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零年代》 第1章 重生 杜念紧紧地把自己抱成团,瑟缩在墙角。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断了,额角的血还在潺|潺地流。屋子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碗还有一片嵌进手掌里,她身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眼睛也肿的只能掀开一条缝。 即便这样,那施暴的男人仍骂骂咧咧,拳头一下比一下砸的更狠。 家暴,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这次惹怒这个男人的原因很简单,今天是大年初二,在娘家的时候,杜念的爸和后妈待他不如杜蓉蓉两口子热乎,临走还见着她爸偷摸塞给了杜蓉蓉不少好东西。 这下可惹怒了梁文山,觉得杜长贵这是捧高踩低,看不起他。回来就把杜念一顿好打。 关于她被家暴的事,她父亲杜长贵和后妈钱华英都是知道的,却从没一个人为她出头,尤其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杜蓉蓉,每次看她一身伤时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也就罢了,还三番五次地说点什么话刺/激着梁文山对她施暴。 杜蓉蓉的丈夫汤卫东是杜念以前的恋人,家世好,学历高,还是个小有成功的富商,自从在杜蓉蓉和汤卫东的设计下杜念被梁文山强/奸后。汤卫东也就顺理成章地和杜蓉蓉走到了一块。 后来,她就被杜长贵和钱华/英做主嫁给了梁文山。 据说,得了不少彩礼钱。 呵呵,这就是她的亲人,为了这些人杜念曾舍弃了自己的一切…… 如果可以再重来,如果…… “笑,你居然还能笑,难道你这臭婊|子今天见到你的汤卫东小情郎又起了淫/心了是不是?”梁文山恨恨地踹了她几脚。 杜念痛的又是一阵颤栗,但她仍咬着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早上叫杜蓉蓉起床吃饭,杜蓉蓉顶着一头鸟窝一样的发型睡醒朦胧地朝她兜头兜脸的泼了一碗凉水,大冬天的她冻的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 爱?对于这些人她恨不得喝他们血,吃他们肉! 梁文山越骂越来气,“老/子花了几十万娶你,一毛钱没见回来,杜蓉蓉却陪送车房。如今我落败,你们娘家就这么瞧不起我!”说罢又接连朝她砸过来好几件东西。 杜念想说,并非是她父母瞧不起他,而是他们从来只会当她是工具,是棋子,却没有一日当她是女儿! 最后一个板凳砸下来,杜念只觉得头脑一蒙,再睁眼就看到屋顶的椽梁和破败不堪地土培简易房。 杜念揉了揉胀痛的脑袋,一下子就注意到自己小巧的手掌,手过之处,触感真实。 杜念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她真的重生了! 一名三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的女人俯身过来,眼泡子哭的肿老高:“念儿,醒啦啊。” 杜念眼睛睁的老大:“妈?” 是她的亲妈周秀兰。 “妈,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哪一年啊?”杜念顾不得其他,着急问道。 周秀兰一听眼泪又止不住地哗哗流,畏惧地看着门外,就是不敢哭出声:“你掉进池塘溺了水,快别说那么多了,快起来吃饭,他们都快吃完了,再不去就把咱们那份给吃了,你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吃身体撑不住。” 溺水,1973年7月份?这一年她和杜蓉蓉去池塘打猪草,杜蓉蓉趁她不备,从后面把她推进池塘那次。 杜念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在周秀兰的半拖半抱下来到饭桌前。周秀兰畏手畏脚地站着,陪着笑:“爸妈,念儿醒了,给她吃点啥吧。” “吃啥吃,黑五类的子女活该被饿死!”杜老太太拉着脸,坐在凳子上的屁/股一点挪的意思都没有。 杜老爷子吃着玉米和红薯做的二合面馒头,默默地点了点头。周秀兰赶忙带着杜念挤挤巴巴的挨着桌子脚坐下,伸手拿了一个菜团子递给杜念,还想再拿,被杜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周秀兰只好讪讪地收回手,端起碗默默地喝着面前的菜糊糊粥。 杜念咬了一口,菜团子是用一点点玉米面加野菜做成的。野菜又干又涩还微微带点苦,玉米面是整个玉米棒子磨成的粉,吃起来特别拉嗓子。 杜念看了眼馍筐,里面还有俩菜团子,两个玉米红薯面做的二合面馒头。每回吃饭都这样,杜念和周秀兰吃菜团子,他们却吃二合面。杜念把菜团子塞到周秀兰手里,伸手去馍筐里捡出一个二合面馒头。杜老太太眼尖地一把夺下馒头,用筷子头在她手上狠狠敲了一下,手背立即肿起两道筷子印。 “吃吃吃,馋死鬼托生的黑五类,干脆都别吃了。”说罢杜老太太一把夺过周秀兰手里的菜团子扔进馍筐里。 杜蓉蓉和杜强强拍着桌子大肆笑道:“活该,馋鬼托生的黑五类居然还想吃二合面馒头,真是臭不/要/脸。” 杜念也不恼,端起身边的破碗发现里面就小半碗菜糊糊粥,这对于饿了一天一夜的她来说完全不够塞牙缝的。她一口喝尽,拿起锅里的勺子想再盛一碗,被杜老太太劈手夺过勺子,喝道:“一天到晚屁活干不好还光想着吃,养只鸡还知道给我下蛋呢,养你干啥!” 杜蓉蓉和杜强强七嘴八舌地跟着骂:“你听奶奶说了没有,她还不如只鸡。” “对,连个畜生都不如。” “哈哈哈哈哈!” 杜老太太端起锅,给杜老爷子,杜长贵,杜秋梅和钱华/英各盛了一勺子,给杜蓉蓉和杜强强一人半碗,剩下的都一点不剩地刮到自己碗里。 周秀兰苦苦哀求:“妈,给念儿留一碗吧,她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孩子太小,受不住的。” “要给你的给她,我们家没余粮养黑五类的种。”杜老太太冷冷道。 周秀兰就偷偷瞄了杜长贵一眼,期望着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出面说一两句好的。就被钱华/英这个小三后妈指着鼻子骂半天:“看看看,看什么看,烂眼珠子的贱/货,我们老杜家能收留你们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我告诉你,以后杜念就跟杜长贵断了父女关系,你在这也给我放老实点,不然拉出去斗死你们娘儿俩也没人给你们收尸!” 杜念顿时委屈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嚎:“我掉进池塘差点死掉,醒了奶奶也不给我吃饭,我两天没吃饭了,我饿,我要吃饭。” 杜念他们现在所在的纺织厂职工宿舍住了几千号人,早上这个点大家都开始上工了,杜念这一哭顿时引来不少人注意。 大家围过来,七嘴八舌猜都说是杜蓉蓉虎故意把杜念推进池塘的。 钱华/英一听,立马哭哭啼啼地装上来了:“妈,你可要为我们娘儿俩做主啊,蓉蓉你是知道的,这孩子心善,又没个心眼儿。这次跟着念儿打猪草本意也是想着为咱家出点力,哪成想念儿就掉下去了,还挑着有人救的时候掉……蓉蓉你这傻孩子,你当时怎么也不跟着跳下去啊!”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杜老太太尤其偏心,听钱华/英这么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敢?这黑心肝的居然想祸害我的乖孙女,英子你别哭,有妈给你做主。” 话毕,杜老太太摔了筷子指着杜念的鼻子尖,跳脚大骂:“哭哭哭,给谁号丧呢这是,我这老婆子还没死呢!还不赶紧闭上你那大盆叉子嘴!还有这个念妮子,平时没个灾没个难儿的,好歹蓉蓉跟你出去一趟偏你就出了事了,这是想往人身上泼脏水呢。这么点个人满肚子坏水,也不知随了谁!” “就是,黑五类的贱种,一来咱家就挨上大批|斗,弄的咱家中下贫农的成分都不纯了,真是个扫把星!”说话的是杜念的小姑,杜秋梅。 杜秋梅长得像她妈,一双吊梢眼总斜斜地看着她们娘儿俩,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动不动就掐杜念一下,杜念上辈子在杜家人的欺侮下一辈子也没抬起头来做人过。 “看什么看,小扫把星,还不快给蓉蓉道歉!”杜秋梅甩了个大大的白眼,上来就要拧她。 “哇!”