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和山先生》 第1章 [现代情感] 《云朵和山先生》作者:十三涧【完结】 文案 破镜重圆|都市插叙 【重逢前:天然病美人vs傲娇男中医; 重逢后:算法程序员兼乙方vsai医疗总裁兼甲方】 1. 十六岁那年,时云舒被接到北城中医世家江家养病,听闻江家小少爷江淮景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桀骜不驯,无人能得他正眼相看。 时云舒谨记外公教诲,对这位二世祖敬而远之,却不想在江家的中药百草园中与他相遇,少年替她拦下险些将她摔掉的秋千。 原是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谁料下一秒—— 少年松开握住绳索的手,指尖的草药香若有若无,淡淡扫了眼她羸弱的身骨: “小病秧子,你这病没几天活头了。” “......”时云舒道谢的话堵在喉间。 再后来谁也没想到,向来玩世不恭的小少爷突然收了心,每日亲自为她采药煎药,为她研习数百本中医药学圣经。 更没有人知道,两人曾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2. 多年后回国,两人冤家路窄,成为甲乙方关系。 倒霉的是—— 她是乙方。 时云舒在外与他装作不熟,绝口不提二人从前的事。 直到一日受邀江家家宴,饭桌上江母谈笑着撮合起她与江淮景来。 时云舒夹菜的动作一顿,不过须臾便风轻云淡。 当初他们确定关系时,无人知晓。 她若无其事地笑笑,乖巧又真诚: “我一直只把淮景当作哥哥。” 半小时后,时云舒被堵在楼梯拐角处,修长的臂弯将她圈在角落,逃无可逃。 “一直只把我当哥哥?” 时云舒硬着头皮点点头。 下一秒,男人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嗓音低沉诱惑: “乖,先叫声哥哥听听。” ——小剧场—— 婚后,江淮景好不容易把老婆重新追到手,以为终于可以踏实了,谁知道时云舒还在三天两头被异性搭讪。 束手无策之下去问答平台发起提问:【急,老婆太受欢迎怎么办?】 话题一夜之间爆火,数千名热心网友纷纷为其出谋划策。 江淮景一条条往下翻,认真做笔记。正跃跃欲试时,忽然看到第3014条楼主的回答: 【floudy】:老公,你忘记切号了~ —— 注:1.有真假千金梗,但占比不大,女主是真千金,无雌竞,两人是好朋友 2.双初恋,且分手期间均没有第二段感情 3.书名灵感来源于网络童话故事 ——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甜文 成长 非遗 主角视角时云舒江淮景 一句话简介:参加前任婚礼应该随多少份子钱。 立意:传承中医文化。 第01章 云朵 『十里秦淮,一枕云舒。』 - 盛夏九月,国内企业秋招早已结束,时云舒就是在这个微妙的关头入职的。 蓝色格调的办公室一角,窗台上摆着一盆刚栽好的绿萝,嫩绿新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宁心静气。 时云舒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做项目方案的ppt。 “舒姐,不好了。” 团队成员小谭拿着一沓资料急匆匆跑来,欲言又止,“顾经理又带头议论你……潜规则了。” 时云舒眼都不眨一下,凝神调整屏幕上的方案框架:“正常,不用管。” 时云舒是半个月前才回国的,harmias公司offer是她在国外远程视频面试时拿到的。 harmias是国内位列前三的互联网公司,她本来面的是算法工程师岗位,谁知最后拿到的offer是跨级空降,直接让她担任项目经理一职。 正因此事,自她入职以来,公司关于她的传言就没消停过。 连身为下属的谭茵都不免替时云舒担忧,怕她这柔弱的小身板被这些腌臜的唾沫星子砸倒。 当事人却看起来毫不在意,心无旁骛地将手上的图做完,然后将她手上的资料拿过去,一页一页细致浏览着。 谭茵站在一旁等她批示时,目光忍不住被她吸引。 虽说她叫时云舒为“舒姐”,但实际上人家今年海归硕士回国才24岁,也就比她大了几个月。 时云舒的工位是在窗边,阳光自上而下穿过锃亮的玻璃,斜斜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头微微垂着,鸦羽般的睫毛长而浓密,扑闪间尾处有浮光跃动。长发被盘起,露出雪肤如玉的脖颈,额间两边的碎发松松垂下,整个人透着一股淡雅的气质。 这是谭茵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时云舒的样貌,从前只以为她打了粉底,如今细看才发现,那竟是她原本的肤色。 谭茵暗暗心惊,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皮肤这样白皙透亮的女孩,只是这透亮似乎带着些许病态。 出神之际,时云舒已经把数十页资料浏览完了,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递给她:“没什么问题,后续就按照这些测试流程推进就可以。” “......好的。” 谭茵忙回过神来,接过资料离开。 谭茵走后,时云舒重新看回屏幕,她入职后接手的第一个“ai医疗”项目的甲方催得比较急,容不得半刻松懈。 然而刚敲没几个字,手机就响了起来。 第2章 她垂眸看了一眼来电提示,顺便看了眼时间,洛杉矶那边是下午五点。 按下了接听键,轻声唤道:“外公,怎么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回国适不适应,工作找好了吗?” “嗯,找好了,工作挺好的,大家都对我很好,公司氛围很不错。” 时云舒语调平稳,谎话如行云流水。 倒不是为了报喜不报忧,而是她好不容易磨到老爷子同意她回国,若是被他得知自己处境不妙,怕是又要逼着她回洛杉矶接管家族企业。 “那就好。”祁思源没有起疑,“对了,你现在在淮景的婚礼现场了吧,礼物送到了吗?” 再次听到“江淮景”这个名字,时云舒敲键盘的指尖蓦地一顿。 这才想起她此次回国的托词。 六月份她刚从斯坦福毕业,便想回国发展,结果外公死活不同意,非说祁家产业足够她挥霍几十辈子了,哪里还需要她去给别人打工。更何况她身体不好,不在他身边待着他不放心,任时云舒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说服。 眼看事情已无转机,就在时云舒打算放弃时,八月中旬忽然收到一封从国内寄来的婚礼请柬,寄件人是她的前男友江淮景。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下头男,想都没想就把请柬团起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当初分手是江淮景主动提的,没想到分开这么多年,这人还不忘骗她的份子钱。 哪有人分手了还去参加前任婚礼的?就算新娘不介意,她自己还嫌膈应呢。 但下一秒她就把请柬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当初她在江家寄住三年,与他的亲戚长辈都很熟络。既然江淮景主动邀请,于情于理她还是要去一场。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回国的好理由。 然而时云舒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把请柬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倘若不是外公提醒,她都忘了是今天。 时云舒脑子转了八百个弯,说谎难得不自然:“......噢,婚礼还没开始呢,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时云舒将工位上的东西翻来覆去找了个遍,总算在一沓文件夹里找到那张被揉皱了的请柬。 上午十点的婚礼,现在刚过九点钟,赶过去还来得及。 -- 烈日炎夏,旋转门将翻滚的热浪隔绝在酒店外,镶嵌鎏金粉的大红“囍”字映入眼帘。 时云舒卡着点到达酒店,捏着一张被揉皱的请柬环顾四周,并未找到迎宾指示牌。 她拦住工作人员,询问道:“请问江淮景的婚礼是在这里举办吗?” 酒侍小哥端着托盘,急着送给催单的客人,囫囵听了个名字,就点头说“是的”,然后匆忙离开了。 时云舒没有多想,对着小哥忙碌的背影道了声谢,向宾客流量最大的宴会厅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 新郎新娘还未出场,客人已至大半。 她在角落里找到座位坐下,缓了口气,这才有闲暇仔细打量面前安静躺在桌席上的大红请柬。 烫金折页精致而厚重,显然是主人用心定制而成的。 请柬正文是两行排版漂亮的印刷体:诚邀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邀请人:江淮景。 签名的字迹遒劲狷狂,再熟悉不过。 时云舒收回视线,将请柬轻轻合上,环视会场四周,却没有找到随份子和收礼金的地方,便打算等婚礼结束再说。 这场婚礼的规模并不大,只能容纳二三十桌,装饰也中规中矩的,甚至略显朴素。 没想到江淮景这样的豪门纨绔,办婚礼时竟这般低调,倒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待会儿里面有人开门了,你再进去。” 思绪被一阵嘈杂声拉回,她转头望去。 新娘不知何时提前来到了门口,大约是在为入场做准备。 时云舒选的位置靠近后门,虽然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依然能看出新娘身材高挑,挺直的薄背姿态清雅,想必是北城的哪位千金。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位温婉新娘的父母为自己女儿起名字时有些许草率。 时云舒侧目望了眼请柬,一时不知作何评价。 只见上面新娘的名字写作—— 王桂花。 不过名字并非自己能决定的,新娘的仪态配江淮景这个下头男定是绰绰有余的。 还未见到正脸,时云舒就已经把新娘脑补成一位遗世独立的江南美人。 正这般想着,新娘蓦然回首,冲她这边的宾客嫣然一笑。 时云舒:凝固.jpg。 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她,新娘是一位老太太? 看着新娘“娇艳”(cixiang)的笑容,时云舒后知后觉扯了扯僵住的嘴角。 她大约误会新娘父母了,“桂花”在当时的年代还是很好听的。 怀疑了几分钟人生,新郎江淮景终于在司仪的介绍下出场了。 舞台正中央,穿着一身燕尾服的新郎热泪盈眶,深情凝望着朝他走来的新娘。 视线被众人挡着,时云舒勾了勾头才能看见新郎的模样。 从上而下映入眼帘的依次是新郎花白的头发、松弛褶皱的额头、以及从未见过的陌生眉眼…… 第3章 等等……这也不是江淮景啊。 心底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台上的司仪激动地对着话筒念开场白:“欢迎各位来宾参加孙爷爷和刘奶奶的婚礼,这是我从业以来主持的第一场暮年婚礼……” 时云舒:…… 哦,走错婚礼了。 台下掌声阵阵,一旁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被爷爷奶奶的爱情感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倚在男友怀里感慨:“亲爱的,等我老了,你也会像舅姥爷对舅姥姥这样对我吗?” 稚气未褪的男孩轻轻拍拍女孩的背,许着海誓山盟,笃定道:“放心吧宝贝,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这辈子只会越来越爱你的。”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这对热恋情侣,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这次她直接找到前台,一字一句谨慎地询问:“请问江淮景先生和王桂花女士的婚礼怎么走?” 前台查了下系统信息,给她指了路。 不知是被年轻小情侣肉麻到还是因为酒店冷气太足,时云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按照前台指的路线往里走去。 差不多的年纪,她和江淮景谈的时候也没这么幼稚啊。 推开“悦容厅”的大门,空旷的礼堂铺满了白色绸缎,香槟色水晶复古吊灯悬挂在正上方,富丽堂皇,奢华又典雅。 前方是长长的纯白地毯,两边是精心修剪的花艺路引,婚礼的风格的确像是江淮景的审美。 只是为何场上空无一人?难道已经结束了? 但如果结束了,前台肯定会告诉她的。 时云舒心生疑惑,脚步迟疑地踩着地毯向前走去。 她今日穿了一条水蓝色修身长裙,提着裙摆走上楼梯。 “来了?” 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淡漠中透着嘲讽:“你再晚来几分钟,离婚手续都办好了。” 时云舒循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白石柱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和挺直的鼻梁骨。微垂的睫毛纤长浓密,隐约能看到打在脸颊一边的阴影。 场上光影重叠,琉璃璀璨,却只有江淮景一人。 他背对着她,淡黄色的灯光落在挽着衣袖的白衬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光晕,刹那间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恍若许多年前的清晨,朝阳也是那样围绕着他。 小少爷一脸不耐烦,却还是乖乖地倚在墙边等她一起上学。 读书时,世家少爷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所经之处身后总有众多追随者,就连沿循多年的校规都会为他一个人而更改。 回忆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时云舒不由自主上前几步,这才注意到江淮景脚边安静躺着一束手捧花,好似它的主人一般被遗弃。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从不会低头,也不需要向谁低头。 一如此时,他依然骄傲地仰着头。 可不知怎么,明明前方灯光绚丽,身后花团锦簇,她却觉得,他的身影中透着一种无声的孤寂与漫长等待的无奈,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心尖蓦地传来一阵刺痛,将她唤醒。 可这些又与她何干。 收起繁杂的思绪,她稳了稳心神,解释道:“刚才走错婚礼了,耽误了点时间。” 闻言,江淮景略颔首,似乎是听进去了,拖着腔调赞赏了句:“时小姐的本事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猝不及防被夸,时云舒莫名:“嗯?” 男人偏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薄唇翕动: “今天洲岛酒店总共两场婚礼,你还能找到对的。” “......” 时云舒被他一噎,下意识想反驳是酒侍小哥误导了她,但又懒得跟他在此事上辩驳。 便问:“新娘呢?” 江淮景懒散地倚靠在柱旁,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烨烨星辉,似是比从前稳重内敛了许多。 只是口中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桀骜不驯,没个正形: “新娘跑了,要不你来应应急?” 第02章 云朵 闻言,时云舒皱了皱眉,但念在他刚被甩了的份上,并未与他计较,幸灾乐祸地问了句: “新娘逃婚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谁料眼前的男人蓦地笑出了声,音调很低,似是嘲讽。 “时云舒。”男人缓缓向她走来 ,挡住了灯光,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声音一如面容般冷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别人说什么都信。” 熟悉的木质气息倏然压下,时云舒蓦地呼吸一滞。 但仅仅一瞬神色便恢复如常。 她后退一步,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淮景冷眼瞥向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站直了身子,语气漫不经心地,让人听不出真假: “前阵子竞标时得罪了不少人,请柬就是他们发的。” 对此解释,时云舒持怀疑态度,她不理解怎么会有和江淮景一样幼稚的商业对手。 “你不信可以问向奕远,他们几个也都收到了。” 他手上捻起一朵镶嵌在弧度帷幔上的香槟色玫瑰,随意把玩着。腔调慵懒闲散,似乎并不在意听之人是否会相信这套说辞。 第4章 向奕远是江淮景最好的兄弟,时云舒再傻也不会去问他。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过来?” 江淮景笑了笑,没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直到她面前才停下,低头垂眸,幽幽道: “我就想看看哪个傻子会真过来。” 时云舒:“……” 她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默了几秒,时云舒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意味深长地说: “好巧,我也一样。” -- 人往往是吵架结束复盘的时候才能在脑子里发挥得最好,回去的路上,时云舒越想越懊恼,她刚才怎么没有打他一巴掌再走,显得在他面前落了下风似的。 但走都走了,总不能再回去重新吵一架。 窗外马路上的空气粘稠得像是过期糖浆,冷风充斥着车厢,时云舒开着车窗,将自己陷于冰与火的交界处。 她给自己做了一路心理疏导,才接受了自己和前男友重逢吵架没发挥好的事实。 回到公司已经是午间,同事们都已经倚着办公椅休息了。 时云舒被他气得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垫了几口面包。 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这才发现外公还给自己发了微信:云舒,记得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啊,让我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 本就味道一般的面包更是味同嚼蜡。 时云舒皱着眉头想:婚礼都是假的,她从哪儿变出来新娘的照片啊。 她将面包放下,如实打字发过去:“外公,我去了才发现婚礼是假的,江淮景根本没有结婚。” 祁思源很快就回了条语音:“怎么可能是假的?谁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时云舒咬牙腹诽道:还真有这样神经的人。 大约是这个说法太过荒谬,对面直接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时云舒眼疾手快地按了静音,蹑手蹑脚跑到茶水间,刚一接通电话就听见外公质疑的声音。 “什么婚礼假的,我看是你为了让我同意你回国,故意编的理由吧?!” 时云舒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不是,那请柬的邮寄地址您当时也看见了,真是江淮景发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给你发一封假请柬,逗你玩?” “他说是商业对手为了整他发的......” 时云舒复述起来都觉得底气不足,真不知道江淮景刚才是怎么神色坦然地说出这番话的。 外公显然不相信,反问道:“你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我......”时云舒一时语塞。 “唉,云舒啊......”祁思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次执意回国是为了你母亲,外公不让你回去也是不希望你再失望,我以为你能理解外公的苦心。即便不理解也没关系,但你也没必要把外公当个傻子,随便编个理由就来哄骗外公。” “外公只是老了,不是脑子坏了。” 时云舒垂眸,语气软下去:“我知道,外公,但我真的没有骗你。” 似乎是有些失望,祁思源最后没有再多言,只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交代了两句就挂断电话了。 时云舒知道,这次外公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的确没有说谎。 时云舒回到办公室,在抱枕上趴了一会儿,却迟迟难以入眠。 一是婚礼的事还没消气,二是外公的态度让她无法安心。 怎么才能让外公相信,她没有骗他呢? 时云舒发愁地想着。 她这里只有一封请柬,和江淮景对峙时也没有见证人。 那就只能让江淮景亲自出面解释了。 可是他会配合吗? 时云舒不确定,以他的了解,江淮景不报复她就不错了。 但此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时云舒打开微信,正想搜通讯录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早就把江淮景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如今只能通过他的朋友要江淮景的微信了。 时云舒找了和江淮景关系最近的向奕远。 向奕远恰巧正在拉着江淮景陪他吃饭,眼见他慢条斯理地,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回客户消息去了。 含糊不清地吐槽道:“大忙人还怪日理万机的。” 他也装模作样看手机,没想到还真有一条新消息提醒。 他眼睛一亮,开锁点进去,看见发消息的人是“时云舒”时,瞬间变得表情复杂。 尤其这人找他还是问江淮景联系方式的。 时云舒的头像是一只正在跳舞的云朵娃娃,看起来活泼可爱,只是与本人性格并不相符。 【floudy】:奕远哥,你能给我发一下江淮景的微信吗? 向奕远疑惑问对面的江淮景:“你没加你妹微信?” 向奕远和江淮景同岁,比时云舒大一岁,但时云舒从不喊江淮景哥,除非在长辈面前。 是以江淮景没意识到口中的“妹妹”是谁,抬眸问:“什么?” “就你那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时云舒啊。” 向奕远把聊天记录亮给他看。 “哦。”江淮景眉目微动,目光在那个熟悉的淡绿色头像上瞥了一眼就收回,淡声道,“加了,又把我删了吧。” “嗯?她为什么删你?”向奕远好奇。 江淮景懒得跟他解释:“你自己不会问她?” 第5章 向奕远不清楚两人之间的事,出于好奇,当真直接问了时云舒。 【远帅!】:啊?你把你哥的微信删了? 【floudy】:不是,是我之前用清好友的机器人清理列表,应该是因为他没发过朋友圈,不小心把他当成僵尸友清掉了。 向奕远瞬间爆笑如雷:“江淮景,你知不知道你妹把你当僵尸清掉了。” 江淮景眉头蹙了蹙,冷冷觑他一眼:“很好笑吗?” 