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同人] 平安浮世卷》
第1章
[bg同人] 《(阴阳师同人)[阴阳师]平安浮世卷》作者:栎山眠【完结+番外】
文案:
甲辰龙年十一月十七日,全文完结
不会按以下cp顺序走的世界线:
阿夕(结局一)
鬼切(结局十二&特典:现代篇「上」)
大岳丸&铃鹿御前(2023.10.27改→完)
缘结神(完)
般若(完)
安倍晴明(完)
源赖光(完)
帝释天(单向,完)
八俣远(完)
八岐大蛇(完)
须佐之男(不明→完)
待补充(不会有)
※
京中无一人,我与百鬼闹。
食用须知:1、和原时间线有调整。(10.21)因为官方设定以及主线剧情有多出吃书情况,因此该时间线只是鄙人记忆里的故事时间线。若是后面官方再出了时间线的整理,为了不必要的时间线冲突以及保持最初的故事感觉,文章剧情也不会做过多改变。
2、哀为主,明快为辅。
3、纪念游戏而作。
4、ooc难免,私设如山。
5、奈何想写感情线,字里行间是事业。
6、纯爱(?)+存档(?),本质是属于青涩无知时期的故事。
仅以此文纪念我已逝之爱,不求他人认可。
感谢来过。
内容标签: 少女漫 花季雨季 日韩泰 少年漫 治愈 乙女向
主角视角:源稚紫 阿夕
其它:多线
一句话简介:此生无悔入平安京
立意:成长。
第1章 夏日祭
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辛苦了。”哥哥走出了杂货店,掀着帘子向里面的老板娘鞠躬说。
我见状也忙向老板娘鞠躬道别,走出了杂货店。
“等等我啊……”灯笼鬼在后面耷拉着舌头,飘飘忽忽地出了杂货店,“我可是帮你干了那么多活……”
我回头扔给灯笼鬼一颗糖,它精准无误地接住了糖。再一回头,对上哥哥那双青琉璃色眸子,我瞬间敛了笑容。我知道哥哥并不喜欢我,所以当听到他说会带我来杂货铺帮忙,我很高兴。
夏日夕晖,把我和哥哥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一想到今天老板娘说的话,又忍不住偏头看了眼哥哥。
本以为他并没有注意,没想到他面不改色地问:“……有事?”
“诶?”我急忙偏头,看向天边的夕阳,掩饰着自己的心虚,面上有些发热,“没、没事……”
这样回答后,我又觉得有些不甘心,于是转过头跑到哥哥前面:“那个……哥哥明天有时间吗?”
“……”
“明天……明天是我们……的生辰,我想……”我吞吞吐吐地组织语言,甚至紧张得声音都听不见了。
尽管如此,但老板娘今天说的话,还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阿紫小姐,夕大人已经走了哦。”
灯笼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火红色的舌头吐在外边,样子怪吓人。加上天色已黑,我一手打开灯笼鬼,转身追上哥哥。
“啊!”
它被我一手打得晕晕乎乎,然后瞬间伸着大舌头,飞到我身边说:“阿紫小姐是笨蛋!”
对于哥哥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我没有抱有太多的希望。因为哥哥他,也许并不喜欢我。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因为只要一回到家,所有的不安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毕竟,我只有父亲和哥哥两个家人了。母亲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只存在于所有人说的话里面。
“啊,夕大人和阿紫小姐回来了。”在家门口有一只小纸人站在门上提着灯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向我们鞠了一躬。
“小绿!”我有些高兴地跑过去,伸出手,让它慢慢地落到我的手上,“你已经没事了吗?”
小绿跳上我的手说:“是的!夕大人帮我修好的。”
我回头刚要谢谢哥哥,却看到哥哥并没有在旁边等我,只是推门走进了玄关。
家中早有父亲的式神姑获鸟准备好了晚饭,看到一只小纸人正端着饭菜出房间,我就知道父亲这一天没有出门。
父亲是一名阴阳师,但是他的阴阳术却似乎并不入流。所以在村子中,就算有些想要拜托父亲的人,也会有所犹豫。
我每每为此愤愤不平,但父亲却毫不在意,经常笑嘻嘻地喝着酒,给我们讲一些故事。尽管那些故事听上去匪夷所思,不可理解,但我常常也会深陷其中。
“哥哥——”
我冲进房间,刚要和哥哥说话,却看到他已经端着自己的饭菜向我这边走来,神情冷淡。
哥哥经过我的时候停下了,但也只是停下,并没有开口。
刚到口边想要说的谢谢,不知为什么,只也说不出了。
“没……没事。”我摇摇头,露出笑容说。
哥哥离开了房间。
深呼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招呼其他式神一起吃饭。
-
“灯笼鬼?”我戳了戳灯笼鬼的头,“不要乱喝父亲大人的酒。”
抱着醉醺醺的灯笼鬼挂到了门口后,我在庭院和小纸人说了会话便走到了汤屋。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起这个大房子。房子的前主人似乎以低价转手给了我们。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房子前主人似乎和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差。但似乎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所以还是住了下来。
第2章
但后来,不知为何,关于房子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汤屋是前主人特别喜爱泡澡才修建的,不过现在对我们而言,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沐浴之处。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就是了……
每当一个人相处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我看。很显然,家里不可能有什么别的人进来,毕竟姑姑是最会保护小孩子的了。
一定是妖怪之类吧。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衣服穿好,随后开门。
“哥哥……?”我猝不及防地在门口看到了手上拿着衣服,坐在一旁等着的哥哥。
“太慢了。”他脸上露出了一点不耐烦。
“抱歉。”我立刻走出来,将这个小汤屋让出来。
我不禁松了口气,但顿时又深吸了口气。明明是和老板娘约定好非说不可的事……
在汤屋门口坐着想了好一会,这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途径父亲的房间时,听到了父亲的说话声——
“——”
父亲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我踮起脚想要朝窗户里面看时,身后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随后转过身对哥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过,已经没有用了。
“阿紫,阿夕?”父亲已经走了出来了。
我只好转过身来,抬头问:“父亲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吗?您似乎……”
父亲看着我,紧皱的眉头缓缓地松开了,他从房门里走出,蹲下来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去睡觉吧。”
随后他又看向了我身后的哥哥。哥哥走到我身边,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看了下哥哥,然后凑近了父亲的耳边小声说:“今天去杂货店的时候,老板娘说明天有夏日祭。”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再次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是吗?”
“千真万确!”
“……抱歉,明天……我有事,去不了。”父亲松开我,又看向了一旁的哥哥说,“阿夕会带你去的。”
我有些不安,再看了一眼哥哥,他依旧站在那里。
父亲站了起来,轻轻地推了推我:“去吧。”
我转身走向哥哥,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去,转头回看父亲,发现他还站在那里。看到我回头,他轻轻地挥了挥手。
于是,我也用力地朝他挥手。
-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我和哥哥躺在各自的床铺上,他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哥哥,你睡着了吗?”在翻了好几个身后,我小心地问,“你记得吗?明天……明天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生辰了……过了明天,我们就五岁了。”
哥哥没有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的缘故,我比白天还要失落。
“……老板娘说,明天附近会有一个夏日祭……”我慢慢地缩起了身体,“呐呐,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等待我的,依然是寂静。我盯着哥哥的背看了好久,虽然知道他转过身来是不可能的。直到明亮的月光变暗淡了,我才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哥哥一如既往地吃了早饭,带着我走向镇上的杂货店。
正当杂货店的帮忙快结束的时候,杂货店的老板娘向我招手,眼睛却看向远处的哥哥:“怎么样了?”
“……好像不行。”我有些失望,“本来也想叫父亲一起来,但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啦。至于哥哥那边,这也怪我啦,本来昨天路上就应该和他说清楚,直到昨天晚上才说……老板娘,对不起……准备好的浴衣,可能用不上了……”
“诶?我觉得还有机会诶。”老板娘有如猫咪般,眯起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你看。”
我转头,发现哥哥正向这边走来。
他停在了我旁边,看了我一眼:“老板娘,我听说今天这里有夏日祭,这里有她穿的浴衣吗?”
“啊,如果说是小孩子穿的,我倒真的有几件。”老板娘笑嘻嘻地回答。
这样的情况来得过于突然。我换好浴衣后,被哥哥牵住了手。出店门,走了好一会,我才感觉到哥哥温暖的手。回头再看向我们挥手的老板娘,总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为什么啊?”我不解。
哥哥也换上了条纹浴衣,青色长发被晚风随意吹起:“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
“说得那么大声,不可能听不到吧。”
“……是、是吗?”我有些窘迫,紧张地握紧了他的手,“其实……哥哥能一起来,我就很高兴了!”
“……”
-
夏日祭上有很多新奇的东西,许多人的脸上都是笑容,还有许多我从未吃过的食物。
用纸网捞金鱼的时候,捞了好几次都没能捞到时,哥哥从我手中拿过了纸网,轻而易举地将三条金鱼捞了上来。
“好厉害……不,哥哥你从来都没有玩过你怎么……”
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将已经装了两条金鱼的纸网塞给了我,自己起身走开了。我匆忙让老板装好金鱼,然后跟在了哥哥身后。
一路走过的摊铺,有一个让我停住了脚步。
“哥哥——”我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回过头看我。
“那个——”我收回扯住他衣袖的手,指了指左侧的卖面具的摊位,“我一直很想要……能不能……那个……杂货铺里我会努力工作的!”
第3章
我颇为紧张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我,然后走向了那个卖面具的摊位。
面具摊位上有各种面具,它们就像父亲为我们讲述的那些故事一样,光怪陆离。虽然分外让人着迷,但在我挑了两个狐狸面具,想转身找哥哥,却发现自己身边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拿着面具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光亮下,人们的浴衣眼花缭乱,晃得我眼睛生疼。再一眨眼,眼前的灯火开始模糊,不止如此,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了。为此,我习惯性地蹲了下来。
人流涌动,攒动的手和脚已经成了仰视且模糊的风景。
“我回来了。”
有人这样说。我微微抬起头,然后看到一只手捡起了狐狸面具,一阵黑暗后,又重见光明。
一只小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手的主人戴着狐狸面具,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苹果糖,青色的发丝垂到了胸前。那双青琉璃色的眸子,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我愣了一会,然后被他扯了起来。
“我以为……”我把狐狸面具推到脑后小声地说,却没有把话说下去。
“……给。”哥哥将手中的苹果糖递过来了。
我眼前一亮,但很快又看到他手中只有一个:“哥哥不吃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将苹果糖塞在我的手里,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中,突然发出了“啪”的声音。
“开始了。”哥哥说,但并不停留。
一声接一声的花火声在热闹的街道上回荡起来。
我一边走着,一边抬头看花火。绚烂的花火在黑暗中绽放,一瞬的光亮却比那遥远的星辰离得更近。
“真漂亮。”
“也相当短暂。”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我看向了哥哥。因为他在听父亲讲故事的时候,也会说出类似的话。
“就像那些故事一样吗?”我问。
“嗯。”哥哥没有否认,“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再次抬头看那些绽放了一瞬的花火,随后又跟在了哥哥的身后。
走在安静的小路上,我再次看向了他的身影。
“呐,哥哥,明年如果也有,也一起来夏日祭吧?如果可以,最好也叫上父亲。”
回答我的是一片寂静。我快步跟上他,看到狐狸面具还戴在他的头上,可是他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可以的吧?”我小声问。
“……不知道。”
“不知道?好奇怪的回答……”我说,“但这么说,到时候哥哥也会愿意和我一起来吧?”
“……不要胡乱曲解别人的意思。”
“不是吗……”
“……”
“不过,今天真的很开心啊!我要把今天吃过的东西,玩过的东西都和父亲说一遍。这样的话,下次,他一定也会和我们一起出来了!”
我在路上,想着该怎么把今天这样高兴的事情和父亲说。父亲肯定会喝着酒,又用大手摸着我的头。
一定会这样的。
一定……
直到我看到了烧成一片火海的房子,我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对父亲说不成了。
第2章 茜空
我和哥哥都愣一下,但哥哥立刻跑了起来。我见状也跟在他身后跑起来了。
有村民拦住了哥哥,也拦住了我。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和父亲说的话,闻到了只有冬天才应该闻到的火烧木头的味道。
人影攒动,村民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海浪声相得益彰。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无论大家怎么努力,大火依然在不断地吞噬房子。
直到凌晨下的一场大雨,这才浇灭了大火。烧成一片废墟的房子,只能够勉强看到房子的位置。村民一个个地离开了,只留下了我和哥哥。
我想要上前去查看,但我害怕。
哥哥比我更快走到了房子的废墟中,迫切地翻找着什么。烧焦的木头和土地,散发着湿润呛鼻的味道。
在未眠的夜晚里,村民告诉我,父亲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中。
问到为何会有大火时,村民都一无所知。
……一定在说谎吧?村子里的人对祭典这种事完全没兴趣,一定有人留在村子里,知道房子出事的原因。
父亲死了,式神姑获鸟、灯笼鬼也没有一点消息。
在废墟里,哥哥似乎找到了什么。他的手上拿着的是……那是个面具……一个鬼面……我有看见过,在父亲的房间里,它就挂在那里。
我曾经在一个黄昏,问过父亲,为什么不能戴这个面具。父亲告诉我这并不是一个面具,而是一个式神。
式神……
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烧得一干二净,只有这个面具保留下来了?
“……这不是我的式神。”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
不是……父亲的式神?
在我稍微回过神,曾经在房子里一人相处时才会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个比哥哥高了许多的少年,明明长得并不像坏人,可他身后出现的蛇,却让我心生异样。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下,露出了笑容,既而转身对哥哥说着什么,最后伸出了一只手。我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哥哥低着头,伸出了手。
我猜不到哥哥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父亲会死?为什么房子会被烧坏?
第4章
脚下软绵绵的,但我仍然必须,一步一步朝着哥哥走去,在快触碰到哥哥的时候,少年开口说话了。
“阿紫小姐,这个时候不要碰你的哥哥会更好哦。”
犹豫着,但我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你是……?”
少年微笑着:“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明明以前和阿紫小姐你打过招呼啊。”
“……”
他将金色眼眸斜过来,终于低下头来看着我说:“我是妖怪般若,现在是夕大人的式神。不过以前……”
“以前?”
“啊……哈哈,抱歉,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阿紫小姐你。”
“那关于父亲呢?你……你是那个面具的话……一定知道什么……”
“已经死了哦。”般若维持着笑容说,“我亲眼看见被大火烧死的,被——”
“般若。”哥哥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般若的话。
“不让说就不让说嘛。”般若琉璃般的眸子转了下,“没想到,你们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吗?”
般若的目光停在了哥哥头上的狐狸面具上。
哥哥沉默地收回了手,将头上戴着的狐狸面具取下,随后扔在了一旁。
“走了。”
“去哪里?”我来不及问为什么哥哥突然会有这些动作,只是急忙问。
哥哥没有回答我,看也没有看我,便走了。
“哥哥……?”我无措地看着他的身影,又看了看脚下已经成为废墟的屋子——
哥哥的身影停了下来,正当我以为他也许还要对我说什么的时候,般若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们走了,阿紫小姐要保重啊。”般若笑着,快步跟上了哥哥。
“不要走!”
慌张地想要跑向前,却只能看到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逐渐模糊,逐渐消失。
好一会我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知道哭泣没有什么用,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了下来。
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好呢……
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模糊的眼睛,我努力回想父亲以前说的一些话。随后看到了被哥哥扔到一边的狐狸面具,慢慢地走过去,弯腰要去捡,却被一只大手抢先了。
我顺着那只手抬头去看,一双紫色的眸子映入我的眼中,脸上有笑容。这是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
“看来被损坏得不轻啊。”
说着,他蹲下来,摘了斗笠,把面具递了过来。
“……”我看了他拿着的面具,最后还是接了过来,“谢谢您。请问……您是?”
“嗯……八俣远,你可以叫我八俣远,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他思考了一会后才说。
我慢慢向后退了一步:“那、请、请问您是来找我父亲的吗?”
将面具抱在怀里,随时准备逃跑——
姑姑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想要吃掉小孩的坏人。
“不是哦。”八俣远说,“我是来找你的。”
“……诶?”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说这些事。”八俣远站了起来说。
不过,说完这一句,八俣远很久都没有了下文。我正想着该怎么从他这里逃跑时——
“源氏。”
“……”
“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但我可是知情人之一哦。”八俣远说,“关于你的父亲源稚弥,还有你哥哥的去向。”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不过,这里可不是说这些的好地方。”八俣远戴上了斗笠,这才伸出了手,“我的家就在不远处,不如去我家坐坐?”
我看着他那只手,随后摇了摇头:“姑姑说,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走。”
“陌生人……?”八俣远语气不明,但无端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谢谢您的好意,我……我还有事……”
“还有事是指要去杂货铺帮忙吗?那就一起去吧。”
“……诶?”
-
虽说八俣远很奇怪,但是老板娘看上去相当生气。生气归生气,但老板娘还是让我们上楼去谈话,并在上楼之前,拉住我,嘱咐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大声叫她。
在我再三保证下,老板娘这才让我上去了。
上楼后,看到了八俣远正靠着窗户,朝外面看着什么。我也走了过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
“三天前的黄昏,源氏的阴阳师到了对面那里。同样,你会在三天后的黄昏,在这里看到源稚夕。”
“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些?”
刚到杂货店安静下来的心,此时又被不安填满了。
八俣远转过头看我:“三天前我在这里看到了源氏的阴阳师,至于三天后的黄昏,是妖怪般若找到我,和我说的。毕竟你的哥哥源稚夕,现在也不过是个和你一样大的小孩。”
“什么意思……?”
“没想明白吗?那近期,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源稚弥呢?”
……昨天晚上。
“你的父亲是源氏的旁系,无论和源氏有什么关系,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可是……可是既然是本家,为什么要——”
“那为何你们的父亲要带着你们不停地搬家呢?”八俣远问。
“……”
“至于你的哥哥……恐怕自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了所谓的怨恨和恨意吧?虽然似乎有什么在遏制着他,不将这些发作在你的身上。但是,今天大概已经到了极限。源氏的那些阴阳师计划三天后离开这里,而你的哥哥,那个时候,可能已经被仇恨什么的占据了身心吧?”
第5章
“……”
“看样子大概是听懂了。本来我还担心,你能不能听懂这些,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继续说下去了。”
“……不用说了,请您离开。”
八俣远微微眯了下眼睛,起身走到了门口才说:“对了,你的哥哥知道的比你多,或者,他已经全知道了也说不定。”
“等——”我匆忙又后悔地喊住了,但身后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我们是源氏之人。父亲叮嘱过我们很多次,绝对不能将自己是源氏之人的身份主动说出去,至于原因,他却从没有说。
每次落地至新家不久后,都会有慌张之时。在深夜,在凌晨。睡梦半醒,又至新家。只不过近来才似乎安定下来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是老板娘端着一碗面上来了。她神情有异样,却只是让我坐下来,将面吃了。我道谢吃完后,过了一阵子又被老板娘推着去汤屋了。
是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的日常。
今天却觉得过了许久许久……
借住在老板娘的屋子里,我梦见了下雨天。
“啊,又下雨了。”我坐在屋檐下,抬头说。
“嗯!看来明天也是雨水充足的一天。”坐在我身边的父亲说。
“这种小事怎么都好吧?父亲您居然把预测用在天气上。”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无论是我们穿的,还是吃的,都是从土地上获取的,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并不是什么过错。”
“……话是如此,但祈求神明让大家都丰收不是更好吗?更何况,我们一直在搬家,这样的祈求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吧?”
“哈哈哈……”父亲笑了,“总觉得阿紫你在怪我没有去祛除灾厄。”
“您一直都没有不是吗?这才让他人看不起您……”
“那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想要去做什么,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守护心里所想。”
“想做什么……我不懂。”
“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是哪一天?”
“嘛,总之是会有那一天的。”
-
黄昏交界,逢魔之时,我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似乎睡了很久……
却也好像只是一会。
“醒过来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
我这才看到,八俣远依旧坐在了窗户边。黄昏之时的暗淡与光亮在他那双紫色眸子里交织起来,我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哥哥呢?现在是第几天了?”
八俣远眨了下眼:“没走多远。”
“今天已经是那之后的第三天了?”
“毕竟要让你休息好,才能让你觉醒妖怪的力量。”八俣远说。
“妖怪……?”