还没挨到她,杜念哭的更大声了,“小姑你不要打我了,我真没看见是谁把我推进池塘的。我没说是蓉蓉妹妹推我,我没说,小姑。” 大家低声细语指指点点的,杜秋梅觉得这都在说她呢,顿时恼了。 “你瞎说,看我不撕了你那b嘴。”杜秋梅虎着脸,上来就拧,周秀兰这一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高声道:“为什么要给她道歉?我看见了,我看见就是杜蓉蓉把杜念给推进池塘的。当时我在池塘边刘大同家的石子堆上玩,后来还是我喊人把杜念给救上来的。” 谢晓康话音刚落就被他/妈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瞎说啥呢,你当时跟我都在家呢,你看见啥了。”谢晓康妈忙陪着笑,“那啥,大娘,孩子小,说瞎话您可别当真啊。” “妈,我就是看见了。杜念在池塘挣扎的时候,杜蓉蓉还在旁边笑呢。”谢晓康急的脸红脖子粗的解释。 “行啦,越说越没边了,赶紧跟我回家!”谢晓康妈拉着谢晓康就走了。 杜念认真想了想,印象中对谢晓康的记忆却不多,就知道谢晓康跟她差不多大,学习成绩也是拔尖的好。 这下老太太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第2章 极品家人 这顿饭杜念高低还是没吃上。 她饿的有气无力地,被周秀兰掺回到自己的土培简易房里。 简易房很矮,将高过周秀兰两个头,冬冷夏热的,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一层薄薄地被褥,上面补丁摞着补丁,床头一个原木大橱柜,柜子破破烂烂,还是杜老太太结婚时候陪送的家具,周秀兰结婚时候配送的上海大衣橱被钱华/英霸占着。 一个圆桌,桌子上摆着一个掉了不少柒的搪瓷缸子,和一个古老的煤油灯。墙上贴着开国伟人的画像。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杜念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头顶乌黑的椽梁,细细的还有虫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杜念他们住在厂职工建筑房里,一连排的小|平|房一处紧挨着一处,杜长贵和周秀兰结婚时候申请换到了一处大间,总共是两室一厅房。 原本是杜老爷子和杜老太太一间,杜秋梅住在客厅改造的房间里,杜长贵和周秀兰一间。后来杜长贵领了钱华/英来,周秀兰和杜念就被赶到了院子外临时搭建的简易棚里。 周秀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原本藏了个窝头带出来,后来还是被杜秋梅翻去了:“念儿,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保护你。妈去给你找吃的。” 杜念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想着前世地种种。她记得她十岁之前都是跟着周秀兰过的,说起来,周秀兰能跟杜长贵成亲当时还是杜家千求万求来的。 杜长贵是农转非来的,在纺织厂有个体面的工作。1963年代那会,他每个月还能领到三十八块钱和四十五斤供应粮。 周秀兰也是纺织厂的职工,在宣传部写写厂报,每个月也有三十来块和三十五斤粮。 周父活着的时候是有名的知识分子,周母是小区里的医生,生活过的比一般人家稍微富裕点,又只有周秀兰一个独|生|女儿,所以六几年挨饿那会儿,周家粗粮细粮地没少接济了杜家。 见儿子儿媳这么出息,当时的杜老太太别提有多骄傲了。携家带口地就投奔儿子来了。1966年之前,杜老太太一直和蔼勤谨,洗衣做饭看孩子都一手包揽了下来,杜秋梅对周秀兰也是嫂子来嫂子去的特别亲昵。 1966年文/化/大/革/命来了后周家一夜之间就垮了台。 两老没两年就被批dou死了。 没了靠山的周秀兰日日被杜家搓圆捏扁。 杜念上面原本有个哥哥,三岁那年得了场病没了,这更成为杜家欺负周秀兰的理由。 再后来就有了杜念,杜念还没出世的时候杜长贵就跟钱华/英好上了,所以钱华/英生的一对龙凤胎杜蓉蓉和杜强强也仅仅只比杜念小五个月。 在杜念十岁那年冬天,周秀兰去市里后就再也没回来,听说被人拐卖了。 改革开放后,杜长贵失业后和钱华/英一家四口搬出去独住。直到杜蓉蓉一次意外失血,杜长贵舍不得自己的儿子,这才把杜念接到自己身边供杜蓉蓉用血,为了省钱,那次抽血直接把她抽到休克,后来又发现血可以卖钱,这样她就成了全家固定的提款机。 想起前世的种种,杜念忍不住将牙关咬的咯咯响。 杜念饿的受不了,下了床拿着瓷缸去院子里舀凉水喝,刚灌了半个水饱,刘磊过来了。刘磊是六车间一级工人刘/青峰唯一的儿子,今年十三岁,他母亲去的早。家里两个人的供应粮,工资又高,每个月有吃有剩,还经常接济她和周秀兰。 后来周秀兰被拐卖后,杜念也随之搬走,这之后对于他们父子的未来也毫无所知了。 杜念饿坏了,接过玉米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刘磊想给她倒杯热水,找遍屋子都没有找到暖壶,只得去大水缸里舀了一瓷缸凉水递给她。 杜念眼眶发热,原本她和周秀兰该不着挨饿。 她们娘儿俩是城市户口,两个人每个月有五十三斤供应粮。周秀兰被评为黑五类分子之后被贬职去打扫厕所,每个月有二十块钱的工资,杜念也在厂后勤打工,每个月有十块钱。 只不过杜家七口人,只有杜蓉蓉和杜强强是城市户口俩人每月能领四十一斤供应粮。钱华/英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杜老太太年纪大了也没处打零工,杜秋梅和杜老爷子每个月能挣点零工钱也是没供应粮吃的。 虽然有杜念和周秀兰的口粮顶着,满打满算一大家子的每月工资也不到九十,口粮有一百五十多斤,却一日三餐养着九口人,每个月还得去黑市拿细粮换粗粮,拿钱换高价粮才将够吃。 这样是杜家自打领了钱华/英进门也没把周秀兰扫地出门的原因。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羞耻的一家人。杜念觉得目前她最先要做的事就是分出去过! 饭还是周秀兰一个人做的,厨房是公用的,晚上的饭还是红薯玉米二合面馒头和红薯叶粥,粥里放上稀糊糊一把玉米面。周秀兰,杜长贵和杜老爷子每个月能分二两油票,但每个月吃的油其实连二两都用不到,其他都拿去黑市换高价粮了。 油精贵,所以炒菜的时候都是用筷子往油桶里蘸一下,撩/拨出来点点油。 周秀兰把咸菜疙瘩切成细细的丝,放油锅里一炸。洗咸菜的水没舍得倒,炒白菜的时候用咸菜水炖的。 周秀兰做饭的时候,钱华/英过来了一趟。趾高气扬的用下巴点着锅子的方向:“我们家蓉蓉今天受了委屈,妈说给蓉蓉煮个鸡蛋,强强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给他也煮个鸡蛋,再弄两碗小米粥。” 周秀兰嗯了一下,接过钱华/英递过来的俩鸡蛋,洗了洗直接放到熬粥的锅里煮。 杜念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开口道:“妈,我也想吃鸡蛋和小米粥。” 周秀兰的眼眶立马红了,她怔怔看了女儿一会,没吭声。倒是旁边做饭的刘秋河家的看不过去了:“秀兰,你一个月口粮和工资也不少了,孩子又小,你们好歹省着点过也不至于吃这么差劲。你婆家这么欺负你你咋不单立出去过?反正你婆婆说你们离了,凭啥还让孩子跟着你受这罪?” 刘秋河家的说完又给杜念夹了块猪肉。 杜念欢欢喜喜的接下,用手捧着。 刘秋河是厂里的正式职工,干的是最基层的活,活重所以每个月的口粮是四十五斤,工资也有三十六块,刘秋河家的在二车间是个临时工,工资是十六块,口粮也不少。俩人有吃有剩,还能接济下农村亲戚。 周秀兰感激地看着刘秋河家的:“嫂子,你也知道我娘家这成分……批/斗我倒也没啥,我怕孩子也……” 关键时期,刘秋河家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端着一筐玉米白面二合面馒头回房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杜蓉蓉和杜强强都有鸡蛋和小米粥喝,周秀兰做饭的时候狠了狠心私自做主给杜念也熬了碗米粥。 这下可惹恼了杜老太太,摔了筷子开始骂。 “吃吃吃,馋死鬼投胎的,我倒还不知道咱家还有这精细食供嘴呢,我老婆子活这么大一口愁的没吃过。她一资本家的尾巴倒是吃上稠的了,咋不作死她!” “妈,念儿今天受了大罪,是不是得补补……”周秀兰弱弱道。 “奶奶,蓉蓉和强强还吃了鸡蛋呢,我就喝碗米粥。”杜念不卑不亢。 “哟哟哟,这还知道攀咬了,屁大点的人都这么恶,以后还不得掀砖揭瓦啊。”杜老太太道。 杜秋梅劈手夺过杜念的碗放到自己跟前。 杜念哇一下哭了:“我/干活最多,我吃的最差,奶奶骂我,小姑还和我抢吃的。爷爷不管我,爸爸也不爱我,都欺负我……妈,咱们单过吧,我不要和他们一起。”三十多岁的人了,被梁文山打骨折时候都没哭过,今儿哭的还挺顺溜,杜念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单过?好啊。别批/斗时候再求着我们回来,我们可不要。”杜秋梅哈哈一笑道。 “就是,饿的吃不上饭的时候出去要饭可别说你姓杜,咱们老杜家可跟着你们丢不起那个人。”杜蓉蓉开口。 “赶紧滚,赶紧滚。你不走我还要赶你走呢,你都不知道我同学怎么说我,资本主义尾巴的弟弟,难听死了。你走了我就阿弥陀佛了,回头得赶紧给祖/宗们上几炷高香。”杜强强吃着鸡蛋,故意把嘴巴弄的吧唧吧唧响。 杜念知道,周秀兰就是有这些后顾之忧,才甘愿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其实文/革时期哪有杜家人说的这么严重,大家也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她妈一辈子勤勤恳恳的怎么都不会挨斗。况且最严峻的那几年已经过去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平/反了。 “行啦,都吵吵啥,喝碗米粥就喝碗米粥,值当的这样闹。梅子,把粥给念儿。以后都不要动不动就吵,有蓉蓉和强强吃的,就有念儿吃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咱们家没有资本主义尾巴,不要给自己戴高帽。”杜老爷子最后沉闷地开了口。 杜秋梅气呼呼地把米粥重重地搁到杜念跟前,杜念搭眼看过去,碗里面的米粥已经被杜秋梅喝了大半碗。 杜念才不稀罕这碗米粥,她上辈子为了讨好杜长贵和钱华/英,刻苦努力学历,成绩相当好,第一年考大学考了个重点大学,后来被杜蓉蓉顶了名额,她被杜长贵安排去了杜蓉蓉报考的一所不入流的医学院。 凭着自己的能力后来当上了一名赫赫有名的胸腔科医生。后来家暴太多导致她经常请长假以至于丢了工作,回来开了个小诊所。 她有这一身本事,再者改革开放后她还可以响应国家号召出去做生意,想想就觉得生活充满了奔头。 周秀兰自然也看到了米粥只剩了小半碗,她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迎合杜家驳斥杜念,低头喝粥的时候泪啪嗒啪嗒的掉。 第3章 要钱回娘家 听到杜念哭闹说分出去的事,杜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要属杜老爷子心里最有数,如果周秀兰和杜念单立出去,每个月的口粮就减少了三分之一,钱也是。更别提肉票,布票,油票,工业券等这些重要收入了。 老婆和女儿还有钱华/英都是农村户口,老太太年岁大了,工厂不收。女儿挣的那点将够自己吃喝,而且她也到年龄该准备嫁妆了,蓉蓉和强强还小花项也不小,钱华/英整天坐吃等喝也不打个零工。 家里家外的,事无巨细都离不开周秀兰。 晚上睡觉的时候,杜家七口坐一起开了个会:“饭吃两样也就算了,以后不能克扣她们饭,也别动不动就大骂。” “凭啥啊?她们黑五类的资本主义家的走狗也配,跟我们一个桌子上吃饭就够宽宏大量的了,还想跟咱们吃一样,我呸!”杜老太太瞪着眼睛道。 一家人争相发言都不赞同。杜老爷子气的拍桌子,“凭啥?凭她们一个月五十三斤粮,三十块钱。她们要是单立出去过,没有这些东西顶着,咱们这些人都得喝凉水!还有你们,哪个肯做饭洗衣服?” “她们不敢,她娘家绝了人了。单立出去能被别人欺负死,她们还得指着咱们罩着呢。”杜长贵道。 “她们已经积极脱离她娘家了,是积极分子,国家都放过她们了,以后更挨不着□□。”杜老爷子道。 杜老太太撇撇嘴,反正她不信。 单立出去的事,周秀兰一直没表态,这也是杜家人乐见的。杜念觉得周秀兰的思想一时半会还扭转不过来,也不强劝,只有想办法打迂回战。 回到简易房,杜念献宝似得把刘秋河家的给她的那块猪肉捧着给周秀兰:“妈,你吃,可香了。” 周秀兰立马又红了眼圈,背过身用衣角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每个月也是有一斤肉票的,可惜家里人太多,口粮吃紧。肉票也都拿去换粮食了,他们家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荤腥,即便是有,也轮不上杜念吃。 “你吃吧,妈不馋肉。”周秀兰低头纳鞋底子,为了节省电费,电灯是用的最小的瓦数即使这样也舍不得开,每晚都就着煤油灯干活,最近杜秋梅扯了两尺条绒布做布面让周秀兰给她纳双鞋。 做千层底的鞋子最熬功夫,杜秋梅这双鞋还要求在鞋帮子上绣上花,白天没有时间,周秀兰都挤到晚上去做。把棉布用浆糊一层层粘贴在一起,大约用五层布,白天放在太阳底下晒成布板,等袼褙成功的功夫周秀兰就紧着把鞋面子做出来了,里面用层细软的纯棉布,中间夹了层厚厚的棉花。 看着就暖和。 杜念坐在床上看周秀兰往鞋面子上绣花,周秀兰穿着当下比较实行的中山装,蓝底斜纹粗布,虽然没有补丁也穿了三年了。冬天套棉服,春秋时候就在外面当单件穿,周秀兰太瘦了,衣服都有点架不起来了。 杜念小口小口吃着猪肉,故意吧唧嘴:“妈,小姑用剩的布料能给我做双棉鞋吗?” 周秀兰的头低的更低了,用剩的布料杜秋梅得拿走,什么时候也是轮不到杜念的:“念儿,妈对不起你。妈自打生下来你,一天福也没让你享过。” “妈,我都好几年没新衣服了,都是穿蓉蓉和小姑她们剩下的。我这鞋也都挤脚了,你每个月不还有二尺布票吗,为啥小姑蓉蓉他们有新衣服穿,咱们就穿不上呢。” “妈,奶奶他们为啥这么讨厌咱们?” “妈,我听小区里都说你才是原配,华/英阿姨是小三,小三的孩子为啥爷爷奶奶都疼,我就没人要呢,我朋友说背地里有很多人都笑话我是有爹生没爹养的野孩子。” 周秀兰终于开口:“念儿……你就当没有这个爸。” “妈,你是真和我爸离婚了吗?” “小孩子不要打听那么多,赶紧睡觉吧。” 杜念不再说了,也不知道今天这番话能撼动周秀兰多少。杜念会尽快分出去过,分出去温饱是不需要担心的,她最关心是怎么才能让自己和母亲过上发家致富的小/康/生活。最近几年做生意是投机倒把,搞养殖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中间捡着个什么漏子做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的过着,周秀兰白天上工,中间担着一家四口的吃食。杜蓉蓉和杜强强每天吃完饭就背着书包上学了,自打杜念姥姥姥爷出了事之后,杜念的学也不上了,每天和小伙伴们就在后勤拔拔草喂喂鸡。 晚上周秀兰就拿着沙盘教杜念写字。 由于快要月底了,粮食也都快见了底了,一家人的饭吃的就更简单了。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杜念就被外面呱噪的声音吵醒了。 “秀兰,快点起来做饭,我们早点吃了还有事要出去。”听声音像是钱华/英。 周秀兰忙不迭赶紧起了床,杜念看看外面的天,还黑着呢。她不放心周秀兰,后脚也起了床。一出门杜念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她望望黑乎乎的天,一时间有点琢磨不透钱华/英这么早到底有什么事去办。 不过吃饭的时候谜底就揭出来了。 饭桌上钱华/英和杜长贵在桌子底下你踢我一脚,我蹭你一下的,谁也不愿意先开这个口。唯独杜老太太,从一上桌就对饭挑三拣四的。 早饭还是三合面就咸菜,粥里稀稀拉拉的连一粒米也没有。杜老太太摔摔打打的:“也不知哪个馋嘴的,早早的就把米都熬了,这离月底还十来天呢,清汤寡水的是想饿死我老婆子啊。” “就是妈,那护犊子的昨天给念儿那米粥稠的糊嘴,惯会享受的。”杜秋梅也撩/拨了下碗里的菜叶子,道。 “小姑你也喝了大半碗,我喝的都还没你喝的多呢,我昨天都没吃饱。”杜念开口。 “哎,这真是反了你了,动不动就顶嘴,周秀兰你也不能这么护犊子,再不管管还不得上房揭瓦啊。”杜秋梅斜眉一挑,伸手就要拧杜念,被杜念一手拨开了。 杜秋梅一下子就生气了。 “行了,大早上的也不消停一会,昨晚咋说的?”杜老爷子开口,“还有华/英跟长贵你们两口子是有啥事,我蹭你你蹭我的,有事就说。” “行,长贵不说那我就直说了吧。”钱华/英把筷子撂下了,“今儿个我和长贵想带着孩子想回我娘家一趟。” 杜老太太一听连连点头:“行,这也有小半年没回了,你们去吧,长贵就不要去了,还得上工呢。”一下子去掉三口人,口粮一天能节省不少。 “妈,我今天歇班,不用上工。”