语气冷冽低沉,脸色不大好看。 向奕远收敛了些:“ok,哥们儿,我不出声笑。” 江淮景把脸撇向一边,不想搭理他。 另一边,提前编好的理由发过去后,时云舒很快收到了对方推荐的名片,她犹豫了一下,才发送了好友添加请求。 点下去的那一刻,心情不由自主地忐忑。 分手六年之久,删除好友又要重新添加,暂且不论对方愿不愿意加,单是这一行径总归是有些尴尬。 半分钟后,收到一条验证信息。 “对方拒绝了你的好友申请。” 时云舒:“……” 她就知道。 时云舒截图发过去,这回向奕远也懵了,抬头不可置信地问:“你拒绝你妹的好友申请?” 江淮景把手机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壶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慢悠悠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向奕远:“……” 【远帅!】:他说他手滑了。 【floudy】:……手不好用建议换假肢。 向奕远没心没肺地传话:“你妹让你换假肢。” 茶香四溢,氤氲的热气袅袅环绕。 江淮景眯了眯眼,冷笑着嗤了声:“伶牙俐齿。” 时云舒忍辱负重又发了一次。 结果又收到拒绝添加的回复。 时云舒怒打了几个字过去。 【floudy】:我不加了。 【远帅!】:别呀,他说他手上沾了茶水,这次是真手滑了。你再发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他肯定不会再拒绝了。 时云舒做了几次深呼吸,权衡了下轻重 ,发了最后一次。 她捏紧了拳头,在心底默默发誓,如果江淮景再拒绝她,她一定拎着砖头冲过去把他脑袋敲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云舒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那边却迟迟没有反应。 时云舒抿了抿唇,已经开始脑补自己拿砖头打人的场景了。 就在她的耐心一点点即将耗尽时,微信界面终于弹出一条新的聊天框:“您已添加j.m为好友。” 时云舒这才松了拳头。 正琢磨怎么开口时,就先收到了对方的消息。 【j.m】:时小姐,分手这么多年还对我死缠烂打,不合适吧。 第03章 云朵 与时云舒的相反,江淮景的头像是黑色系、冷淡风,是一座从昏暗的窗户视角处拍摄的孤寂的山,只有一轮残缺的月亮陪伴。 时云舒一直觉得他用这个头像是在故作深沉,给别人一种自己很沉稳成熟的假象,却没想到他竟从上学时期一直用到了现在。 相比之下,时云舒换头像的频率就显得频繁了些,遇到好看的云朵图就会忍不住换新的。但江淮景的这个头像,似乎用了很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换的了。 如今江淮景顶着同样的头像给她发消息,却已是经年。 时云舒揉了一把月桂狗抱枕的耳朵,内心骂道:要不是因为你骗我,谁稀罕加你。 【floudy】:我外公以为你这场婚礼是我为了回国找的理由骗他的,现在很生气,不相信我说的话,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就算是为了他老人家的身体着想,你也有责任去亲自出面解释吧。 时云舒把目的告知他,还特意强调是为了外公的身体,而不是为了帮她洗清嫌疑,以防他因为个人恩怨拒绝她的要求。 以她对江淮景的了解,他这个人虽任性叛逆、肆意妄为,但骨子里还是尊师爱长的。 让他答应出面解释并不难,最多是费点口舌。 但过了这么多年,她不确定如今的江淮景是否还是从前的性格。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做好了要与他谈判的心理准备。 然而,江淮景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j.m】:时小姐的意思是,专门为了参加我的婚礼回国的? 【floudy】:? 【floudy】:这个问题重要吗? 【j.m】:当然重要,不知道原委我怎么解释。 哦,好像有点道理。 时云舒心想。 【floudy】:算是吧。 【j.m】:把外公电话给我。 时云舒有些愕然,江淮景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这不像他的性格啊。 怕他反悔,时云舒来不及多想,快速从通讯录里把外公的电话复制发过去。 没有再收到对方的回复,大概是去打电话了。 事情似乎比她预想中顺利许多,时云舒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困惑,难道江淮景果真还是像从前那样敬护长辈吗? 时云舒不确定,但她也不想问。 问了之后指不定江淮景又要说出什么混账话来呛她。 她打开上午没做完的ppt,耐着性子边工作边等。 大约过了半小时,外公率先给她打了电话。 第6章 “云舒啊,淮景那孩子跟我解释过了,刚才是外公错怪你了,外公跟你道歉。” 时云舒忙道:“没关系外公,您不用跟我道歉,只要您别因为生我的气影响了身体就好。” 祁思源朗声笑笑,听上去心情比平时还好:“不用担心外公,你就在国内安心住着,有什么事找你舅舅或者淮景,我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听见了没?” 外公的语气听上去是愿意让她留在国内了,时云舒有些疑惑:“外公,江淮景刚刚和您说了什么啊?” 居然让外公的态度有这样大的转变。 “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 时云舒听出来外公明显是在敷衍她,秀眉轻轻拧起,没有继续追问。 挂断电话后,时云舒给江淮景发了消息。 直觉告诉她,他们两个有事情瞒着她。 【floudy】:你跟我外公说了什么? 【j.m】:你外公都没告诉你,你觉得我会说吗。 依旧是那副贱兮兮的语气,让人恨不得穿过屏幕给他一拳。 时云舒无语,原本还想不计前嫌跟他道个谢的想法瞬间消影无踪。 向奕远坐在对面,看见自己的好兄弟聊微信时嘴角不自觉牵起的笑容,好奇他们到底聊了什么让他这么开心。 凑过去看了眼,只看见屏幕上绿色聊天框里,简明扼要的一个字: 【floudy】:滚。 “???”向奕远瞪大了眼睛,控诉道,“我笑你两声你就恨不得掐死我,你妹让你滚你还乐成这样??” 察觉到被窥屏,江淮景蹙了下眉头,立时翻过手机盖上屏幕。 将同样的话送给了向奕远:“滚。” -- 了结了一桩心事,时云舒总算能安心工作,后天是交项目方案的截止时间,她像往常一样加班到九点才回去。 新入职管理岗位,工作内容繁多,她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每次都是最后离开关灯的那个人,今天还是比往常早了一小时。 回到公司给她安排的公寓,打开玄关处的灯,换了鞋子,第一件事是回房间卸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抽出一张卸妆湿巾,从眉毛到嘴巴,依次擦拭。 卸掉腮红和口红,终于显现出原本的颜色。 镜中的美人五官精致,即便卸了妆,容颜依然清丽淡雅,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只可惜天妒红颜,这样精致的面容却是没有半点血色,唇色亦比寻常人要浅,是淡粉色,透着明显的白,看上去像是刚刚大病一场。 只是时云舒这场病,持续了二十四年之久。 自小体弱多病,还有先天性心脏病,访遍无数名医,也仅仅是捡回一条命而已。 她不喜欢化妆,但为了掩盖病色,又不得不化。 卸好妆后,她觉得脸上都清爽了许多。 然后洗了把脸,换上瑜伽服,到客厅铺开垫子,跟着投屏的瑜伽视频练习。 伸展、悬息、沉肩。 昏暗的客厅里,女孩穿着贴身瑜伽服,伴着缓慢悠扬的音乐起伏,伸展出一个个优雅漂亮的瑜伽体式。 每日雷打不动的四十五分钟瑜伽训练,别人是为管理体态,而她是为了续命。 当习惯了机械的生活,时间便显得转眼即逝。 时云舒抬手摸了下额头,依然干燥如初。 四十五分钟的运动做完,还是一点汗没出。 即便练了这么多年,瑜伽的效果终究不如在江家学会的八段锦。 为了增强体质,她自小练习瑜伽。直到高一寒假快结束时被接到江家,身为第九代中医世家传人的江爷爷为了给她调理身子,亲自教她学习八段锦。 那时她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际,还不适应江家的生活,跟练八段锦时也放不开动作,四肢虚浮,做起来软趴趴的,看起来就像一只没有脊椎的软体动物。 江淮景刚从外面野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笑容张扬放肆,嘲讽她: “小病秧子,八段锦都让你练成蚯蚓伸懒腰了。” 被他这么一笑,时云舒手脚更加抬不起来了,站在那里孤立无援,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江家小少爷向来以逗她为乐,笑得更加恣意。 江老爷子发现后,二话不说将人逮过来,陪她一起学。 江淮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从此每天早上六点被江爷爷抓起来,打着哈欠陪她一起练八段锦。 不知是不是有同龄人陪的缘故,时云舒渐渐放开了动作,很快就学会了所有式。 八段锦的效果很好,她练上半个月就能出点汗,排出体内的湿气。 只是后来与江淮景分手出国,她独自练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索性便弃了这一方法,重新拾起了瑜伽。 她想,她离开之后,江淮景再也不用每天被迫早起陪她练习八段锦了,想必一定很开心吧。 最后一曲舒缓的音乐行至尾声,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思绪被牵回,时云舒苦恼地蹙起眉头。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 摇了摇脑袋,将过去的影像消除,她收起瑜伽垫,去浴室洗澡、吹头。 躺在床上时已经将近十二点,时云舒已经有些困意,便合上眼睛准备入睡。 不想刚要睡着时,微信语音通话的声音突然响起,将她吓得一激灵,睡意顿时全无。 第7章 她睁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项目甲方打来的,此前还发了消息,要临时更改需求,让她尽快修改方案。 时云舒抬眸看了眼时间,凌晨12:15。 这个点打电话,是想招魂吗?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挂掉,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开启免打扰,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继续睡觉。 年轻人的职场准则,可以主动加班,但绝不能是被迫。 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卷,后者是牛马。 -- 翌日一早,时云舒到了办公室准备办公时才慢悠悠地翻开聊天记录,回复过去: 【floudy】:好的赵总,我尽量,但您临时更改的需求有一定难度,我无法保证明天上午交接之前完成,我这边建议推迟一天。 【赵经理】:我不想听到尽量,我要求你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完成,不然我可不保证项目能正常推进。 时云舒挑了下眉,这是还威胁上她了。 她没再回复,喊来小谭商讨修改方案的事。针对甲方新提出的需求,目前还差不少技术资料,单凭她和小谭两个人,一天显然完不成。 “主管不是说给我们调来两个人吗?怎么还没来,办手续需要这么久吗?”时云舒问。 说到此事,谭茵又急又气:“还不是顾经理故意阻挠,一直不签字放人,摆明了就是想为难咱们,不让我们按时交接。” “又是顾成林。”时云舒眉头微蹙,脸上染了一分薄愠。 她这个团队就是从顾成林手里分出来的,要调人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顾成林是时云舒所在部门的另一个项目经理,虽职位不算高,但在公司的话语权很大,几乎所有大项目都会交给他负责。但奇怪的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年都没有晋升。 如今还杀出来个黄毛丫头时云舒,仗着自己学历高,才入职就和他平起平坐,分走了原本要划分给他的大项目不说,主管还要从他这里调人分给时云舒的团队,这明摆着在分他的权,顾成林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无法给领导使绊子,便将这口气尽数撒在了时云舒身上,他觉得就是时云舒的出现让他成为了公司的笑话。 因此,时云舒入职之后的阻挠,一大半都是拜他所赐。 “舒姐,咱们去找主管告状吧,让主管替我们撑腰。”小谭提议。 “不行。”时云舒否定道,分出轻重缓急,“下午就要交方案了,现在没有时间分给这些人,我们先把最重要的部分修改了,其他地方后面再说。” 即便去找主管,顾成林也会找理由搪塞过去,暂且不论能否事成,单是双方纠缠就要浪费许多时间,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机。 谭茵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忙点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第二日上午,时云舒带着修改后的项目方案去往甲方公司——易辰集团交接。 刚走到门口,忽然瞥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面走出。 为首的男人眉目清朗,身量修长挺拔,臂弯搭着一件黑色外套,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对他毕恭毕敬,仿佛是下属。 时云舒心里咯噔一下,江淮景怎么也在这里? 难道他在易辰上班? 来不及细想,她动作敏捷地小步往边上挪了挪,走到正门的侧边,到大楼下的阴影处躲起来,避开他的视线和迎面撞上的可能。 高耸的写字楼大厦外,男人一双西装笔挺的双腿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薄唇紧抿,正在专注地听身后的人给他汇报工作,眸光淡漠而锋利,并没有注意到时云舒的存在。 出了大楼后就上了一辆商务车,车尾拉出一道长长的线,缓缓驶离。 时云舒这才从阴影处走出来,松了口气。 幸好没看见她,不然她这项目现在就可以当场结束了。 -- 与此同时,刚刚驶离的黑色迈巴赫商务车中,江淮景长腿交叠坐在后座,袖口宽松挽起,银白色袖扣隐约透着亮光。 他倚靠在座椅上,轻阖上双目听前方的助理汇报,余光忽然从后视镜中瞥见身后,有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钻入大楼。 清亮的眸子再次睁开,他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略一抬手,打住了助理关于工作上的汇报。 ...... 时云舒来到提前约好的会议室,等了许久,赵文勇却迟迟未到。 不知是不是在报时云舒昨晚挂他电话的仇,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也没有回。 时云舒等了二十分钟还没有见人,便不打算等了。 【floudy】:赵总,既然您今天有事的话,那我们就改天再商议吧,我先走了。 消息刚一发过去,就收到了回复:【马上到。】 时云舒只好抱着胳膊又等了一会儿。 十分钟后,赵文勇终于出现,此时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赵文勇一进门就哎呀一声:“不好意思,刚才老板开会一直不结束,我来晚了,你不介意吧。” 时云舒定然不信他的说辞,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不会。” 看到时云舒那一刻,赵文勇明显一愣,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之前两人一直是线上交流,他只听顾成林说是有几分姿色,却没想到本人竟然这么年轻漂亮。 第8章 赵文勇上下打量了几眼,只见女孩身穿一套深色系职业装,头发用珍珠发夹随意盘起。 很常见的女性职场穿搭,赵文勇工作二十多年,已经见过太多次,其中也不乏明艳的美女。 这样的衣服穿在其他人身上,他往往只看一眼就移开,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但时云舒却不一样。 她的长相属于清冷派,一张脸干净而透彻,皮肤白皙无暇,没有半点烟火气。脸上始终挂着温柔恬淡的微笑,看着温柔无害,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盈润的眼睛,却带着仿佛能窥透人心。 深色古板的职业套装不仅没有给她平增丝毫岁月感,反而越发衬得她不染尘埃,仿佛在昭示着她不属于职场这个泥泞深潭。 但正因容貌太盛,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专业能力。 赵文勇质疑道:“你们公司就找个新人跟我对接?” 时云舒颔首,仿佛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只平静陈述事实:“项目合同并未对负责人的资历有所要求,更何况专业能力和资历并无直接关系。我的资历的确不深,但该有的证书一样不少。在国外进修时也曾独立负责过与ai医疗相关的国家级项目,无论是对ai算法还是中医药理知识的研究,我自认足以胜任你们的项目需求。”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把打印好的方案策划书推过去:“您不必急着下定论,不妨先看看方案再做评价。” 但赵文勇早已认定她水平不够,怎会轻易改变看法,只草草翻了翻,便嫌弃道:“你这做的都是什么东西?” 说着将方案书推到一边。 “中国字看不懂?”下意识的反问脱口而出。 赵文勇猛然瞪向她。 时云舒连忙作懵懂状,解释道:“哦,我的意思是哪里不懂的我可以讲给您听。” 赵文勇这才脸色缓和了点,随便翻了一页絮叨道:“我昨天让你改的地方好几个点都没有涵盖啊。” 时云舒如实相告:“时间太紧张,只能挑紧要的地方改,后续我们会一一补......” “不用你补了。”赵文勇不耐烦地摆摆手,拔高了音量,打断她的话,“我会联系你们领导,换其他人做。” 说着就推开椅子,起身欲走。 与此同时,两人争吵的场景吸引了会议室外员工的注意力,玻璃墙外零零散散围观了许多人,窃窃私语着。 “赵文勇这个关系户又跟人吵起来了。” “不是说江总最厌恶走后门的吗?他怎么还没被辞退啊。” “谁知道呢,可能江总日理万机,这种小喽啰管不过来吧。” “我猜 也......江总好!” 刹那间,所有人忽作鸟兽散。 时云舒背对门口,对门外的状况毫无察觉。 见自己认真检查数遍又精心排版装订的项目书被当成垃圾一样扔到地上,她扯了扯唇角,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因为我入职时间短?” 目光挪到项目书上时,不经意瞥见一旁赵文勇扔在桌上的金属打火机,上面刻着“梵乐会所”四个字。 这个款式和牌子的打火机,时云舒曾在顾成林那里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心下顿时了然。 赵文勇没否认,不屑道:“早就听说你们harmias来了个空降兵,仗着好看跟领导潜规则才当上的项目经理,我一开始还不信,今天看你这能力,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时云舒不恼也不怒,反而笑起来,谦虚地恭维他:“我刚入职场,很多事的确不懂。不过赵经理倒是与传闻中所说一样长袖善舞,消息灵通呢。” “这还用你说?”赵文勇被她夸得一时得意忘形,嘚瑟起来:“整个科技园就没有我赵文勇不熟的公司,尤其是你们harmias,我跟你们顾经理可是拜把子的兄弟,昨天他还约我出去唱k呢!” 他摇头晃脑的,脸上的横肉显而易见地抖了抖,一副手舞足蹈的模样像极了自大油腻的中年男人。 “哦——”时云舒忍住生理不适,拉长了尾音,点头强调道,“原来赵经理和顾前辈很熟啊。” 赵文勇后知后觉被套了话,脸色不大好看,“蹭”地站起来,呵斥道:“你别打岔!” 他将时云舒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道:“也不知道你勾引了谁,你们公司竟然敢让一个新人跟我对接。” 感受到他异样的目光,时云舒并未气恼,反而倾身靠近桌沿,微微托腮,好奇地问:“还没想好,你平时都勾引谁啊?” 她仍旧浅浅地笑着,语调平缓,空灵的音色里带着冷玉清霜的质地。其中夹杂着几丝谈笑意味,仿佛在与人闲话家常,又似虚心求教。 站在对面的赵文勇被怼得恼羞成怒,手指对着她抖成了筛子,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云舒倒也不急,气定神闲地垂眸欣赏昨晚刚修剪过的指甲,听见他说了句: “江......江总。” “江淮景?”她挑了挑眉,唇间的笑意愈盛,“那你平时都是怎么勾引他的,也教教我呗。” 没想到江淮景已经沦落到和这种人同流合污的地步了。 “不、不是,我是说......” 赵文勇后半句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想学?” 一道清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云舒神情微怔,脊背一僵,扭过头来。 第9章 江淮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神情慵懒而淡漠,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薄唇微启: “不如我亲自教你。” 第04章 云朵 时云舒还处于错愕中,赵文勇就先一步跑到门口,低头哈腰:“江总,您怎么过来了?” 江淮景只扫了他一眼,目光寒冷如冰。 赵文勇当即噤声,迅速退至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玻璃墙外,工作区的职员表面都坐得端正,仿佛在专心工作,只有个别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时不时就探头往会议室这边看。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个人的屏幕中央都显示着微信聊天框。 a:【你不会听错了吧,老板真没生气?】 工位离会议室比较近的b:【绝对没有!老板还说手把手教这妹子呢!】 c:【卧槽,没想到老板也有春心荡漾的一天。】 a:【再探再报!】 赵文勇屏息凝气后,狭小的会议室仿若只剩她和江淮景两人。 静谧得过分。 良久,时云舒缓过神,蓦地低笑一声:“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江总不会当真了吧?” 然后转过身去,坦然自若地抿了口茶水,每个举动都在印证她的毫不在意。 江淮景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将她的一言一行皆收入眼底,本就淡漠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反问的口吻意味深长:“是吗?” 