“原来这个我没说吗?”八俣远恍然大悟一般,又笑了说,“比起这个,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这才感到自己全身疼痛不已:“……疼。”
八俣远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冰冷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毕竟你的父亲为你下了不只一重封印,我又不擅长这一方面,所以只能强行突破。话说回来,源氏为何要追着你们不放呢?因为你们是阴阳师源稚弥和蛇妖空栗的孩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半妖了。”
在被他握住手的一瞬间,疼痛又加深了,我挣扎着要起来——
“就是不知为何,源稚弥只封印了你的妖力,对于你哥哥,却是认为他是成为百年难得的阴阳师奇才。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去阻止他——”
第3章 甲斐梦山(上)
尽管还有很多想要问八俣远,但现在最重要的是——
还未被夜晚吞没的黄昏,周围寂静无声,隐约能看到哥哥的身影和般若的身影交叠着,他们走进了一间宿屋。
跟着跑进去的我,看到了——
夕阳的光芒下,躺在红色血泊里的人,铺在了地上。
哥哥……我看着地上出现的脚印,一路跟着上了宿屋楼上。
楼上一片狼藉。好几个穿着阴阳师服装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然而,哥哥拿着染血的短刀,面无表情地走向一个靠着墙瑟瑟发抖的阴阳师。般若的鬼面已经变大,挡住了那个阴阳师的面前。
在夕阳最后的光亮下,我还能看清楚哥哥的动作和眼神。
我停在了原处,双腿发颤。那个阴阳师已经被逼到墙角,跌坐在地上。
还没能思考下一步怎么做,我就已经挡在了哥哥面前。
如果哥哥杀了人,那我们还能被人类看作同类吗?更不要说如果发现了我们是半妖——
泛冷光的刀尖抵住了还残留着刚刚疼痛的身体——
我在这一瞬间的想法便是,要是刀尖再近一点,我一定会疼得话也说不出。
“哥哥……不要……”
哥哥没有看我,反而是身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把我推向前。两道不同力度的疼痛感,从肩膀和胸口蔓延开来。
“快、快放了我!”我身后的阴阳师颤抖着声音,“不然,我把你妹妹——”
哥哥青琉璃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我的样子,狼狈又脆弱。他面不改色地让刀尖退出我的胸口,而身后的阴阳师,恍若被吓疯了。
很疼……但是……我不能倒下……
脚下已经没有力量支撑我的身体,我只能向前倒去。我勉强将力量集中在手上,抓住了哥哥衣袖,嘴里有什么东西混着我的话一同吐了出来。
第6章
“……哥…哥……”
还不能……睡过去……
哥哥并没有看我,只是向他的前方走去。
“……不……不要……杀……”
我的话音才落,一个脑袋便圆溜溜地滚到了我的手边。
我本应该大哭大叫的,我本应该哭着叫他不要这样,我本应该做的事情,在对上哥哥那双青琉璃色的眸子,全部忘却了。连带要说什么话,也都不记得了。
哥哥把刀扔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太迟了,阿紫小姐。”般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面前说。
我还想张口说什么,眼睛却不住地想要合上——
在八俣远的屋子里清醒过来,而离那件事过去十多天了,身上没有留一点伤痕。据八俣远的说法,应该是我体内的妖力帮助痊愈的。
至于杂货店的老板娘,也在那一天不知所踪了。来给我送饭的侍女都说,周边的人们最近都流传妖怪复仇阴阳师的怪谈。
八俣远似乎并不介意我一直住在他家,但是我却心里有了明确的打算了。
“这就是你的选择?”八俣远问,但本身却更在意一旁的樱饼。
我看了一眼摆在一旁的樱饼,觉得没有什么奇怪之后这才说:“总之,这几天多谢您的帮助。”
“那么,现在的你,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八俣远的目光从樱饼上挪开,看向了我。
“诶……?”
我疑惑地看着他,但八俣远没有想要再说话的意思。所以我向他鞠了鞠躬,走出了房屋,朝着杂货店的方向走去。
“阿紫?”在杂货店门口收拾东西的老板娘似乎吃了一惊,然后立刻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随后摇了摇头。
“你父亲的事……我没能帮上忙。”老板娘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比起这个,阿夕呢?他没和你一起吗?上次来就没看到他,现在附近又很危险……”
“谢谢您。”我说,“至于哥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今天我是来向您道别。”
“道别?阿紫,你……”老板娘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我会走大道,晚上不会赶路。”我平静地说。
“……那带点干粮吧。”
老板娘让我等一等,她转身进去了店里,拿了一个布袋塞给我,又看了看天色:“现在天色还早,要离开的话,早点离开吧。”
“谢谢您的好意。”
“阿紫——”老板娘又叫住我,她快步走近我,蹲下来,手掌抚过我新剪的短发,抱紧我,“要是想回来的话,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
我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想要去躲避哥哥已经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事实。我伸手也抱住了老板娘,像父亲那么安慰我,拍着她的背。
“没关系的,我会找到哥哥的。”我扯出一个微笑,“我只是来向您告别。”
-
走上相反的道路时,我再次遇到了八俣远。
他好看的笑容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他蹲下来,拉起我的手。一条紫色的小蛇从他的指尖上爬下,然后慢悠悠地爬上我的左手臂,一道紫色光芒过后,小蛇成了我手臂上的一道印记。
“这是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八俣远回答说,“比起这个,有个忠告要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还要问什么的时候,八俣远就像从没有出现在我身边一样。我恍惚地撩起袖子,自己手腕内侧,留着那一条小紫蛇印记。正当我想要松了一口气,不经意却看到了紫蛇动了。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抚摸上那个印记,冰凉的触感和蛇一般。疑惑地将袖子放下,继续向前走去。
说来也奇怪,我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妖怪和野兽。带着的弓箭也只是装饰用,自己并没有拉过弓。多亏老板娘给的干粮,总算能搭上一辆载有货物的马车。
马车上不只我一个人,他们见我上来,也没太在意,只是随着马车走动,继续说着话。
“……那皇室来的阴阳师,居然直奔寺庙……”说话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皇室阴阳师?源氏?我停下了咬馒头,又听到另一个瘦骨如柴的男人说:“我还听说,前几年那甲斐梦山的寺庙里,搬出一个阴阳师的尸体,那老主持疯了一样。”
我稍微抬起身体,看了看说话的那边。
“怎么了?”坐在我身边的一个老人关切地问我,“要喝水吗?”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不……多谢您的好意。那个……他们在说什么?”
老人不禁笑起来:“你们小孩子不应该最害怕妖怪么?”
“嘿嘿……因为我哥哥是阴阳师,所以我不怕。对了,老爷爷,他们说的那个甲斐梦山上,是不是有妖怪?那妖怪能杀死阴阳师?”
老人一脸了然,然后拍了拍我的头,低着头像是在怀念什么,低声说:“嘘,这件事我还能没和其他人说呢。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老人说他从小就在梦山脚下生活。山上那寺庙原来还香火旺盛,后来也只有几个人上去拜访。老人看见过那个白衣服的少年容颜不老,也不会故意伤人。
我小声问:“他就是那妖怪吗?”
老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陷入了沉思。既然有阴阳师参与进来了,那就应该知道源氏的一些消息,去打探打探。如果贸然去平安京,连情况都不知道,说不定自己就先被稀里糊涂地抓进去了。
第7章
打定主意后,我便向老人道谢,拒绝了老人留我的好意,打算今天晚上就上梦山去。
到了晚上,我便毫不犹豫地向梦山而行。越向上走,越为寒冷。出来八俣远家时,我穿的并不算多,山上没有狂风,却十分寒冷。沿小路而行数十步,方见一寺庙。
寺庙很小,也似乎无人居住。在打了声招呼后,我便推开了寺庙的门。收敛着自己的气息,我向客房走去,却发现其中一间房子灯火明亮。我小心地蹲在门下,屏气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枕路彷草以为眠……甲斐有梦山,白树参天,白草霏霏,气候萧寒。1”
听声音,似乎是个少年。我不禁疑惑了,这个时候,没有主持也没有和尚,怎么会住人呢?难道就是那个妖怪吗?可是这和马车上人们说的妖怪不一样啊……难道是那皇室的阴阳师吗?
在我猜测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白发的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阴阳师服,手上拿着一把折扇。
“出来吧。”少年用扇子顶端轻拍着自己的手,看向我躲藏的地方,“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恶意啊。虽然这么想,可我还是无可奈何地走了出来。
少年看到我,仿佛吃了一惊,随即就脱口而出:“小姑姑?”
可他看了我的模样,又连忙摇头否认:“怎么可能……父亲派人去找的时候,小姑姑连尸首都不见了……”
应该是把我看错人了……
少年见自己失言,很是无奈地冲我歉意微笑:“抱歉,我叫安倍晴明,请问你来这梦山,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看向安倍晴明,问他:“我听说这里有妖怪和阴阳师,所以上来看看。”
安倍晴明顿了一下问我:“你是附近的巫女?你认识那个妖怪?”
我摇了摇头一概否认,眼下还是先离开这里更好。安倍晴明这个人,不知道是敌是友。
我转身就要走,结果却被安倍晴明喊住:“请等一下,你认识一个叫夕夏的人吗?”
夕夏?听上去有些耳熟。
我停下来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真挚:“虽然叫她小姑姑,但她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她人很好,帮了我们家很多忙。你和她长得很像……既然碰到了,你我也算是有缘。你家在哪?等我办完事后,我送你回家,如何?”
第4章 甲斐梦山(下)
仿佛一点都不怕害怕我是妖怪,这个叫安倍晴明的少年,请我到了他的房间里喝茶,说出了他在这里住的原因。
他是为了拯救一只妖怪而住在这里的,明天,就是拯救那只妖怪的最后机会了。
比起哥哥对妖怪的冷漠,父亲对妖怪的轻描淡写,眼前这个少年对妖怪,更多的是尊重。除此之外,少年一直在打量着我。
我捧着茶杯,有些不自在,很是难为情问道:“能请您不要这么盯着我了吗?”
“咳。”少年晴明放下了书,也端起了茶杯,掩饰笑着道歉,“抱歉抱歉。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得如此相似之人。”
对于他是阴阳师这件事,少年晴明也许觉得这没什么好掩饰的,甚至还透露着,他认识源氏本家直系人员的消息。
“既然你没有家……”晴明听了我说的话后,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借住。”
“诶?”
“当然了,费用还是要自己解决。不过你也可以选择……”
“为什么?”我觉得奇怪。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熟人的人而已。
“什么?”少年晴明被我打断后有些迷茫。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直言不讳,“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啦……”少年晴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但是你也说了你没有家吧?所以才想请你到我家借住。”
“……说谎。”
少年晴明顿了一下才看向我,但也只是视线的一接触,他就躲开了。
“抱歉。虽然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小姑姑……见过那位夫人,但我们家一直因为这件事而心怀愧疚。”他停顿了一下,“如你所见,我已经是拜师于阴阳师了,我的父亲也是位阴阳师,却在那时没有从妖怪手中救下她。”
沉默了一会我才问:“所以才说要请我去你家借住?”
晴明笑着说:“算是吧。”
“……”
“不用拒绝的太快,明天之后你可以再告诉我。”
比起在外边颠沛流离的生活,在寺庙里休息的这一晚,有了久违的舒适和安心。
我再次从父亲死去的那场大火中惊醒。天边已经微微亮了,而一旁少年晴明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怎么了?”他凑近我问,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噩梦而已……”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心里却还在思考着要不要趁这个时候,询问他关于源氏的消息。
“没关系。”
像是温柔的叹息,少年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没关系的,有我在这呢,什么都不用怕。”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熏香味。哥哥好像从没有像他这样……这样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
“母亲以前就是这样安慰我的。”少年晴明说,“不知道这让你好一点没有。”
再这样靠着他,我可能一会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第8章
“我没事。”
“是吗?”天边渐渐亮起来了,少年晴明轻轻地笑了下,“那么,要和我一起去看那个妖怪吗?看得出,你对他很感兴趣。”
一瞬间的酸楚和难过,仿佛被这样温柔的话语化解得一干二净。
少年晴明站起来说:“只不过,你只能看着。”
只能看着?为什么?比起这个……
“那个……”我突兀地开口,“你不怕我是妖怪吗?”
少年晴明认真地纠正我说:“是半妖。”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吗?”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昨天晚上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少年晴明拉着我向寺庙门口走去,又笑了说,“不过,这真是太好了。”
“……?”
“因为我也是半妖。”他非常小心、非常神秘地与我说,似乎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密。
-
走出寺庙又数十步,方见一雾霭茫茫的空地,空地上只有一棵树。少年晴明轻松地隔空点脚尖,拉着我,轻轻地落在了树干上。
“记住哦,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音哦。”少年晴明趴在我身边轻声说。
这句话让我有些紧张。等了良久,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少年晴明立刻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随着晴明的目光看去,一只体型巨大的狐狸由远而来,狐狸的尾巴叉分成两条,白色是其主体颜色,尾尖褐色,耳尖红色,红色而凶狠的眸子,尖牙尖爪的样子,无不显示了来者气势汹汹。
这就是那个妖怪吗?
忽而,我听到了一阵铃音。我看着树下边走出来的人,又看向了我旁边的晴明,少年晴明却只是笑了笑,松开了手,指了指下边让我仔细看。
树下边走出的也是一个少年晴明,我听见他说:“你想起了自己的名吗?”
从昨天和晴明的谈话中,我知道了源氏缚妖之咒的原理,其一为名,其二为形,言其名,图其形。源氏阴阳师做到了这两个,这只狐狸妖怪才会被驱使杀人。
在我思考时,底下的大狐狸已经变成了一个和晴明一样高的少年,头上带着一个人脸面具,两只红色的耳朵,无不显示了他的身份——妖怪。
“我记得你。”狐狸少年扬了扬下巴说。
“但你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晴明丝毫不害怕。
“我应该说过不要再搞这种小伎俩。”狐狸少年的尖锐指尖戳着晴明的胸口说,“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转头看晴明,却发现他一脸平静地看着下边,见我回头,眨了眨眼又对我笑了。
两个晴明?
我忍不住皱了眉,继续回头看那狐狸少年。狐狸少年已经摆出了对战的姿势,而晴明则淡定地用扇子指着他:“那么,你还等什么?”
与此同时,树的另一边也出现一个声音:“那么,你还等什么?”
我疑惑地看向晴明,突然间——
“啊啊啊!”
狐狸少年的叫声让我急忙回了头,一张泛着紫色气体的符咒,贴在了狐狸少年的额前,而另一边,出现的第三者,是一个蒙着眼的黑衣男人。
听着狐狸少年的叫声,我的指尖不禁颤抖着。我明明只是个旁观者,却能够感受到那种痛感。
全身都是火焰的狐狸少年,一拳打向晴明,借着冲力而飞上天空的晴明,被身后袭来的狐狸少年的爪子划破了身体。
我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声。我回头一看,晴明已经闭上了眼睛。
树底下的晴明被狐狸少年打伤,身体像落叶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他的怀里掉出来了。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开始晴明拿着的铃铛。
狐狸少年捡起了铃铛,看着铃铛的模样似悲似喜。突然出现在狐狸少年身后的黑衣男人,以一种莫名兴奋的语气说道:“终于见到你杀人的样子了,果然像艺术一样美丽。”
我继而听到狐狸少年说:“该你履行承诺了。”
承诺?昨天晴明和我交谈这只狐狸妖怪的时候,并没有说有第三者……这个第三者……是谁呢?
“……驱使强大的式神,轻易地除掉碍事的家伙,果然会上瘾。”
黑衣男人傲慢无礼的话,似乎表明他并不会履行和狐狸少年之间的“承诺”,这显然激怒了狐狸少年。
被愤怒支配的狐狸少年冲向了那个黑衣男人,然而,黑衣男人在空中画了一个手势,从他的手心,露出了一个花纹。
那个花纹……是龙胆花!
花纹快速地缩小,印在了前方的一张符咒上,符咒的大小有两人高,生生地如一面墙,将狐狸少年推到另一张如墙的符咒上。
“阿紫,龙胆花象征着源氏,源氏则是高贵优雅的贵族。”说这话的时候,父亲顿了许久才又说,“与已经是平民的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了。”
在我思考父亲经常说给我和哥哥的这句话时,狐狸少年已经完全被黑衣男人制服了。五张符咒如同牢笼,困住了狐狸少年,而最顶上形如盖子的符咒,堵死了狐狸少年的唯一出路。
“缚妖之咒有二,一为名,二为形。两者皆得即可结下契约。”黑衣男人一边念着,一边开始类似于布阵的东西。
我心中不安的气息越来越重。毫无疑问,那个黑衣男人现在所做,明显是想和这个狐狸妖怪结成契约。
第9章
“别担心。”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与此同时——
“……急急如律令。白——藏——主。”
一张带有“白藏主”三个字的符咒,冲着已经被关在符咒中的狐狸少年而去。巨大的光芒从符咒牢笼中散开,最后化为白色的光影。狐狸少年不见了……
我慢慢地从树叶里伸出脑袋,听到了晴明的声音。
“白藏主,真是个好名字。”
原来那个狐狸少年,叫白藏主?
在黑衣男人的身边出现了五个小小的太极。这五个小小的太极印,迅速连成一个五芒星。一张小小的红色符咒在黑衣男人身旁旋转,突然出现的链条将黑衣男人锁在五芒星中间。
“你……怎么会!”
晴明拉着我的手,轻松落地,他一人从树干后面走了出去,带着一点嘲笑的味道:“连分身术都不知道,你真是个失格的阴阳师。”
分身术……难怪他一点都不着急。这么说来,他最终的目的,是得到那个狐狸少年的名字?
我看见晴明两指夹着一张写有“白藏主”的符咒,行云流水的动作,为这纷飞的白色光影,平添几分凌厉。
“我该向你道谢。”
晴明说道。正是这个动作,原本已经消失了的狐狸少年,又化作巨大的狐狸出现在了晴明身边。
“多亏了你,才让我和这么棒的妖怪结下了式神契约。”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开始猜测晴明接下来要做什么。黑衣男人开始恐惧了,他的恐惧来自哪里呢?为什么会……恐惧呢?
“你没有做一名阴阳师的资格。”
做阴阳师的资格?那么哥哥呢?哥哥那样……哥哥那样杀了人……还可以做阴阳师吗?
名为白藏主的巨大狐狸妖怪冲向了黑衣男人。那一瞬间,我突然知道了他为什么会恐惧的原因。
人类总是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察觉到敌人的想法。那个时候,黑衣男人就察觉到了,晴明根本没有想让他活下来吧。至于为什么,恐怕只是晴明说的,他没有资格做阴阳师吧。
白藏主矫健地扑过去,咬住了黑衣男人。留下来的狂风,让我不禁对这个叫安倍晴明的少年,有了一丝恐惧和警惕。
白藏主的身影出现在了云散日出的天空上,美丽的狐狸如同天上而来的神兽,圣洁光辉。
“真美啊。”晴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摇着的折扇也显得格外轻松,忽而他转过身来,向我伸手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了吗?”
第5章 挂玉
我躲开晴明的目光,低着头说:“那你要答应我,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
“嗯,放心。”晴明轻声说。
“我叫源稚紫,是为找到哥哥而来。”我说完这一句后,就没有再说了。
看着白藏主从远处跑来,晴明许久才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白藏主从远处跑来,瞬间化成一个少年模样。
“就叫小白怎么样?”晴明看向远方,又不像远方,似乎在征求我和白藏主的意见。
我抬头看了下白藏主,疑惑地问:“小白?”
晴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白藏主:“我给你起的一个新名字。”
白藏主微微张大了嘴。
“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吗?”晴明收起扇子问。
不知道哥哥现在有没有……像晴明这样,收服一个妖怪,成为式神呢?