杜长贵道。 “那行,都去吧。吃完饭早早去了中午正好赶上吃饭,住两天回来就行。” “哎,妈,这路上远,我得跟您借点钱。”钱华/英陪着笑脸道。 “啥?借啥钱,我老婆子上哪给你们弄钱去,走着去就行,农村也不远。”杜老太太道。 “走着太远了妈,道又不好走。您不心疼我们,也得想想孩子啊,强强身子又弱,万一再累出个好歹来。”钱华/英开口。 “我反正是没钱。”杜老太太道。 “没钱?妈您这话是糊弄傻/子呢?长贵一个月还有小四十呢,我爹又挣着,咱这个月花项可不多,哪能没钱呢。”钱华/英说话的声音也没那么好听了。 “蓉蓉强强上学吃饭穿衣哪个不花钱?你妹子也该存嫁妆钱了,我这一分还没落下呢,还有你,年纪轻轻天天坐家里坐吃等喝,也不知道打个零工。一家人这么多张嘴都让我老婆子养活着,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光吃喝不花钱啊。”杜老太太声音拔高了一节。 “妈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啊,我是大闺女那会我还在合作社上着班呢,买点啥啥啥的时候你们也不是这副嘴脸啊。我这豁出命一胎生了这俩孩子落这一身病,养两年身子还落了埋怨了。这要我说啊,还是长贵没本事,窝囊废这么多年还在底层干,给我办个农转非都这么难。我这什么命啊,里外搭给你们还落这一身不是。”钱华/英说着说着就抹起了泪。 早在□□之前杜长贵和钱华/英暗地里就勾搭到一块了,杜家人是知道的,因着钱华/英在合作社的工作比较体面,那年月拿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她靠着工作便利就能低/价弄出来。而钱华/英又看上了杜长贵城里人的身份和高昂的工资,再加上他这副好皮囊。 当时厂里工作忙,周秀兰一年到头也忙的回不了一回农村。杜长贵和钱华/英的事这才没被发现,直到文/革时期,翻了身的钱华/英这才带着孩子大胆地登门入室。 但俩人到现在都没结婚证,就算杜长贵的工作年限再高,从法律上来说钱华/英都不是他家属,所以农转非的户口到啥时候也都是办不下来的。 “妈,人华/英给咱生儿育女的不容易,难得就这一次她要你就给吧。闹啥啊。”杜长贵难得开一次口。 “行了行了,长贵娘,你去给华/英拿几块钱来。”杜老爷子开口。 “这个委屈那个委屈,就我老婆子不委屈,活该让你们使唤我这把老骨头。”杜老太太回身进了房间,拿出来一块,想了想又拿了一块,出来递给钱华/英,“给。” “妈,这两块钱够干啥的啊。”钱华/英道。 “啥!两块钱不少啦,都能买两斤多猪肉了,多少是多啊?” “我娘家拉扯我大不容易,我给咱家当牛做马了半辈子,这回家总不能空手去吧,我娘家这两天赶上浇地没钱,我这当闺女的也不能眼看着他们作难啊。这样吧,我也不多要,就长贵半个月工资吧,二十,您再给我拿二斤肉票,油票也不多要了,半斤吧,我娘家也不穷讲究,布票就算了。” 杜老太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啥!” “妈,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回娘家,我要的可一点也不过分。长贵工资粮食月月上交,您老要是这样,那我们以后的工资也不上交了,都自己存着。”钱华/英道。 “我说钱华/英你也太过分了吧?咱家满打满算也没这么多东西,你这是狮子大张口啊。你看把咱妈给气的。”杜秋梅道。 “有没有不都在妹子你身上呢吗?我听说你让周秀兰给你纳了双绣花大棉鞋,我男人挣钱养你,你有啥脸跟我说过分啊。”钱华/英就这样,好的时候说话比谁都好听,不好的时候句句都噎死你,这也是杜家都怕着她的原因。 “你不要瞎胡说,棉鞋是周秀兰自愿给我做的。我可没花你们一分钱。” “周秀兰哪来的钱啊,你坑过路的还行,别想坑我。周秀兰浑身上下扯不出三寸布,你问她多少年没换个裤头了,她有那闲布给你做?”钱华/英嗤笑道。 周秀兰的脸腾的红了:“华/英同志你说啥呢。” “说啥,说你连个裤头都没有!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这样子,为啥长贵不要你啊,你以为就看这成分啊,切。”钱华/英一直没轻视周秀兰这个情敌,从骨子里都恨着她呢。 有次杜长贵回家,路过门口和周秀兰说了一句话,回去就让钱华/英拧着耳朵骂了一好大一会,差点跑回娘家,从那之后杜长贵连个正眼都没敢看过周秀兰。 第4章 分家 这一顿闹腾,最后还是如了钱华英的意,钱华英拿着不菲的钱和各种票携家带口的走了。 周秀兰受到了奇耻大辱,整个杜家人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她这天一边干活一边掉泪,晚上的时候杜老太太趁着人少,弄了四四方方一小块猪肉,吃饭的时候就给了杜念两筷子。 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杜念坐在床上捋起裤腿洗脚,她把沙盘放在腿上,用一根树枝在上面边写边念了好一会,直到周秀兰崔了,才躺床上睡觉。 其实小学课程对于杜念这个大学生来说实在太简单,但为了刺激周秀兰早日分家,她不得不扮嫩。 睡觉的时候周秀兰和杜念挤在一张小床啊,杜念最近的身量见长,俩人睡一块有点显得挤得慌了。杜念往墙角处挪了挪,黑暗中跟周秀兰小声说着话,“妈,我袜子又破了,你明天给我补补吧。” 周秀兰嗯了一声。 杜念又说:“妈,我今天去地里割鸡草,把裤子也割破了,你不怪我吧?” “啊,镰刀割的啊,有没有割到手脚?给妈看看。”周秀兰急忙开口,拉亮电灯仔细检查了下她的手脚。 才十岁的人,手上就长满茧子了。 周秀兰的眼睛又红了。 杜念又说:“妈,你总说爷爷最疼我,可为什么每次我都挨了打爷爷再替我说话呢?” “妈,厂区居委张主任对咱挺好的,今天我从后勤喂完牲口回来,她还给了我一颗糖呢。咱们这没人比她官大了,咱安分守己的,她不会□□咱们吧?” 杜念忍不住了:“妈,咱家为啥我去干活,蓉蓉和强强都能上学,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上学啊?” 现在是1968年,杜念也已经十岁了。 “去,念儿,厂后勤的活儿咱不干了,这次学期开了学你也去上学。”黑暗中周秀兰的声音无比坚定。 杜念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天晚上这一觉睡的格外香。 三天后,钱华英一家四口空着手回来了。 看来她们这两天过的不错,杜蓉蓉和杜强强一人弄了双新鞋,钱华英还弄了身新衣服。回来后这杜蓉蓉和杜强强还跟杜念嘚瑟自己吃剩的糖纸,还总是拿着好吃的故意在她面前吃。 晚上杜老太太又不得劲了,她也不是藏得住话的人,直接就问钱华英:“我大妹子和大兄弟都还好吧?” “都挺好,现在农村有自留地了,也能养几只鸡,生产队里每年每人能分四五百来斤粮食,吃的比咱们这还强呢。”钱华英骄傲道。 “哦,没说带点啥回来啊?”杜老太太问。 “带啥,我娘家兄弟多,老四今年还得娶媳妇,老三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家里一群孩子,去吃还行,拿就不好拿了。”钱华英道。 “那剩下多少钱都给我吧,咱家都快断顿了。”杜老太太道。其实他们走这两天,杜家吃的比以前强多了,吃了回肉,还煮了两回鸡蛋。 “那点钱早花没了,妈。您可不知道现在这社会,钱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一根油条就要五分钱,一两粮票,再说一根哪吃的饱啊。还有腌肉面,以前一两毛就能买一碗,现在都得要四毛,没粮票得七八毛。”钱华英脱口而出。 “啥?你们还去吃油条,还吃腌肉面?败家的玩意儿,我们在家吃没味的菜糊糊,你们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天杀的也不怕折了寿!”杜老太太拍着大腿痛心疾首道。 钱华英才没那功夫跟老太太闹,转身回了房了。杜长贵怕咋咋呼呼地引来人,低声喝他娘:“闹啥闹啊,整天闹闹闹也不嫌丢人。再说华英也就说说,没说吃。” 杜老太太这才闭了嘴,小声问杜长贵:“儿啊,你告诉妈,那二十块钱呢,不能都花了吧?还有那肉票油票呢?” “没了。” “没了?没吃没喝的钱是自个儿长翅膀飞了啊,你们咋就一下子花这么多钱啊,难不成都填哪个狗肚子里去了。”杜老太太又扬声了。 “妈,您这就不讲理了。我们才要多少钱啊,你要真这么不依不饶的,下个月工资我们就不交了,各顾各的肚皮算了。”钱华英在屋里喊了一嗓子,“这可是我们可养着你们呢,别那么不知好歹。” 晚上吃饭的时候难得很安静。 “妈。我想好了,打从明个儿开始,念儿就不让她去上工了,学校那也给她报个名,让她也去上学吧,孩子大了不能害了她。”