不知道是真的不确定还是不相信她的回答。 背对着他的时云舒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确是一时口嗨,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被正主抓到了而已。 他刚才明明离开了,怎么这么快就折返了? 时云舒故作镇定地站起身,假装没听到他说的话,打算直接离开。 反正她说什么江淮景都不会信的,随他怎么想。 但走到门口时被江淮景堵住了路。 她只好垂眸轻声道:“借过。” 江淮景一动不动,并没有让路的打算。 时云舒只好拔高音量,再次强调:“江总,麻烦让一下。”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但刚好能被门外的员工听清,齐刷刷往这边看来。 挡道的男人终于舍得作出反应,慢悠悠地挪动步子,微微斜过身,给她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语气冷冷淡淡:“好的,时小姐。” 疏离且客气的称呼,不带有一丝温度。 时云舒眉眼微动,从仅有的空隙经过。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从他身前走过时,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飘起,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蹭到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是带了电流一般传至大脑神经,时云舒不禁指节微颤,心跳的速度也明显快了些。 十八岁之后她就没有再长个子了,但几年不见,江淮景好像又长高了些,如今她只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肩膀宽阔有力,呼出的气息近距离落在她颈间,挠得她有些痒。 时云舒双颊绯红,忍不住加快步子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走出办公楼的,但她清晰地感受到有道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许久,仿佛是一团烈火,要将她灼烧殆尽。 她想,江淮景的确很讨厌她。 冰凉的双手许久才暖过来,回公司后时云舒坐在工位上认真思索补救措施。 谭茵见她回来,过来问情况:“怎么样舒姐,方案通过了吗?赵文勇没有为难你吧?” 时云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难我的不止赵文勇。” 还有顾成林和江淮景。 如果她没猜错,今天的事少不了顾成林的手笔。 “啊?”谭茵没听明白,“还有其他人吗?” 怕吓到她,时云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谭,你知不知道易辰集团的总裁是谁?” 她刚回国,只知道易辰集团是近年才兴起的新公司,短短几年就发展成为国内最大的ai医疗公司,旗下研发的智能医疗设备和系统占据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80%市场,势头可以用凶猛二字形容,所以公司很重视这个项目。 但她近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并没有留意过公司的老板是谁。 谭茵想了想:“我只记得姓江,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时云舒抚了抚额头,太阳穴突突的疼。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是总监,也不是副总裁,而是易辰最大的总裁boss。 这个项目绝对要不了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影响两家公司的其他合作。倘若损失的利益很大的话,那她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但即便是要死,她也要拉个人做垫背的。 时云舒拿上手机,向顾成林的办公室走去。 “砰”地一声,正在摸鱼聊天的顾成林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时云舒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顾成林觉得颜面有损,端起架子,厉声道:“时经理!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能因为自己搞砸了项目,就冲我发脾气吧。” 时云舒冷笑了一声。 她才刚回到公司,他就收到消息了。 这事果然跟他脱不了干系。 不待他开口,就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粲然一笑:“顾前辈消息也挺灵通啊。” 时云舒不跟他废话,单刀直入打开手机录音,将她和赵文勇的对话放出来。 第10章 “早就听说你们harmias来了个空降兵,仗着好看跟领导潜规则才当上的项目经理,我一开始还不信,今天看你这能力,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我刚入职场,很多事的确不懂。赵经理倒是与传闻中所说一样长袖善舞,消息灵通呢。” “这还用你说?我跟你们顾经理可是拜把子的兄弟,昨天他还约我出去唱k呢,整个科技园就没有我没接触过的公司。” “哦——,原来赵经理和顾前辈很熟啊。” 随着录音中二人的对话逐渐深入,顾成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变幻莫测的精彩极了。 录音结束的那一刻,顾成林恨不得掐死赵文勇那个猪头。 时云舒倚在沙发里,支着胳膊,气定神闲地睨着顾成林:“造谣公司员工与领导的关系,对外传播公司内部流言、抹黑公司形象,干涉公司项目的合作。顾前辈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顾成林嘴硬道:“这只是你的推测,又没有实质性证据。” 时云舒笑笑:“那顾前辈可以试试,我们到主管那里分辨分辨,看她会不会保你。” 顾成林被她一噎,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云舒一副无辜脸,摊摊手:“我项目丢了,什么也干不了啊。” “那你......”顾成林欲骂又止,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时云舒弯了弯唇角,温柔地笑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手上有你的把柄,以后再给我使绊子,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明明是坐着,却仿佛在睥睨对方,脸上因为争执都有了一丝血色。 “我等会要去跟主管认错,你最好祈祷我这次能顺利渡过。不然我这个人害怕孤独,就算是辞职我也得找个人陪我才行。” 话落,时云舒没等他有反应就起身离开了。 “哦,对了。”打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特意笑着回头提醒,“我那两个工程师顾前辈可别忘记给我了,我这边还急缺人手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公共区办公的同事听见。 顾成林咬牙切齿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冲着门口窃窃私语的下属大吼了声“看什么看!”,然后就“砰”地关上门,在屋内骂骂咧咧的。 从顾成林办公室离开后,时云舒接着去了主管办公室。 虽然吓唬顾成林时气势很足,但实际上她没有太大的把握能过关,而这一切不确定因素都来自江淮景。 她不确定江淮景为了报复她会做到什么程度。 “周姐,我有事找您。” 时云舒敲门进去。 还没等她将准备好的措辞说出口,周琼岚就率先冲她招手了:“欸,云舒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时云舒以为是周姐要开始兴师问罪了,便主动和盘托出:“周姐,易辰项目的问题的确是我的责任,但赵......” “易辰的项目是你负责的,当然就是你的责任。” 周姐似乎很着急,直接打断她的话,递给她一份档案,语气急切:“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先去把这份资料送到易辰集团。” 时云舒愣了一下,猜测周姐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情况。 “周姐,我......” 她还想说什么,周姐却突然接了通电话,无声对她摆手示意“快去”。 时云舒只好暂时将此事放下,拿着档案赶往易辰。 也不知道这档案是什么,这么着急让她去送。 她手握着方向盘,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是江淮景给她发的律师函吧? 但她想不通,她就是阴阳了几句,也没骂他什么,能定她什么罪? 恰好碰上红灯,时云舒当即百度普法。 有律师回答:“如果阴阳怪气的言论内容含有对个人的诽谤、造谣、侮辱、诋毁等行为,且实际上造成了对个人名誉和形象的损害,那么被侵害者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字一句都在扎时云舒本就拔凉的心。 虽然她不清楚怎么定义是否“造成了实际损害”,但以江淮景的权势,想告赢她岂不是轻而易举。 车内的冷风钻入衣领,时云舒不禁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阴阳怪气也违法,她就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 忍了一路撕档案的冲动,时云舒按照周姐发的地址到达易辰集团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猜测办公人员应是去吃午饭了,便推门而入,打算放下就走。 却没想到简练而冷淡的宽大办公室内,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男人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光而立。 午时的日光勾勒出他简洁的身形线条,宽肩窄腰,挺拔的身姿在落地窗后投下修长的倒影,如同素描一般清晰明朗。 似乎被她推门的声音惊动,男人手上端着一杯茶,缓缓转过身来,姿态矜贵优雅,从容不迫。 江淮景的目光一如往常般冷漠,淡淡扫过她。 仿佛早知她会来,特意等在此处。 第05章 云朵 “......抱歉,走错了。” 基于上次走错婚礼的ptsd,或者说是对见到江淮景的应激反应综合征,时云舒以为自己又走错了办公室,想也没想就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门。 第11章 然后微扬起下巴,看了眼上方挂的牌子,重新和周姐发给她的消息核对了一遍。 的确是8801没错啊。 她秀眉微曲,环视四周,这才发现门的侧边墙上还挂了一个银色烤漆为底的磨砂黑色牌子,上面有几个瓷白立体雕刻的字——总裁办公室。 ......行吧。 鼻息间发出一道极轻的叹息,时云舒认命地闭了闭眼,重新推门走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甘鲜馥郁的普洱茶香,她站在门口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边微笑的弧度清浅,公事公办的语气礼貌又疏离: “江总好,周主管让我给您送份资料。” 男人默然未应,倚靠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盘根错杂的道路和来往的车流,一眼望去能够俯瞰整座城市最高的楼群和远方的地平线。 氤氲的热气弥漫过他凌厉的下颌,一双深邃锋利的眸子掠过来,极有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吞入腹。 时云舒向来不惧他的犀利目光,眉眼弯出一个恰当的弧度,出声提醒:“江总?” 江淮景下颌线紧绷,半晌,朝她牵唇,眸底沉黑晦暗:“过来。” 音色低沉清冷,让人听不出半分情绪。 时云舒沉默了两秒,才抬起步子,镇定自若地走过去,到离他面前几寸时停住,留出适当的距离。 男人端着茶盖浮了浮杯中的茶叶,敛眸:“你来拆。” 时云舒照做。 她时刻记得两人工作上的身份,动作利落地将文件袋拆开,取出里面的资料递给他。 无意间瞥到标题——“项目经理变更协议书”。 时云舒波澜不惊的神色里泛起一丝涟漪,心下稍稍宽慰。 还好,不是律师函。 只是把她换掉而已,只要项目还是公司的,她造成的损失就不算太大,那便不至于沦落到被辞退的地步。 江淮景单手接过去协议书,亲自审查了一遍,然后递给她,淡声道:“桌上有笔,自己签字。” 没有被趁机报复,时云舒对他的戒备少了些,顺从地走到办公桌前,大致浏览了一遍文件,拿起笔找签字的地方。 一般规模的公司换人都是直接内部协调通知即可,倒是很少有像易辰这样事事严谨,还要走一套复杂的正规流程的,甚至还专门制定一份变更协议书。 她第一次签这种文件,一时找不到签名的位置。 这上面只有甲乙方项目负责人签字的位置,那她这种被换掉的项目经理应该签在哪里? 正苦恼着,面前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黑色衬衫的袖口被叠上一层,露出泛着冷光的银色腕表,再往下手背青筋凸显,瞧着极其有力。 白皙修长的指骨在协议书右下角的位置轻轻一敲,语气漫不经心的:“签这儿。” 时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块腕表处停顿了两秒,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痛,睫毛颤了颤。 那只手轻点了一下就抬离了,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看着上面的“乙方项目负责人”标识,谨慎道:“这并不是原负责人签字的位置。” 闻言,江淮景懒散地掀起眼帘,觑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原来在时小姐眼里,我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形象。” 时云舒愣怔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会错了意。 原来要换掉的是赵文勇,而不是她。 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窘迫,垂眸轻声道:“抱歉。” 江淮景没应她的道歉,只稍抬了抬下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泛着从落地窗处打过来的白光。 他看了眼腕间的手表,神情不耐地催促道:“我时间有限,如果时小姐没有其他疑问,就快点签字吧。” 时云舒想了想,又问了一个要紧问题:“那你们这边的负责人是......?” 如果还是赵文勇,她宁可换别人来做这个项目。 江淮景知道她的意思,淡声道:“赵文勇已经被辞退了,为表诚意,后续的工作易辰会派更专业的人员负责。” 时云舒神色有些诧异,好奇江淮景竟然不仅没有趁机报复,甚至还挺通情达理? 她动了动唇,很想问一句:你有这么好心? 但最终理智地没有问出口,怕又不小心把这位臭脾气大少爷惹毛了。 江淮景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思想活动,慵懒地倚靠在办公桌旁,淡声道:“我只是为了公司着想,怕你被辞退后公报私仇,在外抹黑易辰的形象。” 时云舒:“......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幼稚。” 她低声吐槽,然后拿起笔,在“乙方负责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放下笔:“好了。” 见她签完,江淮景拿起协议书,自己签在了“甲方项目负责人”的一栏。 “?” 时云舒眸色倏紧:“这是什么意思?” 江淮景不紧不慢地将黑金色派克签字笔合上,不咸不淡地反问: “怎么,对于这个安排你不满意?” 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 时云舒眉头紧蹙,一抬眼对上了他似笑非笑、仿佛胜券在握的眼眸。 她回视过去,语气清冷,暗含薄愠,直言:“我不想跟你合作。” “但你已经签过字了。” 江淮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睨着她,看上去心情似乎格外好。 第12章 时云舒闭了闭眼,默默做了几次深呼吸,她就不该对他抱有善意的幻想。 怪不得江淮景愿意给她换人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找别人间接报复哪有自己亲自来过瘾,堂堂总裁以身作则,亲自下场当她的甲方,不仅能借机报复,对外还能谋一个“公正允直,尊重合作伙伴”的名声。 一箭双雕,不愧是几年就爬上金字塔顶端的奸商,是她之前小看他了。 这一招死刑变死缓,他可真是用得太巧妙了。 长久的静默持续着,时云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思忖利弊,最终轻咬了下唇,妥协道:“......那得再加约法三章。” 江淮景嗤道:“你觉得你现在有跟我谈判的资格吗?” 时云舒压了下唇角。 的确,她没有资本家的权利,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江淮景倚着半人高的办公桌前,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着薄薄的纸张,偏头瞧她。 只见她垂下眼睫,神情微敛,不知在想些什么,模样低垂沮丧。 他心上仿佛被细密的针刺了数下。 不禁自省,自己是不是将她逼得太紧了。 正当他神思飘忽时,一道纤细的白影从他眼前快速略过。 手上蓦地一空,他回神垂首,只见原本在他手中的砝码此时已然落到了她的手里。 刚才还情绪低落的女孩手上拿着抢来的协议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清澈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他微微错愕的表情。 小巧的桃唇轻轻开合:“你不愿意我就撕了。” 语气中是温柔的威胁。 江淮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手上还保持着拿文件的姿势,见状轻挑了下眉尾,闪烁间似乎带着几分赞赏。 他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双臂闲适地环着,眉宇间带笑,松了口:“哪三章?” 他表情松弛舒缓,看上去似乎丝毫不担心时云舒会真的撕掉。 因为他们二人皆深知,这份协议书如果被撕毁,那这个项目才是真的砸在她的手里。 时云舒后退一步,防备地将协议书放在身后,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正色道:“第一条,不许公报私仇,合作期间只谈工作,不谈感情。” “哦——”江淮景眉梢轻抬,尾音微微上扬,“时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有感情?” 时云舒神色未变:“当然,仇恨也是一种负面情感。” 江淮景点头,没有否认:“继续。” “第二条,不能干涉我对项目的决定权。如果双方有决策上的异议,我具有一票否决权。” 江淮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天然黑檀办公桌,嗓音漫不经心:“这要求未免过分了吧。” 他还从来没见过乙方一票否定甲方的。 “你也可以选择换人。” 时云舒依旧淡淡笑着,贴心地替他出主意。 江淮景侧目注视着她,良久,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行,都依你。” 他压低了嗓音,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望过来,几分含情脉脉,让时云舒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两人热恋的那个夏天。 “第三条是什么。” 一道清越的嗓音将她唤醒,她抽回思绪,眼神不自在地飘忽两下,故作镇静地思考。 “第三条......暂时还没想好,这条待定吧,等我想起来再加上。” “条件预支?”江淮景似乎被气笑了,凉凉地扫她一眼,语带讥讽: “知道的是我请了个乙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请了位祖宗。” 第06章 云朵 时云舒哪会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她丝毫不为所动,微笑着挑衅道:“江总既然要表示诚意,那不会连我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吧?” 江淮景瞥她一眼:“还有什么无理的要求,一并提出来。” 时云舒果断道:“把我换了。” “想都别想。” “......” “行吧,那你给我找一台电脑,我把刚才说的打印出来,你盖个章就行。” “在茶几上,自己拿。” 时云舒走到会客区,把茶几上的银灰色笔记本抱在腿上,听见江淮景拨了通电话,在手机里交代对面的人:“会议推迟十分钟。” 大概是他的助理。 时云舒这才想起他刚刚催自己,原来是因为还要开会,结果还被她纠缠这么久。 心中稍微有些愧疚,时云舒加快了动作,按下开机键,却发现设置了密码。 “江淮景,密码是什么?” 她习惯性喊他的名字。 笔记本电脑的主人也下意识回答:“417......” 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时云舒尚不明所以,在电脑上敲了三个数字:“417然后呢?” 男人却没有再继续说,他面色冷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来,亲自拿起电脑输入了密码解开锁。 时云舒只当他是保护自己的隐私,没有多想,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快速将约法三章输进去,打印出来让江淮景签字按手印。 大概是江淮景急着去开会,后面一直沉默少语,没再呛她,一切都很顺利。 “谢谢江总配合,那我就不打扰您开会了,再见。”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时云舒起身离开。 江淮景微微颔首,与她一起走出办公室,向会议室方向走去。 第13章 会议室在一楼,时云舒与江淮景几乎同行。 她怀里抱着两份文件,眼观鼻鼻观心,跟着他坐总裁直达电梯下来时也是长久的沉默。 