。 郦黎感慨地望向窗外,叫来安竹,问他今日书堂前挂着什么颜色的灯笼。 “是绿色,陛下,”安竹高兴道,“奴婢今早才差出宫的宫人问过。” 郦黎原本精神蔫蔫的,闻言一下子亢奋起来:“真的?那赶紧的,把这封信寄出去,顺便帮朕把回信拿回来,要快!” 安竹去了一个时辰,他在宫中度日如年,长吁短叹,等得心焦,干脆又掏出金针,给自己插了几根,强制冷静一下。 想他一个学神经外科的,穿越后却无用武之地,只能天天往自己脑袋上插针……唉!早知道就学中医了。 他当初选这个专业的理由是啥来着? 郦黎思索半天没想起来,恰好这时安竹回宫,他立马把这个念头忘到了脑后,迫不及待地展开回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一分钟后。 郦黎气得把信攥成一团,用力丢到窗外: 关键的内容,信里根本都没写! 郦黎很想知道霍琮那边的情况如何,结果霍琮倒好,在这些方面惜字如金,只顾着替他分析局势了。 虽然分析的确实蛮有用的…… 郦黎默默走到屋外,把纸团捡起来。 但是他还是有点,好吧,是很生气。 他觉得自己这一星期的辗转反侧都白等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早寄回信了。 郦黎闷闷不乐地过了两天,第三日傍晚时,忽然听到安竹匆匆来报:“陛下,书堂前又挂了绿灯笼。” “什么?” 郦黎一下子紧张起来,这还没到七天,怎么就又挂灯笼了? 难不成是霍琮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赶紧去取信!” 他展开信时,心脏都跳到了喉咙里,生怕里面写了什么坏消息。 这次回信比较急,霍琮的字迹也更锋锐潦草一些。 他在信里安慰郦黎,don't worry,自己已经派人过来保护他了,最迟明日便可到京城。此人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可信,大胆用,一旦那姓罗的敢对你动手动脚,保管他立刻血溅五步。 信的末尾,霍琮又提点道,你是学医的,知不知道有什么药能让男性不举?身为封建社会君主,适当赏赐臣子一些补品丹药再正常不过了,炼制过程中还可以叫人适当加点重金属,大补。 郦黎:“…………” 拿信的手,微微颤抖.jpg 他哥们,有点恐怖啊。 但从丹药入手,确实是个好办法。 古人大多迷信,封建时代几千年,光是磕丹药嗑死的皇帝,都能凑几桌麻将了。 郦黎仔细琢磨着这事儿,觉得十分可行,于是御笔一挥,下了旨意: 招道士进宫! 严弥当晚便听说了这个消息。 身为权相,郦黎每次下旨,都会有人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但就和上次郦黎招伶人进宫一样,严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当这是陛下贪玩,并未放在心上。 “以后这种小事就无需禀报了,”他还斥责了来传话的门卫,“几个戏子道士,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叫那阉人滚蛋!” 那来传报的太监本想靠此赚上一笔,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赏赐都没得到,还被门卫阴阳怪气了一番,吃了个闭门羹。 他不敢和相国府的家仆顶嘴,只得自认倒霉,灰头土脸地转身回宫, 经过一条小巷时,看到一条蜷缩在路边的野狗,太监顿时恶从心头起,上去就是一脚。 野狗惨叫一声,反口咬住他的脚踝,无论太监怎么踢打都不松口,疼得他满头大汗。 恰好此时两人经过小巷,其中一位还是宫中侍卫打扮,那太监眼前一亮,忙唤道:“喂,那边的,快来帮个忙!吾乃黄门令——” “何处走狗狂吠?” 一青衣文士以手抄袖,笑问道。 太监愣了一秒,尚未反应过来,便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喉咙一凉,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霜月之下,侍卫那双冷彻入骨的寒眸。 “若雪先生,”男人直起身,甩去剑上鲜血,淡淡道,“我奉主公之命进京,接下来还要进宫面见陛下,尸首就麻烦你处理了。” 吴盐颔首。 “你且去罢,”他从容笑道,“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第006章 第 6 章 初四寅时。 