饭都快吃完了,周秀兰酝酿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不行!她去上学才是害了她呢,她也不看看她那是啥成分,到了学校还不得被中下贫农欺负死啊。这工不能不上,不上谁养活着她?一个个的都跑来算计我老婆子。”杜老太太一口拒绝了。 “哈哈哈,真是癞□□想吃天鹅肉,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去上学?,哈哈哈哈。”杜蓉蓉和杜强强听到这些话顿时交头接耳大笑起来。听到周秀兰耳朵里特别刺耳。 “长贵。”时隔六年,周秀兰第一次开口叫杜长贵的名字。 钱华英忙警惕地应了一声:“干啥,你叫我们长贵有啥事?” “我们明天把离婚证打了吧。”周秀兰低垂着眼看着碗里的粥。 这么多年杜长贵拉着钱华英过日子,就是绝口不提和周秀兰打结婚证的事。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每回钱华英跟杜长贵闹,杜长贵都借口说是周秀兰不愿意打。 “打打打,明天就去打。哎哟喂,我说以前每回说打离婚证你就不吭声,现在明白长贵真不要你了,终于绝了这份心了吧?”钱华英道。 “下个月,我和念儿也单立出去过。” “秀兰,你想过没有,没有我们中下贫农的庇护,你和念儿娘出去能过妈,万一再批|斗你们……”杜老爷子忧心忡忡道。 “没事爸,我们没干啥投机倒把的事,真要批|斗就批|斗吧,这么多年多谢爸妈的照顾,往后我们过好过歹的也是我们自个儿的事了。”周秀兰下定了决心。 “行,要单立明天就出去,一顿饭也别想在我们家吃。”杜秋梅道。 “小姑,这到月底还好几天呢,我们这个月的口粮和工资可都是交给了奶奶的,不在这吃去哪吃?”杜念道。 “小丫头片子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会不会算账啊,会不会算账啊。你也不算算你们那点口粮够你们娘俩吃几天,我们还倒贴你们呢。”杜老太太道。 杜念也不恼,掰着手指头就算开了,“我妈的口粮每个月是三十二斤,我的是二十一斤,合起来是五十三斤。白面有四斤,玉米高粱面怎么也比红薯面精细吧?真要实打实的换的话能有七八十来斤口粮呢,我和妈每个天大约二斤多,我们每天顶多六两馒头。再加上我和妈的二十五块工资,怎么算都饿不着啊小姑。” 周秀兰惊讶,这个账她还真没算过。 “你们这个月白面玉米面,猪肉鸡蛋的也没少吃。总之要滚明天就滚,杜家没你们口粮了。”杜老太太脸红脖子粗的,没想到一向最好拿捏的周秀兰母女俩今天也跟她蹬鼻子上脸,反了天了。 “奶奶,怎么就说没了呢?你看我每天去后勤打扫下卫生喂喂牲口,每个月还七八块呢,我妈一天三顿给咱家当保姆可没要过咱家一分钱。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能挨饿吧?” 第二天杜老太太果然不让她们上桌子吃饭了,以为这样发难就能让周秀兰母女俩知难而退,继续和他们搭伙过日子。为这事杜家还惊动了两回居委会主任张大姐。直到张主任放话说如果月底这几天不管她们的话,就提前从杜长贵的工资里面扣出来,这才逼得老太太没了办法。 就算是这样,每回吃饭老太太总指桑骂槐地臭骂一顿。 月底了,领工资的时候到了。 杜老太太照旧过来跟周秀兰要工资和粮票。 “秀兰啊,以往都是妈不对。妈想了,一家人哪还能让你们单出去过啊。你这无依无靠的,孩子又小,你总得有个靠山才是。”杜老太太难得和颜悦色,凑近了压低了声音道,“妈一向最看重你,和长贵的离婚证可万万打不得,妈心里还是认着你这个儿媳的,长贵那妈多劝劝他,他总有一天会明白谁才是真心为他的。” 一席话勾起周秀兰满腹伤心,这样劝她的话杜老太太不知道说了多少回,她已经抱着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过了十年了…… “奶奶,同样的孙女儿,我吃的穿的哪样也比不过蓉蓉他们,再说这都十年了,我妈也不能这么没名没分的过。凡事总该有个了断才是。”杜念生怕周秀兰转了心思,忙道。 杜老太太圆眼一瞪,想发火还是忍着没发作出来:“念儿,你心里还是怨我是不是?我那还不是为你好,你们成分不好,不让你上学是怕你被同学们欺负了。我和你爷爷也商量过了,这个九月开了学就报名让你去上,我虽然面上总对你凶,其实心里还是最疼你的。你看,奶奶今天还偷偷给你留了个鸡蛋。” 杜老太太真是大言不惭,杜念差点笑出声。 “奶奶,我心里也一直敬重您和爷爷。看您和爷爷为这个家操心费力的,我心里也不好受。奶奶您放心,单立出去我还是您孙女。”杜念跟着装。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是啊妈,我们也就是单立出来,咱们住的还是近。”周秀兰开口。 “住住住,住哪啊?我可告诉你周秀兰,这简易棚还是我们给你们搭的呢,你们要单立出去就滚出去住!” 第5章 领粮票啦 杜念越听越觉得好笑,她上辈子真是瞎的透透儿的,居然为他们卖命了一辈子。 杜家现在住的这两室一厅的小平房还是当年她姥姥姥爷帮忙争取过来的,现在一转眼就什么都把她们娘儿俩撇干净了。就连这个简易棚也没资格住了? 原本杜念就没想争这所房子,据她所知,纺织厂在几年后的不久就会倒闭。他们现在所住的小平房属于集体制所有,也就是说最后工厂散了伙,房子跟他们工人一毛钱关系也没有。“这房子也不是咱个人的。奶奶,这事您应该找咱们厂居委会张主任说。”杜念毫不客气的开口。 杜老太太沉吟了一下:“不然这样吧,张主任就不必找了,你们每个月给我十块钱和十斤口粮我就租给你们了。” “原本二室一厅那房子是我妈结婚时分配的,屋子得有我妈一半呢,不是让给您和其他人住了吗?这简易房您要是相中了,咱们就换换。”杜老太太立时瞪圆了双眼,还想再闹,远远看见发粮票的来了,杜念懒得和她扯皮,她回身锁了门,拖住周秀兰的手道:“妈,咱们赶紧排队领粮票去。” 半道上周秀兰还纳闷:“念儿,你以前不这样……” “妈,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上次去池塘打猪草杜蓉蓉居然想害死我,回来都还指天骂地的让我给她道歉,就这样的一家人咱还有啥好留恋的。” “对!”周秀兰坚定道。 领粮票还是在小广场那,大喇叭一喊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去了。广场四周就是粮店百货副食店肉铺等,一般都是领了票当即就去买粮。 杜念腿脚快,先一步赶去广场排队了。远远看见周秀兰过来,赶紧伸手招呼“妈,我在这呢。”周秀兰两眼在人群中转了几转这才找到杜念,纺织厂有好几千人,杜念前面已经满满当当排了不少人了。 发|粮|票的是两个小年轻一男一女,都穿着军绿色的军|装,胸前别着毛|主|席领胸|章。广场临时搭了个小棚子,棚子下面支了张桌子,男同志拿着笔边念人名边做记号,女同志就负责□□。念一个人的名字,过去领一个。发|票|证不用排队,但是买粮和其他副食需要排队。 杜念和周秀兰分工合作。 周秀兰一领到票就小跑过去交给杜念,随即自己又去排副食店。 杜念排的早,轮到她的时候还剩了点白面,早在发|票|证之前杜念就算好了,她们娘儿俩只要每天控制在一斤半左右就肯定饿不着肚子。七十年代其实和六十年代物价和生活都差不多,不过好歹也偶尔有白面和大米出售,虽然是一二三等里面的最低等,但好歹是精细粮。杜念今儿赶上了,于是把四斤精细粮两斤买了白面,两斤买了大米。 买白面的票得需要面票是一毛八分五一斤,白面比较黑。大米用的是米票,米也是糙米一毛六分钱一斤。这两样就花了六毛九分钱。 还剩下四十九斤粮票,杜念只抢到了十斤玉米面,九分二一斤。 十五斤高粱面,六分一斤。 红薯面二十二斤红薯面,三分三一斤。还有二斤粮票没花,周秀兰怕有别的花项留下了。 周秀兰那边收货也不小,白方纸包的散盐抢到半斤花了八分,四两油票全换成了花生油用了三毛四。其他酱油醋都买了点,这个月还有了麻酱和香油供应,周秀兰各买了半斤。俩人每个月有三斤肉票,想着杜念很久没吃过肉了,她们娘儿俩人反正不多,就先花了五毛二分钱,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 林林总总俩人一共花了五块多。这个月的东西差不多买全了,算下来居然还剩了二十五块钱。 周秀兰高兴的合不拢嘴。 这么多年她从来也没管过账,花多少剩多少心里也没个数。杜老太太总说月月倒贴给她们,吓得周秀兰都不敢多吃。原来钱这么禁花啊。 俩人抱着大包小包的回家,远远看见杜老太太在简易房门口站着。看见他们回来一张脸笑开了,冲着屋里喊:“蓉蓉,强强,你大娘回来了,快帮他们提提东西。” 杜蓉蓉和杜强强一窝蜂冲出来,过来就抢他们手里的袋子。杜念抓的紧,俩人没夺下就拖着袋子往二室一厅方向去。 “都撒手!”