她站在电梯间靠门处,江淮景单身插兜立于她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却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逼仄的电梯里,静的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不敢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层数从“88”一位一位的下降。 83、84、85......61、60、59.......32、31、30......17、16...... 这是她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高楼层的痛苦,仿佛度日如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层数终于掉到了“1”。 电梯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时云舒感觉整个人像被取下了押送囚犯的枷锁,终于得以释放。 从电梯走到门口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时云舒离开时引来了易辰许多员工的侧目。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美女在会议室大肆内涵总裁boss的现场,此时又见她平安无事地和boss一起从顶层总裁办下来,这其中的内情不免引人遐想。 众人纷纷猜测二人刚才在楼上讨论了什么。 员工a:“咱们江总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被人当众骂了还这么轻易就把人给放了?总不能是铁树开花,看上这个漂亮妹妹了吧。” 之前他和同事闲来无事议论了一下江总枯燥的感情生活和性取向,被当事人听见后,把他们俩拎上楼,让他们互相讲对方的感情史或者秘密,谁讲得多就不罚谁。 最后认识多年的饭搭子都急了眼,为了自己不挨罚,一桩接一件的如数家珍,把对方穿开裆裤时干的糗事都翻出来了。 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则是看戏一般作壁上观,四两拨千斤,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用费半句口舌,就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从此再也不敢在背后乱嚼他的舌根了。 就连说这句话时,他都应激性地提前看看四周老板在不在。 员工b:“感觉不会,咱们江总什么时候吃过亏,可能这姑娘的心脏强大,没有表现出来?或者要面子,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呢?” 员工c:“我也觉得,说不定江总在憋大招呢,马上要开会了,别看了,快走吧。” ...... 流云缓动,车子缓缓驶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驶入harmias地下停车场。 时云舒一上午来回折腾了两趟,一到办公室,谭茵就迎了上来。 “舒姐,你终于回来了,原先a组的那两位工程师已经走完调任手续,正在搬东西了。” 谭茵崇拜地望着时云舒,不知道她和那位蔫儿坏的顾经理说了什么,他竟然这么快就放人了。 时云舒脸色稍霁:“好,这两天没什么任务,周末好好休息,下周我再给大家安排工作。” 但谭茵听到“安排工作”几个字后反而表情沉重,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时云舒问。 “那个......”谭茵整理了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舒姐,大家都在传,我们和易辰的项目要没了......” 谭茵很关心此事,但她又怕直说会扎时云舒的心,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弱。 “噢,这个事啊。” 怪不得刚刚进来的时候,总觉得有许多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大概是她去易辰的时候,事情逐渐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她拍了拍谭茵的肩:“放心,项目还是我们的,我先去找周姐汇报,等下再跟你解释。” 谭茵眼睛一亮,忙说好。 安抚好谭茵后,时云舒拿着协议书去往主管办公室。 一进门就听到周姐的发问:“易辰的项目是怎么回事?” 周琼岚显然听到了一些流言,但她早就收到了变更项目经理的协议书,不会像那些不知内情的员工一样妄自揣测,只是脸色依然有些凝重。 时云舒直接把协议书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还是您亲自看吧。” 周琼岚接过,看到项目还在时脸色稍有缓和,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僵在了甲方项目负责人的签名处。 瞬间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问:“这......这是......?” 这变更后的甲方负责人怎么会是易辰的总裁呢? 时云舒表情复杂,不知该如何解释,只一笔带过:“大概是江总比较重视这个项目,或者因为赵文勇的事对我们的补偿吧。” 周琼岚瞬间喜笑颜开,激动地说道:“没想到还因祸得福了,以后你的直接对接人是江总,可得好好对待,只要把江总伺候满意了,后续的大项目可是源源不断地流向我们,到时候你升职加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时云舒扯了扯嘴角,不知该如何回应。 升职加薪她不敢奢望,不要因此丢了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就求之不得了。 “行了,都快一点了,你快去吃饭吧,我现在就在群里发个公告,好好表扬表扬你,堵住大家的嘴。”周姐笑着说。 时云舒道了个谢,就退了出去,但没有去食堂。 大概是天气太热的原因,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折腾一上午,口干舌燥的,终于得空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她接了杯温水,抱着杯子倚在大理石桌旁,先喝了几口解渴,然后在杯子里放了几块黄芪和党参泡水喝。 第14章 再抬眼时,迎上一个温柔含笑的男人。 男人身穿深灰色衬衫,靛蓝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三十多岁的模样,肩宽精瘦,看起来常年锻炼。 他手持黑色马克杯,也是来接水的,对她温和一笑:“又见面了。” 时云舒愣了一下,张了张唇,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她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但不是十分确定。 男人看出了她的犹疑,并未因此而不满,温声笑道:“秦兆川。” 时云舒并不意外,礼貌点头问好:“秦总监好。” 果然是他—— harmias的总监秦兆川,比主管还大一级的高层领导,在公司颇负盛名,时云舒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在面试时曾与他隔着屏幕见过一面,只是对不上名字。 两个月前,她在旧金山参加harmias的远程面试,屏幕上有好几位面试官,大家大多问她一些专业知识,又或者是问她为什么想回国发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的常规问题。 只有这位坐在角落的面试官秦总监沉默地翻着她的履历,等所有人都问完,他才提问。 他问的并不犀利,甚至笑容温和,看上去极易亲近,只是他问的那个问题让时云舒到现在都还记忆尤深。 秦兆川问的是: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加班是家常便饭。” “那么——” “为什么有心脏病还要选择做程序员?” 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有模板,唯独这个没有。 众所周知,计算机行业男女比例悬殊,很少会有女生选择,更何况时云舒还是一个患有先心病的女孩子。 会议内外静的出奇,似乎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问题。大家默契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云舒犹记她当时的回答是: “风能吹走一张白纸,却吹不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也许我明天就会死掉,但今天的主导权依然在我手里。” 第07章 云朵 她浅浅笑着,语气温柔而坚定。 这番话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这个社会向来残酷,没有一家上市公司愿意聘请一位具有先心病史的员工,即便她的履历漂亮到让所有面试官都叹为观止的程度。 本硕连读且提前一年毕业; 全课程gpa达到满绩4.3,评级a+; 六年内以第一作者发表sci近二十篇; 连续六年获得stanford university全额奖学金; 国际future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大赛金奖获得者; 本科大二课程设计入选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参展项目; 半年硅谷ai科技大厂的实习经历并获得优秀实习证书; ...... 诸如此类的奖项整整一页都列不完。 时云舒还未毕业时,各大巨头企业就想方设法挖人。 当得知她决定回国发展时,硅谷实习公司的领导为了挽留她,曾多次提出高薪聘请,但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落叶归根,她想回国内发展。 然而,她没想到面试国内的公司时会屡屡碰壁。 无论她的履历有多优异,面试时表现得多么突出,这些公司还是会因为她有心脏病史将她拒之门外,其中当然也包括harmias。 大家纷纷为她鼓掌,然后又一一 面露可惜地在通过和不通过之间勾选了后者。 她不知道的是,面试那天,七位面试官只有一个人勾选了同意通过。 可就是这孤零零的关键一票,将她带进了harmias的大门。 秦兆川是公司出了名的优质男性,成熟稳重,帅气多金,且极有品味。今年恰好是而立之年,但却一直没有听闻交女朋友。 他入职harmias近十年,向来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每年都稳居公司最受欢迎领导的top1,公司里很多小姑娘爱慕他,私底下向他表过白,但都被他温柔而委婉地拒绝了。 两个人虽没有接触过,但因为这些传言,时云舒难免对他生出一些好感。 秦兆川冲她微笑颔首,看见她手上的淡黄色药材,似乎很感兴趣:“这是中药?” 时云舒点头,温声道:“对,是黄芪和党参,用中医学的话讲有补气血的功效。” 她并不懂中医药学知识,这些浅显的理论还是当初在江家耳濡目染学到的。 江家有一片中药百草园,是江老爷子亲自照料的,当初她每日喝的黄芪和党参都是江淮景被江老爷子逼着亲自挖的。 也因为每天被迫陪练八段锦,还要给她挖草药的事,江淮景曾一度觉得她是个麻烦精。 现在定然拿不到江家亲自种的黄芪和党参了,她手上的这些都是她在网上买的。 思及此,时云舒忽然想到,回国半个月了,还没去探望江家长辈,是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了。 秦兆川听得很认真,随后伸出杯子,礼貌询问道:“听上去很有趣,能不能分我几片?” “当然可以。” 时云舒应道。 她没有用自己洗过的手指拿,而是用袋子挤出几片落到他杯中,垂眸认真分享经验:“用开水泡效果比较好。” “好的,谢谢。” “不用客气,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秦总监。” “好,再见。” 第15章 秦兆川笑着摆手,一举一动皆如传闻般绅士优雅。 时云舒离开后,秦兆川没有急着接水,而是拿出手机看了眼周琼岚在群里发的公告。 然后他望着女孩离去的瘦削背影,眼中情绪不明,似赞许,似审视,又似探寻。 -- 在周姐的多群公告加置顶下,时云舒和易辰总裁签订合作项目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那些幸灾乐祸看她笑话的员工,皆对此感到不可置信,两个公司的员工讨论的热火朝天,尤其是harmias这边。 “你不是说她被你们易辰的总裁当场抓到说他坏话,项目丢了吗?这怎么还攀上高枝了?” “我也正琢磨不明白呢,我们江总这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还以德报怨上了。” “你还别说,你们这江总真是体面人,哪像你口中说得那么小气。” “......那可能是男女区别对待?别说了,扎心了。” harmias的员工继续在内部激烈讨论。 “你们觉不觉得,咱们这个空降来的领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刚想说,别看她弱不禁风的,可不是好欺负的料。今儿上午我眼见她就在顾经理办公室待了没几分钟,不吵不闹的,结果顾经理转头就放人了。现在还拿下了和易辰总裁直接对接的机会,周主管那态度都恨不得把她裱起来供着。” “确实是,我看顾经理也没跟她对着干了,咱以后说话还是客气点吧。” “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乱蛐蛐她了。” ...... 时云舒就此名声大噪,除了未来要受江淮景的气。 她时常忍不住怀疑,江淮景此举是不是在报当年被迫给她挖草药煎草药的仇。 一想到后面要跟江淮景共事,她就浑身不舒服,为此,特意给自己放了个假,第一次按时下班回家休息,做完瑜伽给自己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浴室内雾气萦绕,仿佛笼罩了一层柔软的面纱。水珠挂在墙壁上悬而欲滴,白色浴缸里洒了一些玫瑰花瓣,女孩白皙如雪的皮肤在一层厚厚的泡沫中若隐若现,如丝绸般顺滑的头发被润湿,随意垂在浴缸边缘。 时云舒躺在浴缸的一侧,思考着周末去江家探望的事。 江家长辈都对她极好,她回国半个月都没有去的一部分原因是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江淮景,她不是很想看见他,但是“在江家看不见江淮景”这个概率极小,因此便一直往后拖到现在。 如今再不去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是怎么才能既探望了江家长辈,又不用和江淮景打照面呢? 时云舒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从江淮景的姐姐这里找到突破口。 她伸出一只纤细如玉的胳膊,从置物台上勾来手机,拨通了江茗雪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时云舒乖巧地喊:“姐姐,我是云舒。” 江茗雪知道她回国的事,听见她的声音,语气很是欢喜:“工作不忙了吗,云舒?” 时云舒轻轻嗯了声:“对,这个周末不用加班,可以休息了,姐姐周末回家吗?” “周六有几个约好的病人,周日才能回去。” 江茗雪的声音有些疲惫,想来是最近医馆的病人比较多。 江家有一家从嘉庆年间始创并世代承袭的元和医馆,之前一直是江老爷子坐台,近两年身体熬不住了才把医馆暂时交给长孙女江茗雪打理。 时云舒:“没关系,我正好想周日去家里看看呢。” “那太好啦,我这就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好好准备准备,爷爷听说你回国了一直在家盼着你呢。”江茗雪十分高兴,听上去人都精神了许多。 时云舒莞尔一笑:“不用大费周章的,我就是回去探望一下大家。” “对了姐姐,江叔叔和苏姨周日都在家吗?” “在的,爸妈周末一般都会回来陪爷爷。” “噢,好的。”时云舒点点头,然后状似随意地问,“那......淮景哥呢?” 这声淮景哥喊得有些不自然。 “淮景啊......” 这个问题似乎把江茗雪难住了。 她说:“淮景自从办了自己的公司后,就很少在家里住了,他回不回来还真不好说,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知会他一声,他知道你来家里的话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回来的。” “不用不用。”时云舒忙制止住,“淮景哥既然要忙工作,那就不要打扰他了,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淮景哥。” 后半句虽是搪塞江茗雪的假话,但却掺了几分真。 拜他本人所赐,以后见江淮景的机会的确多着呢。 江茗雪没有起疑,应了她的话:“也行,那你来之前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好的,谢谢姐姐。我这没什么事了,姐姐早点休息。” 得知江淮景几乎不回江家老宅的消息后,压在时云舒身上的大石头总算卸下了。 她挂断电话,重新放回置物台,慢慢悠悠地清洗着身上的泡沫,还不自觉哼起了曲调轻缓的小曲。 她专门抽出来半天时间去商场选购礼物,大多是一些对老人家有益的补品,给江茗雪挑的是一套进口香薰,给江母送了一套护肤品,江父送了一套茶具。 唯独没有准备江淮景的。 第16章 周日一大早,时云舒就起来化妆,带上礼物驱车去往江家。 江家老宅坐落于北城以西,地处偏僻,还未踏入江家大门,就隐约闻到久违的草药清苦香味。 江宅临水而居,建筑风格简朴典雅,是典型的新中式宅院。门前放着一对抱鼓石,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大门的侧边是白墙黛瓦、沿种了一排翠竹的拱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大气而清幽。 旧时的记忆涌上心头,时云舒依稀还记得,她十六岁那年被江爷爷从医院里带出来,领着她进江宅时,她还怯懦地躲在江爷爷身后,站在门口苦着一张小脸,犹犹豫豫地还不敢进去。 还是江爷爷好一番哄劝才抬起步子。 如今再次站在江家门口,时云舒只觉得无比亲切。 江茗雪知道她要来,特意给她留了门,时云舒也不见外,缓缓推开黑漆木门走进去。 江家祖辈三代宫廷御 医,江宅更是占地面积高达1600平的传世大宅,当初她刚住进去时,还时常迷路。这些年经过多次翻修,如今的宅院主要是苏式园林风格。 江宅背山面水,统共六个庭院,分别是前庭院,后.庭院,东花园,南庭园,侧庭院和西菜园。 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前庭院和后.庭院都被江老爷子分拨出来,种满了中草药。 一进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侧划分整齐的中草药圃,每一块分割好的土地都种着不同种类的草药,每一株都长势良好,显然是有专人悉心培育的。 这些都是老爷子一手置办的,前院种的这些只是一小部分,加上后.庭的大约有上百种,老爷子特意命名为‘中药百草园’。” 时隔七年,药圃的排布有一些明显的变化,但这股草药味却是数十年如一日。 江茗雪在屋内率先听见开门的声音,忙出来迎她。 江茗雪比江淮景大两岁,比时云舒大三岁。人如其名,肤白如雪,是一个温柔沉静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葱白的手掩着额头,遮着头顶的烈日,向她小跑过来。 时云舒笑着喊了声“姐姐”,江茗雪应声,拉过她的手往里走。 一边嗔怒道:“不是让你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吗?怎么几年不见,跟我这么客气呢?这几年你不在,不知道外面的路修了好几翻了,要是没人领着你迷路了可怎么办?” 素净的小脸摆出生气的模样,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时云舒忙挽着她的胳膊,笑着卖乖:“哪有跟姐姐客气,我这不是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嘛?现在导航优化得可先进了,我跟着导航一路就顺着走过来了,要是迷路我肯定会先给姐姐打电话,哭着求你来领小孩儿了。” 江茗雪被她哄得瞬间没脾气:“就你贫嘴。” 江宅处处是亭台水榭,两人一路绕过花街铺地、曲径通幽,说笑着走进了屋内。 江茗雪语气温柔地对她说:“周姨今天回家休息了,爸妈亲自在厨房准备饭菜呢,爷爷这会儿正在客厅等你,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了,还专门换上了我一年前给他买的新衣服,之前我们怎么劝他,他都不愿意穿,今天要不是听说你过来啊,这衣服估计又得放到布料糙了。” 江茗雪的声音被客厅内的江杏泉听见,骂道:“你这丫头,平时没见你多说几句话,舒丫头一过来,揭我老底倒是积极。” 江杏泉老人已至耄耋之年,脸上布满沧桑的皱纹,两眼却炯炯有神,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说话间透着一股指挥若定的威严之意。 江茗雪噤声,小声抱怨:“看您,还不让说实话了。” 然后就“嗖”地一下跑到厨房帮忙去了。 眼见江杏泉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时云舒忙把礼物放到茶几上,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转移话题:“爷爷,这几年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江杏泉声如洪钟,看上去很有精神,“本来这两天腰还不大得劲,今天一看见你啊,浑身都舒坦了。”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把时云舒都逗笑了。 时云舒正好把礼物拆开,把她买的这些补品送给江老爷子,当然还免不了被以乱买东西的由头训斥了一番。 时云舒卖着乖糊弄过去,又陪着老爷子聊了几句,便去厨房打下手了。 江父江母自然不会让她干这些杂活,刚一进厨房的门就被江母推着往外走:“你这孩子不听阿姨的话了是不是。” 苏芸动作优雅地举着锅铲,站在门口故作恼怒,保养极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细纹。 江茗雪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小板凳上摘菜,看见这一幕不住地发笑。 时云舒被推到厨房门口,笑容有些无奈:“当然是听您话的,但我总不能光吃不做吧。” “光吃不做怎么啦,阿姨巴不得你什么都不干呢。”苏芸语气坚决,就是不让她进厨房。 时云舒还想坚持,门铃声忽然响起,苏芸忙打发她过去:“诶,有人敲门,可能是邻居来送东西了,你去帮阿姨开门吧。” 说着就把她往院子里推。 时云舒无可奈何,只好妥协。 刚才江茗雪带她进来的时候,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她走到门口时,门铃早已不响了。