自打穿越以来,郦黎第一次出宫。 他坐在马车里,好奇地掀起帘子,观察着古代的市井风貌。 看了一会儿,却失望地坐回了原位。 和电视剧里拍的一点也不一样。 房屋都很低矮,基本没有超过两层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尘土,连跪在路边的百姓也大多神情麻木,满面尘霜。 京城商铺倒是不少,杂货、粮食、酒肆、茶馆、书堂应有尽有,但对于灵魂深处是现代人的郦黎来说,这些只能算是最基础的设施,完全不够看。 第11章 没意思。 郦黎放下帘子,往车厢上一靠,叹了口气。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百姓,会怎么看他这个皇帝呢? 他想起方才看到的,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等车驾过去的那群人,一面庆幸自己穿成了封建社会的特权阶级,一面心中又为了这份庆幸而觉得羞愧。 郦黎觉得,从本质上讲,他和严弥这些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攀附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而已。 “陛下,侯府到了。” 郦黎恍然回神,下车的时候差点踩空了,吓得安竹脸色都变了,哎呦喂一连串地叫着小跑过来。 幸好这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小心。” 一道毫无波动的声音传来。 郦黎扭头望去,此人便是霍琮派来保护他的死士护卫,姓季名默,自称与罗登有血海深仇,这几天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哪怕晚上郦黎委婉劝他回去休息,男人也只是抱着剑,沉默地坐在寝殿门外小憩。 “多谢。”郦黎对他说。 听到这两个字,季默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诧的神色,虽然很快便恢复过来,一言不发地收回了手。 安竹瞪他:“一点规矩都不懂,陛下屈尊向你道谢,还不快跪下谢恩?” 季默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陛下,您看看这狂徒!” 郦黎无奈道:“好了,这是在侯府门前,先进去吧。” 侯府内,宾客均已入座。 其中大多都是京城的高官,少有的几位富商,也都沾了点皇亲国戚的背景。 目前尚未到场的宾客,就只有皇帝和严相国二人了。 “陛下到——” 原本热闹的室内为之一静,众人纷纷下跪向陛下行礼,郦黎正要让他们平身,忽然一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严弥。 一群大臣们都僵在了原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注意到全场异样的寂静,严弥哎呦拍了下脑袋,像是才发现了郦黎一样,回身朝他行礼,一脸抱歉道:“陛下赎罪,臣老眼昏花,方才进来时未看见陛下。” 郦黎心道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堵在这里,您老就算近视八百度也不至于看不见吧,好意思说这种话? 这一套,三国时期某位姓曹的老板早就替你玩过了,要是权臣也有段位的话,你这点水平,还不如曹老板一根小拇指头呢。 所以他很淡定:“无事,既然相国也来了,那便一起入座吧。” 这次义卖会上的拍品,除了他皇室私库里的那些宝贝,也有其余大臣们的赞助。 只是这帮人习惯了中饱私囊见利忘义,怎么可能真心掏自己的家底去救济贫苦百姓? 正好,郦黎也打算借此机会,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还有没有真正心怀天下的国士。 要是真有的话…… 那就自己先用着,顺便再给他哥们那边塞几个。 完美。 郦黎心中美滋滋,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只端着一杯茶吹了吹,唇边还带着一丝浅笑,似乎对接下来举办的义卖会十分期待。 罗登自打迈进门槛,就一直控制不住自己看向小皇帝的目光。 