“阿紫?”晴明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他,晴明原本有些顾虑的眼神突然晴朗起来。
我看了眼白藏主,他也看向我,最后居然一爪子拍在了我的脑袋上:“哈,小不点,以后就由我照顾你了。”
“阿紫,你愿意跟着我回家吗?”晴明弯下腰,扶着我的肩问我,“或者说,你要是想去源氏,我也可以送你去。”
这样温和的人,还是除了父亲以外这样温和的人……我可以信任他吗?可以视他为我亲近的人吗?他温暖的目光,让我没办法挥开他的手。
好一会,我才开口说:“回去吧。”
“……”晴明愣了一下,然后才笑了,“好。”
结果还是来到了晴明的家里。白藏主变成了一只小型的狐狸,趴在我的肩膀上。
“父亲大人。”
才走了几步,一个中年阴阳师便迎面走来,晴明弯腰行礼。
“晴明你回来了。”阴阳师眉眼温和,随后又看向了我,“你的新式神和……”
晴明父亲本来在打量小白,目光在看到我的时候,有那么点停顿。
“是这样……”晴明凑到了中年阴阳师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小白被放到门外熟悉庭院去了,而我和晴明正正襟危坐坐在晴明父亲面前。
“夕夏那孩子的家族在几年前就衰败了,也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保护好她。”晴明父亲像是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存在,“我也没想到能见到这样相似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晴明父亲带着微笑。
他向我微微鞠了一躬:“无论你是不是她,你都大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家。”
我惶恐起来,伏拜在地:“请您不用这么客气,兴许是我幸运,才能和那位夫人长得相似。”
晴明父亲又和我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晴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转过头来笑着说:“父亲大人就是这样。既然你不愿意回源氏,你以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
第10章
虽说是这样,但是这也太奇怪吧……过于是因为我是小孩子的缘故?考虑到这一点,我也不再多想。
“晴明!晴明!快来帮我!”
还没等我回答,小白的声音率先冲进来。如一个圆球的小白滚了进来,身上全部是红线,越挣扎越混乱。
“……噗。”我忍不住笑了。
小白龇牙咧嘴地冲着我挥爪子:“不许笑!不许笑!”
晴明无奈地从矮桌上拿出一把剪刀:“这可都是好不容易,从稻荷神社里祈福来的红绳。”
剪了几根后,晴明不知道怎么下手了。我起身,站在晴明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剪刀,然后剪断了几根红绳,小白这才从红线中脱离。
“趁着这几天我还不用去上学,一会带你到京都周围看看。”晴明舒服地躺在地板上说,“我已经好久没有放过这么久的假了。”
我还没接话,小白的爪子就开始戳我的脸。我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也像晴明那样躺下来了。
“你知道贺茂忠行吗?那个有名的阴阳师世家。在贺茂先生那里,也有个和你很像的学生。”晴明转过头来看我,“过几天,我和老师说,让你也跟着我去上学,能学到很多。”
不知道怎么拒绝,晴明那双眼睛里的真诚,让我下意识地回避:“……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样。”晴明说,“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相信什么的……为什么会这么相信我呢?因为我和那位夫人很像吗?”
“啊,原来你还在顾虑这件事吗?”晴明像是知道了什么,松了口气说,“其实那只是个契机。那位夫人也许是太善良,太不在意妖怪和人的界限,所以最后才会惨死在妖怪手上吧。可在我看来,我和她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差别。”
“……”
“人和妖没什么区别。人有好坏,妖怪也有好坏。那位夫人是这么说的,我也相当认同。你并没有做出什么坏事,不过是我遇到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所以就这么简单地相信你罢了。提到这个,我师兄鬼童丸是半人半鬼,而且还是修罗之子,他也和我们相处得很好。”
“修罗?”
“是的,修罗之子,传说中鬼族的最纯正的血统。”晴明用手中的折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我从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错误。相反,我觉得这是一种优势。”
“……可是人们不会喜欢这种异类吧?”我双手抱住了小白,“因为和人类不同,所以会遭到排斥。因为和妖怪不同,所以会遭到排斥。”
晴明想了一会,然后又看向我:“所以,我在向这一方面努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希望有一天,人类和妖怪都能和平共处。即使是半妖,也不必遭受那种恶意。”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我想到了八俣远说给我的事,却觉得非常遥远。
蛇妖空栗……
是我从未听过,却觉得并不陌生的名字。
“虽说不能完全肯定,但只要朝着那个方向去……”晴明顿了一下,问,“你和你哥哥的事……能说说吗?当然,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晴明那双清澈的眼睛。
将八俣远的事情略去后,我将事情的始末说给了晴明。等我说完,晴明也没了话语。小白只是把脑袋靠在我的脑袋边,两条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
“真是太可恶了!为什么突然就来烧别人的家?!”小白突然跳了起来,非常生气。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晴明坐起来说,“各种细节还需要详细查一查。在那之前,先住在我家吧。”
“对啊,住下来吧。”小白眨了眨眼,“以你这个小身板,想要去教训人还是不行的。不然你也跟着晴明学阴阳术好了……”
-
冬天来得很突然,换上了冬装后,我开始看书,向晴明请教一些问题。偶尔听晴明讲妖怪的事情,也有跟着他到京都去看看。
京都和府邸周围完全不一样。京都的繁华和热闹,是我从未见到的。
和晴明一同到贺茂先生那里去上学,才是让我最吃惊的。虽然已经从晴明口中知道鬼童丸的存在,但是他的气息还是让我有些惊讶。他的气息和哥哥的气息非常非常相似。半人半鬼的鬼童丸……因为气息的缘故,我对他很是在意。
哥哥在镇子上是非常受欢迎的,因为他总是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秋子是班上公认的漂亮女孩。我坐在晴明前面,偷偷地看着秋子向着那个人说话。
“大家回到座位上,开始上课。”贺茂先生带着书本走进来。
不知是不是晴明向贺茂先生说过一些话,还是因为我年纪小的缘故。又或是,那个人受到的关注,要比我多得多,我才没有被人发现异样。
完全没有心情学习……贺茂先生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关心那个……和哥哥极其相似的人……
忽然间,他的视线定住在了我的身上。不同于哥哥的厌恶和冰冷,这样的视线……好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等我回头想要对上那个视线的时候,名为鬼童丸的少年冲我笑了,温和的气息和晴明不相上下。
是我的错觉么?
-
“怎么了?”吃完午饭后,晴明坐在我的身边问,“哪里不舒服吗?”
第11章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晴明看向不远处的鬼童丸,说道:“看吧,半人半鬼也是能够融入我们的,所以,阿紫,你也要学着接受自己。”
融入他们?真的可以吗?
“对了。”晴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用红线穿上了,“这个给你。”
“这个是?”
“嗯……小姑姑……那位夫人的一个挂玉。很小的时候,她将这个送给了我,不过,我现在想把它送给你。”
“为什么?”
“就当是入学礼了,毕竟,我也没有什么送的了。”
“这样吗?”
“嗯,是这样。”
我看着色泽温润的白色圆玉,双手接过:“……谢谢。”
在所谓的封印被解除一重之前,我能感知到周围人的谎言。但,自从一重的封印解除后,周围的恶意或者是善意都会放大几倍冲我袭来。
小白趴在我的腿上小憩,晴明在和我说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那种视线……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会变得更加强烈。因为和哥哥气息相似的缘故,我会忍不住地想要去捕捉那样的视线。明明知道是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
不管如何,明天是不能再去上学了吧?
这是我发现了鬼童丸那样的视线后,上了几天课的结论,可是越是害怕,就越是期待那样的视线。
直到那一天,一个叫作川下的人,约我去了一片树林里。本来想叫小白或者晴明陪着我一起,却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那片树林在离学堂较远的地方。离开之前,我折了一个千纸鹤,微薄的灵力附着在上面,也许能够带着晴明找到我。
并不清楚这个叫作川下的人要对我做什么,只是在我还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跟在我身后时,我便没有那么担忧了。
第6章 生花
“别那么害怕。”川下靠近了我,“我不过是来问你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知道你和晴明走得很近,那你一定知道鬼童丸是鬼吧?”川下走近了我,似乎很满意我的模样。
看到从树后走出来了一个人,我慢慢地平静下心情:“我可不知道这种事。”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的身上,不也有晴明那小子一样的妖怪味道吗?”
“……”
“怎么?被我猜中了?”川下一脸厌恶,“哼,真不知道贺茂忠行怎么想的,一个两个也就算了,连既不是养子,也不是世家子弟的妖怪也收下——”
“噗!”
川下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里就被人扔到到了一棵树的树干上。我站在原地,看着鬼童丸的双手染了川下的血——鲜红的血液,熟悉的腥味。
和那个时候一样。
不过……鬼童丸,显然要比哥哥享受这杀人的乐趣。
“别……别过来!”川下被摔在树干上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爬了起来,但在看到鬼童丸的一瞬间,他不住地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为什么会恐惧?他在恐惧鬼童丸吗?可那些说鬼童丸是怪胎的人里面,也有他。明明是自己不对在先……
“别过来!你这个怪胎!”川下被吓得双股颤抖。
怪胎……?
原本就是他有错在先,我们却先成了异类。
如果以后遇到这种事……我和哥哥,也会被这样说吧?不被世人认可的异类,也无法容纳我们存在。
几乎是同时,我看向鬼童丸时,他也斜视了我一眼。他听了这句话后,并非愤怒,反而笑了起来。
他在兴奋……我猜对了。杀人让他兴奋……杀戮才是让他开心的东西。
他慢慢地走到了川下的面前,就在我以为他会捏住川下的脖子,或者用他手指上已经出现的爪子,抓破川下的脸时,他却只是用尖锐的指甲在川下的脸上滑了一下。
“结束了,回家吧。”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阴鸷,鬼童丸却露出了微笑。温文尔雅的微笑,就像哥哥表面上至少在外人面前与人为善。
我看着川下狼狈地逃离,转过头来笑着说:“谢谢师兄!”
鬼童丸没再多看我,转身要走。
但他脖子上的红线很是显眼,所以我第一次开口问他:“师兄脖子上的红绳,也是在稻荷神社祈求的吗?”
鬼童丸顿了下,侧过身来看着我,微笑着:“并不是哦,是在缘结神那里得到的。”
“……原来师兄信奉缘结神大人。”
“当然。”鬼童丸回答我,“不过,你不怕我吗?”
“比起川下,还是师兄更安全。”我走到他身边说,“师兄会保护我的吧?就像晴明一样。”
“……这是当然了,小师妹。”鬼童丸十分有礼貌地称呼着我。
“阿紫?”
回学堂的路上,在我想尽办法还想和鬼童丸说话时,遇上了正在找我的晴明。
“你该回去了,那个美丽又腐烂的世界在等你。”鬼童丸突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晴明的身影逐渐清晰,他看到我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看到了经过他的鬼童丸时不由得笑了:“原来你和鬼童丸师兄在一起。”
“……因为被人叫了出去,路上又碰到了妖怪,幸好鬼童丸师兄在附近。”我笑着说。
“原来如此。”晴明这才缓和了表情,“你没事就好。”
第12章
……算是瞒过去了吧?但……
我看向了鬼童丸——
“我先走一步了。”鬼童丸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随后离开了。
看到我平安回来,小白也不禁松了口气。我在晴明的家中,对于家的幻想,得到了满足。会一起吃饭,会一起说话,害怕的时候晴明会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这一切都是之前我不曾体会过的……
然而这样的温馨时光并不长久。
不久后,学堂中关于鬼童丸是怪物的流言,变得更加猛烈了。我也被推到了浪口尖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川下被鬼童丸打伤了的事,以及我在一旁没有阻止的事情,被大家口耳相传。
川下也因此没有再来上课了。
不少人逼着我亲口承认他是怪物,至少不应该再和他们一起上课,但是因为有晴明在,并没有对我动手,但他也因为这件事遭到了不少的麻烦事。
晴明无奈地和我说:“风言风语的话,就等它过去好了。”
这就是不同吧。晴明能够忍受,我也能在表面上完全不在意,可是心里面……
尽管私底下流言四起,但在贺茂忠行面前,就像是约定了什么,保持着风平浪静。
……引燃线只是一次试炼罢了。
这次试炼,晴明没有和我一起,反而是鬼童丸和我走在了一起。
听着前面人群细碎的耳语,被感知到的恶意一阵阵爬上皮肤。
“真吵。”我揉了揉耳朵说。
鬼童丸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你听到了那些人说的话?”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猎物就该闭嘴。”
在鬼童丸说这话时,一阵寒意从他身上而来。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老师呢?他不管管吗?”我盯着他脖子上的那根红绳问。
“老师?”鬼童丸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着,“他曾和我说过,人类都会畏惧身边不同的异类,所以我们应该隐藏不同,变得和他们一样。”
“……”
“真要变成和那种东西一样吗?”鬼童丸温和尔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更何况,就算在尽力隐藏,他们也会讨厌我们,不是吗?”
“……那么,师兄觉得那位神明会怎么想?”
“我可是还没见过那位神明。”鬼童丸伸手去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红绳,“但这种事也无所谓吧。人类只相信他们相信的,事实本身并不重要。”
“原来师兄是这么想的。”我背着手向前走快了几步,然后转身看着鬼童丸,“那师兄可知道,最近出现的恶鬼杀人?”
“恶鬼杀人?”
“嗯,我听晴明说过。这件事,就像师兄说的,人类并不在乎事实本身。”我停顿了一下,“但是,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这件事出现是否有些巧合?即使不是我们做的——”
他们说我是和鬼童丸一样的怪物……虽说我一开始也没有想过他们能像晴明和贺茂忠行那样接受我,但这种将恶意溢满内心,说与嘴上,却实在令我不快。
后背传来了刺痛,是与那日被阴阳师推向哥哥的刀尖、令我恐惧的刺痛。
与此同时,我看到了鬼童丸也睁大了眼睛。他身后的阴阳师,似乎是慌张又害怕地把刀子捅进他的身体,连后续该怎么做都没有想好。
但很快——
“你们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我看到其他阴阳师拿着短刀都冲了上来——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冲撞我的身体。眼前的景物开始变换……
是宿屋。
我面前站着的,是那个阴阳师……杀了父亲的阴阳师。我身边站着的哥哥,他的身体被刀子刺入了……
又一刀……我睁大了眼睛。哥哥也因为惊讶睁大了眼睛,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了。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快要冲破我的身体了……
再这样下去……哥哥就会死……他就会死……
周围有什么我全部都听不清,我只想救他……
阴阳师用阴阳术束缚住了哥哥,但哥哥的身体上散发出了黑气,轻易挣脱了阴阳术。哥哥肆意狂笑起来,好像有些陌生——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但,不该是这样。我立刻冲上去挡在了他面前:“等等——”
“人多势众让你们忘了身为猎物的身份吗?”哥哥开口问,
链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和着那些阴阳师的叫声,血液的溅落,在我身上越来越多。血是冷的……
不同于小白受伤时候流出滚烫的血,这些溅落在我身上和脸上的血,是冷的。
“留下你们的遗言吧,这是我的仁慈。”
我回头看哥哥,他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哥哥……?”
哥哥这个时候,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愉快?
“别担心,我已经将你的名字刻在了链子上,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哥哥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现在,好好看看这些人……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链子所及之处,断裂,破碎,溅落,以及流淌。我伸手摸上了晴明送给我的挂玉,上面黏糊糊的。
“脏了。”我若有所思地说,“……比起这个,杀了这么多人,马上就会有其他阴阳师过来,我们应该立刻逃走。”
哥哥走到我的前面,抓起了一只恶鬼,丝毫不理会我的话:“人只有变成鲜血的时候才是最美丽的。你要记住这一点。更何况……让他们如此简单地死去,未免太无趣了一点。”
第13章
我知道自己没有不逃跑的原因。因为我也想着,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哥哥活着,变成什么都无所谓……
哥哥提起那只鬼的脖子说:“让他们的灵魂,在恶鬼体内,日以夜继地重复着生前认为最肮脏的杀戮与暴食,不是更好吗?”
哥哥他……
也变成……杀戮的妖怪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
是吧?我也是没办法的……
可是眼前这个人……
好像并不是哥哥……
自己是什么时候就将他当作了哥哥的……
那些恶鬼们已经开始啃食着那些尸体。
“谢谢你提醒了我,小师妹。”鬼童丸松开了恶鬼,蹲下来看着我,伸手在我背后拔出了什么,扔在了旁边。
我这才又感到了疼痛——
刚刚被刺中的短刀一直在原处,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过,要跑也是你跑。这种事要是被晴明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你?”
我看着眼前对我笑的鬼童丸,即使是知道了他的本性,自己也没办法厌恶他:“那师兄如果被抓住,老师会怎么想?”
鬼童丸还没有回答,那边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看来,我们谁也跑不了了。”他笑着起身,靠在了一旁的树上,拿出了一片竹叶吹着。
“师兄……阿紫?!”
他显然是无比震惊。
鬼童丸看了我一眼,而晴明已经指着地上那已经死了的一只恶鬼询问:“是这只恶鬼干的吗?”
我没有去看晴明,反而盯着鬼童丸。
“你觉得呢?”鬼童丸反问。
晴明皱了眉,立刻否定了:“不,这只是一只低阶恶鬼,怎么有能力杀死真的多精英阴阳师?”
低阶?精英?我打量着被鬼童丸绑起来的恶鬼,又打量着已经死去的那些阴阳师。
“晴明你……把这样的阴阳师,看作精英么?”我有些不理解。
“……?”晴明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紫,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受伤——”
“……别管我。”我用手捂住了伤口说,“……我没事。”
晴明皱了眉看我——
还是低下身去检查恶鬼。
恶鬼的身上涌出了多条妖气弥漫在空气中,我隐约能看到晴明被鬼童丸踩在了脚下。
“狐狸的鼻子确实很灵。”鬼童丸这样说,此时烟雾已经散去了,他的目光更加冷漠。
狐狸?对了……晴明说过,他是狐妖之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晴明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看向了我。
他在怀疑我和鬼童丸一起杀了人吗?
“为什么?”鬼童丸看向我,很明显,他也想听我的答案。
“如果不这样,要等着他们来杀我吗?”我认真地回答,“他们是阴阳师,是你口中的精英阴阳师,杀我的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对于我这样的存在,他们也毫不留情,所以他们没资格做阴阳师。”
从人心中流出的恶意,染黑了他们的尸体。
“至于我,当然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啊。”
“……没资格?”晴明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有趣?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一时无法忍耐,就让之前的努力化为乌有——”
“一时……”
我将捂着伤口的手松开了,想到了一开始晴明带着我去见贺茂忠行的时候。
“晴明,你知道贺茂氏不想和源氏有所牵连——”
“但是老师也知道源氏的作风。以这孩子的半妖身份归还,恐怕连活都活不下来。”
“……源氏一向强硬严峻,他们一族,即使是旁系也从未听闻有与妖怪有瓜葛。这孩子的来历,恐怕只会更为复杂。”
“老师,我第一次遇到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人类,但靠近她之后,这才察觉她是半妖。”
“她说她的父亲死于源氏追杀。”贺茂忠行些许停顿了一会,“这么想来,一定是她的父母担忧她的安全,才将她的妖力封印起来。封印一共有九重,若不是被人强行破解一重,你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半妖身份。”
“……那么,老师要怎么做?”
“那孩子眼眸清澈,容貌惹人喜爱,灵力虽微弱,却也望她能在我这学成,与你和鬼童丸一起,为人妖共生出力。”
我靠在庭院的树下听着他们的谈话,也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看到了鬼童丸。
……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些呢?
就像父亲那样,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隐瞒呢?
……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我吧?晴明他们。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我?”
几乎是同时,鬼童丸的声音响起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去,看到了晴明与鬼童丸相对而站,鬼童丸的手快要打到晴明,但贺茂忠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目光,贺茂忠行也看了过来,但那样的眼神,比我第一次见他,还要复杂。因为鬼童丸,让他改变了人和妖能够和平相处的想法吗?
不……不对……这种眼神是,同情。
第7章 归途
鬼童丸离开了。
至于代价……
“为什么要放走他?”贺茂先生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第14章
“老师后面不也没有将他困住吗?”我伸手摸了摸已经愈合的伤口说,“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吗?我帮师兄离开,也不过是顺了您的心意罢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鬼童丸杀了那么多人,你让他离开,你就要承受他的罪来平复他人的仇恨——”
“世人大多都如此。”我转过身看他,“连经过都不问,就开始追究责任和罪过。本来以为您不同,这么看来,您与世人并无区别。我想,师兄是这么想的。”
“……无论如何,这从来都不是杀人的理由。”
“那我们就理所应当地要等着被杀吗?”
那一瞬间,我在贺茂先生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您如此信任他们,对师兄却从未真正信任。这就是您说的人妖共生吗?”
贺茂先生看着我,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再说,离开了。
“老师来问你,无论如何都是想救你……”
晴明没有跟着贺茂先生离开。刚刚贺茂先生在一旁,他只是在沉默。
我看着他,眼里脸上全是焦急。
“你不是还要去找你的哥哥吗?如果在这里就止步的话——”
“……即便是找到了,也活不下来。”我说。
“总会有办法!”