她站在黑漆木门后,隔着门问:“是谁啊?” 第17章 没有得到回应,时云舒心生疑惑。 难道是她开门太慢,对方等不及先走了? 中式木门没有安猫眼,只有客厅内连着门外监控的可视门铃显示器才能看见外面的情景。 怕再晚一点人真的走了,时云舒拧开门锁,将门打开。 黑漆木门缓缓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外。 他身姿卓越挺拔,淡蓝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正午的阳光融进门檐,将他一双桃花眼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润泽,中和了些许锋利和冷漠。 时云舒顿时愣住。 怎么是江淮景? 蝉鸣声环绕,两人四目相对,被风吹动的热气似乎凝滞在四周。 良久,江淮景才扯了扯唇角,缓缓开口: “怎么,见到我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08章 云朵 时云舒这才缓过神来,侧过身给他让路:“你想多了,我只是原本以为你不会回来。” 她转身率先向屋内走去,想起江茗雪那天说的江淮景“周末很少回家”,她大概就是这么不巧地撞上了这个“很少”的概率。 江淮景就是她命中的一劫。 时云舒心想。 江淮景将门关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庭院走去。 男人跟在后面,单手插兜,语气闲散: “我不回来你很高兴?” 时云舒头也没回:“你非要我说出让你难堪的答案吗?” 江淮景没所谓地笑笑,意有所指:“哦,你是怕我难堪。” “......我是怕某些人的自恋症犯了。” 时云舒没好气地怼回去。 说着纤手提着裙摆,脚下已经优雅从容地迈进了客厅门槛。 下一秒,时云舒就扬起适宜的笑容,不给江淮景反击的机会,乖巧地对江母说: “苏姨,是淮景哥回来啦。” 丝滑转换,看不出半点痕迹。 江淮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高超的演技,半晌,唇角忽的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 嗤声道:“真会装。”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时云舒的耳中。 时云舒故作懵懂:“嗯?淮景哥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苏芸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探身喊他:“淮景回来啦?怎么回家又忘了带钥匙,还让云舒大热天的去给你开门,下次可不能再忘了啊,快过来帮忙端盘子吧。” 江淮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明亮如小鹿般的眼睛此时正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并未恼怒,慢慢悠悠地把东西放下,去厨房干活。 “院子就这么几步路,热不死人。” 漫不经心的声音隔着厨房门口的米白色棉麻帘子穿过来,不知道是说给江母听还是说给她听的。 时云舒扳回一局,在原地得意了一会儿也跟着去帮忙。 江家讲究药食同源,平日的三餐将近一半的食材都是以中药入味的。她过去想把案上炖好的党参红枣排骨汤端出去,结果手指刚一碰到雕花白瓷盆边缘,就被烫得缩回去。 她无声倒吸口冷气,摸了摸耳朵,环顾四周,幸好没人看见。 正打算找块抹布垫着,白瓷盆忽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提前抢去。 “起开,别在这儿碍事。” 江淮景一手端着排骨汤,一手拿着一摞白瓷碗,语气不太耐烦。似乎是报刚才被怼的仇,都没正眼瞧她。 时云舒轻轻瞥了他一眼,并不与他计较。 闻言侧身让路,等他出去之后才去端其他的盘子。 吃饭时,大家对时云舒在国外时一阵寒暄,无论是身体还是衣食住行上。 时云舒苦着小脸吐槽在国外上学的惨状,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学校都没什么熟食,每天就是三明治、沙拉、面包、牛肉换着来,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苏姨的手艺呢。 苏芸既开心又心疼,直往她盘子里夹菜:“看把我们小云舒虐待的,出去一趟又瘦 了一圈儿,喜欢吃苏姨做的菜以后就常来,苏姨以后天天给你做。” “喜欢着呢,谢谢苏姨。” 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氛围其乐融融的,只除了江淮景始终缄默寡言。 他坐姿端正,夹菜的动作慢条斯理的,自始至终都在专注地吃饭,没有参与话题的欲望,与大家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时云舒才是江家人。 “对了,云舒在国外交男朋友了吗?” 聊着聊着,苏芸突然扯到了感情问题上。 几位长辈都期待地将目光放到时云舒身上,只有江淮景微垂着眼捷,没有看她。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关心。 时云舒静默了两秒,才笑着回答:“没有呢,苏姨,忙着学习没时间。” 苏芸戴着一对翡翠镶金戒指、保养滋润的玉手,和时云舒素净的手交叠相握,既可惜又觉得庆幸:“要是你在国外交了男朋友,阿姨以后可就难见着你了。” “不过没关系,你现在回到北城了,阿姨以后慢慢给你参谋啊。” 时云舒不好拂了江母的面子,便应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江淮景捏筷子的手指几分发白。 江老爷子问:“舒丫头现在在哪儿住啊?” 时云舒回答:“我现在住南洲区,离公司挺近的,通勤也方便。”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安全,要不干脆直接搬回来住吧,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被褥都是干净的。” 第18章 时云舒刚要说话,一道不合群的冷哼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 “她回来住,我就不回来了。” 饭桌上有一瞬的静默,时云舒张了张唇,有些尴尬。 苏芸倒是心直口快,没好气地跟他讲:“那你就别回来住了。” 江淮景被自己亲妈噎住,想发作又不能,索性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说着起身上了楼。 时云舒看他吃瘪,忍不住弯了弯唇,才对江杏泉说:“爷爷,我上班时间比较早,等逢年过节我再回家住吧。” 江杏泉直道遗憾,但也随了时云舒的意。 饭后,碗盘被扔到了洗碗机中,时云舒帮忙收拾了下桌子,就被喊去陪江老爷子下棋了。 时云舒坐在棋桌上,江杏泉拾着上一局留下的黑白棋子,说:“来,舒丫头,让我看看祁思源那个老家伙这几年有没有让你的棋艺增进。” 时云舒心底发虚,这几年她一直在旧金山上学,外公住在洛杉矶,除了节假日之外,很少回去看他,更别说下棋了。 她这六年下棋的次数不超过五根手指头。 “围棋还是象棋,你来选吧。”江杏泉问。 时云舒小声问:“......五子棋?” 江杏泉似乎没听见,自问自答上:“那就下围棋。” 时云舒:“......” 好吧。 方形棋盘上,一黑一白逐一落子,时云舒被追得东躲西藏,很快就输掉一局。 江杏泉连连嫌弃道:“祁思源不行啊,怎么把我们舒丫头越教越倒啊,回头我得好好骂骂他不行。” 江老爷子向来如此,对时云舒只夸不贬,即便棋艺烂的没眼看,也会将锅推到他的老朋友身上。 时云舒腼腆一笑,将黑子拾进棋盒:“还是江爷爷太厉害了。” “就你丫头嘴甜。”江杏泉朗声笑起来。 一老一小下棋时有说有笑的,客厅内好不热闹。 苏芸收拾完厨房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凑过去看了几分钟正打算上楼睡个午觉,忽然看到江淮景坐在沙发上办公。 便走过去问:“淮景,有工作要处理怎么还不回书房做?” 时云舒听见江淮景的名字,下意识往沙发这边看,这才发现江淮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貌似还待了挺长时间。 江淮景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才道:“书房的椅子没有沙发舒服。” 苏芸狐疑地看着他。 书房不舒服,难道他这个把电脑抱在腿上的姿势舒服吗? 时云舒目光也往这边瞥了瞥,还被江杏泉提醒:“看什么呢舒丫头,该你下了。” “噢噢,好的。”时云舒忙转过头去,专心下棋。 在她刚挪开目光的一瞬,一双墨色深瞳恰好随之望去,眼中暗色翻涌。 时云舒虽棋艺不精,但她陪聊水平高,还是让江老爷子过了把瘾。 下了几局后,江老爷子带她去药房,给她把脉。 跟着江老爷子去诊室时,时云舒不自觉向沙发上瞄了一眼,才发现江淮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莫名觉得他不在后,房子都空旷了许多,即便他在时也说不了两句话。 为了与居室隔绝开,诊疗室和药房是单独构成的一整座小型医馆,位于前庭院偏侧。诊疗室沿用旧时医馆的布局,陈设也均为木质,几案后竖立着一个一人高的实木中药柜,由数十个抽屉式小格子组成,俗称百子柜。 时云舒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将胳膊平放在桌子上。 中医看诊的过程是望闻问切,先看面相,再把脉诊断,而后问一些问题,最后开药方。 诊疗室氛围安静,江杏泉抚着稀疏的胡子,凝神感受时云舒脉搏的变化,末了眉头舒展些:“心脉维持得还不错,就是你这气血还要继续补,我给你开点药,你拿回去每天煮一剂喝,平时的锻炼也要坚持住。” 时云舒点头记下。 江杏泉写了张方子,便开始给时云舒配药。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再回来,便一口气配了一个月的。 药的种类和剂量较多,称重装袋的时间久,江杏泉说药房味冲,让她出去等着。 时云舒依言,上了二楼,去了她之前住过的房间,途中路过江淮景的房间,见他房门紧闭,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他难道已经走了吗? 她拧开房门,房间内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江母告诉她,虽然这几年她不在,但还是会让周姨定时打扫,尤其是她常用的木质书桌,每天都会擦拭一遍。 因为她们觉得她随时可能会回来。 书桌是临窗摆放的,窗外是一棵大榕树,上面挂着一串风铃,二楼墙边还搭着一个梯子。 高一下半学期时,时云舒和江淮景的关系刚有所缓和。 一个周末下午,她做题累了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迷糊间被一阵敲玻璃声吵醒。 隔着玻璃听见江淮景闷闷的声音:“别睡了小病秧子,小爷带你去捉乌龟。” 时云舒迟缓地眨了眨眼,睡眼朦胧中,一抬头对上窗外江淮景那张贱兮兮的脸,一时间愣住了。 江淮景以为她是因为要捉乌龟太激动了,脸直接贴在了玻璃上,还一边拍着窗户催她出来。 他还得意地想,自己难得主动带她玩,这小孩儿肯定是高兴傻了。 然后下一秒—— 第19章 小孩儿被吓哭了。 时云舒全然不顾淑女形象了,桃唇咧成薄薄的两片,豆大的眼泪哗哗地流,还伴随着清亮的啜泣声。 江淮景也懵了,浑然不知自己原本帅气的脸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尤其张口说话的嘴巴俨然要吃小孩的老虎。 时云舒当时本就是迷糊的状态,还以为是大白天遇见鬼了,眼泪开闸一般往外涌,受了惊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件事之后,江淮景被几位长辈连番教训了好一通,说妹妹的心脏很脆弱,禁不起这种玩笑。 那是江淮景第一次被骂之后没有还嘴。 当天晚上,江淮景连夜爬到树上挂了串紫色风铃。 他告诉眼睛哭到红肿的时云舒,如果风铃响了,就是他要来了。 桌子上的书被吹翻了几页,榕树上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时云舒习惯性向窗外看,却只见到树枝愈加粗壮的大榕树,孤零零地立在落日余晖中。 风铃一直在响,他却再没来过。 时云舒自嘲地笑了下,都分手这么久了,还怀念过去干什么。 她将窗户重新关上,隔绝外面的风铃声,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坠着流苏穗子的精致木盒,打开盖子,是一枚串着桃胡篮子的红色编织手串。 桃胡也叫桃核,只有指甲大小,被雕刻成带有手把的小篮子,精细程度极高,是小时候爸妈带她四处求医,妈妈在第十七家医院陪她住院时,亲自雕刻并穿成手绳送给她的,细看篮子侧面隐约还有 一小片红,那是妈妈不小心划到手时留下的血迹。 桃胡意在“保平安”,小篮子意在“拦灾”。妈妈每年都会到寺庙为她求平安符,但最终是这枚桃胡为她带来了一线生机。 后来随着她的身体不断长大,手腕变粗,妈妈每年都会为她编一个新红绳,重新串起来给她戴上,这一戴就戴了十五年。直到他们将她抛弃在医院,时云舒取下后便再也没有戴上过。 这次她依然没有戴上,只是紧紧捏在手心里,然后平静地从房间内走出去。 在她关上门的一瞬间,从另一个方向同时传来一道关门的响声。 她诧异地抬头看恰好撞上一双深邃难辨的眼睛。 江淮景竟然还没走。 男人似乎是刚忙完,神色有些疲倦。他淡淡瞥开视线,下楼前目光不经意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落了落,拇指和四指环起间露出的缝隙中,有一抹显眼的红色。 时云舒也跟着下了楼。 她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落寞,如婚礼上一般。 两人前后脚走到客厅,江杏泉恰好在找他。 他将列好的方子递给江淮景:“淮景,这些是给云舒配的需要现摘的药,正好你在家,你去后院把这些药按我上面写的量采了吧。” 江淮景没接那单子,声音淡淡的:“她的药凭什么我去采。” 江杏泉瞪眼责骂道:“你这混小子,不是你采难道让我跟云舒去啊?” 江茗雪医馆还有病人,吃完饭就提前走了。而且即便是还在,江杏泉也不会让女孩子去干这样的累活。 江淮景觑了眼身后的时云舒,抬了抬眼睫:“那得让她陪我去,我一个人采不过来。” “云舒干不了重活,你让她跟你去干什么?” “让她给我撑袋子。” 江淮景似乎铁了心让她一起去。 江杏泉气急,敲了几下拐杖:“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多事儿!” 时云舒自然是不想与他单独同处的,但眼见江爷爷被气得敲起了拐杖,怕他一把年纪被气出个好歹来,忙上前一步拍着老爷子的背:“没事的爷爷,我愿意跟淮景哥一起去,正好好久没在后院逛过了。” 江杏泉脸色稍有缓和,想了想,这才同意时云舒跟着去。 在他们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江淮景:“别让云舒累着啊,出汗了就赶紧让她回来。” “行了,知道了。” 江淮景头也没回,敷衍地应道。 后.庭院是面积更大的中药百草园,相比前院多了二十几种药材,每一块药圃上方有一个高高的架子,上面贴着药草的名字,架子上放着大号簸箕,上面晾晒着对应的药草。 中草药有干草和鲜草之分,往往刚摘下的鲜草保留了原本的汁液和营养成分,药效最强,只是不易储存,为了运输和使用方便,便被晒干制成干草,也就是如今大多数中医药店常见的药材。 因为冷藏储存的成本高,市面上的鲜草含量极少,几乎已经见不到了。但江家自己便是种草药的,能提供的鲜草自然不会少。 这也是江家能世代流传,为人称颂的原因之一,元和医馆每日的病人都络绎不绝,需提前一个月排号。 时云舒拿着一沓袋子,跟着江淮景向后院走去,他走得快,两人之间很快落了一段距离。 百草园并非像众人所知的都是草本植物,很多花也都可以入药,比如芍药、茉莉、薰衣草、玫瑰等等。 这些花被间隔着撒在石子小径边缘,开了一路。红白紫相间,恰好为这一大片绿色草药做点缀,若非草药香浓郁,还以为误入了莫奈花园。 但有一种花特殊,被专门用篱笆围了起来,整整齐齐种了五排五列,总共二十五株玫瑰,在百草园中格外显眼。 江淮景走到党参丛前,单腿屈膝蹲下,选中一棵,用小锄头刨开土,一点一点细致地挖。 第20章 时云舒捻开一个袋子上前撑开等着,但是干等着看他干活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她左右张望没找到多余的锄头,便出声问:“还有多的工具吗?铲子也行。” 江淮景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埋头一下一下地将锄头砸在土里,想也没想就说:“没有。” 时云舒撇了下嘴,自己找起来。 刚转身没走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时云舒。” “你回来是为了找你妈妈吧。” 男人的声音平静漠然,似乎还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 时云舒的脚步蓦地顿住。 见状,江淮景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把锄头放下,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土。他站姿随意,低矮的草药围绕着他周身。 隔着一片花草,时云舒听见他略带嘲讽的声音: “是找你的真妈妈,还是假妈妈——” 第09章 云朵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是没有家的。 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沈从文 -- “是找你的真妈妈,还是假妈妈——” 他问。 时云舒背对着江淮景,面向落日,面色发白。夕阳照在她的脸颊上,堪堪在上面染上一丝红。 她回来是找真妈妈还是假妈妈呢? 她轻轻张着唇,在心底将这句话复述。 她也不知道。 因为—— 真妈妈和假妈妈都不要她了。 女孩眼睫微颤,落下一层晦暗剪影。 时光回溯到九年前,她来江家寄住前的一周,莫名头晕发烧,爸妈带着她去医院验血做检查,却在病房里得知自己并不是爸妈亲生的。 爸妈也是刚得知的,他们泪眼婆娑地告诉她,有位叔叔在医院看见她和自己的妻子长得很像,便留了心,找医护人员做了dna亲子鉴定。 时云舒当时听完还噗嗤笑出了声。 那个叔叔她有印象,当时还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的年龄,她只当是位健谈的陌生叔叔,从未向其他地方想。 她对他们说:“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看我生病难受,想故意逗我开心啊?” 她倚靠在病床上,虽唇色发白,眼睛却格外明亮。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时云舒不相信。 她是早产儿,一出生就被诊断出心脏功能严重缺失,所有医生都断定她活不过三岁。但爸爸妈妈不信,为了给她治病,卖掉好不容易攒下的婚房,在亲戚邻居中奔走借钱,带着年幼的她四处求医。 后来长大了,邻居家的阿姨告诉她,当时所有人都在劝爸妈放弃她,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可爸妈偏不听,严令禁止所有人再说这些话。 爸爸说:“如果连第一个孩子我都保不住,我还配当什么爸爸?” 她是妈妈十月怀胎生下的,她的第一块尿布是爸爸换的。 爸妈给了她第一次生命,又给了她第二次。 她没有健康的身体,但却拥有世界上最完整的父爱和母爱。 从小她便因为心脏病,很少去学校读书,也不会参加学校的活动。 偶尔在学校的时间,同学们都在操场跳课间操,个子矮小的她就只能垫着脚尖,趴在窗台边向下望。 等退场铃声响起,她再匆忙跑回座位。有时候脚尖踮得时间长了,还会抽筋,她忍着脚上的痛,一瘸一拐地跳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趴在桌子上,假装一直在写作业。 她的同桌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和她前桌的两个女生抱怨说:“烦死了快,这破课间操的陋习什么时候才能废除啊,校领导这么热爱运动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跳操啊?” 四年级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了爱美,前桌的女生刘海黏在了脸上,汗津津的,转身附和: “就是啊,说着全民.运动,老师们却天天围在那唠嗑看我们做操,最后出一身汗臭气哄哄的反倒是我们,这大热天的出了汗还不能洗澡,难受死了。” 说着她们转头看向时云舒:“真羡慕你啊云舒,不用被逼着跳操,好幸福啊。” 另一个女生连连点头,如拨浪鼓般:“我也好羡慕啊。” 时云舒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附和着她们:“大家跳课间操辛苦啦,我这里有湿巾要不要擦 一下。” 女孩子们纷纷眼前一亮,忙对她道谢,一人抽走一张湿巾,转过去等老师来上课了。 八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谎话呢,她们的羡慕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时云舒并不觉得她们是在故意炫耀,她想,如果她也从小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大概率也会像他们一样抵触课间操的。 只不过,世界上最大的谎话就是如果了。 那时候她因为性格好相处,还有几个玩得要好的小伙伴,但因为她时常不能参与集体活动,渐渐地大家都不带她玩了。 时云舒很伤心,但并不怪她们,是她自己身体不争气,别人没有义务一直在原地等着她。 因此,时云舒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每次听到别人聊起自己的闺蜜,她就会下意识回避这个词,因为她不理解“闺蜜”之间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模式。 第21章 她很喜欢跳舞,b站上关注了很多有名的芭蕾舞者,但她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住过最久的房子是医院,做过最剧烈的运动是瑜伽,所以她只能在头像上用一只跳舞的小云朵来代替自己实现这个梦想。 在这灰暗的人生里,她的爸爸妈妈是唯一没有将她抛弃的人,是她精神世界的支柱,因为他们,她愿意与病魔作斗争,数十年如一日地去逼自己忍受和习惯身体上的痛苦。 但是上天却在她忍过第十五个年头后,突然告诉她,那不是她的亲生爸爸妈妈。 时云舒当然不相信的。 她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想过舍弃她,宁可倾家荡产也要留住她。 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呢? 