忽然,郦黎转头向他的方向望来,锐利的目光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 随着他的视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那名侍卫也霍然扭头,死死地盯着罗登,按着剑柄的手已经青筋毕露,似乎一直在忍耐着什么。 罗登本就心虚,见状吓了一大跳,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陛,陛下,为何如此看臣?” 罗登结结巴巴地问道,引得严弥也疑惑地皱眉。 郦黎紧紧地盯着罗登,倏忽扯出一抹笑容:“定远侯,还不开始吗?朕都要等急了。” “开始,这就开始!” 罗登打了个哈哈,忙冲一旁的管家使了个颜色。 定远侯府的管家心领神会,叫下人用红布捧着一物,在郦黎和诸位大臣的面前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容可掬地冲着诸位大人们躬身行礼,清清嗓子道:“第一件拍品,乃前朝宫廷金镶玉盘,底价为十两白银,请诸位大人叫价。” “十五两。” “二十两。” 但只有两位大臣意思意思地喊了价。 严弥自打坐下后就一直在喝茶,义卖会刚开始,眼见着他第三杯都下肚了。注意到冷场,他端着茶碗,清清嗓子道:“既然是陛下对百姓的一番心意,那臣也尽一点绵薄之力吧,三十两。” 相国都发话了,自然无人再敢与其竞争。 最后,金镶玉盘以三十两的价格成交。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次义卖会的拍卖费用,将全部用于救济京郊遭遇匪患的百姓。 ……郦黎深刻觉得,这帮人怕不是在把他当傻子耍。 他就算再眼拙,也知道以这金镶玉盘的做工,定是价值不菲。 才三十两银子,糊弄鬼呢? 可当他看到定远侯府的家丁把玉盒送到严弥手上,那卖家还遥遥冲严弥拱手行礼,笑容谄媚至极时,郦黎却一下子明白了—— 这帮大臣,是在自己这个皇帝的眼皮子地下,光明正大地行贿! 好哇! 郦黎都要被气笑了。 第12章 他攥紧扶手,深吸了一口气。 不气,不气。 自己搞出这场义卖会,不就是为了看清这帮妖魔鬼怪的嘴脸吗?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帮人的名字和长相,并决定等日后严弥倒台了,就把这帮又贪又蠢的家伙一起打包了,发配到霍琮的地盘上去种土豆。 好吧,景朝没有土豆。 那就去挖运河好了。 郦黎表面微笑,实则差点咬碎后槽牙,眼睁睁地看着一件件稀罕宝贝被人用几十两的贱价买走。 除了两件例外: 严弥府上的长寿松盆景,和罗登府上的一尊珊瑚,都拍出了千两的高价。 前者纯属是一群狗腿子上赶着当冤大头,后者则被通王使者拍下,因为据说通王尤爱珊瑚,经常为此一掷千金。 在郦黎的血压飙升到临界值前,终于轮到了皇室私库的拍品。 管家高声道:“陛下亲赐,鸳鸯戏水古董花瓶一件,起拍价一百两银子!” 看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子上,这次的起拍价终于上了三位数。 属于有面子,但不多。 “一百一十两!” “一百二十两!” 皇室私库中的拍品,竞价的过程也比其他宝贝要激烈很多,但当罗登举起牌子时,全场立刻再一次陷入了似曾相识的寂静。 “二百两。”罗登对这件宝贝势在必得,故意起身环顾一周问道,“还有人要与登竞价的吗?” 一片沉默中,有人淡淡道: “一千两。” 罗登大怒:“谁在闹事?” 他猛地扭头,却看到郦黎坐在座位上,用杯盖撇了撇茶水浮沫,低头浅抿了一口,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罗大人,朕今日对你很失望。” 罗登神色一僵:“陛下何出此言?” 郦黎反问道:“朕倒要问问罗大人呢,前些日子朕刚卖给侯府一只花瓶,价值一千两,怎么才几日过去,如今同样的花瓶,就缩水成二百两了?” 罗登脱口而出:“臣何时……” 郦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条,朝着他展开,上面的“定远侯”五字落款赫然在目。 一旁的管家腿都软了,这、这是他写的啊! 但也是罗大人默许的…… “定远侯不忙着解释,朕今日只要你回答一句话,”郦黎盯着他问道,“你告诉朕,究竟是这白条上的一千两算数,还是今日义卖会上的二百两算数?” 不等罗登答话,他便冷下脸来,“若是白条算数,那朕今天就要看到银子;若二百两才算数……” 郦黎冲汗如雨下的罗登笑笑,反手把白条拍在桌上,温和道: “定远侯,这便是欺君之罪,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罗登呼吸一窒。