“那现在你应该有办法救我。”
“我……”
“没有对吧?”我看着结界外的晴明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我,不如把这个结界解开吧。”
晴明脸上露出了动摇,但很快摇了头:“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如何能相提并论?”
“比起那个,晴明,其实你也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吧?对的吧?”我垂下眸子,“你都查到了蛇妖空栗的事情,却不说。”
“……”
“我的母亲空栗,曾经杀了那么多阴阳师……”我回想起那天在贺茂先生掉落的书本中看到的纸张说。
“……阿紫,我没有想要瞒着你的意思,但是那些,都还只是传闻。”
“……是这样吗?”我反问。
晴明尚未回答我,外面便传来了喧嚣声。
天空阴沉,雷雨将至,湿润中传来了熟悉的气息——
“是、是鬼童丸回来了!”
有人在喧嚣中大声喊了起来。
晴明看向了我,在我的目光下将结界解除了:“我没有不信任你。如今我将结界解除,也想你再信任我一次。不要再去见他了。”
我刚要迈开步子走,一只手就压住了我的头顶。
……
“……”
“……我不会做什么。”我说着,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晴明沉默了一会,只好伸出手给我:“那说好了,不能松手。”
晴明带着我走出关着我的房屋,朝着门口走去。
已经开始下雨了。清冷湿润的气息在黑夜中弥漫,晴明牵着我的手,在询问了事情经过后,便带着我往门口走去。
因为大雨的缘故,看热闹的人本就少,外加他人对鬼童丸的恶意,此时的贺茂先生庭院中,除了晴明和我,再无他人。
“师兄……”我想要向前一步,却被晴明按住了肩膀。我们所在之地是一个转角,恰好能躲过贺茂先生,也恰好能看到鬼童丸师兄。
明明可以拼死反抗,鬼童丸却没有这么做,任由贺茂先生用阴阳术束缚住他。雨水从他暗红的发梢滴落,低着头的他,似乎是……
心甘情愿。
“与万鬼厮杀至死才是你的归宿,我会将你流放到修罗鬼道。永远,都不要再靠近京都半步。”贺茂先生神情坚决,再也没有那日我看到的犹豫和不忍。
尽管我不知道修罗鬼道是什么地方,但一定是什么好地方。我拼命想要从晴明的手中挣脱帮鬼童丸,但晴明这一次却格外强硬。
鬼童丸低着头,像是意识到了我的目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却不再说什么了。我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法阵中。
……他是在笑吧?
贺茂先生做完这一切后,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开口:“出来吧。”
晴明将我将我带在后面,自己先走了出来。
“晴明,就算这样,你还要护着她吗?”贺茂先生问。
晴明沉默了。
贺茂先生走过来,伸手取下了我额头上的挂玉,放在了一旁。
“那位夫人之死也并非只是你们家的过错,我们贺茂氏也有过错。只是,你要看清楚,你身后并不是那位夫人的孩子。”贺茂先生垂下了眸子。那几乎只有一点光亮的眼睛里,似乎只剩下微微的湿润。
“谢谢老师教诲。”晴明松开了我的手,“但于我而言,她是不是那位夫人的孩子都没有关系。”
贺茂忠行没有说话。
“你一直很想离开这里了吧?”晴明蹲下来问我,“那就走吧,不要回头。”
我狐疑地看着他,退后了几步,但他并没有别的动作,模样温和,一如我初见他的样子。
“呐,晴明,我可以信任你吧?”我低下头问。
被信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子?
“嗯,当然了。”晴明那过于妖艳的眉眼弯起来了,“我会像家人一样,保护你。”
“这样吗?嗯,我知道了。”
我拿回那颗挂玉,抬起头对他一笑,对刚才感知到的怀疑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我转身便向下着大雨的黑暗中走去。
第15章
可是……就算作为是半人半妖的同类,晴明也是偏向人类的。背后突如其来灼热的疼痛生生地让我不能向前再走一步,而后我听到了晴明的声音。
“抱歉。”
-
黑暗中能看到前方的光点,靠近光点后,光点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进而让我看清了周围。
我在夏日祭的街道上。
时光倒流,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天。我不要再经历那样的痛苦,只要经历过一次,就不想要再经历了。
“这就是你的噩梦吗?”晴明的声音突然在我身旁响起。火红的灯光照亮了他柔美的脸庞。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花火在空中响起,人群涌动,幼鸟归巢。
“真是热闹啊。”晴明一边跟着我走,一边说,“从没想过除了京都,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抬眸瞥了一眼四周,以前觉得快乐的地方,现在却觉得人群吵闹。
“在你来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直到我看到你浑身是血站在鬼童丸身边,我才知道,自己是那样的渺小。”晴明嘴边的笑意敛了起来,“追求强大也并非错误,可是太过于弱小,确实什么都守护不了。我……”
“……”
地面上突然蹿出的白蛇将晴明缠住了,一条巨大的紫蛇从空中飞下,一口咬住了晴明。尖叫着的人们被蛇吓得四散而去,街道上只留下一条巨大的紫蛇和我对视。被紫蛇咬住的晴明,化作轻烟散去。我不知道这条紫蛇是从那里来的,但是就气息而言,它并没有敌意。
望着熟悉的街道,我绕过紫蛇向前走去。我慢慢地走着,而我身后的紫蛇跟在我后面也慢慢地爬动。
……在不起眼的摊子上,被人们推倒的摊子上,还有苹果糖。
我跪坐到地上,捡起两个苹果糖,犹豫了一会,转身伸手给一个紫蛇:“吃吗?”
不确定它是不是听得懂我说的话,也不确定它会不会喜欢甜的,只是觉得……
对,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而已。
紫蛇一口咬住了苹果糖,硕大的紫色眼睛向我眨着眼睛,一条尾巴和小白似的,在不停地摇动。
鬼使神差,我轻轻地拍了拍紫蛇的脑袋。似是亲昵,它也轻轻地蹭了蹭我的手。
“那么……你能带我离开我这里吗?”
紫蛇的脑袋向后歪了歪,圆滚滚的身体因为脑袋的弯曲而难以行动。笨拙的动作在我看来,居然有了些喜感。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走到紫蛇身边,轻松地跳上它的身体。
紫蛇一直向上飞去,我却想到了刚刚那条白蛇。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类似的存在。
伸手摸到了紫蛇身上的鳞片,与它仿若在某处,在某时,非常熟悉……非常安心。
“你……”我不禁开口了。
我终究是没说出什么,只是靠着紫蛇闭上了眼睛。
-
等我再一睁眼,自己所在的地方依然是晴明的家。小白趴在我身上呼呼大睡,我慢慢地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
“醒了吗?”晴明从暗处走出来,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察觉不到了。
所谓的封印,难道——
“抱歉,阿紫。”晴明说着,走了过来,“虽说你的妖力要冲出封印是迟早之事,但现在,你还太小。”
晴明永远是这样自以为是……倒不如说,我之前因为太信任他,而从未察觉。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保护——”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说起来晴明你和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吧?家人什么的……我早就只有哥哥一个家人了。”
“……”
“……这里是你的家,并不是我的。”
晴明伸手过来,想要再摸摸我的头,我躲开了——
“还请不要碰我。以及,这个还给你。”
我将一直在手中紧握的挂玉展开给他。
“……好好休息。”
他收回了手,并没有接过挂玉,而是转身离开了。
-
晴明他……不相信我,所以才会在原本已经突破封印的基础上,再次封印。对于我的离开,或许他比我更明白,我并不适合这里。
偶尔出门能够看到他在和其他孩子说话,那些孩子的眼神,要比我的纯净多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和我一样,我也不知道那种能够无忧无虑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
春天快来的时候,我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这里。头发又长长了些,我终于学会了梳辫子。
我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或者是因为曾经有的那一点点信任,现在已经消失殆尽了。晴明送我离开时,什么也没说。
如果我还活着再见到他,以他的才能……一定会助他成为一个伟大的阴阳师。
我这样想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了。只有寻找哥哥,那才是我的归途。
第8章 崇天高云(上)
三月的天气忽冷忽热,一阵风刮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虽说找哥哥这件事,是我第一件大事。自从晴明把我那份微不足道的感知力,加强封印了之后,作为普通人类的我,翻越山川都是困难重重。
翻山也许只是其次,自从我来到了这片林子之后,就没有走出过。
第16章
再向前走了一段路后,我再也没有力气了,直接躺在了一片草地上。肚子饿得厉害,我却没精力找食物了,强打精神坐起来环顾四周,最后却只能拔了几把青草放在嘴里。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了小白那个时候经常给我带的章鱼丸子。
我头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到自己也不是那么坚强。好怀念老板娘的寿喜锅……杂货铺里的小鱼干……
这片森林已经走了很久了,可是依然看不到终点。闭上眼睛,我打算睡一觉再起来找食物。
“孟婆孟婆!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哦。”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的声音从一旁的草地上传来。
“嘘!山兔,你小点声。”似乎是被叫孟婆的人,“要不是能抄近路,这条路是不能走的。这附近可是有大妖的存在!”
听声音,也像是个女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有事的。”被叫作山兔的女孩子丝毫不在乎,“说起来……你看!这是我在京都买到的鲦鱼烧,可好……呜哇!蛇!”
“山兔!你没事吧?”孟婆担心地问,停顿了一会,“不会吧……”
“那条蛇朝那个人过去了诶……她会不会有事啊?”
朝我过来?我猛地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鲦鱼烧在我面前,与之对应的是一张血盆大口和两只紫莹莹的眼睛。
是梦里那条大蛇……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了所谓的山兔和孟婆。一个长着兔耳朵的小女孩坐在一只奇怪的绿色青蛙上,张着嘴巴,这大概是山兔吧?另一边拿着三味线的紫色衣服的女孩,在看到我的时候,神情突然变得畏惧起来。虽说不知她在畏惧什么,但她大概是孟婆了。
“不好意思。”我向她们道歉,“鲦鱼烧的话,你们还要可以拿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孟婆急忙摆手,“大人您留着就好。”
“呜……孟婆,那条蛇好可怕,我们快走吧……”山兔哭着脸,胆战心惊地看了我一眼,拉了拉孟婆。
孟婆急忙点头:“嗯嗯,是的,我们马上离开,不打扰大人您。”
我本想说“你们走吧”,毕竟我也急于找食物……我刚要开口,山兔往我的身后一指“啊,小天狗!”
小天狗?那是什么?
我转了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物。回头时,两只小妖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咬着鲦鱼烧的紫色大蛇眼巴巴地望着我,尾巴像是在不停地摇摆。像极了小白为我挡了伤害的邀功样子……
“那个……”我组织了下语言,“我就叫你小紫吧,这个鲦鱼烧就是给你的奖励!”
话说回来,我也不敢吃已经被蛇牙咬过的食物啊……
小紫开心地吞下鲦鱼烧,我无奈之下只能再次躺下来,叹了口气说:“要是你能够找到那两只小妖……”
说着,我才坐下休息一会,一阵狂风便吹了过来。
“啊啊啊!”
听到叫声,我坐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被小紫尾巴卷住的两只小妖。不只是我,两只小妖也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孟婆!我们又遇到了那只大妖怪!”山兔惊慌失措,“啊啊啊!”
小紫的尾巴让他们都翻倒了,从两只小妖身上掉出了许多东西。我吃惊地看向小紫,它却很是得意地把两只小妖上下摇了摇。
“啊啊啊!”
这下不是一个声音了……她们太吵了。
“停!”我大叫了一句,“小紫,把他们放下来,要轻轻的。”
小紫听话地把山兔和孟婆放下来了。不只是她们两个人,连带两只妖坐的坐骑,也晕了。
过了好一会,两只小妖才醒过来。
这次我抢在了山兔前面说话:“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问你们有没有食物。小紫刚刚对你们不礼貌,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
在空气中横杠了一阵沉默后,山兔才说:“孟婆酱,这个大妖怪,在向我们道歉诶。”
我必须承认,山兔的接受力比我强得多。她现在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和我说话,至于孟婆……
我耐心地听着山兔说话,顺便请求她们带我出去这森林。
“没问题!”山兔跳上了那只名为山蛙的坐骑,“以我们的速度,绝对带着你在一会后离开这里!”
吃了山兔不少零食,肚子总算不饿了。两只小妖中,那个叫孟婆的妖怪让我很是在意。人们经常说孟婆汤……是她熬制的吗?或许我可以找到,关于晴明口中,那个叫“夕夏”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让我十分在意。
“孟婆。”我坐在小紫身上叫了一句跟在我旁边的孟婆,“你是在三生桥上,分孟婆汤的那个孟婆吗?”
孟婆看了山兔一眼,然后才回答我:“我哪有那么厉害,啊哈哈哈哈,要是有那么厉害,我和山兔早就去了大江山了。”
“是吗?”我有些失望,“本来想着你要是知道孟婆汤,也许你就知道一个叫夕夏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孟婆有些激动地回答我,但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大人您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向东走五百米,再向西走三百米,再向东走,就可以出了这个林子了。啊哈哈哈,我和山兔还有事情,先走了!”
她逃命一般地和山兔离开了我这里,山兔还不忘向我挥手告别。
第17章
真是奇怪的两只妖怪……算了,有机会遇到的话再问好了。
看着他们离开,我再次在心里默念“夕夏”。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事,所以只能催着小紫向前走。等一下,孟婆刚刚说怎么走出林子?
就这样……我又被困在了林子里。好在小紫载着我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了林子的缺口。我兴奋极了,让小紫全力前进。
小紫飞到缺口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失重,我看到小紫不断地在缩小,而最后变成了一道紫光飞进了我的袖子里。
比起那个,我更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缺口并非陆地,而是一望无际的悬崖。我不禁睁大了眼睛,耳边的风声在不停地呼啸着。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心中的恐惧由着心跳加速,无限被放大。
“啊!!”
完全来不及思考,这太突然了。
层层的白色雾霭,犹如云朵漂浮在这悬崖间。我睁着眼睛想要捕捉这个世界最后一丝光亮,破云而来的风声却将这这丝光亮不断地放大。
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少年……黑色的翅膀,如阳光的金发……
少年伸出了手,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有力的黑色翅膀在空中翻飞,旋起一阵狂风。悬崖下的风很是冷冽,刮过来的风割在我的脸上。
又一是一阵狂风,少年拉紧了我的手腕,奋力向上冲去。这该是什么样的妖怪,才能在狂风中生存下来?
直到脚下有了落地的感觉,我才感到双腿在发抖,胃里面翻滚得厉害。
“喂,没事吧?”少年有些不耐烦,“没事我就走了。”
说着少年便展开翅膀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等一下,能不能……把我带出这里?”
少年清秀的面容上多了一份怀疑:“仔细一看,你好像只是个人类。你为何会出现在崇天高云?你有何目的?”
崇天高云?那是什么地方?大概是看我一脸疑惑和茫然,少年这才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扇子,说道:“哼,我叫大天狗。我现在有事情,顺便送你一下也罢。”
虽然嘴巴让人很不开心,可终究还是个好……妖怪。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这个人类已经傻了吗?”少年窘迫地瞪着我,“快上来!”
少年蹲在我面前,示意我伏在他的背上。
这个时候,自己就必须表现得乖巧懂事。现在小紫没有了妖力,不能出来,而我一个人在林子里活不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这个叫大天狗的妖怪出去。
大天狗……咦?天狗族?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你。”大天狗冷哼一声,“喂,人类,你的名字。”
我紧了紧自己的手,回答道:“我叫阿紫。”
话还没落音,少年便飞起来了。完了……我感觉自己要把之前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了。
冰冷的风打在脸上,而向下看,一片绿色的林子显现在我的眼前,继而向前走,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岩石林。经过了岩石林,又飞过了几条小溪,这才看到了青色的山峰。
本来在平稳飞行的大天狗突然停下来,双翅挥动形成了一股飓风飞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平原。这个动作对于大天狗,或许是和晴明画符咒一样熟练,可是对于我……
来不及多说话,待他离地还算近的时候,我跳了下去,捂着嘴巴在旁边大吐特吐。
“大天狗,好久不见!”
“你还是这般鲁莽,居然一个人了就随随便便闯来这里。
第9章 崇天高云(下)
我并不在意他们两个人……一妖一人的谈话内容,我只想跟着那个叫作源博雅的少年离开这里。不过还真是有缘,源氏的人,即便我不去特意寻找,好像也能碰上。
不过这个源氏的少年,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一路从他人口中,听到了许多源氏的事迹。在晴明那里,源氏也未曾是什么好人一类……但眼前带着弓箭的少年,和听闻到的源氏……很不一样。
至于他们谈话的内容,我稍微理清楚了一些。天狗族的叛乱中,族长为了保护大天狗,自己被叛徒抓去了。至于源博雅,很显然,他之前是和大天狗认识的。
他从源氏那里得到了真正的大天狗羽毛,才能穿透叛党的风刃结界这个消息后,过来探望大天狗。至于现在,他们在等一个叫作提灯小僧的妖怪,带回来的消息。
源博雅这个人,真的吓了我一跳。与其说他太过于天真,不如说是完全不懂怎么利用。或许能和妖怪如此和谐相处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们现在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大天狗最先开口说。
我立刻举起手说道:“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比起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们回来,或者被某个大妖吃了,我宁愿跟着你们……
“……真是个拖油瓶啊。”大天狗抓了抓自己金色的头发。
“我来照顾她吧。”源博雅看了我一眼说,“事不宜迟,提灯小僧已经过来了。”
大天狗瞥了我一眼后,向不远处的提灯小僧飞过去。这大概是默许了吧……
源博雅毫不犹豫地背起了我跑了起来,跟在已经飞远的大天狗身后。
“不用担心。”源博雅说,“毕竟有我在,你根本不用担心你会受到攻击。”
我抬头看天色,逐渐黑下来的天空让我想到了父亲曾经问哥哥的一个问题。
第18章
“何为强大?”
哥哥没有回答上,也许他并不是没有答案……
“阿紫,你觉得呢?”父亲问我。
不太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回答了什么,只是父亲对我这个答案相当满意。满意到他那天又喝了一壶酒。
在源博雅和大天狗偷偷打开关押的笼子时,我小心地看着里边那个戴着长鼻子面具的妖怪。天狗族的族长……戴着面具?我看向了并没有戴面具的大天狗,却看到了他焦急的表情。
“族长!”
是急切的声音。看着两只妖怪的重逢,我不禁回想到我和哥哥走丢的那一次,父亲紧紧地抱着我们,说他以为我们被海浪卷走了。
我那个时候还觉得父亲好笨,我和哥哥怎么可能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呼”地一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进而是天狗族族长挡在我们面前。
从源博雅的这个角度看去,和族长对峙的那个妖怪,戴着黑色的面具。那个妖怪和天狗族族长不同,那只妖怪的气息……带着强烈的欲望气息。
我还没反应过来,两股强劲的风暴凭空而起,源博雅带着我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我这才看清楚了,对峙的双方,居然是大天狗和那只大妖。对方高大的身体和大天狗幼小的身体形成了强烈对比。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形势很紧张。源博雅叮嘱我在这里不要乱走,他拉起了弓箭,顶着大风向前而去。
我向前了几步,却撞到了一个温暖的大拥抱里。
“你只是个普通人类吧?还是不要去了。”
虚弱又温和的话语从我头上方传来。
是天狗族族长。
我抓着他的衣服,只是转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源博雅不断向另一只妖怪射箭。
我抬头看向天狗族族长,说道:“我来帮您治疗吧。”
“你……”天狗族族长似乎身体虚弱,他勉强靠着石头坐着,就已经很努力了。
在晴明那里住的时候,虽说没有全心全意地学习阴阳术,但一些简单的法术,我还是会的。
族长虚弱得很,我吃力地扶着他躺在了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一人一妖,静心下来施咒。大天狗救了我,我也应该试着去救这个妖怪。
更何况……
那久违的关心,是只有父亲才会给我的,他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我将灵力输入族长的身体中。一开始还好,但时间一久,我便觉得眼前发黑。
“不用逞强,休息一下吧。”族长似乎看出来我的勉强。
我没有停下来,因为我想到了父亲的那个问题。我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回答的?什么才是强大?大天狗很强,明明那么小,却有那么强的力量……
“阿紫,父亲大人问你问题。”坐在我旁边的哥哥提醒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低着头。过了一会,我才说道:“父亲大人说,只有遇到敌人的时候,才会需要变得强大。现在大家都是好好的,没有必要变得强大……”
顿了一会,我觉得不太合适又说:“所以在我看来,强大是保护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哥哥和父亲。父亲黑色的眼眸里露出了无限的温柔,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但哥哥因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怎么……”族长的语气过于惊讶。
可是我没有力气再去问为什么,这个治疗比我想的过程还要漫长和疲惫,一头栽倒在地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只大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就像那个时候父亲满意地对我说:“不愧是我的女儿。”
“……族长,你该不会真的要收留她吧?”