直到他们把亲子鉴定报告递给她,报告的最后一行赫然显示: “确认林修筠为时云舒的生物学父亲。” 一瞬间,烟花“轰”地一下在她脑海中炸开,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将这份忽悠人的报告撕掉。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她坚定地摇着头,眼中含着大颗泪花,她拼命睁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仿佛落下之后,这件事就被一锤定音,她就再也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了。 时父时母自然也不愿相信,她们悉心呵护十五年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己亲生的。 为了否定这件事,他们也拿着时云舒的血液样本,去做了一次亲自鉴定。 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应华女士与时云舒无血缘关系。] 科学的事实铁证如山,任由他们一家三口如何不愿相信,也无法否认那两张被鉴定中心盖了红色印泥章的报告。 碎纸屑洒落在病床上,与象征生离死别的白色融为一体。 应华坐在床边,抱着她泣不成声,十六岁的时云舒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到嘴唇发白,然后渗出鲜红的血色。 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哭出声。 时父相对来说还算接受能力强些,但依然浑浊了眼睛。 他走到她们身边,抬起的手掌习惯性想像小时候一般抚一抚女儿的后背,安慰她不要哭,却在快要接触上时顿住。 他握紧了拳头,最终又转向抚摸妻子的后背:“我们走吧,云舒的亲生父母这两天就会过来接她了。” 应华已经哭到说不出话,还是被时父扶起来的。 时云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对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溃不成堤,大颗大颗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祈求她:“妈妈,不要走。” “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不要抛下我。” 她跪倒在床上,输液的针管还扎在她的手背上,鲜红色的血渗出,迅速染红白色纱布。 “求、求你们了......” 她哭到哑声,说话断断续续地。 可是他们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拔掉针管,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追出去,却被迎面的护士按住。 大概是受她的爸妈......不,是养父母的嘱托,她们将门反锁,不让她走出病房半步。 整整七天,她被关在病房里,没有任何人来接她出去,倒是有护士每天都来抽一管她本就不多的血液,不知是去做检查还是其他的用处。 她并不关心,也早就哭得没有力气询问,更没有力气反抗了。 她就那样呆愣地坐着,将自己关进封闭的小世界里。 一句话不说,谁也不理。 一开始,她还会期盼,她的爸爸妈妈会心软回来,告诉她他们不走了。 但这个希望逐渐渺茫,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了。 眼泪已经干涸到流不出来,她坐在地上,胡乱思考着。 这么多年的感情为什么能够说放弃就放弃。 她想怪却又不能怪他们,退一万步讲,这些年来,他们对自己的付出已经超过了父母的职责。 更何况,是她拖累了他们原本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像她一样疾病缠身,是个拖油瓶呢。 如果不是她,他们原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 他们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只不过是她一时无法接受被抛弃的事实罢了。 原来这就是血缘的意义吗? 有血缘关系时恨不得将命给她,得知没有血缘关系,却想要她的命。 那她的亲生父母呢? 既然血缘这么重要,那她的亲生父母看到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他们说,她的亲生父亲是个看上去很有权势的人,家里一定非富即贵,她过去了一定不会受委屈。 她有印象,看上去的确是个很温柔和蔼的男人。 原来她见第一面时便生出的好感,是来自于血缘的吸引吗? 爸爸妈妈说她的亲生父母这两天就会过来接她回家,但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还是没有其他人踏入过这间病房。 送进来的饭菜又被原封不动端出去,护士姐姐们心疼她,却又狠心在她不吃饭时给她注射生理盐水续命,就是不肯放她出来。 直到一个慈祥的爷爷进来,将她从病房中带出。 她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七天,早已不在意这个陌生爷爷是谁,会不会是拐卖小孩的,她一律不关心。 她只希望有人来把她接出来,是谁都好。 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痛苦的白色空间。 第22章 后来她接到一通国际电话,对方说是她的亲外公,姓祁,一直在国外定居,刚知道她的事情。 他说她的亲生父母突然遇到了些麻烦,只能委托他的老友江杏泉照料她,顺便为她调理身体,等他忙完手头的事情会立即回国内看望她。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点头说好。 再然后就是在江家寄住的日子,除了江淮景,江家人都对她很好。 但她还是不甘心,爸爸妈妈的手机号都注销了,她就悄悄研究附近的路线图,然后一个人偷偷跑到时家,但小房子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一张纸条,是妈妈的字迹。 她说,她们之间的母女缘分已尽,她去找自己的女儿了,也会有更好的妈妈来代替她爱她,希望时云舒不要怨恨她。 时云舒这才彻底相信,养她的父母是真的不想要她了。 这三年时间里,外公倒是每年都会回来看她,但遗憾的是,她从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尤其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妈妈。 她问外公,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看她?是不喜欢她吗? 外公说他们有事情走不开。 她问:“那有电话吗?我想和他们说说话。” 外公支支吾吾的,没有回答,只是说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他们每年都会给她打钱寄东西,让她好好学习,长大了就可以去找他们了。 时云舒相信了,真的好好学习了,她拿到了全球top3学校的offer,获得过世界级奖项,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领域中做到极致。 她努力锻炼,努力调理身体,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她想让父母看到,她们的女儿是值得骄傲的对象。 所以她回来了。 她想回来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想抓住最后一根浮萍。 她也想找自己的养父母,但又怕自己的存在打扰他们,桃胡手链便是她唯一的念想。 当初她赌气地将手链扔下,经年过去,她早已与自己和解,与大人和解。 她至死都在渴望亲情、友情和爱情 ,却一事未得。 她这一生都在学会失去,又或者说,她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天边的红日慢慢西坠,云间散发出万道霞光。 女孩仰头望着天空,温热干燥的暖风吹过,墨发被轻飘飘掀起,江淮景依稀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抖动。 他不由收紧瞳孔,轻轻走过去,大掌缓慢又迟疑地抬起靠近女孩的肩膀。 却在还有一寸距离之时,女孩忽然转过身来,江淮景眼疾手快地将手收回,背到身后。 时云舒并未发现异样,眉眼干净清澈,并无泪光,怎么看都不像哭过的样子。 她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缓缓地笑了笑,语气疏离:“江总,这是我的私事,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想我应该没有义务回答你。” 江淮景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唇角。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最终一句话没说,也没再追问。顾自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嗓音疏懒:“过来,撑袋子。” 时云舒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 但她今日穿的是裙子,不太方便做下蹲的动作,便微微倾身,双手撑着卷了几层边的麻布袋子。 江淮景抓起地上的几根党参丢进去,起身正要挖下一株药材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雪白。 瞳孔骤然一缩,他迅速偏过头去,双颊不经意染上一抹绯色,清咳一声: “你把袋子敞开放地上,我自己来吧。” 时云舒秀眉微蹙:“为什么?” 江淮景莫名浮躁,喉头干痒,他不耐烦地说:“你动作太慢了,影响我的效率。” 时云舒有些生气:“那你刚刚为什么还非要喊我过来?” 江淮景淡声:“看你霉气太重,让你过来一起晒晒太阳不好吗。” “......” 太阳都快下山了,喊她出来晒太阳。 时云舒轻轻咬牙,挤出几个字来:“那我谢谢你。” 她也不与他客气,将袋子丢在地上,便要回去。 她沿着石子小径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快,裙摆随风轻舞,勾勒出纤细的背影和比例极好的腰臀曲线。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出百草园的篱笆门时,身后的男人忽然叫住她。 “时云舒——” 她顿住步子。 只听男人声音沉稳郑重,似乎带着一丝喑哑: “以后少在其他男人面前弯腰。” 第10章 云朵 当江淮景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时云舒的脸颊倏地一下爬满了红晕,这才后知后觉他刚才不让她继续帮忙的真正原因。 时云舒很少穿领口宽大的衣服,在别人面前也会习惯性有防备之心,有意识地捂着胸口,防止走光。 但刚刚她两只手都用来撑袋子了,怎么也不可能变出第三只手去捂胸口了,而且她记得她弯腰的弧度并不大,怎么也没想到这样都能被他看到。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在江淮景面前走光,之前两人热恋,总会有那么一两次不小心被江淮景看到领口下的光景,但当初还处于高中,时云舒又因为身体原因发育得比别人晚,所以即便是走光也只能看到一马平川的吊带背心。 察觉到身后男人灼热的目光,羞愤的情绪涌上头顶,她不自觉捏紧了指尖,加快脚步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第23章 江淮景看着女孩仓皇逃走的背影,情不自禁勾了下嘴角。 他原本并不想这样直白地说破的,时云舒脸皮薄,被他提醒之后肯定得一阵不自在。 但他刚刚埋头挖草药的时候,心底莫名躁动不已,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那道沟壑曲线。 虽只是浅浅的一道,但一想到这样的隐私部位他日或许会被其他男人窥得,他心底就莫名冒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那是极致的占有欲。 他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绝不。 于是,这些躁动不安的情绪驱使着他说出这句话。 如他所料,女孩匆忙逃离此处。 但他并不后悔提醒。 -- 周一,时云舒一早便到了公司,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她一进门,沿路办公区的同事纷纷与她热情地打招呼。 之前偷拍她照片传到公司群里的年轻实习生讨好地对她说:“舒姐,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我这有多的小笼包,要不要来俩?” “谢谢。”时云舒莞尔道谢,轻轻摆手,“我在家吃过了。” 再往前走,是曾经传她有背景、走后门的高级工程师: “小舒,你这个项目做得好啊,以后咱们公司的业绩全指靠你呢,后面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虽是夸奖,但话里话外还带着倚老卖老的意味。 时云舒心中清楚缘由,也不得罪:“如果有的话,一定。” 面对那些虚与委蛇的同事时,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但一走过去,她的笑容又会瞬间消失。 途中还恰巧遇到顾成林,他迎面走来,蓝色衬衫前挂着胸牌,领口和袖口都有些褶皱,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低着头一路往前走,路过时云舒时甚至没注意到她。 时云舒歪了歪头,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顾前辈?这么巧,又见面啦。” 她笑得很友好,但顾成林却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时云舒这才发现,他的嘴角红肿,脸颊一侧还贴了个创可贴,看上去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略一思索,便能猜到,大概率是因他丢了工作的赵文勇的手笔。 她心底一阵唏嘘,但并不同情。 她笑着说:“顾前辈,这次我们俩的运气不错,误打误撞都留下来了,我会好好珍惜这份工作,想必顾前辈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不过顾前辈日后最好还是少与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以免再惹祸上身,要是丢了工作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顾成林没接话,双目通红瞪着她,却不敢发作。 他觉得时云舒是在挑衅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我劝你别得意得太早,就算你拿下了项目,也绝对不会服众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好心提醒。” 时云舒也不指望他能对这么快和自己握手言和,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道:“不过,前辈还是要多保重身体,之后易辰项目上的问题我的确还想多向您请教呢。” 说完,便浅笑着颔首离开。 顾成林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握起,死死盯着时云舒离去的背影,却不小心牵动手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 一路穿过长廊、旋转扶梯,时云舒来到她靠窗的工位。 她的职位理应安排一件独立的办公室,但因为办公室有限,便给她暂时安排在这里。待了几个星期,时云舒倒是习惯了,起码这个角落僻静,没有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扰。 拿起窗台上放置的花洒,照例给绿萝浇了点水。晶莹的水珠从绿油油的枝叶上滑落,落入土壤中,润湿干涸的泥土。 时云舒侍弄了会儿花草,状态放松许多,坐下开始办公。 上次的项目方案江淮景已经通过了,让她继续推进。 按照方案上的计划,下一步应该是处理数据,但这数据,易辰还没发给她。 她想了想,还是给江淮景发了条信息。 【floudy】:江总,项目数据你有空的话给我发一下。 江淮景没回她,她猜测还没看到。 十分钟后,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mr.j,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她要的项目数据。 邮件标题直接是附件名称默认的,内容也没有写一个字,十分干脆直接。 时云舒点开文件,加入下载列表,内心一边默默吐槽:看到消息也不回复,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正想着,微信忽然收到一条新消息。 【j.m】:时经理,乙方要有乙方的样子,下次交流记得带敬语。 时云舒:...... 【floudy】:好的,江总,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j.m】:暂时没有了,退下吧。 ......这是把她当奴才使唤了。 蹬鼻子上脸。 时云舒回了个[/ok]的手势。 【j.m】:? [floudy撤回了一条消息。] 【fl oudy】:好的江总,不打扰您了[微笑]。 关闭聊天窗口后,时云舒又有些气不过,打开设置将【j.m】拉黑。 硬气了半小时,怕错过重要消息,又把他放了出来。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她是乙方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项目就两个月,忍过去就好了。 第24章 时云舒这么安慰着自己。 易辰发来的数据文件很大,压缩包有几十个g,下载都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更别说处理数据要耗费多少人力了。 时云舒把文件分类整理好,喊谭茵过来开会,顺便叫上那两个从顾成林手里分过来的人。 小型会议室里,时云舒坐在前方将任务书规整好,抬头看了眼表,已经到了约定时间,便问谭茵:“开会的事通知到徐工和刘工了吗?怎么都没到呢。” “都通知到了,还是当面说的。” 时云舒:“难道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谭茵也疑惑:“不知道呢,我去看一下吧。” “好,辛苦了。” 会议室外的办公区,徐齐和刘鸿声正在小声交头接耳。 徐齐犹疑不定:“刘哥,讨论会我们真的不去参加吗?” “当然不去。”刘鸿声笃定道,“顾经理说了,只要我们俩表现得什么都干不好,不配合她的工作,过几天她就给我们放回去了。” “这样不好吧……她怎么也是易辰特定的项目负责人,既然我们都分过来了,干嘛非要跟她对着干啊。” “哎呀,你懂什么,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能有多少资源啊,先不说她后面发展如何,就她那模样看上去连算法方程是什么都不懂,就光是易辰这一个项目她都不一定能完成,到时候她倒了我们跟谁混去啊,还不如跟着顾经理,以后都不愁升职加薪的事。” “可是……” “嗨呀,别可是了,你没我在harmias待的时间长,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都不懂,听我的准没错。” “......那好吧。” “诶,别说了。空降兵的小跟班来了。” 刘鸿声率先发现谭茵往这走来,忙正襟危坐,回到原来的姿势。 谭茵问:“徐工、刘工,你们怎么不去开会呀?” 刘鸿声:“哦,我这儿手头的活上头要的急,一时半会弄不完。” “好吧。” 谭茵转头又问:“那徐工呢?” “我.....我......” 徐齐才二十五岁,资历尚轻,“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理由来,差点想当场起身去会议室了。 刘鸿声及时给他使了个眼色,徐齐这才领略,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 “我、我刚发现染上流感了,怕传染你们,我也先不去开会了。” 演技拙劣到刘鸿声都不忍直视。 谭茵蹙了蹙眉,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开个线上会议。” “......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得请假去医院看病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着他真捂着鼻子跑到主管办公室请假了。 刘鸿声扶了扶额头,他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队友。 见此,谭茵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去向时云舒告知了实情。 时云舒转着笔,听完谭茵转述的话,心下了然。 顾成林被她捏着把柄,不得不收敛几分,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怂恿手下的人与她对着干。 管理岗和技术岗向来水火不容,技术岗往往心高气傲,看不惯管理人员什么都不懂,还要仗着自己权力大乱指挥。 刘鸿声和徐齐之前又一直跟着顾成林,要想这么快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实属难事。 不过,这些情况她并非没有预料到,空降领导难以服众是很正常的事。 时云舒让谭茵把这两个人的人事档案调了出来,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又问了问谭茵关于这两个人的事迹和情况,想了想,决定从年轻一点的徐齐下手。 之后的几天,时云舒没再给他们两个安排任何任务,和谭茵还有另一位成员,三个人一起处理数据,只是会时不时让谭茵去关心徐齐的身体情况,给他送些水果和能提高抵抗力的药等等。 徐齐受不住这么贴心的人文关怀,没撑到第三天就蹦蹦跳跳地说自己已经痊愈了,让时经理不用再派人来了。 谭茵闻言大喜:“那太好了,舒姐正想找您聊聊项目呢。” 身后刘鸿声威胁的目光如芒在背,徐齐本就因装病心虚,这些天又平白受了时云舒这么多恩惠,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还是顶着刘鸿声的压力,去了讨论室。 半个小时后,徐齐神色凝重地从讨论室走出来,刘鸿声第一时间去问他:“空降兵跟你说了什么?” 徐齐道:“......