杜念急了,“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你们这是干啥,要抢啊?” “一家人啥抢不抢的,多难听啊。”杜老太太小脚赶过来,“秀兰,这一遭累着了吧?来,妈帮你提屋里去。” “妈,千万别给她!”杜念一脚蹬在杜蓉蓉小腿肚子上,猛一冲又撞了杜强强一下。这下可惹恼了姐弟俩,抓着杜念的头发小皮锤往她身上轮。 杜念抱着东西被打的动弹不了,周秀兰忙丢下东西去拉架,东西瞬间被杜老太太抱起来,小脚就往屋里跑。 “干啥呢,晴天白日的咋还抢起来了。”说话的是纺织厂的机械修理师傅,杜念总听大家叫他刘师傅,平时打照面也没说过话。 杜念赶紧叫人:“刘叔叔,你快帮我拦着我奶奶,她抢了我们的口粮。” “这可不行,老同志,抢别人粮食可是违法的。”刘师傅倒也听话,一伸手把杜老太太拦住了。 “违你奶奶个腿的法,我儿媳妇孝敬我的东西我拿有什么错,你滚开!”杜老太太气的破口大骂。 “你这老同志怎么张口闭口就骂人呢,不管怎么样,今天你走不了了!”刘师傅气坏了。 正吵着居委会张主任过来了。杜老太太一下就老实了,小脚拐着就去了周秀兰的简易房,把东西撂下:“我说帮秀兰提提东西,说我老婆子抢,自己儿媳孙女的说这话难听不难听。” “老同志,思想觉悟要跟上,不要把农村泼妇那股歪风邪气带到工厂来。万一人家报了警,你这也是要坐牢的。毕竟都离婚了的,算是两家人了。”张主任道。 “没离婚没离婚,他俩还有结婚证呢。”杜老太太急着辩驳。 “哟,没离婚这罪可就大了,杜长贵这算是重婚罪,万一告起来你儿子可是要吃牢饭的呀。” 杜老太太顿时不知声了。 杜念进屋把东西放进去,出来又锁上门了。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锁上门了,看来老太太手里有把钥匙,下午就得找锁匠把锁头给换了,窗户也得放上防盗网才行。 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刘师傅又过来了,拿着一把钢尺和锤头还有一把新锁头,叮叮当当干起来了。 杜念一看刘师傅给做了个窗户,上面还镶上了菱形的钢筋。 周秀兰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哎呀,刘师傅您真有心了,我……我……念儿快给你刘师傅拿钱去!” 刘师傅把窗户替换了下来,还在那叮叮当当的敲:“拿啥钱啊,都是一个车间的同志,阶级同志都是一家人嘛,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别到时候口粮都保不住,这个月你们还不得喝西北风去啊。” “哎,刘师傅那您晚上在这吃。” “哟哟哟,这是勾搭上汉子了呀。”杜老太太远远地袖着手看着。 “老同志平白污蔑工人同志也是要遭批|斗的。”刘师傅道。 老太太立马住了嘴,狠狠撅了周秀兰一眼。 正赶上今天刚买了肉,晚上周秀兰把猪肉全剁了,和了白面和玉米两掺的面,剁了颗大白菜,蒸了一锅香喷喷的肉包子,下面熬上一把大米粥。 差不多快得了的时候,厨房外摔摔打打骂骂咧咧进来一个人。 没人给杜家做饭了,今晚出来做饭的是杜秋梅,他们的饭还是三合面馒头就咸菜。杜秋梅一边刺溜鼻子蹭包子的香气,一边吊着个眼瓮声瓮气道:“资本主义家的就是会铺张浪费,走资本享乐主义早晚让人捉了去批|斗。” 周秀兰闷着头不说话,包子一出锅周秀兰就拿了两个四方白纸,一个纸包里包了俩包子。 杜梅看她拿白纸包了几个包子,还以为是给自己的,过去伸手接:“哎呀嫂子,我就说咱们再怎么吵怎么闹总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真是肉馅的大包子啊,留一个不用包起来,我先尝尝。” 周秀兰还是没说话,拿着包子越过她递给杜念:“给张主任送过去俩尝尝,今天多亏了人家。这一包给……”周秀兰赶紧住了声音,瞄了杜秋梅一眼。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叫上杜念回了简易房。 饭都没吃,周秀兰就锁上门带着两包包子出门了。一包给张主任,一包给刘师傅,今天多亏了人家他们才保住自己的口粮。张主任也是同情周秀兰孤儿寡母的,推辞了很久才接下包子。俩人没多说话就去了刘师傅那,到了一打听才知道刘师傅爱人前两年得了病没了,他孤家寡人带着一个十三四的儿子。想了想,她这身份这样进去不妥,就让人捎给他了。 俩人回来的时候正遇上杜蓉蓉和杜强强在用钥匙试着开她们的门。 看见杜念回来也不觉得自己撬别人锁有错:“好啊你,居然敢换了锁。” “这是我家,我换不换锁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管的着吗?”杜念道。 “房子是我们搭的,怎么成你们的了,呸,真是不要脸。”杜蓉蓉道,“奶奶让我们过来收房租了,十块钱和十斤口粮。你赶紧拿出来。” 杜念懒得跟他们吵架,转身进了小平房。杜家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馒头蒸的大小不一,死巴巴的,一看就是面没发。 “爷爷,杜蓉蓉和杜强强在我家闹事呢,你管管。”杜念正说着周秀兰也进了门。 “秀兰,蓉蓉和强强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该拿着包子给送别人也不给自己人吃。”杜老爷子不答杜念,向着周秀兰开口。 “爸,人家帮过我。”周秀兰道。 “外人再亲哪有亲人亲,让外人帮着数落自己人,这也太不像话了。”杜老爷子敲敲烟壶,继续道,“你还是我们杜家人呢,别一出门就勾搭上外头的汉子,这是乱搞男女关系,抓住不是小事。” 杜老爷子这一句话一下子戳到了周秀兰的痛处:“爸,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您最公道,为了您一句句公道话我有多少委屈也都忍了。但是现在我才看清,啥亲人啊,亲人能让原配伺候小三吗,亲人是厚此薄彼吗,您也看看,念儿比他们还大呢,个子比他们矮,身板比他们瘦,吃的穿的哪样比的过咱家任何人,今儿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这是把我当佣人使着的。啥话我也不想说了,以后您让妈和蓉蓉强强离我们家远点,我不欠你们的。” 周秀兰拉着杜念出门,想了想又丢下一句:“长贵明个你挤空咱们把离婚证打了,以后咱们各过各的,你们要是再骚扰我,我就报公安了。” 第6章 偶遇披斗会 这两天杜家人果然没大张旗鼓的来闹,不过离得近,见面总是避免不了,每次碰见杜家的人,总能听见他们嘴里吱吱歪歪骂骂咧咧的,脏水也都故意往她们门口泼。 杜念气的每次都要找棍子和他们干,都被周秀兰拦住了。 “咱们家门口也是他们家门口,他们爱怎么泼怎么泼,反正不光脏咱们自己的道儿。”周秀兰今天出门的时候多捡了几块砖头,回来在门口铺了条道。 周秀兰是宁少一事不多一事的人,再说杜家人多势众,杜念和他们打起来肯定吃亏。 小/平房门口是土道,水泼多了走道都得粘一脚。每天必走这条道的职工们不愿意了,敲着老杜家的门说了好几回。直到杜老爷子下夜班回家一脚蹬滑摔了一跤,回家骂了一通这才不再泼了。 进入八月,离学校开学就不远了。 想想当下只能混吃等喝拿死工资的形式,杜念又开始发愁了,躺床/上睡不着:“妈,咱们以后怎么多挣钱啊,你想过没有?” 周秀兰正低头纳鞋底子,纤细的手紧捏着细小的针不时地在头发里蹭蹭。听到杜念的话周秀兰愣了下,随即道:“有妈呢,妈这工资能养活的了你。我跟后勤刘主任打过招呼了,明天你就不用去上工了,这个月准备准备,九月份开了学就去,就在咱们厂职工小学,我给你报的四年级。” 四年级……她一个重点211大学生居然上了个小学四年级。 杜念觉得没压力,“妈,我想了,我这工作还能再干一个月,这活轻省,再说还有好几个咱们厂区的孩子呢,我还能跟他们一起玩,到时候我和他们一起去学校也能多几个要好的伙伴。” 周秀兰一时间觉得女儿的心思居然比自己还活络。 杜念这边说着话,听着屋里杜家那边又吵吵开了,都这个点了杜家人还没吃上饭呢。 饭桌上还摞着中午吃过饭没刷的脏碗,一屋子人来来去去的都当没看见。 杜老太太催杜秋梅做饭的时候,杜秋梅憋了好几天的火一下子发出来了:“吃吃吃,这么多张嘴就等着我一人喂,我凭什么伺候你们呀?” “你这懒妮子,做顿饭能累死你?你好手好脚的不做还指着我这老的做?”杜老太太手指点着她脑门。 “家里除了我好手好脚的就没人了?这是可着把我当免费的保姆了?还有人天天闲着睡大觉的,一毛钱都挣不来,指着谁养活呢?”杜秋梅话是对着杜老太太说的,眼睛却瞄着钱华英的屋。 “妹子说啥话呢这是?”钱华英出来搭话,“我闲着,我闲着我吃你一口饭了?我吃的可都是我男人挣的。