遥远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笛声。仔细一听,反而察觉到是两处笛声,你来我往,大脑还在混沌中,想不出太多的情绪。沉重的眼皮被我强行睁开了好几次,才睁开。为了防止再次睡去,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啊,你醒啦?”源博雅凑过来看我,笑意满满,“你居然能把族长救活?”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真的?”
源博雅直起腰,看向前方说:“这是当然。族长可是准备收留你,不过大天狗那家伙可是不同意。”
我看向前方,彼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余晖照在了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明明是不同的……我却觉得那就是父亲和哥哥的身影……
“父亲大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至少照顾好你妹妹吧?”
“……她明明——”
“她只是你的妹妹。”
同样的夕阳……
“你怎么哭了?”源博雅蹲下来看我,表情既吃惊又无措,“哎,你别哭啊,就算……就算他们不收养你,我带你回我家。我家里还有个妹妹,比你小一点,你们一定玩得来。”
“我才没哭呢。”
胡乱地擦着脸,我用力地摇头站起来。这个时候族长向我走来,大天狗跟在他身后,神情并不开心。
“孩子,你愿意跟着我回去吗?”族长蹲下来看我,以温和又严肃的口吻问我。
我看了眼大天狗,他却把头扭开。
“那个……”我擦掉眼角的泪水,笑了,“虽然我很想跟着您,但是,我要还要找我的哥哥。”
族长大概没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找哥哥?”
第19章
“嗯!”我坚定地说,“等我找到了哥哥,就来看您。”
听到我这么一说,族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看了我一会才又说道:“……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我盯着他问:“那个,我能揭开您的面具,看一下吗?”
族长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面具上。我小心地把面具揭开,很显然,天狗族好看的容貌是一脉相承的。
满足了我的愿望后,我又看向了大天狗。这个救我的少年依然不看我一眼,我伸出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哼,小气鬼!”
大天狗瞪了我一眼,随后就跟上了族长的身影。
源博雅冲着飞远的大天狗挥手,然后看向我:“好了,你要到哪里找你的哥哥呢?”
我被问住了,只能如实回答不知道。源博雅似乎也很头疼这种事,又问了我有没有家一些事。我只好半真半假地回答他,至于自己是源氏旁系一类的这种事,当然不能说了。
平安京依旧繁华。源博雅说要去给他妹妹买手办,于是我就站在一个小巷子中等他。等的同时我也在纠结着,到底是现在潜入源氏好,还是等着源博雅回来好。
“我买好了,走吧。”源博雅提着零零碎碎的东西走到我面前说,“至少先去我家吧,你来我家做个侍女还是不亏……”
我跟着源博雅走到街道上,抬头正要回答他时,街角的一个熟悉的影子闯入了我的眼帘。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是空白的。
齐耳的青色发丝,青琉璃色的眸子……带有一把小型佩刀……已经消瘦了的苍白脸庞。
熟悉的气息……
不会错,这就是——
哥哥!
顾不上太多,我立刻追了上去。可是街上的人却很多,我不得不凭借着一丝气息前行。
不能……这次绝对不能……
入夜的平安京依然热闹,没有办法再在人群中寻找,我直接跃上了屋顶。人山人海,灯光刺眼,没办法一眼就看到街的尽头,我拼命地找寻着气息,飞跃着前进了几个房顶,我便被困在了原地。
“我说……你怎么突然……”追上我的源博雅气喘吁吁,“你的阴阳术,居然比我的还好?本来以为……你的灵力微弱,只会治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坐在房顶上,开始一心感应着哥哥的气息。
“你到底怎么了?”源博雅蹲在了我旁边问。
我闭上眼睛,跟着气息穿过人群,终于在穿过许多个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我的脑海里,正当我要再向前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连带气息也全部消失了。我的胸口突然一阵疼痛,嘴里冷不丁涌上一口鲜腥,不住地吐了出来。
第10章 夕颜
父亲钟爱一种花。他在我还在蹒跚学步时,经常把我和哥哥放在肩膀上,一边唱着“苍茫山皑皑,夕颜常夏在。”的和歌,一边替那种花除草。
那些娇弱的花朵常常会在黄昏时候开放,海边村庄的晚上,会有不期的暴风雨袭来。每当这个时候,父亲会撑着伞来到庭院,为那些娇弱苍白的花朵遮挡风雨。
我很担心父亲,哥哥却说不要我担心这些没用的东西。哥哥不会起身坐到缘侧等父亲,所以陪我等着的只有姑姑。
姑姑真是个好妖怪,她若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说不定有多好的男人争着娶她。
“阿紫小姐。”姑姑给我披了一件衣服,也坐在了我身边。
我看着雨水从屋檐下掉落,又看向了黑暗中父亲的身影。
“姑姑,父亲大人在干什么呀?”我问。
“弥大人在保护夕颜。”姑姑这样回答我,她的羽毛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夕颜是什么?”我继续问。
“夕颜就是一种花。弥大人的伞遮住的地方,就是夕颜。”姑姑在黑暗中回答我。
我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楚父亲伞下的花朵:“可是我看不清夕颜长成什么样子。姑姑,您能告诉我,夕颜长成什么样子吗?”
姑姑轻轻地笑了,回答我说:“夕颜小小的,是一种白色的美丽花朵。阿紫小姐不如等明天天晴,去看看吧。”
小小的……白色的美丽花朵。我记下了。第二天一睡醒,我就起身跑到了父亲之前撑伞在的地方。那个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夕颜是什么,总觉得父亲喜欢的花,应当是非常非常美丽。
于是,我跑到了那角落去看了。我本来以为能够看到一簇簇美丽的花朵,可是在清晨的露水下,被父亲保护着的花朵,全部都垂下了头,好似被一夜风雨折磨的,不是父亲,而是这些花朵。
那些花朵,全部都枯萎了。枯败的样子,难看得就像被海浪冲上岸的死鱼。褐色的花瓣软耷耷,叶子也变得难看了。
我不由得难过起来。父亲的保护一点用也没有,为什么还要保护这些根本不想开花的花朵呢?父亲是为了什么才有想保护这样的花朵?
我既气愤,又难过地把那些枯藤败叶扯掉。想着,这样,父亲在下一次的暴风雨时候,就不会再出来了。
可是我错了。大概是几天后,我被雷声惊醒,而第一时间就是跑到庭院的缘侧,看父亲是否起来了。
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相同的位置。我又惊又难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20章
我和父亲之间隔着一道雨帘,雨帘越来越密集,我也快看不清父亲的身影了。
“父亲大人!”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那个身影没有动,可是我依然不放弃,继续大声喊他。
“父亲大人!”
“轰!”
和着我的声音,一道惊天大雷打响了,我被吓得摔在了缘侧上,脑袋磕在门上,疼得我眼泪直冒。
又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我抬头看见哥哥现在我身边。他弯腰拉起我,用手轻轻地揉着我的后脑勺。我的手黏糊糊的,而他的手却很凉,凉得我忍不住想抽出手。强行忍着头上的疼痛和手上的冷凉,我慢慢地站起来了。
“哥哥?”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
哥哥把脸颊贴紧了我的脸颊,他滚烫的脸颊汗津津的,仿佛刚从热水中出来一般。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却扯住了我的手。
“吵死了。”哥哥的声音在雨夜中有些模糊。
“对、对不起……吵到哥哥了,但是……但是……哥哥的脸好烫,哥哥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哥哥并不在意这件事。
姑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哥哥身边,她拿了一把伞给哥哥。哥哥松开我的手,一把搂住了我。
“走吧。”哥哥的声音很缥缈。
“哥哥?我们去哪?”我有些不习惯他这个动作,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不去了吗?”哥哥问,手也松开了。
哥哥他……好像和平时不一样。可是,他确实是哥哥……我靠紧了哥哥,用力地握住了伞柄:“去!我们,一起去找父亲。可是,哥哥很不舒服吧?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都说了我没事……”哥哥避开我的眼神说。
“真的?”我反问道。
“阿紫小姐要是真的担心,就让夕大人穿上这件衣服吧。”姑姑体贴地拿来了一件衣服。
哥哥只能穿上衣服,我和哥哥就这样撑着伞,从屋檐下,走到了父亲身边。我从来没觉得这一段路,是那么漫长。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我很害怕,因为双手拼命地扶着伞柄,我也觉得雨水会把伞压下。
“不用怕。”哥哥紧紧地抱住我,“哥哥和你一起。”
那是我和哥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有时候,我在想,那真的是哥哥吗?和平日里的哥哥,完全不一样的……哥哥。
那一天,我在看到父亲之后,不顾大雨直接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我和哥哥都感冒了。
父亲为我们熬了一锅很苦很苦的药。哥哥眉头都不皱地就喝下去了,我在喝药的时候忍不住全身发抖。
父亲大笑着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担心被父亲责备。
可是哥哥却——
“这个笨蛋前几天扯掉了夕颜,我猜想她应该很想知道结果。”
被说出了心里所想,我窘迫极了。
哥哥恢复了他冷淡的样子,好像那天夜里他温存的样子并不存在。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便看向了窗外。
父亲再次大笑起来,抱起我,又让哥哥牵着他的手,走到了庭院中。
此时已经是夜晚,月光洒满了庭院。那小小一簇的白色花朵,开得相当好,在月光下楚楚动人。
我吃了一大惊:“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
父亲放下我,只是笑着,又不回答我。我只好看向哥哥,哥哥冷淡,我我不敢问。
父亲放下我,他的大手压在了我和哥哥的头上:“阿紫,这种花叫作夕颜。黄昏开,第二天早上,就枯萎了。它柔弱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但是真的想让人珍惜。”
“父亲大人?”我依然有些不解。
“笨蛋。”哥哥转过头看我,“不过是在想人。”
“诶?”我实在没有想到这里去,“谁?”
说到这个,父亲和哥哥都没有再说话了。
不管如何,都是我错在先,所以我低头看着那些小花,向那些花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小花。”
父亲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满是胡茬的嘴角弯起来了。
“……笨蛋就是笨蛋。”哥哥说完了这一句,就转身向屋檐下面走去。
“我才不是笨蛋!”我有些气愤哥哥总是这样,“哥哥才是大笨蛋!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可是哥哥根本不理会我的叫喊,继续向里屋走去。
背后的父亲推了我一把。
“父亲大人?”
“阿夕都那样说你了,你不上去和他说一说吗?”父亲大人认真地问我。
我瞬间明白过来,便朝着哥哥跑去。我从后面直接抱住哥哥的脖子,也不管身后站不站得住。
“我不是笨蛋!哥哥才是笨蛋!”我重复着这句话。
哥哥被我环住脖子,像是吃痛地般皱了眉:“先……松手啊,笨蛋!”
“才不要!”在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后,我和他就不受控制地向身后倒。
“快点松手!”哥哥也叫起来了。
我们身后正是上来缘侧的楼梯,要是现在摔下去——
“噗!”
“嘶!”
我并没有摔伤,反而是哥哥疼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于是乎,哥哥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之久。
第21章
姑姑说,要不是哥哥用手护住了我的脑袋,可能躺在床上的就是我了。
哥哥恢复好的那一天,我第一次主动地把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那下次,换我来保护哥哥好了。”
『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每当做梦回到那个庭院,看到那一小簇的小小的,白色娇弱花朵,我都会回想起和她的那个晚上。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让人骄傲的事情,但却是我和她少有的真实接触。
可是自己依旧抱有复杂的心情,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应该明白自己以后和她的接触,会变得越来越少,尽管是这样,我也想要给她那些温存的回忆。
睁开眼再次回到那个庭院的时候,好像一切还停留在这个身体的五岁记忆。所有的事情还可以挽回,还能够和她一起悠闲地生活。
说来也惭愧,我能留下的只是这一本记忆日记。往后的日子里,即便陪伴她的不是我,她也会把‘他’当作我。即便是被冷漠拒绝,被伤害,也不会抛弃她唯一的救赎。
然而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后悔和愧疚呢?是我造成了这一切,又以这温柔的谎言欲盖弥彰。
我后悔吗?
我这么问自己。但答案从来没有改变。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这么做。』
第11章 神乐
住在皇宫里的源氏的建筑,从来都很气派,就算是旁系也是不例外。我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看着阳光,从郁郁葱葱的叶子漏下斑驳的影子。
我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抖露出来,坚持只记得自己叫阿紫的说法。
源博雅虽然怀疑我的来历,但无奈之下,只能和我约法三章,同意让我做了他妹妹神乐的侍女,待在了源氏旁系的家中。
毕竟是大好人源博雅,让我这种危险人物……虽说偷听过了晴明和贺茂先生的谈话,知道自己似乎有什么十分厉害之处,但就现在而言,也只是个需要吃饭穿衣的普通人。
比起这个,我在那天看到了哥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了。每天在做完活之后就到大街上去盯着,尤其是一开始的见到哥哥的那条街。
就算这样……也没能见到。
“猜猜我是谁?”
蹲在樱花树下的秋千旁边,我被人蒙住了眼睛。
停顿了一会,我便开口说:“樱子姐姐和小千姐姐绝对不会这么做,至于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我记得神乐小姐是被带去家族会议了,所以——”
我拉下蒙住我双眼的小手,笑着说:“你是神乐小姐。”
“诶?阿紫姐姐好狡猾。”神乐有些失望。
神乐穿着白色金鱼纹的巫女服,头上戴有金鱼头饰。说起来,神乐小姐很是喜欢金鱼,大晦日送我的新年礼物,也大多是金鱼形状的东西。
等到明年的时候,神乐小姐就七岁了。神乐小姐是和晴明一类的天才。虽从小就灵力充沛,能够和鬼魂说话却不知鬼魂是何物。这让刚在这里做侍女的我,不由得有些吃惊。
所谓的通灵巫女的称号,也是从这里而来。
我刚来的时候,神乐才四岁。比起经历了许多的我而言,神乐更像是一朵纯洁无比的花儿,不忍她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我记得那个时候,源博雅拖着我和神乐去看了大天狗,顺便游玩了附近的整片樱花林。我因为太过高兴,回来的时候掉进了河里,为此生病了几天……这可真是不好的回忆。
当初刚来时,因为某个鬼魂缠上了神乐,进而让她十分害怕,其他的侍女也都不敢在夜晚陪着神乐,只有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陪着神乐。
也是因此,我被神乐当作了“家人”。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
源博雅每次来看神乐,都会将给神乐的玩具,多备一份给我,完全拿我当妹妹看。
……虽说我也没有把他当作哥哥。
源博雅也会教我拉弓射箭,教会我骑马……但总之,他没有一点像哥哥的地方。
因为小白亲自找过来,所以我也不好让小白可怜兮兮地在门口等一个晚上。所以每十天我还是会去晴明家看看小白。
只不过,每次去到晴明的家中去拜访的时候,晴明总是刚好在家,一直问着要不要回来住之类的话。
“晴明!”
来到源博雅家的第二年,回到晴明家里过大晦日的第二年——
“怎么了?”晴明依然笑着,不同的是,我此时被绳子绑住,躺在床铺上。罪魁祸首却笑眯眯地看着我,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这家伙比起几年前,心思可是越来越多,完全防不胜防。
“我不会走!”我咬牙切齿地瞪着晴明,向他保证。
晴明比源博雅长得要慢一些,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的源博雅,单手就能够提起我。至于晴明,堪堪只比我高了半个头。
他弯下腰来,银色发丝垂在床铺上,帮我把被子盖好。
“就算是这么保证,那也不能肯定明早你就在。明早要是不在了,小白又要拜托我上门去请你。哪有新年一大早就去叨扰的?”晴明一手拿着书,面不改色地说,“比起这个,怎么样?今年有你哥哥的线索吗?”
我听着外边放烟火的声音和他絮絮叨叨,翻了个白眼:“和你无关。”
晴明转过头来看我,放下了手中的书。
第22章
“明天我还要去给各位大人祈福,记得过来帮忙,睡觉吧。”晴明说着,吹掉了蜡烛。
远处隐约传来了喝酒作乐的声音,大概又是晴明的式神在欢乐吧。短短的两年,他的式神已经多了好几个。
小白都说晴明现在都不太理他了。
“他们一年都忙忙碌碌的,别介意。”晴明在黑暗中,轻轻用手按住了我的脑袋。
“……我才不会介意,妖怪总是要比人单纯。”
“是吗?”轻轻的笑声从我头顶传来。
“话说……晴明?”我极其不舒服地动了动手,“能不能……先把我手上绳子解开?”
一阵寂静……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源氏旁系做侍女的两年,见到的人,都是比我还要复杂的人,更何况,我也算不上是人类。
我只好安心地把脑袋靠枕在枕头上。
这次回来并没有看到晴明的父亲,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
“不管怎么样,该感谢的,我还是记得的。”我极其不情愿地说,“也只有你才是个烂好人吧。”
说完这句话,我就闭上了眼睛睡觉了。
这是和哥哥分开的第三年了,我从五岁长到了八岁。
黑暗中,他温热的手,还是替我解开了绳子,随后离开了房间。
于是到了第三年的大晦日,我坚决要一个人住在宿屋。为了不让我觉得孤单,神乐和源博雅陪我在宿屋里吃了晚饭才回去。
在夜里快要睡的时候,门被敲响了。我起身去开门,被一个白色物体扑了个满怀。
“打扰了。”晴明得体地说了一句,然后若无其事地进来了房间。
我有些嫌弃地推着小白:“小白?你喝酒了?”
“阿紫……”狐狸少年双颊通红,一把抱住了我,“小白最喜欢你和晴明大人了!”
“……”忍着想把小白丢开的冲动,我无力地躺在地上,“比起这个,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小白根本听不进去……我只能又推了几下,没想到这次缠得更紧了。
晴明自行点上蜡烛后,便靠在了矮桌边坐下来了。看晴明根本没有动手的想法,无奈之下,我艰难地伸出手,在小白的头上贴了一张符咒。
“噗!”
小白立刻变成了一只狐狸,蜷缩在我的肚子上。
我抱起小白,走到晴明身旁坐下:“你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带着……”
晴明的身体慢慢倒下来,脑袋搁在我的腿上。我把小白放到一边,俯身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
“真是的,自己也喝了酒。”我小声抱怨了一下,“就算是大晦日,也不应该保持清醒吗?”
万籁俱寂,小白和晴明的呼吸声也逐渐平和。白色的狩衣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是最合适的。我双手捧着他的头,想把他移到地板上。一片炙热的肌肤贴紧了我的手背……
微微愣了一下,我还是抽出手,妥善安置好了晴明和小白,我这才从宿屋出来。
没办法,只能回到神乐那里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源博雅的家中,算不上有多么怕被发现,只是担心进了神乐的房间吵醒她。
“大人,神乐身边那个孩子,也是可以代替神乐的……”
我经过主屋不禁放慢了步子。
“主家是没有那么好欺骗的!更何况,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那个孩子我适合,加上去也只会锦上添花。旁系的荣光,就全在你身上了。”
“可是,大人……”
“就这样决定了。”
巫女修行?那是什么?
听到了脚步声过来,我立刻溜进了神乐的房间里。
源氏家的人……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呢?神乐现在每天都在练习跳神乐舞,明明跳得很好,却得不到神乐父亲的认可。
……我看着窗边月光下放好的玩具,那些都是源博雅一件一件地精心挑选好了,再送给神乐的。
“阿紫姐姐?”神乐似乎被我惊醒了,揉着眼睛走到我身边,“你怎么又回来了?”
神乐微微抬头,纯净的眸子了满是疑惑和担忧。
源氏的本家……会是什么样子。巫女修行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把神乐送到那里去?
这些得不到答案的疑惑,成了深深的恐惧。我伸手抱住了神乐。
“阿紫姐姐?你怎么啦?”神乐似乎感知到了我的害怕,“是博雅哥哥欺负你了吗?还是看到了害怕的妖怪?”