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坐在位置上、不动声色喝茶的严弥,心下稍定。 “这,不知陛下是从哪里听来的,臣近来确实得了一古董花瓶,但只是独瓶,并非成对。”他辩解道,“那是臣府上管家从一百姓手中买来的,白条……自然也是管家擅自以臣的名义写的,与臣并无干系。” 他越说越镇定,还笑着冲郦黎拱了拱手: “若是陛下喜欢,臣便把这花瓶以三百两拍下,物归原主,陛下觉得如何?” 说罢,他又瞪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管家,语气暗藏杀机:“蠢货,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花瓶呈给陛下验货?” 罗登打定主意要耍赖。 谁料场中一人忽然笑道: “罗大人怕不是爱宝心切,一时眼花了吧?那日宴会上,大人不是还特意取来花瓶与诸位大臣观赏,并说要是将其凑成对,价值起码能翻三番吗?” 第007章 第 7 章 说话之人正是陆舫。 他话音落下,现场局势瞬间紧绷起来。 罗登嘴皮子抖动了一番,恨不得把陆舫这个多嘴的混蛋大卸八块,可惜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喘了两口气,干脆眼一闭,拱手对严弥道:“臣无话可说,那便请相国裁决吧。” 蠢货。 郦黎和陆舫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严弥是罗登的靠山不错,看在他执掌禁军的份上,若是平时罗登犯了什么事,严弥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他。 但如今是你侯府下人强买强卖到了皇帝头上,甚至还被皇帝发现了,拿着白条当着众大臣的面上门讨债。 这种荒唐事情,传出去是要让天下人笑话的,也好意思叫自己的上官帮你出头? 满朝文武都知道,严弥为人好大喜功,是最好面子的,无论他干的事情多么混账,明面上肯定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郦黎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当众质问罗登。 果不其然,原本还打算帮罗登打个圆场、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的严弥,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严弥端起茶碗,冷淡道,“这等事情,罗大人还问我作什么?” 罗登勉强笑了笑:“下官……只是一时糊涂,相国见谅。” 他咬着牙,忍痛让家仆从府上清点出了一千两银子。 “这箱子里便是一千两银子,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他硬邦邦地说道,“陛下可还要清点一番?” 郦黎冲安竹递了个眼神。 第13章 安竹立刻上前查看,少顷,冲陛下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罗登重重地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定远侯先别忙着坐,”郦黎笑道,“诸位大臣们作证,这一千两银子,朕收到了,定远侯果然一诺千金。” “不过,剩下的那两千两银子,爱卿打算何时给朕?” “什么!?” 罗登这下再也淡定不能了,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不是说好的一千两银子吗?哪里又冒出来的两千两?” 安竹笑眯眯地替陛下解释:“侯爷贵人事忙,怕不是忘了,奴婢当初卖给侯府的是一只花瓶,价值一千两,若是成对,自然不是这个价钱。侯爷是识货的人,不是自己都说了,起码价格要翻三倍吗?” 罗登抖着手指他:“你,你……你们这是敲诈!” “哎,侯爷怎能如此说话,”安竹委屈道,“奴婢只是替陛下解释而已,若是侯爷觉得哪里不妥,不如与陛下和相国大人说道说道?诸位王公大臣都在场,相信定不会叫侯爷蒙受不白之冤的。”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罗登脸色青白交加。 