说的不好听点,你们全家可都指着我男人养活呢,我这还没叫屈呢,你屈什么?” “你男人那可是我哥,再说了那能算你男人吗?没名没分的就跟着有妇之夫过,也不嫌臊的慌。”杜秋梅翻了个白眼。 钱华英可不是省油的灯,扑上去一把就拽住了杜秋梅的辫子,肉手一呼啦就抓花了杜秋梅的脸。 “钱华英你个泼妇,你敢打我,我明天就让我哥休了你!” “休我?他得有那胆,别以为我跟周秀兰那傻/子似得任由你们搓圆捏扁,他杜长贵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就算我娘家四个兄弟打的他都找不着东西南北,我也得告他个重婚罪,蹲几年号子。”钱华英恶狠狠道。 杜念在简易房里听着里屋锅碗瓢盆的叮叮当当响,在杜秋梅撕心裂肺的哭喊下美美的睡着了。 第二天杜念出门的时候正巧遇见杜秋梅端着个和面盆从厨房出来,看见杜念她有意遮掩了下自己被抓挠破了的半张脸,就算这样她还是恶狠狠白了杜念一眼。在她看来都是因为她们娘儿俩的离开,才导致她今天这样的下场。 杜念甜甜地叫了句小姑,在杜秋梅气急败坏的眼神中开心地甩着马尾辫蹦蹦跳跳地找孙炎炎去了。 今天她和孙炎炎约好了,上午去市中心转转,原中市是一个发展很快的城市,位于华中东地区,既接近中央,又是平原,离海也不远,交通便利,四季分明,到21世纪已经挤列二线城市了。 孙炎炎和杜念一起在后勤打工,俩人年纪相仿。平时特别合得来,开学后也都是报的四年级。 杜念所在的纺织厂距离市中心不远,门口就有汽车经过,俩人在门口等了没多大会,汽车就过来了。 “去哪啊?”售票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青年,胸前耷/拉俩黑亮的大长辫子,收腰的白衬衫,挺括的蓝裤子,长的挺漂亮。 孙焱焱艳羡地偷瞄了好几眼,小声道:“我长大了也这么穿。”杜念心想,等你长大了,给你这么穿你也不愿意穿了。 售票员又催了一句:“到哪啊,同志,来买一下票。” 杜念答:“市中心。” “每位六分。” 孙焱焱撇了撇嘴,小声跟杜念道:“真贵,都能买两斤红薯面了,咱们回来时候走着吧。” “行!反正也不远。”杜念看了眼孙炎炎,红红的脸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蓝布粗衫也掩饰不住的朝气和漂亮。 孙炎炎父母都是工人,但架不住兄弟姐妹多,所以生活过的也十分节俭。关于孙焱焱的未来,杜念也知道不少,她混了个初中毕业,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订亲了,对方是一个技术工,虽然长的不怎么样但胜在人老实稳重。后来企业倒闭了,他们回农村呆了两年,再后来又返城开了个机械修理部,生了俩闺女,日子过的挺滋润。 七零年代的原中市跟21世纪的有很大变化。杜念扒着车窗往外看,这个时代的楼房还不高,小商小贩也没有,道路还很宽,车辆非常稀少,但骑自行车的不少。男青年女青年各自扎堆,说说笑笑的。风拂过发梢,看的杜念的心情大好。 回来了,真真切切的。这感觉真好。 汽车很快来到了市中心。商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车子一停稳,孙炎炎就着急地拉着杜念第一个下了车。 “咱们先去废品收购站,那肯定有四年级的课本。咱们早点去,别等会被拉走处理了。百货商店咱们回头再去逛。”孙焱焱说着又摸了摸她兜里的两块钱,生怕掉了。 “嗯嗯,咱们快点!”杜念脚不点地的跟着孙焱焱跑了起来。 虽说学费一年也就两三块,但是班费,书本费,试卷费,生活费之类的学杂费用比较多。家里只靠周秀兰一个月这点工资,真是有点勉强。 她们得争取省下每一分钱。 收购站离汽车站不远,汽车站前面一条街紧挨着百货商店,粮油食品等各种店铺都开在这条街上,平时人来人往的,一直是比较活跃的一个存在,杜念到的时候正赶上一场热烈的批|斗会。 这种事也不稀罕,杜念管不了也压根没想管。路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瞄了一眼,被批|斗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同志。一头一脸的血,上身穿着棕色羊毛衫,领口处还嵌着俩金灿灿的扣子,挺阔的蓝色裤子下一双黑色牛皮鞋,脖子上挂了个小木板,上面写着:钟爱国。 大约就是这位老先生的名字了。 任凭这群批/斗者怎么强烈要求和拳脚相加,钟爱国愣是倨傲的挺着脖子执拗的不肯跪下。 其中一位瓜子脸的女青年,肩戴红袖高举文本,语气激昂的一条条叙数着男同志的罪状。 还有一部分戴着红袖章的,在一家四合院里进进出出,搬出来书籍就地撕了烧了,搬出来陶瓷花瓶文房四宝之类的就都砸了。这是在抄/家啊……这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啊,杜念看的一阵肉疼。 红袖章们拖着一群哭的死去过来的家眷。老实跟着走的就算了,不配合的少不了一顿棍棒拳脚的伺候。 听着那些红袖章嘴里不停地叨咕什么 “资本主义的走姿顽固派。” “不顾及社会同胞,享乐的资本主义者。” “助长资本主义的苗子。” “挖社会主义墙角。” “反国家反人民不服从dang和领导的安排,污蔑指责伟大的国家领袖。” 人群叽叽喳喳的,杜念稀里糊涂的听了一耳朵,并不清楚他们具体在斗什么。 “唉,”杜念又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姥爷,当时他们也是被抄了家,挨了打。周秀兰和杜念当时也被拉出去游街示众了。 就因为周秀兰骂了他们一句“一群无赖狗杂种”就被红袖章们冠上了走资派的走狗这顶帽子,当时杜念太小,顶不住颠簸昏过去了。直得逼着她们脱离了父女关系,周秀兰这才得了先进分子的称号,保全了他们娘儿俩。 她的姥姥姥爷当时去的时候也才四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这么没了。 直到现在周秀兰和杜念都没有给她姥姥姥爷去上过一次坟,每次想给两位老人上点香都得偷偷摸/摸的,就连路过他们家门口都得远远地绕道走。 孙焱焱拉了拉杜念的手:“杜念,咱们走吧。” 杜念仿佛没有听见,脚步死死的盯在原地,眼睛直直的盯着批|斗台上的老同志。 第7章 救人 钟爱国缓缓地跪坐了下来。 众位戴着红袖章的人欢呼雀跃。 “糟了!”杜念眉毛皱的死紧。 下一秒她已经一个箭步冲上了p斗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钟爱国。 之前注意到他一直是个极其倨傲又要强的人,忽然做出屈服的姿态就太奇怪了。 嘴唇发紫,脸色发黄,呼吸急促,突然冒冷汗,手脚发抖,胃部痉/挛导致的弯腰屈膝,这是典型心脏/病发的症状。 杜念伸手搭上他脖颈的动脉处,果不其然,心脏跳的快又急,中间还有停顿,情况十分危机。 其中一名高个子戴着红袖章的男同志还以为他们的震慑起到了实质性的效果,面朝群众一脸洋洋得意道:“钟爱国,你这是终于伏法认罪了吗?哼。伟大的国家领袖说的对,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都是不堪一击的,只要你肯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责,我相信dang和国家以及人民群众会宽待你的。” “钟爱国,枉你取了这么一个衷心爱国的名字,枉国家和领导人这么信任你们,重视你们,将教书育人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了你,而你却……你真是太让我们人民群众失望了。”一名十七八岁长的特别精神的小姑娘,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绿军装,脚底开着端端正正的小八字,一脸惋惜道。 “对,钟教授啊钟教授,我当年还是你的学生,我简直被你蒙蔽了双眼,你教书育人这么多年不知摧残了多少祖国的花朵,你简直罪不可恕!”另一名戴着红袖章的小伙子一开口,顿时很多声音附和道,“对对对,罪大恶极,罪不可恕。” “简直……是……祖国的……败类……”钟爱国大汗淋漓,一时间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别说话,慢慢躺下,放松身体,呼吸,来呼,吸。”杜念开口制止了钟爱国,扶着他缓缓躺下。 这些症状在外人看来或许会是对披斗做出的一系列害怕反应,其实不尽然。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这是在影响我们正义执法你知不知道?难道你跟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往来,也是资本主义的走狗?”