神乐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也抱紧了我:“我明天就去帮你欺负博雅哥哥。哼,他要是敢还手的话……”
我加大了手中的力气,不安的情绪在我的心头窜动。今天听到的一些东西,绝对不会是偶然……但是这种事,不应该告诉神乐……
“没什么。”好一会,我才若无其事地松开神乐,“神乐小姐怎么还没睡吗?”
神乐眨了眨眼,然后拉着我坐到了她的床铺上:“博雅哥哥今天带我回来的时候,得到了一个特别好好玩的东西。”
见我疑惑,神乐立刻掀开了被子,示意我钻进去。钻进被子后,一个粉红的光球在被子里浮动。神乐也钻进来了,我感觉到神乐的手拉着我的手,放在了一个光溜溜的东西上。
“按一下。”神乐有些兴奋。
我轻轻地按了一下,发现那个粉色光球变成了好几个光球。
第23章
“就是这样。”神乐看着粉红色的光球说,“博雅哥哥说,这是用妖力做的,让我悄悄地玩。”
看得出,神乐很喜欢这个玩具。
“阿紫姐姐喜欢吗?喜欢的话,神乐送给你。”神乐把那个光溜溜的东西塞到我的手里,“阿紫姐姐有了这个玩具,多少会觉得开心吧。”
“不用害怕。”神乐握住了我的手,“神乐会保护阿紫姐姐的。”
……保护什么的,应该我来做吧。
那天晚上,神乐靠着我的肩膀,和以前一样,睡得很安心。第二天早上,我们被源博雅的敲门声吵醒了。看着源博雅牵着神乐,同父母一起去神社祈福,我也回到了宿屋。
宿屋里面,晴明已经不见了,只有小白还趴在床铺上睡觉。原本这个时候,我应该跟着晴明去神社帮忙。可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我有些心神不宁,晴明一向很有节制,这一次是为什么呢……
小白醒过来后,我才带着我小白来到神社。昨天晚上下了雪,平安京雪白一片。
遵循着晴明说的“规定”来的,我穿着巫女服到神社来。只是,到了神社,并没有看到晴明。如果是像往年,晴明都会在神社边上摆上摊子,多少替别人看看运势什么的……但现在,神社旁边空空的。
我让小白回去晴明家中找一下,而我在神社中寻找。
因为神乐和晴明,我有些心烦意乱。所以走进神社后,想着自己应该先祈福抛去杂念。然而,在我之前,神社里已经有个男人跪在那里了。神社里并没有其他人,巫女们也许去其他地方打扫了吧……
略略打量了一下这个人,我默默地在心里记下这个人。
过了一会,那个男人终于站起来了,衣服领上有一个我十分眼熟的花纹。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像是察觉到了我,偏过头来看我。
“抱歉。”男人眯了下眸子,然后转过头了。
我愣在原地,只呆呆地看着男人离开。
第12章 金鱼木雕
绝对不会有错。那个男人衣领上的花纹,是龙胆花。他是源氏的人,我却没有在博雅家见到过。难道是本家的人?
稍微的失神后,我才想到要找晴明的事情。找了许久,我才从神社供奉果品的桌子边上,找到晴明。和昨天晚上一样,晴明身上有清冽的酒香,完全一副喝醉的样子。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因为害怕还有人来祈福,我拖着晴明躲到了桌子后边。晴明滚烫的脸颊压住了我的袖子,我只好把手放在跪坐的腿上。他银色发丝散落在红袴上,像一丝丝的白雪。
晴明睡了有一会,才慢慢地睁开眼。没有聚焦的眼睛终于定在了我的脸上。
“我说。”看他醒了,我毫不犹豫地拿开我的袖子,“你是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晴明只是笑了:“你在担心我?”
“不是,小白担心你。”我站起来,没好气地说,“既然你醒了,我就走了。”
晴明拉住了我,声音有些柔软:“再陪我待一会。”
……
“虽然我帮不上你阴阳师晴明的忙,但还是可以听一下。”我挥开他的手说,“说吧,什么让你这样狼狈?”
晴明收回了手,还是躺着,没有一点想起来的意思,只是把脸转向了我这边,看着我问:“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恶呢?”
“……”
“又是冬天了。我今天早上本来应该在这里,帮着人们祈福。一开始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现在,我身上也一定已经沾染了不少恶。我的母亲告诉过我,人有阴阳两面、善恶两面。如何才能接受自己的恶之面?又如何才能说服自己,守护平安京需要恶之面?”
“……真是无聊的东西。既然你问了,我就稍微说一下吧。你也看到了,至少从我说的那些话里,看到了,人心的善恶不过一念之差。若是将善恶分得太清楚,那就不叫人了。”兴致缺缺,我如是说,“守护平安京的事我不懂,但人一向如此。完全不需要讨厌自己的恶,毕竟,如果没有恶,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事,就是善事呢?”
“可是……就像现在。”晴明坐了起来,“我……”
他止住了,似乎是因为在挣扎着什么。
“……我早就不该再接触你了,但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
“那你也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又怎么样,这不过是你真性情的流露……”
正当我要继续往下说,晴明已经低下头去了。
“如果一直任他操控我,之前的努力一切都会消失殆尽。就算那样……我也不阻止吗?”
……
像鬼童丸那样吗?
“所以你喝酒就是为了这种事?”我强行转移话题,“你昨天可是吐了我一身。”
“……啊?”似乎被吓到了,晴明立刻抬起头歉意地看着我,“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沮丧:“抱歉……”
我伸手捏住晴明的脸,用力向左右两边拉:“这才是我认识的安倍晴明。”
晴明任我拉着脸,只是看着我,眼睛里迷茫一片。就算问我,其实我也不知道的。我一直有个明确的愿望,就是找到哥哥,然后跟在他身边。可是,找到了以后呢?
“好了,我要回去了。”我站起来说,“其实善恶都无所谓,只要做的事情,有利于大多数人就可以。没有人能够救所有人的,总会有人要牺牲,才能换来最大的利益。”
第24章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平安京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在悄然发生。死去一只妖怪又或者死去一个人,都是特别正常的事情。我坐在房顶上,盯着熟悉的街角,不知道接下去该干什么。
本来一直坚信着,能够在平安京看到哥哥,但那天看到的哥哥,就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新年过后,我又有了新的担心。想告诉源博雅那件事,但是万一这件事,被他冒冒失失地直接去问他家大人们,我岂不是惨了。
……还是往年的时候。
樱花树才开了新芽,神乐便拉着我到池塘去看金鱼。说起来,神乐这么喜欢金鱼,都是因为源博雅那个木头脑袋想出来的。
大概是我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和神乐都蹲在池塘旁边。看得出,神乐只是在发呆。我却只是单纯地没睡好。当天傍晚的时候,源博雅就叫我出去街上。
“那个……阿紫,神乐那么盯着池塘,是不是喜欢金鱼?”源博雅带着我看了许多玩具后,认真地问我。
当时平安京的傍晚还没有全部暗下来,刚刚亮起的灯光在源博雅的那双眸子里,显得非常非常明亮。
本来打算嘲笑他的我,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于是认真地回答说:“当然了,池塘里可只有金鱼。”
为了掩饰我的笑意,我轻咳一声问:“所以呢?博雅少爷问这个干什么?”
少年红了脸,但却大大方方地回答我:“自然是给神乐的生辰礼物了。”
生辰?
“那么,少爷想好送什么了吗?”我问。
源博雅挠了挠头,很是为难:“虽说知道神乐喜欢金鱼,但是……”
“哪有什么但是?”我接过源博雅给我买的团子,塞得满口含糊说,“无论博雅少爷你送什么,神乐小姐一定都很喜欢的。”
至少,哥哥送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只不过,他送我的东西太少了。连那天小时候他从杂货店带来的糖果,也因为太珍惜而没吃掉,被留在大火里烧得一干二净了。
那之后,我好久都没见到源博雅了。直到神乐生辰的时候,他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我看了一眼源博雅,他正盯着神乐看,好像生怕错过什么。
“咦?是金鱼木雕!”神乐小小地惊叹着,“真好看!”
“阿紫姐姐!”神乐的脸突然在我面前放大。
我不禁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池塘边:“怎么了?神乐小姐?”
“阿紫姐姐好像在想什么。”神乐站起来看我说,“从大晦日后,阿紫姐姐就心神不宁。”
“是吗?”我笑了起来,“我刚刚在想金鱼。”
神乐歪了歪头问:“金鱼?”
我轻快地回答:“嗯!那个时候,博雅少爷送了一个金鱼木雕给神乐小姐,作为生辰礼物呀。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神乐小姐。”
“什么事呀?”神乐又蹲下来了。
“在神乐小姐生辰之前,博雅少爷问过我哦。”我回忆着,“他问我,神乐小姐是不是喜欢金鱼。”
神乐笑着说:“我知道哦。笨蛋哥哥自以为是,不过也是啦,我后面就越来越喜欢金鱼了。”
“是吗?看来博雅少爷……”我没有说话了,只是望着池塘出神了。
“阿紫姐姐?阿紫姐姐?”神乐的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阿紫姐姐也想哥哥了吧?”
“……”
“这种事不用隐瞒哦。因为每当博雅哥哥出去久了,我就会想他。阿紫姐姐和自己的哥哥分别了那么久,一定比我还难受。”神乐认真地看着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以为阿紫姐姐早就把博雅哥哥看作自己的哥哥了,难道没有吗?”
“这种事……”我为难地接过话,怎么可能——
在我心里,终究是不同的。
“神乐!”源博雅的声音远远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和神乐回头看去,发现他手里抱着一堆的东西。我和神乐互相看了一眼,随后源博雅便跌跌撞撞地跑来。
他将手中的东西,“哗”地一声散落在草地上,压扁了地上刚发的绿芽。
“博雅哥哥是从哪里带来了这么多的玩具?”神乐最先发问。
“哈哈,家里来了赖光兄长,说是知道我喜欢搜集一些好玩的东西,便顺便带过来了。”源博雅高兴地看着我们,“阿紫也不用客气,随便挑吧,反正我拿都拿过来了。”
“这还真是……博雅少爷的这位兄长,真是喜欢您啊。”我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玩具。
“赖光哥哥当然喜欢我了,他一会还要见一见神乐呢。”源博雅挑了几件玩具,塞到我手上后,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居然还问我,阿紫你是不是我的妹妹。”
我听了心里有些疑惑,抱着玩具正想开口,突然被一旁的神乐抱住了:“当然是了!博雅哥哥,你难道没有像对我一样对阿紫姐姐吗?”
“诶?谁说的?”源博雅急了,“阿紫在外边用的钱可是比神乐你花得多多了,我……”
“噗哈哈哈。”神乐抱得我更紧了说,“阿紫姐姐,你看,源博雅哥哥把你当妹妹看呢,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每当这个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父亲的嘱托,哥哥的陪伴,挂在房间里的风铃,还有那场夏日祭……
在目送着神乐前去看那位兄长后,我决定去一趟晴明那里。今天早上的事让我有些心乱,果然还是去他那里确认一下比较好。
第25章
傍晚的时候,京都落了一场雨,我提着木屐,光脚走上了缘侧。晴明的家,少有这样安静。
“阿紫?”小白从走廊上探出一个脑袋,“哇,居然能看到你来探望晴明。你该不会又闯祸了吧?”
我瞥了小白一眼:“小白狗不要乱说话。”
“!小白不是小狗!是狐狸!”小白追在我身后大叫。
“晴明大人这几天怎么了?”我环顾四周,也没见到几只式神。
“这个……”小白走在我身边有些犹豫,“还是你亲自去看看吧。”
说着,小白带我到了晴明的房间。一开门,一股熟悉的酒香弥漫在我的鼻尖。
“如你所见,晴明大人,现在……好像陷入了一个走不出的结界一样。”小白伸出爪子戳了戳空气中的某个东西,“大家都很担心晴明大人,所以出去找办法让晴明大人恢复正常。我就在这里守着晴明大人了。”
小白的爪子刚碰到一道金光,就收了回来。
“晴明大人不让我们进去,也不让我去找你。”小白抬头看我,“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先不管那个,话说……晴明他那天,有在听我说话吗?这可是一点都不像他。
第13章 惊蛰
“啪!”
大概没料到我会直接走进去,小白被我强行把门全部打开的动作,吓了一跳。
“小白,你守在外边,不准任何人进来。”我说。
“是、是!”大概是被我的语气吓到了,小白见我进去后,立刻把门关上了。
地上是不省人事的晴明,在叫了几声无果后,我将一旁的酒瓶拿起,站在他身边,用酒浇他的脸。
不知晴明怎么做到的,白瓷酒瓶里的酒源源不断地从瓶口倒出来。
盯着这张被酒浇了个透的脸,直到心中泛起一丝愧疚,这才停下了手。也就在这时,晴明慢慢睁开眼睛。
“……阿紫?”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点沙哑。
晴明的白发因为被酒淋湿,贴紧了他的额头,我毫不留情地回答他:“亏您还记得我。当初说要让人鬼共生的人,不是您么?现在这个样子,是像要保护平安京的人吗?”
晴明坐了起来,嘴角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笑容:“嘛,谁知道呢……”
比起他那张自信满满,又满脸笑容的脸,果然还是现在的他让我更加讨厌。
“既然你没有心情保护平安京,那就快把我的封印解除。”我也蹲下去,“我可不想被你这样一直束缚着。”
晴明看着我,眼神却冷静:“做一个人不好吗?”
“比起做人,我更想做妖。”我摇着手中的酒瓶说,“说不定,我还能成为一方鬼王,那多有意思。”
“……有意思?”
我垂下眸子说:“当然了。”
说着我就要喝酒,一只手却快于我,夺走了酒瓶。
“你还太小了,不能喝酒。”晴明将酒瓶放在一边,起身问我,“你来我这里做什么?闯祸了?”
“为什么你们第一反应都是我闯祸了……我是担心小白他们。”我也站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让他们怎么办?如果你还有想要保护平安京的想法,还有想要人鬼共生的想法,就振作起来。至于你说的善恶,迟早会解决吧。”
“……”
“我认识的安倍晴明不是这个样子。至少……不是我还觉得有点顺眼的……”
屋内的沉默随着一声轻叹结束了。晴明转过身,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模样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干净整洁了,干净到脸上已经露出了类似于得意的笑容。
“嗯。”晴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即使是为了阿紫,我也不能在这里止步。”
这家伙,纯属就是在闹脾气吧?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真是的,你比我大的吧?还需要我来关心吗?要不是你能解开我的封印,我才不想到你这里来。”
“没关系,反正我就在这里。”晴明开始收拾地上倒着的东西,“要是你哪天有兴趣了,过来坐坐也行。”
“……你真的没问题了吗?”出于不放心,我再问了一句。
晴明轻笑着,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呜哇!”
小白最先掉进来,后面跟着帚神,童男童女等一并式神。
“那个……那个……”已经化作人形的小白偷偷看了我们一眼,摸着鼻子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我下意识地朝着门外阴沉的天看去,偏头看到晴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安心下来,走出了房间。
看了晴明被妖怪围住问东问西的模样,也就走到玄关穿上木屐。
“阿紫!”小白从走廊那边冲过来,化作人形又扑过来了。
“……小白狗,有话好好说,不用每次都这样。”我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倒吸了一口气。
“小白不是小狗,是狐狸!”小白纠正我,“我记得六月三十的时候,是你的生日对不对?”
看着小白不断摇晃的尾巴,我嫌弃地推开他:“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生日我可以过,但没必要。”
“诶?”
“你就这么告诉他吧。”不用想,我也知道这是晴明的想法,撑开雨伞后,我转过身说,“要是他将来,能成为闻名京都的大阴阳师,我就答应让他带我去夏日祭,否则,想都不要想。”
第26章
那是我年少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少年晴明了。春雨潮湿了街道,木屐踩在上面发出了好听的声音。夜晚又降临了,无论多少次走在这街道上,总会觉得是和哥哥一起走过……
和哥哥?
刚刚经过我的那个人?我猛地回过头,还不算拥挤的街道上,只有几个人在行走。
应该是错觉吧。我失落地转过身,鼻子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听到一旁的人的叫喊“无礼”,我立刻道歉:“真是对不住,这位大人。”
“小姑娘,你的伞掉了。”男人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有些不真切,又觉得过于遥远。
我揉着眼睛,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惊慌地退了几步。自己撞到的人,身上穿着龙胆花花纹的护甲,至于他周围的人,毫无疑问,也应该是源氏的人。
“啊……谢谢这位大人。”我伸手接过一旁侍从捡起来的伞,退到旁边弯腰鞠躬。
男人脚踩木屐,没有再和我说话便离去了。
站在原地好一会,我才想起来,源氏之人,不是很少来到旁系这边吗?今天……怎么?
再回头时,那人的衣角已经没入了转角。
-
三月的时候,樱花开了。我站在树下面仰头看樱花树上一大一小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源博雅也真是的,居然真的带着神乐就去爬树了。
事情还得从一个时辰前说起。那个时候我正在地上捡着樱花,神乐便问我,要樱花做什么。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的目的,纯粹是因为那时从晴明那里回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源氏之人,稍微有些郁闷,就随手捡起了樱花。
为了不让神乐担心,我就回答说,做樱花头冠。
没想到神乐十分开心:“那我给阿紫姐姐和博雅哥哥编樱花手环吧!”
所以就有了现在……
兄妹二人安全落地后,我才长松了一口气。
“阿紫,你太瞧不起我了。”源博雅用力地拍着我的肩,力气并不小。我承受着这个力气,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博雅哥哥!”神乐瞪了一下源博雅,后又拉住我的手,“阿紫姐姐,走,我们不理他。”
看着源博雅错愕的脸,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看着神乐手中的樱花枝条,之前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神乐认真地编织手环,又不时看看我,看看源博雅。最后还是凑到源博雅那边,又拉着我一起,半教半编地将手环织好了。
“博雅哥哥!送给你!”神乐举起手环说,“我和阿紫姐姐一起编好的,你可要好好收藏哦。”
源博雅小心翼翼地接过:“是是是,神乐和阿紫送给我的,我怎么会弄丢呢?”
说完,源博雅把手环戴在手上。一阵沉默后,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笑出声来。
“呐呐,博雅哥哥,要是和上次新年祭一样,我和阿紫姐姐走丢了,你会来找我们吗?”神乐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新年祭的时候,因为跟着神乐一起玩,反而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源博雅找到我们的时候都哭了。
埋在内心深处的不安,此时又浮现出来。
源博雅一把抱住了我和神乐,像是在拥抱珍贵的宝物:“当然了!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没事的……就算会有什么事,也一定不会有事的。就这样,稍微依赖一下他们吧。
人们都察觉不到的,是突如其来的命运。
昏暗的灯火下,我和神乐被前面的巫女指引着向前走。长长的走廊,多日被我压住的不安,以及神乐那强装镇定的面容……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的这个地方,很显然,神乐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跟着这个巫女走。
神乐的手很冰,我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三年里总是在安逸的地方,倒是又增长了我的一些无知。
巫女带着我们经过走廊和庭院,最后停在了一个房间前。
巫女顺从地跪拜在缘侧上:“大人,人已经带到了。”
我和神乐并没有跪拜,只是紧紧依偎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应该保护神乐……
“进来吧。”
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巫女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马上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让我们自己进去。
我把神乐挡在身后,自己先推开了门。神乐跟上来了,我们一同进了房间,站在远远的地方看那烛光下的人。
“源氏旁系之人能有这样强大的血脉,是一个意外之喜。”男人转过身来,“我是源赖光。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要进行巫女修行,为源氏的荣耀,人类的正义和光明,为之努力。”
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所有的的疑问,都只剩下了一个。他正是我之前在神社中遇见的那个男人。
“巫女修行……是为了什么?”我紧紧地把神乐护在身后,“为什么是我和神乐?”
源赖光坐了下来:“神乐是通灵巫女,其灵力强大自不用说。至于你……本该在三年前就回到本家进行修行,可惜途中却发生了意外。”
三年前……?
“你们所做,皆为荣誉、胜利和人类的明日。你们不必担心,还有其他孩子和你们一样。”
……其他人?
我还想再说话,神乐却扯了扯我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我皱了皱眉,拉着神乐就向外走。
第27章
“阿夕,你送她们过去。”
不过是普通的命令——
但在我听来……
身体不由得顿住了,神乐转过头看我,抓紧了我的手,既困惑又担心:“阿紫姐姐?你怎么了?”