哦,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些关于项目上的问题。” “你都告诉她了?” “当然没有,肯定是真假参半。” 刘鸿声看出他神色飘忽不定,目光几分审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徐齐低头遮掩,转移话题:“我先不跟你说了啊,上周的程序我到现在还没跑通呢。” 话题就此终止。 讨论室内,时云舒悠闲地整理着刚才讨论用的文件,看上去心情不错。 谭茵好奇地问:“舒姐,你刚刚跟徐工说了些什么呀?” 时云舒手上动作不停,轻飘飘道:“就是一些威逼利诱的话术,顺便让他清楚一下,如果还跟着刘鸿声混日子,那不用等到顾成林来接他们,我就能把他辞退。” 徐齐年轻有抱负,但缺少主见,一味被刘鸿声牵着鼻子走,却忘了自己跟刘鸿声的区别在于资历。 犯同样的错误,徐齐被辞退,刘鸿声却只会扣半个月工资。 第25章 时云舒就是利用这一点,来离间二人。 徐齐不傻,不会跟刘鸿声说实话,刘鸿声自然也会提防他。 两个一起躺平的人最怕其中一个突然卷起来,如此一来,他们的敌人就变成了对方,而不是时云舒。 这就是制衡之术。 谭茵听得呆住,佩服地对时云舒竖起大拇指:“太牛了舒姐,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啊?!” 时云舒笑笑:“我不会的多着呢,易辰这些数据我就没看明白,你来帮我看看,这个表的治愈率是怎么算的啊?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 谭茵凑过去认真想了想,摇头:“我也不懂呢,舒姐,这些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估计还是得问他们易辰的人。” 刚才还对管理成员运筹帷幄的时云舒瞬间小脸蔫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问易辰的人最方便,但这不是对方是江淮景,她不是很想向他求助。 她又闷头推算了一遍,一边查论文搜索,还是没理出来。 算了,医疗行业的问题,问一下不丢人。 时云舒没再为难自己,放下笔,给江淮景发了个消息。 【floudy】:江总,我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讨论一下? 发送之前想到江淮景前两天对她提出的要求,又把“问”改成了“请教”,“你”之前加了“请问”二字。 对方很快回复过来。 【j.m】:我下午三点有一小时空闲时间,有问题就过来。 ......其实时云舒想说的是线上讨论来着。 【floudy】:你忙得话我们也可以考虑开个线上会议。 江淮景的回答言简意赅: 【j.m】:不考虑。 时云舒:...... 真是霸道、蛮横、不讲理。 第11章 云朵 下午三点,时云舒带上笔记本,和谭茵一起从公司出发,开车去往易辰。 一位打扮精致干练、身穿黑色职业装的秘书来领着她们上88楼,径直去了总裁办公室。 秘书为她们倒好茶水:“两位请在此稍等,江总还在开会。” “谢谢。” 两个人等了好一会,江淮景都还没开完会,倒是秘书十分贴心地给她们续了几次茶水。 大概是第一次来易辰这样的大集团,谭茵本就有些紧张,两杯茶水下肚,就更想上厕所了。 时云舒告诉她卫生间的位置,但谭茵一个人害怕,便央着时云舒陪她一起去。 总裁办公室有独立卫浴,88层还有专供员工使用的公共卫生间,时云舒凭借上次 的记忆,带着谭茵去找卫生间的位置。 两个人按照方向指示牌一路绕着走廊向前,还没找到卫生间,反而先路过总裁办的中心会议室。 隔着玻璃墙,依稀能看到里面的光景。十几位高层管理正襟危坐在两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最前方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容淡漠矜贵,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格外挺阔,明明隔着一堵墙,却莫名有一股压迫感穿透玻璃迎面袭来,只单单看一眼便心跳骤然加快。 怕被扣上“窃听机密”的帽子,谭茵不敢多看,拉着时云舒目不斜视往前走。 谁知秘书恰好端着茶水从内推门而出,会议室内一沓文件被狠狠摔到桌子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同时,一道低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给了你们半个月时间,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垃圾?” 这声音阴冷低沉,让人如坠冰窖,谭茵不禁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 走过会议室一段距离后,她才小声对时云舒说:“舒姐,不是都说江总待下属很好吗?怎么开会的时候这么凶呢,这好评不会是刷出来的吧??” 时云舒自然也听到了刚才会议室内的动静,她想了想,说:“或许,凶只是表面呢?” “啊?”谭茵不明白什么意思。 时云舒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人,外冷内热,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会把人伤得鲜血淋漓,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柔软。 十六岁的那个春天,江家刚帮她办好入学手续,和江淮景在同一个学校,她高一,江淮景初中留了一级,所以和她同级。 学校离江宅不远,江爷爷让江淮景带她一起上学,但江淮景嫌她走得太慢,不想等她,故意不跟她走同一条路。 北城胡同多而乱,时云舒不出意外迷了路,她背着书包独自在窄小复杂的胡同里迷茫地走着,半天找不到出口。 更倒霉的是,在一个偏僻的胡同里碰见了一个小混混模样的男生。 周围没有人,男生把时云舒一步步逼到角落里,伸出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言语轻浮:“小妹妹脸蛋儿长得不错啊,搞对象了吗?没搞的话跟哥哥搞怎么样?” 时云舒没说话,双手紧紧地握住书包带,瞪大了眼睛死盯着他。 男生以为时云舒是害怕到傻眼了,抬手要去捏时云舒的脸蛋。 谁料下一秒,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小姑娘突然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男生“嗷——”得喊起来,时云舒趁机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向胡同口跑去。 小混混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立刻追出去。 时云舒身体不好,自然比不过男生的速度,没几步就被拽着背包带子抓了回去。 第26章 小混混当时骂的很难听,时云舒自动屏蔽了那些下流龌龊的言语。 她只记得,就在闭上眼睛无助等小混混的拳头落下时,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出现拦住。 再睁眼时,刚刚还对她凶神恶煞的小混混已经被男生一拳打倒在地,继而一拳又一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惨烈的喊叫声响彻胡同,时云舒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知道打得很激烈。 她听见对方声音冰冷愤怒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我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那是时云舒第一次听见江淮景承认她的身份。 最后,小混混被打得抱头鼠窜,跪着向时云舒道歉求饶,江淮景才勉强把人放走。 等到胡同里只剩他们两人时,少年脸上的戾气还未完全消去,压抑着怒气对她凶道: “你是哑巴吗?” “遇到危险不知道喊人吗?” 时云舒眨了眨眼睛,没被他吓到:“喊了你就会出现吗?” 不久前她被扔在医院里,医院的护士姐姐都说她有两个爸爸妈妈,真令人羡慕。可是她在病房里喊了无数声爸爸妈妈,却没有喊来一个。 所以她想知道,喊他会有用吗。 她是真诚发问,可是听在江淮景的耳朵里,却像是在质问责怪他。 他语气陡然转冷,扭过头去:“不会。” 时云舒抿了下唇,低头,有些失落:“噢。” 她就知道,喊人是没有用的。 这次江淮景没有再故意甩开她,而是与她同道。 时云舒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却还是落了一大截。 江淮景心情莫名烦躁,但还是慢下了步子。 半晌,脱下校服外套,拎在手里,将一只袖子递向身后,冷声命令:“拽着。” 时云舒迟疑了一瞬,接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洒下,静谧狭窄的胡同被晕染上一层金黄。 少年单肩背包走在前面,矮了一头的女孩手扶着书包肩带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长袖的距离。 女孩轻声道:“这好像是在遛狗。” 少年一脸倨傲:“呵,你也知道像遛狗。那你就有点做狗的觉悟,跟紧点儿别走丢了。” 时云舒:“……不是,狗一般都是跑前面的。” 江淮景:“……” “时云舒,我tm最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嗯......这个你可能多想了?” “给我闭嘴。” “喔,好的。” ....... “走吧,舒姐。” 谭茵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挽上她的胳膊。 时云舒颔首,与她一起回去。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想起从前的时光,还是那样的青春纯粹。 少年的盔甲坚韧,轻易不会卸下。 她想,或许江淮景对待下属亦是如此吧。 回去的路上,会议室恰好散会,秘书恭敬地打开门,江淮景率先走出,身形挺拔。 时云舒迎面与他撞上。 目光相撞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犹记上次见面还是几天前在江宅,那天被他提醒走光后,直到离开江宅,她都刻意避开和江淮景打照面的机会。 再次见到,好不容易消去的羞耻心再次涌上心头,即便是站立的姿势,时云舒还是条件反射般低头,检查领口处的衣服是否服帖。 视线落到系紧的第一颗纽扣时,才惊觉今日穿的是浅色衬衫。 稍松了口气,一抬头又对上江淮景揶揄的目光。 显而易见,她刚才的举动被他尽数收入眼底。 时云舒素白的小脸唰地红到耳根。 谭茵夹在两人之间,出声打破诡异的气氛:“江、江总好。” 江淮景这才敛了神色,不疾不徐地将目光移开,对谭茵微微颔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漠然。 “抱歉,会议耽误了些时间。” 他如是道歉,但言语中并未透出半分歉意。 时云舒稳了稳心神,淡声回道:“江总日理万机,可以理解。” 她这话里嘲讽意味明显,江淮景目光不轻不重地在她脸上落了落,兀自转身离开。 二人随江淮景到他的办公室,在会客区的长桌旁坐下,将提前整理好的问题复述,江淮景一一简洁明了地解释给她们听。 他似乎对这些数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随便指出一个问题,都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 时云舒忽然明白,为什么易辰的员工都说江淮景很重视这个项目了。 不过她有些好奇的是,江淮景向来排斥学中医,为什么会把创业的目光落在ai医疗上呢? 如今还对这个ai中医辅诊的项目如此重视,实在和她从前的认知大相径庭。 “时经理。” 出神之际,江淮景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啊?”时云舒像是上课开小差被抓包的学生,惊吓地抬起头来。 江淮景懒懒地掀起眼皮,觑她一眼:“我刚刚讲的内容,时经理听懂了吗?” “......”时云舒眼神飘忽,“听、听懂了。” “哦——”男人拖长了尾音,“那你复述一遍,我听听你理解的对不对。” 时云舒失语:“......没这个必要吧。” 江淮景向后靠了靠:“我并非想为难时经理,只是我担心讲得太快,时经理听不懂,这样反而会影响项目的效率。” 第27章 他这一番话讲得冠冕堂皇,倒像真的是一心为项目着想。 坐在对面的谭茵拼命指着文件上的某一 处,挤眉弄眼想给时云舒做提示,却被江淮景抓了个正着。 “是空调温度太低,把谭小姐的眼睛吹中风了吗。” 男人略显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声音凉薄。 “......不是不是。”谭茵忙煞有其事地揉揉眼睛,慌不择言,“是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江淮景讥嘲地笑笑:“那这沙子可真得供起来,能穿过防护玻璃钻到你眼睛里,你和它缘分不浅,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 “......” 这人嘴可真毒。 谭茵默默地将手放下,向时云舒投去一道“舒姐,我尽力了,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时云舒扶了扶额,虽然她只走神了半分钟,但终归是她理亏,此时也无法反驳什么,低头回忆刚才的内容。 偌大的办公室寂静无声,两个人正襟危坐,只有江淮景闲适从容地靠在真皮办公椅上,修长的指节微曲,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沿,耐着性子等着,似乎笃定她答不上来。 “时经理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我这个人向来宽容大度,我不介意再给你讲一遍。” 时云舒和谭茵都对“宽容大度”这四个字不敢恭维。 真宽容大度的话,早就把这一茬揭过了,还至于耗在这里,非要逼时云舒承认刚才走神吗。 时云舒没理会他的话,凭借着谭茵的提示和自己隐约听到的字眼推断出刚才讨论的问题。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利用信息提取和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半结构化和非结构化文本转换为计算机可读的结构化数据,在此过程中涉及的关键技术包括命名实体识别和关系提取’。” 她的声音细而温柔,明明是不确切的猜测,却被她表现得底气十足。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停顿了下,抬眸望向他:“江总,我说的对吗?” 谭茵听完给她举了个大拇指,时云舒便确定,自己猜对了,轻弯了弯唇角。 江淮景听罢,眯了眯眼睛:“时经理果然聪明过人,还能一心二用。” 时云舒不接他阴阳怪气的话,谦逊地点头:“江总过奖了,还是您教得好。” 江淮景唇角漾起弧度,凉凉道:“继续吧。” 两个小时后,她们从易辰大楼走出,时云舒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就知道,摊上江淮景这样一个甲方,指定没好日子过。 几年不见,这人怎么越来越刻薄了呢。 谭茵抱着文件夹,跟在后面问:“舒姐,你跟江总是不是认识呀?” 从在会议室门口,她就察觉到两人的氛围不对劲,到了讨论问题时,这种不对劲就差直接刻在两人脑门上了。 两个人虽然一口一个“江总”“时经理”的,但是那交缠的眼神丝毫不像是第一次合作的客户,倒像是纠缠了多年,相爱相杀的仇人。 尤其是那位江总,眼睛就差黏在舒姐脸上了。 虽然舒姐长得是很漂亮,但他一介行业顶尖集团的总裁,怎会将情绪外露得如此明显。 谭茵思来想去,只能推测两人有些渊源。 时云舒将车解锁,自知这件事瞒不住,便随口道:“认识,但不熟。” “啊?” 不熟吗? 原来不熟的相处状态是这样的吗? 谭茵还想继续八卦,时云舒已经启动了车子,打开音响问她:“想听什么?” 谭茵瞬间被她带跑了思绪:“有《身骑白马》吗?” “有,你自己搜。” 谭茵喜滋滋地在屏幕上点击拼音搜索,随着音乐小声哼哼着,转头就把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 之后的几天,时云舒带着谭茵处理数据,期间徐齐会趁着刘鸿声不在的时候,偷偷过来主动向时云舒要任务做,帮她们分担了不少工作量。 刘鸿声做完手头的工作,就无事可做了,一开始还觉得落了个清闲,没事就在电脑上打蜘蛛纸牌,还被主管抓到过两次,扣了20%绩效。 相比之下,徐齐却每天忙个不停,还时不时总往时云舒的工位跑,刘鸿声渐渐发觉事情不对劲,趁徐齐吃饭时偷偷翻过他桌上的资料,发现是ai中医辅诊项目的数据。 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徐齐早就被时云舒收揽了,而且时云舒给他分配的任务越来越重要,显然是格外看重他。 同伴突然倒戈相向,刘鸿声不禁开始担忧自己的处境,找顾成林求助了几次,顾成林让他去做卧底,加入她们的项目组。 刘鸿声照做了,讨好地去和时云舒要任务,却没想到时云舒早已不信任他,只给他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他这卧底压根就没当成,瞬间慌了神。 时云舒铁了心不让他干涉易辰的项目,只等着将他一步步边缘化,或者回到顾成林手里。 她手下三个人再加一个徐齐,人手已经足够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什么技术都不懂的绣花枕头,但只有几位高层知道,她原本面的岗位就是算法工程师,只是被硬提上了项目经理的位置。 所以她一个人相当于担任两个职位,完全可以胜任刘鸿声的工作,因此有他没他都一样。 只是这刘鸿声三天两头过来求她,实在是有些烦,还有一次恰好被秦兆川撞见。 第28章 他将刘鸿声呵斥走后,轻轻握住她的胳膊,温声问她:“没事吧?” “谢谢秦总监,我没事。” 时云舒抽出手腕,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抱歉,是我唐突了。” 秦兆川谦逊地道歉,气质深沉内敛。 时云舒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秦兆川扶了扶眼镜:“下属不服从管教,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帮你处理。” 时云舒没所谓地笑笑:“遇到问题就告状,还是向异性领导,秦总监这是嫌我潜规则的传言坐不实吗?” 此话一出,秦兆川也笑了:“你倒是坦荡。” 他没有料到,一个险些被谣言淹没的女性,还能如此乐观地拿自己的谣言开玩笑。 “看来我当初的眼光没错,你的心脏看似脆弱,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强大。” 他语速缓慢,举止从容,眉宇间尽是成熟和稳重。 时云舒接受了他的夸奖,也从他这话中推断出一二,想来她能进harmias绝大部分是他的功劳。 她微微仰头,借此时机道谢:“谢谢秦总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都是你自己争取的,我只是不忍心人才被埋没。” 二人心照不宣,却都知晓对方在说什么。 临分别前,时云舒特意提醒秦兆川不要出面插手此事,她能处理好。 “我相信你。”秦兆川冲她举起杯子,笑容和煦若春风,“有空的话再给我送几颗黄芪和党参吧,上次喝完感觉很不错。” 时云舒微笑着应下:“没问题。” -- 多了徐齐帮助,数据处理起来也快了许多,大概花了一个星期就处理好了,这期间也遇到了几个问题,但都不大,为了避免上次的事情再次发生,时云舒尽可能通过线上的方式和江淮景交流。 但后续的模型设计是整个项目中最重要的工作,江淮景的要求是,让她带着团队成员去易辰工作。 时云舒虽不大情愿,但也知道她们缺乏关于医疗方面的专业知识,去易辰是最好的选择,便也不再推脱。 天大地大,项目最大。 好在易辰出手阔绰,特意给他们几个人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和集体讨论室。 谭茵得知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情绪十分高昂,没想到自己身为卑微的乙方,还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 她雀跃地拉着时云舒的手:“舒姐,你看,咱们办公室里还有躺椅和沙发呢!以后午休终于不用趴着睡觉啦。” “这屋里采光也不错,对了舒姐,你的办公室呢?咱俩是不是在一块儿啊?” 谭茵说着就要去隔壁,时云舒拉住她:“不用看了,我的在88楼。” 不知是人为还是无意,她的办公室被安排在了江淮景的隔壁。 “什么??”谭茵瞪大了眼睛,“八十八楼不是除了总裁办,没有其他人在吗?我们几个都在52层,怎么单独把你调上去了?” 时云舒接受能力还算强,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江淮景特意安排的。 谭茵思索:“难道是方便你和 江总沟通?” 时云舒没作声,这当然是对外的说辞,对内肯定是因为——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找茬。 她想了想,说:“我跟你们沟通就好了,你的办公室也挺大的,介意我和你一起吗?” “当然不介意!我一个人还怕午休睡过头呢。” 时云舒莞尔:“走吧,先收拾一下东西。” -- 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江淮景刚结束一个远程国际会议,一手疲惫地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harmias的人过来了吗。” 秘书收起摄像设备,站在一旁恭敬地回答:“都已经到了,江总。” 江淮景淡淡嗯了声,看了眼腕表,起身向门外走去,边问:“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女秘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相精明,行动利落:“都准备好了,云香堂的老山檀香两个小时前就已经燃上,瑞典雪平的海丝腾床垫、药枕、红参茶也全都置办好了。” 江淮景颔首,径直向隔壁走去。 这里原本是他的休息室,如今被临时拨出给时云舒做专属办公室,还置换了一套最顶级舒适的用具。 然而走到门口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眉心微蹙:“怎么回事?” 秘书也有些困惑,人事经理恰好上来,弯腰汇报:“江总,时经理说楼上不方便,她和同事住一起就好,还让我替她转达谢意,说不必您多、多费心了......” 周遭的气压随着他的汇报急速下降,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呼吸都险些要停滞了,明明走廊内冷气十足,却不禁汗流浃背。 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这才注意到秘书在他刚刚汇报时,一直在向他做手势,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了,只是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发现。 