还是那个十七八的小姑娘道。 “我命令你赶紧走开,不然我们将会以走资派走狗的罪名逮捕你。”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一起开口附和,义正言辞道。 杜念连个眼神都没有丢给这些呱噪的他们。低着头专注的观察着钟爱国的身体和面部。一手撑起他的脖子,一手快速解开他毛衣上的领扣。看到脚边正好丢了个枕头,一把抓过来塞到他肩下。 随后在他各个口袋快速摸了一遍,利落地掏出一个塑料瓶,晃了晃是空的。 扭头问他家眷:“去拿硝酸甘油,要快点。” 老太太一脸蒙圈,随后立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忙扑过来摇晃钟爱国的身体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爱国,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没了你/妈可怎么活啊。” “这位同志不要摇晃他,知道药在哪吗?”杜念挡住她,把药瓶子递给她看。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一跃而起,“我去给我爷爷拿。” “不行,你想跑?”一名戴着红袖章的人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不要在这里演戏,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妄想在这里通过这些低劣的把戏骗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同志们,既然反/动派不屈服,我们一定要打到他们屈服不可。” “对,打倒反/动派,打倒资本主义。” “谁敢?”杜念开口,“不管他有没有罪,都不该剥夺他抢救治疗的机会,否则你们这就是草菅人命,国家给了你们斗垮反/动派的权利,可没有给你们剥夺人命的权利。” “那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利说他有病?”戴着红袖章的人道。 “对,我们凭什么要信任你?” “我是医生!”杜念脱口而出,想也没想。 “就你?一个不满十岁的黄毛丫头?”红袖章一脸鄙夷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 杜念这才惊觉自己现在是个十岁的孩子,不过当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了,钟爱国已经昏迷了过去,再不抢救就有生命危险。 “他有罪就在他身体健康的时候再斗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病人,总之谁要是再敢拦着就是草菅人命,我相信市长,省长,dang中央总/理和国家主/席也绝不会答应你们现在的行径的。” 戴着红袖章的人一听草菅人命,有点怕了。抓着男孩衣领的手一松,男孩就一溜烟就跑回了屋子。 杜念伸手在他脖动脉处探了探,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几乎已经探不到他的脉搏。杜念顾不得其他,随即握紧了拳头在他左胸口击打了两三下。紧接着双手叠合,放在胸壁上有节奏地按/压着。 最后杜念将男孩递过来的硝酸甘油压在钟爱国的舌头底下,直到看着他醒转过来。 “谢谢你救了我爷爷,我叫钟为华,你呢?”男孩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杜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青涩的脸虽未长开,但能看出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看他这身打扮,上好的布料,一看出身就不一般。杜念并没有开口回答她,而站在人群外的孙焱焱早已经吓得手脚发软说不出来话了。 “不准走,你这资本家的走狗!”平地一声炸雷,杜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杜念扭头一看,是那个高个子的戴着红袖章的人。 这种时候她要怎么做? 杜念嘴巴一咧,哭开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冤枉我。” 围观群众明显愣了下,这跟刚才淡定的画风不像啊。不过,这才像十来岁的孩子。 “她不是,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她。放了她吧。”叫钟为华的男孩首当其冲,苦苦哀求着抓着杜念的戴着红袖章的人们。 “不行,我看你们关系匪浅。我们一定要对她好好调查一翻。”高个子戴着红袖章的人一把挥开忙钟为华。 “调查,我叫你调查,调查。”一个老汉从人群中挤出来,拿着棍子不由分说就往高个子的戴着红袖章的人身上抡。 “爸。”戴着红袖章的人躲闪间也顾不得杜念了。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么个禽兽儿子,我好好的送你去上大学,你居然跑去斗自己的老师,你这混账,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老汉气的脸都绿了。 “叔叔,我们可是有上面批准的搜捕文件呢,没有胡乱斗,请你不要干涉我们……哎哟。”说话的正是那名十七八的女同志,话没说完也挨了一下子。 “爸,爸,妨碍执法,殴打正义的执法人员可是要坐牢的。你快回……哎哟,爸别打了,别打了。”男子抱头鼠窜。 杜念趁乱拔腿跑了。 孙焱焱跑了好久才敢停下来,一拳雷在她肩膀上:“杜念你不要命啦,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忽而又一转:“不对啊,你啥时候学会救人的啊?刚才那个被斗的人突然得的是什么病啊,我怎么没看出来他生病了啊?” “心脏/病,”杜念开口,脑袋转了转扯里有道,“我小时候经常住在姥姥家,我姥姥教给我的。” 孙焱焱哦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杜念想了想试探道:“炎炎,你怕不怕?” “怕什么?”孙焱焱开口问到。 “我姥姥姥爷他们是……资本主义分子,也是……被斗死的。你和我玩的这么好,你拍不怕被连累……”杜念低头搅着手指头。 “哎呀怕什么呀,你又不是,你和你/妈妈不是和他们脱离关系了吗?你们是英明睿智的先进分子,国家提倡要互相帮扶的。”孙焱焱道,脸上满是认真。 杜念咧嘴笑了,心里却五味杂陈。在那段黑暗的日子,曾多少次半夜三更听到母亲抽泣,也见过姥姥姥爷晚上悄悄过来,隔着很远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张望。 姥姥姥爷死之前那骨瘦如柴的模样总在她脑海里闪现,想到那段日子,她的心里就泛起无数酸涩,她发誓她一定一定要为自己死去的姥姥姥爷平/反! “走吧。”杜念咧嘴一笑。 “去哪啊?”孙焱焱问。 “废品收购站找课本去呀。”杜念眨眨眼,挺像十来岁没心没肺的小孩样。 “还去啊,不行,你刚才太打眼了,你不怕他们”孙焱焱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意思是说带红袖章的戴着红袖章的人,“找到你把你捉去批|斗啊。” 杜念转了转眼珠子:“没事,我有办法让他们认不出来我。”说完一溜烟钻到附近的理发店。 工作人员十分热情,不像现在理个发还得推荐你办会员,理发烫发什么的。这里的理发师话并不多,因为开在门市里,比外面摆摊的师父要价略贵了点,一共是两毛八分钱,杜念肉疼的点出来钱。 不一会儿发型就起了,高高的马尾放了下来,编了俩小辫子耷/拉在胸前,起先光洁的额头也被一层厚厚的刘海挡住。 出来后孙焱焱一下就乐了:“杜念还是你聪明,真是一下认不出来了,不过这衣服……” “没事,满大街都是粗布蓝衫黑裤的人,他们不敢随便抓。” “嗯嗯也对,不过下回你可不能再这么冒险了,你知不知道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幸亏我聪明,没叫你名字,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叫啥。”孙焱焱开心地挽上杜念的胳膊。 “你真聪明,炎炎!”杜念开口夸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