我强行微笑,安慰着神乐,让她出了门。我伸手想要关上门,一只手比我更快地挡住了门的关上。我知道,只要我一抬头,我就能看到……
“啪!”门最终还是关上了。
仿佛有什么压着我的腿,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我这才有力气慢慢地抬起头来。
青色的发丝柔顺地从他的脸庞垂下,熟悉的脸上没有表情。从前的回忆和现在的他交叠在一起,最后都集中在他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上。
能够让源氏阴阳师遍布天下的源氏,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一个小小的旁系家的事情?倘若源赖光有了想要注意我的事情,或者说,哥哥做了什么事情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想要调查我们的来龙去脉,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轻松的。
“哥……哥?”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这么叫着他。
第14章 巫女修行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强行忍住自己的心绪,“我找了你很久……”
哥哥什么也没说,在我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了源赖光身边。
“如你所见,你的兄长比你早来到源氏进行修行。你们的父亲承诺了本家,会在你们降生后便送来。”源赖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没想到,这个承诺却迟了这么多年。”
我看向了哥哥,想要问问他源赖光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他没看我。
于是我只好看向源赖光:“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会相信……”
“也不相信你的哥哥吗?”源赖光问,“你剩下的、唯一的、一直在寻找的家人。”
我知道哥哥会来源氏,但我没想到我们会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见面。
“强行动用妖力,可是会遭到反噬。”源赖光一手压住我的肩膀说,“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可以帮你解除封印。”
“……”我咬着牙,握紧了拳头,挣扎了许久却不见源赖光松手,只好放弃了。
这股妖气并非我自身的,如果非要说,这股妖气是来自八俣远的。如果不是那天回去后,又将自己救天狗族族长的事情想了一回,我不会发现这股妖气有多么强大。
从那个紫色印记散发出来的妖气,正在帮我破除晴明的封印。尽管如此,封印依然不能够被突破一丝一毫,好像封印本身是在源源不断地生长。
对于我的收敛,源赖光很满意。
“阿夕,你送她去房间。”源赖光松开了手。
哥哥推开门走了出去,我默默地跟在哥哥身后,走了几步后,我停了下来。
很开心能再见到哥哥,但是……
哥哥也停下来了,他回过身等着我。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他同时也问,声音有些低哑。
“这才是我要问哥哥你的吧?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自顾自地离开了?为什么又要做那种事?明明知道我在京都,为什么又要躲着我?”
“……没有什么原因,不过是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哥哥平静地看着我。
“……”
“怎么了?非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吗?”哥哥问,“但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
“不过是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生活,也不过是不得不利用般若那只妖怪来证明自己。”哥哥抽出了太刀对准了我,“妖怪什么的,真是太令人厌恶了。家人?我从没有承认你是我的家人。只不过当初有父亲在,我才不得不接受你。”
有些许画面从我眼前闪过——
“你可以抛弃,但我本身也是半妖,该怎么办?”哥哥一步步走了过来,“父亲能用封印封住你的妖力,让你做一个普通人,却吝啬于我。如果父亲是源氏之人,那源氏本家至少会有线索,所以我来了这里。现在你的封印已经破了,虽然被人修补了,但迟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妖怪。现在如果你直接逃走,我不会再追究什么,但你如果还要坚持留在这里——”
“可是……我们至少在一起生活了……我知道哥哥你不是那样的……我也不会……”我向前再走了一步,“我不会变成妖怪……不会的……”
眼前的刀尖没有收回去,而是一点点刺入了我的胸口。
视线模糊起来,正当我以为太刀会深入进去,他却仿佛失去了兴致一般,将太刀抽了出来。
双脚无力,直直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
我是被小紫用尾巴摇醒的。小紫在之前的三年里,都没有出现过,而现在……
我示意小紫把我放下,但是小紫显然很焦虑,它转了好几圈,又向远处伸了伸头,似乎在告诉我什么。
我伸手想去揉揉额头,无奈胸口疼得厉害。漆黑的一片,我只能看到小紫的鳞片在发光。伸手探了下胸口,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
这是什么地方?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的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巫女修行?
伤口还没处理就被丢来这种地方……我呼了一口气,抹黑处理了一下伤口。
不过,一旁的小紫更加焦躁起来了,尾巴上用力大多了。
“没事的……好孩子,别害怕。”我试图安慰它,不料它一尾巴扔下了我,朝着前方张大了嘴。
第28章
这里是什么地方?在我扶着地面起来的时候,无意间摸到了一个东西。我又向旁边摸了摸,摸到了一堆冰凉又坚硬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
小紫挡在了我的身前,像一座大山一样,它身上散发的微弱光亮,让我逐渐看清楚了这个地方。我所在的是一个类似山洞的地方,小紫挡住的地方,应该就是出口。
但是,它为什么要挡住呢?刚刚它的焦躁,是怎么回事?
我恢复了一点力气后,用阴阳术召唤出一张符咒,照亮了我所在的地方。
成堆的白骨,我看着在我身边堆成小山的头骨,又看了一眼刚刚自己摸到的东西,胃里便翻腾了。
似乎是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小紫温顺地伏到我的身边来,用巨大的蛇头蹭了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头,喉咙发痒,咳了一声,满口的血腥味。
小紫闭上眼睛,在我身边休息。可是我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待下去了,不然,我也会变成这些白骨一般。
……一想到哥哥昨天的话,就再也不能鼓起勇气,站到他的身边去了。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他在厌恶自己。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将额头抵住小紫的头,闭上了眼睛。小紫不会说话,它任由我靠着。我在心里想了很多遍为什么,却没办法知道答案。父亲曾问我,追求答案的意义。
因为只有找到那些原因,我才会安心。可现在这么多的疑问,都呈现在我的面前……
……做不到。不行。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去解决那么多的疑问,我想要去问那个我最想要问的人,他却对我的这些疑问视而不见。
哥哥他……
对我真的有一点喜欢吗?
我想到了八俣远的话。那些我认为,是哥哥给我的关心,只是“有什么在遏制”吗?
“……阿紫。”
我在自己模糊的意识中听到了温柔而平静的声音,那大概是我最奢望听到的声音吧。
“阿紫。”
在……叫我吗?
“阿紫,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看夏日祭吗?”
我猛地睁开了眼,眼前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浅色的渐变天空,挂在天空中的星星。那条在梦境中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还没有亮起来的灯笼,以及身旁冲着我微笑的……哥哥。
……?
“再不快点,苹果糖和面具就要消失了。”哥哥走到前面和我说,“你怎么了?看上去像是听了青行灯的故事一夜未睡。”
哥哥青色的发丝垂在耳边,一双青琉璃色的眸子正温柔地看着我,身上的狩衣已经说明,他长大了,是一个出色的阴阳师了。青行灯……大概是某个妖怪的名字。
“你是……?”
“诶?阿紫不记得我了吗?”比我高了许多的他,蹲下来吃惊地看着我,“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发生了什么吗?”
我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如果你是哥哥,那另外一个人又是谁呢?你们是同一个人吗?”在碰到的时候,我不安地收回了手,“还是说,这不过又只是梦?”
“……抱歉。”他轻声说,却握着我的手,让我的手紧紧贴在他温暖的脸上,“现在……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会是什么时候?”眼眶里的泪水突然掉下来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过是想在哥哥身边……”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始终不敢哭出声音来。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真实的感觉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抱歉。”他温柔地说,“但是我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他不过是……”
“不过是……?”
“过于扭曲和极端的存在。”哥哥松开了手。
“那样也是哥哥吗?”
没有回答,但我似乎想到了什么。
善恶吗?
“活下去,阿紫。”哥哥的声音有些模糊了,“就算你变成妖怪,也不要紧,以及,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这本来就和哥哥没有关系……
哥哥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了,他脸上温柔的笑容虚无缥缈,我抬起手,想要抱住他,是空空如也。
手上什么也没有,可是额头上的冰凉触感又在提醒我,我还在小紫身边。
“刚刚……”我看着自己的手,不禁呢喃。
小紫睁开了眼睛,紫色的蛇瞳转了几下,又闭上了。
“只是梦吗?”
我用力地擦去眼睛里还存的泪,闭上眼睛回想起了哥哥说的话。
恶之面吗?
即便是那样,那也是哥哥……我没理由因为这个,而退缩。
已经决定了的……就算哥哥已经到了和鬼童丸一样的地步,我也要……把他拉回来。
在那之前,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够保护哥哥……我不能在这里逃避。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紫睁开眼睛,跟着我扬起了头。
“小紫,把身体挪一挪。”我走到小紫的身体边说。
以微弱的灵力,画了一张符咒,跟随那微弱的光芒,我来到了小紫身体边,像是很不情愿,小紫慢慢地挪动着身体。
没有一点亮光的“外面”,却很嘈杂。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紫又焦躁起来,蛇信子不断地向外吐着。扶着小紫,我一步步地向着“外面”走去。
第29章
一步,两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我便不敢放下脚了。符咒照在脚边,脚边有一颗石子滚了下去,消失在类似于人们窃窃私语的嘈杂声中。
小紫用尾巴卷起我,像是非常不喜欢我靠近“外面”。
为什么对外面这么抗拒?我不禁又向下看了看,小紫的尾巴把我放到了它的身体上,脑袋冲散了那一堆的人骨——蛇头冲着黑暗的上方飞去。
小紫并不犹豫,只是冲着上方飞去。逐渐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我们,不,是我们逐渐靠近了它。
没有丝毫预兆,我的身体被抛出去了,而小紫的身体也看不见了。符咒的光芒越发小了,我伸出手去触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却越发肯定,头上方是某种结界。
似乎是感应到小紫的消失,在我下方尖叫着的声音,越来越多。身体尚未下落,我还有时间……
突然,我的脚被什么拉住了。来不及低头看那是什么东西,我双手撑住结界,拼命调动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
第15章 源氏
与我料想一样。
我所在之处,不过是个结界。至于为何会把我放在这种地方……
结界的炸裂引起了不少的骚动,结界崩溃的力量把我弹飞了。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我勉强还有力气靠着树喘气。
其实灵力只是表面,最终助我出来的,还是没由来的一股妖气。
躲在树后,看着穿着狩衣的阴阳师因为这声巨响而竞相奔走,我心中多出了一丝痛快。
“干得不错。第一天就闹出这样大的事,那些老家伙估计要坐不住了。”
我回头看过去,抬头对上那双血红的眸子。
“原本只是为了镇压你的妖气,才把你放进去。”源赖光背着手,站在了我身边,“没想到,你反而自己将你父亲为你设下的第二重封印冲破了。”
“……”我皱了眉看他。
“闹得这么大,就算说是我的过失,也会连累到其他人吧。”源赖光说。
其他人……?神乐和哥哥……
“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现在我还不是族长,所以我说了不算。”
“你——”
“你和你哥哥不一样,有人向我汇报过你的行踪。在平安京三年,虽然目睹了大大小小的妖怪消失、也看过了许多人消失,却从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换而言之,你并不在意人或者妖。有些事,需要你哥哥去做。但有些事,你可以去做。”源赖光看向了我。
繁华之处,岂有无罪。
“……”
“源氏是你们兄妹最适合待的地方,你只有这个选择。”
源赖光离开了,而之后,我被后来赶来的源氏阴阳师关了起来——
和那些巫女一起。
我见到了神乐,也见到了其他巫女。虽然我们在一起居住,只是,就行程而言,我也是这些巫女中的异类。
正如源赖光所说,我没有选择。白天跟着源氏派来的宫人学习礼仪,夜晚则是阴阳术的学习。
至于神乐的日课,也似乎是相当繁重。每次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神乐都是在半梦半醒中等我。我多次劝说神乐不用等我,神乐这才没有再在我房间等了。
不知是不是源赖光刻意为之,我和神乐一起居住时,待遇总是比神乐以及其他巫女要好得多。
源赖光的意图我已明白,但人心则是其中最不可测的东西。
“不准你们这么说阿紫姐姐!”
某日学完阴阳术回来,夜里听到了神乐的声音。我与神乐的房间相邻,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
“你们再这样说,我就不和你们玩了!阿紫姐姐,她也很痛苦……”
神乐的声音里带着哭泣声。在想要拉开自己眼前那扇门去安慰神乐的时候,自己却停住了。
我在犹豫什么呢?只需要前去源赖光那里,表示自己会听从他的命令,神乐就不会这么担心自己了。就像源赖光说的那样,自己并不在乎善恶什么,也不是和哥哥那样厌恶妖怪。
只是觉得……一旦答应了,也许就会改变什么。
-
源赖光似乎在与很重要的人说话,本想偷听一下,但仔细听了一下,什么都没听到,那时我才想到,也许是设下了结界。
看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侍女,我也就坐在了一旁等着。
过了许久,一旁的侍女才掀开竹帘,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站起来,却看到了神乐从里面走了出来。
“……神乐?”
听见了我的声音,神乐这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看着我,慢慢地向我露出了笑容。一旁的侍女向我行了个礼后,便带着神乐离开了。
虽说我们是由源赖光带到源氏,但现在源赖光终究不是族长,难道……
我立刻冲进了屋子,这些天学过的礼仪也全部抛在了脑后。
“你对神乐说了什么?!”
源赖光穿着白色的和服坐在矮桌边,并不把我的话听进去:“看来教你礼仪的宫中之人要换掉了。”
“你到底和神乐说了什么?!”
“你的父亲源稚弥没有告诉你强大的真正含义。”源赖光说,“被愤怒或者任何一种情绪支配的人,都不配和强大挂钩。在战场上的失控,便是敌人杀掉你的最佳机会。”
第30章
“那也与你无关——”我顺势要将腰间的短刀抽出——
待我跃上矮桌的时候,冰冷的刀刃已经抵住了我的脖子。
“傲慢。鲁莽。感情用事。”源赖光面不改色地说,“你还不明白吗?就算我今日想杀了那两个人,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伸手用力握住了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刃,另一手用力将短刀刺向他。在我刺向的同时,腹部猛然一痛,来不及避开,只能是被他用力踹倒在地上。手中的短刀掉在了地上,太刀的刀刃从我右手掌中穿过,接着,我看到源赖光走了过来。
“你不会杀了他们。”我忍着手上的疼痛说,“因为有他们,所以你现在能这么对我。你在谋划,不只是源氏内部。”
“真是不可思议,你这种敏锐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只是在一个月内,我也只是在你们来到源氏稍微说了一点,你就能想到这些。”源赖光半跪下来,将太刀抽出。
手掌上传来的疼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什么是神乐?又为什么是我们呢?”
“哼,事到如今还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吗?”源赖光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将里面之物倒在了我的手掌上,“这世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只有弱者才会如此反复疑问。强者,只会接受且反抗。若是从未做好这样的觉悟,就算一时侥幸活下来,到最后也只会被命运吞噬。”
“……”
“而强大,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唯有反复磨砺,反复打磨,才会与那亮于战场上的刀剑一般,锋芒毕露,收放自如。”
源赖光松开了我的手。我这才看到他已经用干净的布条,替我处理好了伤口。
“源氏需要通灵巫女,神乐就是最好的人选。至于你们,我早就说过,这是源稚弥对本家的承诺。三年前,我们派人去找他,也是希望他能履行承诺。”
“……难道不是一直在追杀吗?源氏怎么容得下半妖这样的存在?”我动了动手,坐了起来问。
“我只能说,我没有派人去做这种事。不过,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源赖光把太刀放在刀架上,随后又看了我一眼,“上次你闹出那么大动静,趁着那次动乱跑出了很多只刚抓住的恶鬼,现在也没有抓回来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族里那些老家伙一直对我不满,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破绽,就不可能轻易放手。你觉得我为何要将这些说给你听?”
“哥哥……”我慌忙爬起来,就要跑出去。
“你能救他吗?”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源赖光经过我,随后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我看了看手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还是跟了上去。
源赖光在前走,我在后跟着,分不清走了多少个走廊,也不知见过多少家臣和侍女,只是觉得这条路分外漫长。
终于,他带我进了一个屋子,昏暗的竹帘挡住了外面的光,让整个屋子都似透不过气。
手心疼痒难止,能稍微感到手上那被刺的地方,有点湿润了。源赖光进屋便径直朝里面走去,随后落座于一旁。
透过竹帘,我能看到居上位者的身形。
“那是……”
“现任族长。”源赖光说,“以及源氏的长老们。”
我正要再问些什么,一声微弱的咳嗽引起了我的注意。
身体比思考更快一步迈出了脚。可很快,我被人拉住了。
“你现在出去,什么也做不了。”源赖光抓紧了我的手臂,“你应该清楚,假如当时你没有破坏那个结界,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
“但那也是你们将我放进去,如果我不破坏出来,就会被困死在里面——”
“这也不是我的决定。”源赖光手上的力气又大了些,“我说过,你们是源稚弥承诺给源氏本家的,现在本家要如何做,都听族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若你再出去,就不只是受罚这么简单了。”
哥哥垂着头,青色的发丝被鲜血黏住了。无论是抽打也好,拳打脚踢也好,哥哥都沉默地承受着。
这是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的东西……
这么多人在看着,这么多阴阳师只是看着,笑着,什么都不做……
……因为是异类,所以觉得无所谓吗?可是哥哥已经在很努力地改变了……也依然会和鬼童丸师兄那样吗?
耳边又出现了和当初一样的、细碎的、嘈杂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从我的身上剥离下来——
“要怎么办……”
“……”
“要怎么办才能改变这一切……”我转过身看着源赖光问,“不……我们没办法……但是你一定有……”
“我没有。”源赖光松开了手说,“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看着。”
我上前拽住了他的衣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没有,但族长有。源赖光,作为半妖的我们始终都只是异类,整个源氏,也只有神乐他们会接受。可是你又和他们不一样,你想要更多。为此,你会不择手段。”
“……”
“那么,利用我吧。但是,你也要承诺,绝不会伤害我的哥哥和神乐。”
第16章 鬼切(上)
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除此之外,那种环绕在周身的细碎声音又回来了,更让我觉得不适的是,无法很好地控制的……所谓的妖力。
第31章
我坐在哥哥房间前的缘侧上,尝试着将这自我身体而来的妖气和妖力隐藏,却是困难重重。
“啪!”
我回过头,看到了从哥哥房间出来的侍女一脸恐慌——
她手中的碗已经碎成了几块,掉在了地上,只不过是因为源氏对下人严格,这才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
“我……”
我站起来想要帮她收拾,那些碗的碎片便朝四面八方飞去,侍女吓得忙蹲了下来。
“你傻站在外面是想把她杀了吗?”
屋子里传来了哥哥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吓得不轻的侍女,连忙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哥哥醒了……那个……那个……”我不敢看哥哥,只是低着头说话。
本以为至少哥哥会说几句话,但许久,他都没说话。我只好小心地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他只是躺在了床铺上。
我慢慢走到了哥哥的床铺旁边,正要坐下来——
“离我远点,那么浓的妖气,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我知道了。”
我回到了竹帘边,坐了下来。
“笨蛋……是让你坐远点,但也不必这么远吧?”
听到了他的话,我再次起身,坐到了他躺着的床铺前方,从这里,刚好能看到夕阳的光芒,落在哥哥的脸上。
“为什么不离开?”好一会,哥哥才开口问。
“这个问题,哥哥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
“说起来,能再次和哥哥说上话真是太好了。”我低下了头说,“毕竟哥哥那个时候用刀指着我,我还以为哥哥会从此不再理我了。”
“……”
“其实,哥哥你知道吗?你离开之后,杂货店的老板娘问了我好多次关于你的事情。可是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着你去了别的地方……”
我一直在说话,其实也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就是了。哥哥只是在听着,也只是听着罢了。所以,我把我之前经历过的、有意思的事情全部讲给了哥哥听。
直到太阳光线全部落下,我这才呼了口气。
“说完了?”哥哥的声音骤然响起。
“诶……?哥哥……你竟然在听吗?”
“说完了赶紧走。”
“啊……嗯……我知道了。”
我悄悄地抬眼看了一下哥哥:“哥哥不饿吗?我一会……”
“一会有侍女会把饭送过来。”
“是、是吗……但是,我学过了好几道料理,可以做给哥哥你——”
“没必要。”
“那……”
“有话直说。”
“稍微让我看下哥哥的伤……怎么样吧?”