陆舫也跟着添油加醋:“若是罗大人两袖清风,囊中羞涩,陛下定也是能理解的——实在不行,您也可以向在座各位借嘛!诸位大臣们凑一凑,这钱不就有着落了?” 他身边的一众大臣嘴角抽搐,纷纷以袖掩面,不愿与这无耻之徒为伍。 眼见着罗登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都已经迸出了杀气,陆舫从容一笑,又不慌不忙道: “舫听闻此次通王使者进京,本是为严大人贺寿,今日拍下侯府珊瑚之后,怕不是把路费都花光了吧?罗大人忍痛割爱,下官佩服,因此多嘴了两句。若是下官杞人忧天,还望大人有大量,莫要介意才是。” 郦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罗登再次望向严弥,却发现对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等想清楚其中缘由,这次他是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不能让这帮人再说下去了! “……陛下稍等,臣这就叫人去准备银子。” 郦黎点点头,再次语出惊人:“看来定远侯专长剿匪,不通这些赈灾济民的国事,安竹,去,把朕私库里这些宝贝都装箱带回宫中。至于这两千两,相国,就由你收着,替朕帮扶一下百姓吧。” 一旁吃瓜的大臣们顿时傻眼了。 等下,所以到头来,陛下是在空手套白狼,只有他们是真掏钱了吗? 严弥眉心一跳,本想反对,但想想那即将到手的两千两,还是决定暂且装聋作哑,低头喝茶。 于是本次义卖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郦黎作为最大赢家,喜滋滋地带着一车宝贝和一千两银子满载而归。 安竹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临走的时候,奴婢瞧定远侯的表情,简直跟吃了泔水一样,有苦说不出呢。” 郦黎看着旁边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心情高昂的只想飞上天空与太阳肩并肩。 听到安竹的话,他掀起帘子笑道:“朕只是叫他吃了次哑巴亏,三千两银子对于侯府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倒是陆舫那句诛心之言,才是真打到了他七寸上。” 安竹疑惑道:“奴婢愚钝,这是为何?” “罗登能有今天,全靠严弥一手提拔,”郦黎说道,“严弥如今的心腹大患,便是各地的藩王势力,而通王卢弦,乃藩王中最为刺头的一位,听说,其手下兵将数量早已不输严弥亲军。” 严弥的亲军大多驻守在外。 一来防止边关不稳,二来防备藩王进京勤王。 郦黎:“严弥生性多疑,若是他怀疑心腹与通王私下有联络,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幸灾乐祸地想: 那老登今晚,估计是彻夜难眠吧。 * 陆舫忍了整整一路。 等到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墙哈哈大笑起来。 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陛下竟还有如此聪明才智呢? 与定远侯讨价还价起来,竟丝毫不输那些饱学之士的辨才! 对了,脸皮厚度也叫人颇为赞叹! 陆舫近来一直在想,究竟什么人能当得上他心目中“明主”二字,世人所说的英雄豪杰,西北王昆世,通王卢弦之流,他一个也瞧不上。 不过是一群仗着家世出身、高官厚禄为饵,聚集庸才的庸主罢了。 前些天,他的同窗解望写信给他,说自己已找到了能安天下之人,言辞间颇为激动,崇敬赞叹之意溢于言表。 还言之凿凿地说,虽然主公现官职微末,将来定有大鹏振翅风云化龙之日。 解望与他同窗三年,但比他小四岁,陆舫觉得对方小小年纪过于正经,满脑子忠君报国思想,又过分注意仪态举止,曾调侃他怕不是个腐儒转世。 但对于解望的才能,陆舫却是十分敬佩的。 与他不同,解望出身清流世家,祖上曾官至宰相。在太学时,京城无数年轻才俊上赶着与之结交,而解望本人虽性情温和,心气也颇高,碌碌之辈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却对这样一个寂寂无名之辈如此大加赞赏,不由得也勾起了陆舫的好奇心。 朝局糜烂至此,他对官场早已无甚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