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江淮景面色紧绷,幽暗的眼底蕴藏着惊涛骇浪,薄唇紧闭着,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大有风雨欲来的气势。 即便是应对能力极强的秘书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置换的用具都是江总亲自挑选后指定的,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老板如此重视一位合作伙伴,自然事事躬亲,不敢怠慢,收到消息后连夜和同事从国内外加急订购运送,总算在周一上班之前完成任务,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江总这个情。 第29章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没面子,更何况是向来被业界追捧的江总,她不禁替这位不识好歹的乙方捏了把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面若寒霜的男人终于启唇。 声线低冷,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既然她不愿意搬,那就撤了。” 第12章 云朵 只是临时换个办公地点,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简单擦一下桌子,时云舒和谭茵就带着笔记本上楼开研讨会了。 关于模型设计的细节和构思,时云舒特意做了一份ppt,投在大屏幕上。 江淮景从进来便一言不发,坐在下面的首位,到了开会时间也始终缄默,以至于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都有些紧张。 时云舒早就领略过这位大少爷的臭脾气,也不等他说开始,自己拿着翻页笔讲解。 此次研讨会是两个公司的员工共同参与,会议室坐了将近十个人。 时云舒汇报时边用余光观察下方参会人员的表情,以判断他们是否能听懂,是否需要调整讲述速度和方式之类的。 她的讲解思路清晰,所提出的模型具有可行性和创新性,易辰的几位研发部成员时不时地点头,均对她的表现十分赞赏,这使她的汇报异常顺利,状态也逐渐放松。 “项目拟利用上述挖掘的数据建立模型,具体步骤如下:将收集的规范化数据转化为适合机器学习算法的格式;选择重要的特征并对这些特征进行转换和降维,以提高算法的准......” 谁知讲到一半时,始终默不作声的江淮景忽然出声打断她。 “报告是谁做的?”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首位。 时云舒被打断得猝不及防,心底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镇定地回答:“我。” 男人头都没抬,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重做。” 时云舒轻蹙下眉头:“为什么?” 对方惜字如金:“丑。” “......”时云舒无语,“具体是哪里丑呢?” 江淮景眼皮轻掀:“排版、配色,都很丑。” “......” 这不就是经典红蓝配色吗,科技类汇报几乎都用这两种主色调。 她不敢说自己的审美有多顶尖,但每次的学术汇报,从未有人指出这种问题,就足以说明情况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用“丑”字来形容。 这江淮景摆明了是在挑她的刺。 众人亦是面面相觑,在他们眼中,时云舒毕竟是个女性,这份报告的审美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了。 如果这样的质量都不过关,那江总的标准未免也太高了吧...... 当然,这些话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只能同情地看着时云舒,在心底默默为她祈祷。 时云舒不知道什么样的配色才能入他的眼:“那请问江总,您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江淮景抬眼看她,眼底一片黑沉沉的,字字嘲讽:“我花钱是请你们过来喝茶吗?” “......” 吃火药了吗这是。 时云舒轻抿下唇,不愿与他在众人面前起争执,垂眸道:“好的江总,我等会议结束后重做一份发给您。” 当天下午,时云舒修改了三次配色和排版,都被江淮景一一打回。 理由分别是—— “颜色太亮了,扎眼。” “太浅了,连曲线直线都看不清。” “啧,你这审美......算了,我懒得多说,你自己回去琢磨吧。” 时云舒:“......” “江淮景!” 她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将无线鼠标在桌上一扔,滑出半米的距离停下:“你违约了。” “哦,是吗?”江淮景臂肘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额际,“你说的是哪条约?” 时云舒压抑着怒气:“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不许公报私仇。” 江淮景稍抬眉梢,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首先,模型设计图最终需要展示在结项书上,和项目实施评估紧密相关。” “其次,甲方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超过乙方的能力范围,乙方都要尽可能实现。” 这一番折腾后,他眉眼间的戾气消散了许多,慵懒地向后靠了靠: “另外——”他垂眸,瞥向被时云舒扔远的鼠标,“时经理,这就是你对待甲方爸爸的态度吗?” 时云舒闭了闭眼,按下骂他的冲动,能屈能伸地捞回鼠标,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好的,江总,我回去继续改。” 话落便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高冷的背影。 江淮景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辛苦了,时经理。” 时云舒抱着笔记本下楼,谭茵端着一杯咖啡迎上来递给她:“怎么样了,舒姐,江总那过关了吗?” 时云舒摆摆手:“谢谢,我不喝咖啡。” 心脏病患者喝不了。 她坐下来,语气难得带有明显的个人情绪:“没有,他就是因为我不服从他的安排,故意刁难。” 这是方秘书看不下去她被明显针对,私下提醒她的。 “啊......那怎么办呀?” 谭茵也有些着急,但却帮不上忙,因为她觉得每一版都挑不出毛病。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呀,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和江总解释一下,道个歉?” 第30章 谭茵单纯地想着。 时云舒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可能。” 明明是江淮景犯神经,她又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谭茵也有些内疚:“唉,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让你陪我一起了。” “不关你的事。” 时云舒安抚道。 余光注意到桌子上的咖啡,上面写着谭茵的微信id“小松鼠”,忽然问:“小谭,你这咖啡是从哪买的?” 谭茵:“点外卖送的呀。” 时云舒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她压了压嘴角:“给我发一下链接,我 点一杯给江总送过去。” 谭茵一喜,以为她想通了,忙复制过去发给她。 时云舒在手机上一顿操作,下了单,心情转好,又调了一版出来。 半小时后,江淮景正在和向奕远在办公室商议招标事项,中途秘书敲门送进来一杯打包好的咖啡:“江总,这是时经理给您点的咖啡,说是表达歉意。” 江淮景稍抬眉梢,她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向奕远前几天在公司撞见时云舒,才得知她现在是乙方项目经理。 他没午休也有点犯困,巴巴地问:“就一杯吗?没我的吗?” 方秘书摇头:“没有,时经理不知道您也在。” “好吧。”向奕远失望地窝回沙发里。 江淮景慢悠悠地拆开包装:“一杯咖啡而已,我自己又不是不会点。” 向奕远砸过去一个方形抱枕:“尼玛的装什么装,赶紧喝。” 江淮景眼疾手快地接过,并未恼怒,脾气颇好地放回身后。 慢条斯理地将咖啡拿出来,取下堵头,没急着喝,而是先递到向奕远面前,故意道:“想喝吗?” “滚,别让我看见你。”向奕远没好气地骂道。 江淮景笑容缓缓加深,将咖啡收回,送到唇边。 入口醇香浓郁,是一杯冰拿铁。 其实受江家影响,他平时习惯喝茶,并不怎么喝咖啡。 但她既然有心,他总该给个面子。 “欸,等会儿。” 生闷气的向奕远忽然瞥见咖啡杯壁上贴的订单纸条,一把将咖啡抢过来,逐字念着上方的信息: “50819 打包 美式找事先生 大/冰/ 榛果风味拿铁 少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下一秒,向奕远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美......美式找事先生,大冰,你妹真是个人才,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奕远弯腰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江淮景少见地被气到哑口无言,深邃眼底流露出几分危险气息。 难怪时云舒突然好心给他点咖啡。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 咖啡是谭茵看着送上去的,在这之前她还对时云舒好言相劝,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不要意气行事。 时云舒嘴上说着她知道,她现在很理智,一边笑着将咖啡递给方秘书,叮嘱她一定要亲自送给江总。 谭茵眼睁睁看着方秘书提着咖啡外卖进去,视死如归道:“完了完了。” 等死吧。 时云舒面上并未太大波澜,看上去的确不像冲动行事。 “舒姐,你不怕江总把你开了吗?”谭茵真的很好奇。 时云舒淡淡一笑:“他想开早就开了,还用等到现在?” 谭茵心道也是。 当初舒姐当着集团员工的面开江总的玩笑都被没开,如今只是一杯咖啡,真问起来就说是巧合,微信id忘记改了什么的,而且还不一定会被发现,相比之下得罪的程度的确轻很多。 只是—— 谭茵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舒姐,你不是说和江总不熟吗?” 这两人一来一回,怎么这么像欢喜冤家? 她都忍不住磕他俩了呢。 时云舒心中咯噔了一下,忘了正在装不熟这回事了。 她眼睫忽闪,掩饰性地撇过头,没有察觉到身后忽然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恰好将她们的对话听入耳朵。 她笃定道:“你没听错,就是不熟的,高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 “哦,原来我们不熟么?” “前女友——” 第13章 云朵 “哦, 原来我们不熟么?” “前女友——” 伴随着低沉磁性的音节落下,周遭陷入长久的沉寂。 像是一块巨石猛然从万丈高空坠落,砸向平静无边的湖面, 两边都陷入沉默却汹涌的死寂。 谭茵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 在看清身后之人面容时, 先是木讷地眨了眨眼,随着大脑开始转动。 下一秒,一道尖刺耳的喊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听到那句“前女友”后,时云舒也反应慢了半拍, 她怔松地站在原地。 直到谭茵过于洪亮的尖叫声响起, 她才不得不回过头,匆忙捂住她的嘴。 “嘘——”时云舒面上多了几分慌张, “小点声, 小谭。” “捂什么?” 始作俑者倒是饶有兴致地倚在墙边, 欣赏这一出戏。 第31章 “这么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时云舒:“......” 她只遗憾自己没有多余的手去捂住他的嘴。 收到她递过来的一记冷锋, 江淮景总算收敛了些。 顿了两秒, 忽然眉尾轻轻上挑, 施施然开口:“时经理, 你的报告通过了。” 话落不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去, 似乎对这一结果十分满意, 背影都显得几分嚣张。 留下时云舒和谭茵在原地凌乱。 “唔......” 时云舒捂得有些严实, 谭茵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缺氧, 但已经冷静了下来, 频频点头向她示意, 时云舒这才松开手。 谭茵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缓过神来后, 手指来回指着两人。 “你、你们——”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时云舒头痛地按了下太阳穴,平静地开口:“如果我说,他是在开玩笑,你信吗?” 谭茵微张着唇,同样静静地看着她。 一副“你觉得我信吗?”的神情。 时云舒深深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好吧,的确是有一段孽缘。” “之前是我骗了你,抱歉。” -- 时云舒刚搬进江家时,并不受江淮景待见,初见是在江家后院的中药百草园中。 那天江家来了客人,长辈都在前厅招待,她怕添乱,便懂事地一个人跑到后院的中药园安静地待着。 后院有一座藤蔓缠成的秋千,那日百草园上碧空如洗,春日微风徐来,清苦的草药香阵阵。女孩轻盈地坐在秋千上,足尖点地,向后借力。 谁知还未漾起,就在一阵天旋地转间撞入一双清隽眼眸。 少年冷冽的嗓音裹挟着丝缕温柔:“坏的。” 秋千的两道绳索交缠在一起,时云舒神情微怔,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单手揣着口袋,姿态慵懒:“我是说秋千。” 时云舒终于领悟,忙从秋千上跳下来,抬头一看,秋千一边的绳索根部果真有轻微的松裂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心下一阵后怕,时云舒感激地看着他。 风还未止歇,低矮的植株齐齐弯向同一个方向。 原是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谁料下一秒—— 少年松开握住绳索的手,指尖的草药香若有若无,淡淡扫了眼她羸弱的身骨: “小病秧子,你这病没几天活头了。” “......”时云舒道谢的话堵在喉间。 顿了一下,最终温顺点头,“算命先生也这么说过。” 那时她只听外公说,江爷爷有位小孙子,与她差不多年纪,只是生性顽劣,桀骜不驯,常把江爷爷气得不轻,总是打国际电话和他吐槽。 因此,外公特意交代她,没事不要招惹。 时云舒谨遵教诲,对这位二世祖敬而远之。 幸好她搬进江家时,恰逢他与朋友去西藏旅游,说是半月才归,时云舒未曾与他打过照面,因此当时并不知道,救她又咒了她的,便是这位传闻中的江家小少爷。 当天下午江杏泉为她把脉时,她才鼓足了勇气问:“江爷爷,我还能活多久?” 江杏泉被她问得一懵:“什么意思?” 时云舒咬了下唇,红着眼眶告知原委。 那日江家宾客众多,不乏有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她的确 不知道是谁。 不愿节外生枝,只模糊道:“有个人刚刚和我说,我活不长了”。 谁知江爷爷听后,当即怒气冲冲地将人喊来,二话不说拿上装草药的簸箕,追着少年满院子边骂边打: “我们家就数他对药理一窍不通,他连龙葵和鬼针草都分不清,还敢给人断寿命了。” “臭小子,你再跑!等我今天抓到你,我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时云舒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二世祖。 少年三两步跳到花圃上,动作敏捷地躲开,继而眉眼冷冽地扫过来。 他一句话没说,时云舒却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住我家里,还敢告我的状?” 时云舒张了张唇,下意识想解释她不知道是他,也并非想告状。 但少年并不给她机会,动作利落地从花圃的另一侧跳下去,在江老爷子的骂声中扬长而去。 两人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 再之后,似乎是为了惩罚他,又或许是因为两人将来要在同一所学校上学,想让他们联络联络感情,在学校时江淮景也好多照应她,江老爷子总是让江淮景为她采药、煎药。 江淮景虽为人叛逆,但到底对长辈尊重,每次都会拒绝,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只是时不时地就要说一些混账话来欺负她。 比如有一次,他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黑色药汁过来,语气欠欠的:“我也不知道黄芪和党参能不能一起搭配,算了,你试试吧,应该吃不死人。” 时云舒遂惊恐地盯着那碗药汁,不知该不该喝。 他不再针对时云舒是在她搬进来两个月后,那天是学校公休,只上半天学,中午放了学,江淮景和同学下午约了打球,将她送到离家一百米的胡同口就走了。 但他不知道,时云舒并没有进家门,而且向反方向走去。 第32章 她悄悄研究了一个月的地图,总算找到了从江家去泸水镇的路线,独自一人背上书包去往时家。 她路线研究得很完整,顺利的话半天就足够了,期间江老爷子问她怎么还没回来,她谎称跟淮景哥一起在外面玩呢。 事情的确如她所想顺利,来回打车问路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只是她在发现时家已经人去楼空,最爱的爸爸妈妈只给她留了一封无关痛痒的信后,还是没忍住坐在时家哭了好一会儿。 返程时已至黄昏,她抹着眼泪边往回走,却没料到会在泸水镇门口遇到江淮景。 落日余晖笼罩着泸水镇,少年站在不远处,面色不悦:“这就是你说的和我在一起吗。” -- 窗外的日头西斜,时云舒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侧目向窗外望去,天边扯出大片的晚霞,似与多年前如出一辙,恍然间竟分不出今夕何夕。 “舒姐,下班了,要一起走吗?” 小谭准点收拾好了东西,将她从思绪中牵回。 时云舒按了按酸痛的眼睛,转过头:“不了,我等会再走,还有些东西没整理。” “好吧。”谭茵习惯了她加班,没多劝,“那你忙完早点回,注意身体啊舒姐。” 时云舒笑笑:“放心。” 相比于harmias,易辰的员工明显工作强度更高,下了班还有不少人自愿加班,除了三倍的加班薪资,还有个原因是易辰集团的餐厅24小时开放。 很多北漂打工的员工累了一天,没精力回去做饭,点外卖又是三十元起送,还不一定卫生。 相比之下,易辰餐厅的饭菜物美价廉,所以很多人选择在公司吃完再回去。因此时云舒晚上六点半来餐厅时,还需要排队。 她端着擦得一尘不染的餐盘,静静地在一个窗口前等着,已经提前选好了想吃的菜。 下午和谭茵在办公室里吃了些茶点,这会儿不太饿,轮到她时就只点了一份清炒荷兰豆、一个清蒸鲈鱼,还有一份红豆薏仁粥。 都是一些清淡的菜色,她的脾胃吃不了太油腻的。 然而不巧的是,等排到她时,最后一份清蒸鲈鱼恰好被上个人买走。 “下一盘鲈鱼还在蒸,得等十五分钟,你着急的话就点别的肉菜?” 时云舒看了一圈,没有清淡的肉菜了,便摇摇头:“那就换成油麦菜吧,谢谢您。” 打完菜后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打开一部没看完的好莱坞电影,将手机支起来,边看边细嚼慢咽地吃着。 她选的是一部经典恐怖片,网上都说这部片子是近年来恐怖指数最高的,几乎每个人看完都不敢独自去厕所,时云舒偏不信,便想挑战一下。 大概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叛逆心理,时云舒的叛逆心明显更强一些。 越是被病症限制不建议做的事,她就越想尝试,这些年读书工作时没少偷看恐怖片。 起初还会害怕,后面看多了就发现,所有恐怖片都是一个套路,最后的反转都是人为。 所以她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丧尸、幽灵、血色古堡,包括任何故意制造阴森恐怖氛围的惊悚音乐,都不足以让她的心脏跳动一下。 直到头顶忽然隔着降噪耳机,传来一道沉闷低沉的嘲讽声—— “时经理只点两个菜,是想出去抹黑我们易辰伙食差吗?” 恐怖电影都不足以吓到的时云舒身体陡然一颤,“啪”地一声,筷子被她甩了出去,摔在地上。仿佛遇到了豺狼猛兽般,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筷子是冲江淮景去的,他眉头皱起,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偷袭”,似是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 视线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的阴森古堡,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疑问: 他比鬼片可怕?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看过来,有的甚至光顾着吃瓜,筷子都伸到了桌子上。 时云舒抚着起伏的胸口,眉头紧紧蹙起,不满道:“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音。” 江淮景脸色也不大好看,凉凉瞥她一眼:“谁知道有些人胆子小还不自量力看恐怖片。” 时云舒懒得跟他解释,明明他比鬼还恐怖。 她问:“你们公司连员工点什么菜都要管吗?” “当然不是。”男人淡声道,“但时经理身份特殊,我怕你出去故意抹黑易辰形象,污蔑我们苛待员工。” 时云舒:“......” 他特意加重了“身份特殊”四个字,时云舒听得出来,表面是指乙方公司职工,实际暗指的是“前女友”的身份,内涵她会伺机报复。 一天提醒了她两次,时云舒觉得他才是在报复。 她没好气地说:“我没你那么幼稚,是你们食堂的鱼没了。” 男人嗤笑一声:“那样最好。” 等江淮景走后,时云舒拿了双新筷子,继续播放电影。 只是被他中途打断,很难进入状态,还要重新拉进度条,她都忘了刚刚演到哪儿了。 心情莫名有些浮躁,反正这部电影的结局已经可以预料,索性关了电影,专心吃饭,边吃边在心里骂江淮景这个小心眼的,以为谁都像他一样睚眦必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