“过段时间就会好。”
“……这样。那……我就不打扰哥哥休息了。”我站了起来说。
“你还是不要和我再有接触了。无论如何,你与我走上的都是不同的道路。执着于血缘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不要!”
几乎是脱口而出,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哥哥房间内各种书从架子上散落的声音,以及房间内唯一一个花瓶碎裂的声音。
“我才不要那种事……好不容易找到哥哥,却不让我和哥哥说话,也不让我再见哥哥……哥哥你才是在说什么傻话……”
“够了,你该走了。”哥哥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我这才看到他上身全部缠着白色布条,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里面有些许渗血。
我颤抖着手,最终还是走出了哥哥的房间。
那之后,我便由源赖光亲自教与刀法和阴阳术。尽管灵力微弱,但刀术的精进让他十分满意。至于我那已经无法封印住的妖力,则用在了那不为人知的地方。
源赖光在打造着什么。
有关于兵器、妖怪和源赖光之间的传闻,在源氏里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已经以为源赖光也成了妖怪。
……
将手上的血迹洗干净后,但还是残留着那个妖怪的气息。
源赖光在打造所谓的妖怪兵器。将妖怪做成只属于他的兵器,又或者让兵器成为妖怪……哪种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的事情。
我要做的事,就是将妖怪捉来,在他们被利用得差不多后,结束他们的痛苦。
并非听不到,那些妖怪们的心声。细碎的声音,破碎地落在我的耳边。
然而,那些心声,我也只是觉得枯燥。
对于妖怪而言,死亡从来都会带来恐惧。可于人而言,死亡却有另一种含义。
无时无刻不处在饱含恶意的细碎话语中,也能够确切地感受到,在某个时刻的善意。这就是人类。
但是……有一天,我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端着这个。”
源赖光指着一盘饭团吩咐我。见我端了饭团,便带我来到一扇门前。
“去叫醒他。”源赖光推开门后,对我说。
眼前的男人被链子锁起来了,模样像是睡着了。可是他……
我去感受着他的气息,却只能从他身上感知到一点铁锈的味道和人类的气息。
“紫姬,你分心了。”源赖光在解开男人链子的时候这样对我说,“他名为鬼切。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教给你更多东西。从现在开始,你要学着和鬼切一样,成为源氏的刀。”
第32章
源赖光从不叫我的名字,他更喜欢叫我“紫姬”。
对于源赖光的命令,我只有服从。于是,我端着饭团上前走到那个武士模样的男人身边。
“鬼切,该醒来了。”
名为鬼切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在看到我之后,又看了眼源赖光。
“鬼切,这是日后你要拼死保护的小姐,紫姬,也是日后你要全力以赴打败的对象。”源赖光如是说。
将赤影妖刀姬派去哥哥身边,对她也是这么说。想必源赖光也快忙起来了。源氏里面,那么多不喜欢他的人,那么多想治他于死地的人,还有时时刻刻需要掌控的我们。
每当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我都觉得源赖光这个人,非常强。明明只是一个人类,却能比妖魔鬼怪还要疯狂。疯狂之余却不会忘记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教我强大,教我奴役人心,教我残忍。按理来说,我应该感谢他,因为我还能和哥哥一起生活。
可是我又从心里憎恨着他。
从他叫我“紫姬”开始,神乐和那些巫女们都躲避我,看我的眼神中,带着恨意和畏惧。而从那源赖光炼制妖怪兵器之地回来,那些阴阳师和武士,谈到我时也如谈虎色变。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神乐了,偶尔见到了,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并不过来与我说话。
“小姐不吃吗?”
不知何时,源赖光已经离开了。我身旁的鬼切正小心地捧着一个饭团,一双眼睛十分干净。
我本欲拒绝,但在触及他的眼神后,还是接过了他手中的饭团。鬼切很安静,正好我也本就先习惯了一个人,只有对着哥哥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多一些。
因为在想事,不知不觉已经吃了第二个饭团了。
“……抱歉。”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给鬼切的食物后,我才道歉,“一不小心……”
“若是您觉得味道不错,鬼切会学着去做给您。”鬼切看了看已经空了的盘子。
“……不劳烦您。”在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后,我尽可能用相等的礼节回应。
“还请小姐不要这样叫鬼切。主人说您是我的小主人,鬼切便会尽心尽力照顾您。”鬼切循着武士的礼节,向我行礼。
源赖光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忠心的武士。可我不相信。原本人心就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东西,源赖光那个人怎么会将这种忠心不二的人交给我?
那就只能是控制我的存在了。
不过近来一段时间,我都没看到源赖光了,听哥哥说,他在忙事情。比起那个,我的训练,比之前要艰难多了。虽说是由同一个人教出来的,但鬼切的刀法比我的要稳重,又比源赖光的又要多变。
成为源氏的刀,意味着不仅要替源赖光解决暗地里那些对于源氏而言不光彩的事,还要出现在各个势力范围之内。
换而言之,我也有必要要和哥哥一起处理源氏的一些事了。
虽然也是很高兴就是了……
大晦日那条,京都下起了鹅毛大雪。我借着源赖光给我放假的机会,悄悄地到了巫女们住的地方,看着那些巫女们相互取暖的模样——
“小姐,您是否想要进去?”鬼切的声音惊落了树上的雪。
我突然转过头,发现鬼切和我一样,蹲在树上。不过,他的表情比我的认真多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觉得鬼切如何,但是一旦接受了他是个任何事都能够打理好的人这样的设定,我也就接受了他对任何事都认真的模样——就算是非常不值得提的小事。
从我见他第一面,他问我喜不喜欢吃饭团,后来他以为我不开心的时候,次次拿的都是饭团。这种事也就算了……说要保护我,必须睡在我的房间外面,又是怎么样……
“进去是不可能的。”我轻松地跳下树干,“你家主人不会同意的。”
“主人不允许小姐接近那里吗?”鬼切也跟着跳下来。
我没有回答鬼切,转而走到了哥哥的房间里。哥哥长得比我高,纵然容貌相同,可惜的是,他病态的模样总是要让人先认出他。
“看来今天也没去成。”哥哥只看了我一眼,继续练字。
见我没有搭理他,哥哥放下笔说:“与其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不如去源赖光那边求一求。”
我按住鬼切要拔刀的手:“有什么不同吗?”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
“阿切,为什么总是觉得你和哥哥,完全合不来。”我在去源赖光那边的路上这样问鬼切。
“……小姐这样问,鬼切也回答不上来。”鬼切停了一下,“但是鬼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姐。按照鬼切的判断,被小姐叫作‘哥哥’的家伙,并不值得信任。”
第17章 鬼切(中)
回想起那天第一次带着鬼切去演习场的时候,路遇哥哥带着妖刀姬出来。
“哥哥大人。”我习惯性地向哥哥鞠躬让路。
哥哥不理会我本就是常态,但是……在鬼切看来——
“给小姐回礼。”
我一抬头,看到鬼切站在我面前。鬼切过于高大,我都看不清哥哥是什么表情。在事情还没有变得更坏之前,我一把拉住鬼切的袖子。
“小姐?”鬼切有些困惑地望向我,“这个人,不仅无礼,还对小姐有杀意。”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现在是有想杀我的心……
第33章
“这种事无关紧要。”我回答他,“现在跟我去演习场。”
“可是……小姐,他——”鬼切皱着眉说。
“难得我们碰在一起。”哥哥转过身来对我说,“不如到演习场比试一道吧。”
这是什么小孩子发言?
不,虽说我们确实还没长大,但也很久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了吧?
“哥哥你在说什么?鬼切不会答应——”
正当我以为至少鬼切会更明白一点,他却给出了同样幼稚的回答——
“求之不得。”
“……”
总之,那天的后果非常惨痛。我和赤影妖刀姬相对,一直打到精疲力尽,尽管如此,演习场上还有鬼切和哥哥。
我坐在草地上困倦不已,又不敢轻易走开。周旁的人也不敢劝架,最后请来了源赖光,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总之,受罚的不止鬼切和哥哥,连带我和赤影妖刀姬也受罚了。不管如何,后来鬼切和哥哥就一直保持敌对状态,我都不明白这种敌意是哪里来的。
所以今天问出口,鬼切这样的回答反而不让我特别吃惊。
“但是,阿切,我并不是你做任何事的原因,你要有自己的想法。”来到主屋,我脱下木屐进了房间,“有的时候,只有自己的想法,能够让自己选择正确的东西。”
“小姐就是鬼切的选择,小姐的所有就是鬼切存在的意义。”鬼切跟在我身后,以严肃的口吻说着。
到了源赖光门口,我真想回他一句“那么你原来的赖光大人呢?”。不过我也没来得及说,里面似乎已经有人在了。
“神乐明白,神乐的使命就是终结祭品巫女。”
我停下了脚步,拉着鬼切匆匆向后退了几步。
“小……”
我回头对鬼切做了个“嘘”的动作。再想听里面的说话时,已经听不见了。不一会,神乐从源赖光的房间里走出来,神色坚定。
祭品巫女?这个词是我从哥哥口中听到的。我们生日那天,哥哥少有地和我说了许多话,同时他也告诉了我源氏的一个惊天秘密。
源氏的崛起,源氏的强大,并非都是磨砺而成。在源氏的禁地,黑夜山的某处,又或者是某个名为“复兴之塔”的地方,那些被源氏从小培养的巫女们,会被带到那里去,然后被“神隐”。
我知道神乐是祭品巫女的时候,更加担心她了。难怪那时和源赖光谈条件,他并没有承诺会保证神乐的安全。
只是,神隐究竟是指什么?神乐也不是第一个祭品巫女,那么,祭品巫女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开始着手调查这些事情,这一切也理所应当被哥哥看在眼里。他倒是不以为然。既然这是注定的事情,就不要做无谓的努力和挣扎。
我自然没有期待哥哥会主动帮我。但现在神乐说最后的祭品巫女,是什么意思?觉悟又是什么意思?源赖光他……到底支持不支持祭品巫女?
若是源赖光支持,那为什么上次那些长老请他去办祭品巫女的事情,他却一并推辞?如果他不支持,又为什么亲手将神乐送进了祭品巫女。
我闭上眼,靠着墙思考了一番,脑袋依然有些混乱。待在源赖光身边半年之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将鬼切交给我时,我都有些怀疑,源赖光其实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门开了,源赖光只是瞥了一眼站在缘侧上的我,随后便带着神乐离开了。
“阿切,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吗?”我转头问站得十分乖巧的鬼切,“请认真回答我。”
鬼切看着我,以一种十分认真严肃的表情说道:“主人只让我保护小姐,教小姐刀法,其他的一概没有说。”
我能相信才奇怪呢。今天神乐那样奇怪的事,我怎么也放心不下。
“这样。”我沿着回路穿上木屐,鬼切一步也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我现在想吃饭团了,阿切你能为我做点吗?”
在支开鬼切之后,我再次回到了哥哥的房间。
我掀开竹帘走到正在下棋的哥哥面前:“哥哥你为什么知道那个源氏的秘密?”
哥哥的左手放了一颗黑子,右手接着拿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有些懒散地回答我:“一个巫女告诉我的。”
我皱了皱眉头:“你见过她?”
“没。”哥哥抬起头,冷淡地瞥了我一眼,“奴役人心你不是做得比我还好吗?”
……奴役人心对谁都可以,唯独对那些无辜的巫女们不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跪坐在棋盘面前。哥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我,脸上那条狰狞的伤疤更加明显了。
“我要进去那里。”我直言不讳,盯着他的眼睛。
哥哥的眸子微微眯了下:“退治完了再去,不是一样吗?那个时候,只要源赖光同意,你哪里都能去。”
在这大半年里,源赖光想要的族长之位,便是要由这退治来夺取。他苦心打造妖怪兵器,也是为此准备。
只是,神乐作为祭品巫女呢?
如果用我和哥哥去退治,是为帮源赖光夺得族长之位,那神乐作为祭品巫女的作用呢?如果只是祈求繁华,没必要动用神乐这样的存在。毕竟神乐灵力强大,自小又是通灵之体。
“不一样。”我捉住一个白子说。
“那么,你要见那个巫女吗?”哥哥轻笑一声问,像是在嗤笑我的坚持,“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她亲人写的。”
第34章
我将白子放在棋盘的一个角落,站了起来:“去的地方是大江山。后面的训练只会更加艰苦,我也会因为太过用心,而忘记神乐。更重要的是,我猜测这退治与祭品巫女之间,定有什么关联。”
“小姐,您要的饭团我做好了。”似乎是在表明什么,鬼切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了。
哥哥看了我一眼,保持了沉默。
我也没说话,一边想着鬼切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一边掀开竹帘,从他手中接过了饭团。
“多谢。”
“这是按您的吩咐,由我亲手制作的饭团。里面加了您喜爱的梅干。”
“我知道了,我会吃完,多谢。”
鬼切看我将饭团接过后,这才又坐到了一旁的缘侧去等我。
我将热乎乎的饭团拿进哥哥房间,放在了矮桌边,以便他和我都能拿到。
“既然不想利用巫女,那就利用鬼切。”哥哥垂下眸子,“反正他也是源赖光的人,利用起来也无可厚非。”
我没说话,只是捧着一个饭团吃着。哥哥伸手过来,放了一封信在我面前。
“早知道是这么麻烦的事,我就不该答应你。”
“即使哥哥不答应我,我也会想办法让哥哥答应。”我顿了一下,“话说回来,哥哥你在源氏找关于我的封印的事,有没有找到关于祭品巫女这些事?”
“没有。”哥哥抬眼看我,“那家伙做的饭团有这么好吃吗?”
我险些噎住:“这种事不就近在眼前吗?为什么还要我来回答?”
似乎是再三思索后,哥哥这才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后,面色难忍地皱了皱眉,将饭团丢了回来:“这么难吃的东西,也亏你能吃下。”
“都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又有什么区别?”
大半年下来,我总算知道该怎么和哥哥相处了。不过,他愿意与我说话,也是基于源赖光的命令。虽然发愁他哪一天就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说的哥哥了,但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至少不会因为我是半妖,而随意出手了。
“……我可不喜欢这样。好不容易快要赢了,你一个子就打破了死局。”哥哥看着棋盘说。
我将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拿起那封信就扶着地站起来说:“要是不满意,将那个棋子提前除去。借刀杀人不是哥哥的强项吗?”
没有再等哥哥说话,我掀开竹帘走出来,并没有等鬼切,直接往自己房间走去。
“小姐?”鬼切跟了上来,“小姐走这么急,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吗?”
“没有。”
“但是小姐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生气。”
“是吗?那鬼切你回答我,为什么知道我在哥哥房间里?”
鬼切愣了一下,随后回答说:“鬼切只是认为小姐您在那里的可能更大。”
“……”
“毕竟您也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只要寻着您的气息,这种事鬼切还是做得到。”
……虽然是事实,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哥哥给出的办法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鬼切是古刀守护神,即使是作为一个武士存在,但就他的能力,哥哥也知道他有能力带我进入源氏禁地。
可我并不信任他,所以不可能让鬼切把我带进去。
至于利用那个巫女……
源氏确实也还有几位姬君,但是家仆们提到代表“紫姬”的我,通常会避免不讨论。写信去和那位巫女说要见神乐,我应该是先被源赖光发现,再受罚。若是找其他借口,也不一定能够见到。
……心中禁不住烦躁起来。想要顾及的事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仍然不够强大。依靠他人这种事,我早就不期待了。无法信任他人,也就无法从他人那里得到帮助。
虽说我早已习惯,却难免会时常觉得累。在源氏,能够信任的也只有哥哥。可是哥哥对我,却也只是“合作”罢了。
我依旧不是他的家人。
我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走进了自己的庭院,随后便看到一个巫女正站在我房间的门口。
“紫姬小姐。”巫女毕恭毕敬地向我行了一个礼,“赖光大人让我带您去见神乐小姐。”
我心中生疑,没有立刻应下。
这太凑巧了。
“小姐,您不去吗?”鬼切问。
我看了一眼巫女,但她并没有对我表现出什么怨恨或者畏惧,我便只好让鬼切去向源赖光确认。
鬼切很快就回来了,告知我这确实是源赖光的意思后,我这才跟着那个巫女来到了神乐居住的地方。
不过,神乐拒绝见我,门也不肯打开。我恳求了许久,也没能见到她。最后是一个叫小雪的巫女出来,她唯唯诺诺地将一封信和一本书递过来。
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鬼切,我向小雪行礼:“神乐就拜托您了。”
小雪没有说话。这里的人,恐怕都认为我只是惺惺作态,也不知道神乐会不会这么想。当初神乐那样维护着我,我却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正式来看她。
我接过信和书,起身说道:“请您帮我转告神乐,我没能保护好她。”
我欲转身走,小雪却一改之前的唯诺,抬头看我,恨声说道:“同样是旁系的血脉,为何你能享有源氏正统小姐的待遇,而神乐小姐就要承受这些?你们居然还让她认为,这一切是值得的!你们源氏——”
第35章
不待小雪再说一句话,鬼切率先将刀架在了小雪的脖子上,他面色冷若寒霜,竟有了些怒气。
第18章 鬼切(下)
听了小雪的话,我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攥紧手中的信和书,转身向门口那边走去。
“小姐?”
或许是因为我突然离开,鬼切有些无措地追了上来。
“把刀收起来。”见到了他还未收起的太刀,我如是说。
“……”
鬼切顺从地将刀收起来了,而小雪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一次,仿若充斥了她所有的怨恨。
“神乐小姐不理你,是不想原谅你!你这样的人,你们源氏——根本就不配得到原谅!”
待出了那些巫女们在的院子,我这才慢慢地将信和书抱在了怀里。
“这是你的主人全部安排好的么?”我一边放慢了脚步,一边问鬼切,“其实是想断了我对神乐的思念,毕竟等他坐上了家主位置,神乐也要被神隐了,是这样吧?”
鬼切皱了下眉,回答我说:“小姐是想问,去看巫女的事情是不是主人安排的?鬼切刚刚去和主人确认过,而且我也向您回禀过。”
冬日冰冷的气息被我吸入,清醒了头脑:“不,我问的是,你的主人,为什么会同意我进去那里。在这之前,无论我如何请求,他都没有同意,为什么这一次会同意?”
鬼切微微低了头。
“回答我。”
我早就该明白,源赖光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人类。之所以教我那么多东西,只是因为我的力量强大,对他有利。他必须把我完全控制住,不然我会像疯狗一样,反咬他一口。
鬼切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论怎么控制我都行,但是一旦牵扯到了神乐和哥哥——
“和小姐练习刀法的时候,小姐会时不时望向一个地方。鬼切认为那是很危险的动作,于是发现了小姐在看向禁地。”鬼切完全垂下了头,“今天早上看到您在向那里相望,我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人类之间的思念。我……并不是马上就能懂这些,所以向主人请求的时间晚了许多……”
抓着书信的手,忽然就松了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我不解地看着他问,“我并不是你的主人。”
鬼切愣了一下,却把头偏向另一边,语气第一次没那么认真严肃:“小姐给了鬼切很多……而且,鬼切大概是……想再看到小姐的笑容。”
笑容这种事情……对了,是那一次……冲着哥哥笑的时候,他刚好在我身边。
“那种事情,直接和我说就好了。”我既吃惊,又觉得难以理解,“总之……刚刚的事,很抱歉。”
“……小姐为何要道歉?”
“诶?”
“应该是鬼切向小姐道歉。鬼切没有告知小姐就擅自做了决定……”
“那个不重要。”看着他有些沮丧的模样,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不过,我现在心情是还不错,你要是想看笑容什么的……现在就转过头来哦。”
鬼切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看向我。
“不可思议,你居然脸红了……你可是远近闻名的鬼切诶……”我说出这几句话后,鬼切更加不敢看我了。
就算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许会在退治中死去,又或者过不久就会听到神乐被神隐的消息,至少现在而言,是这些压抑的日子中,少有的快乐。也至少知道了……鬼切信任着我。
“呐,阿切,我想到了一个游戏,你陪我玩好不好?”我走近了他问。
“……”可能还在纠结要不要看我,鬼切并没有回答我。
我把手中的书信往他怀里一塞:“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我径自身后跑去。我的院子很大,此时覆盖了雪的院子更加空旷寂寥。我将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
“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扑过来了!”我大声说,却也不等鬼切回应,直接冲着他跑过去。
我用尽了全力扑在他怀里,鬼切抱住了我,自己却和我一起倒在了雪里。
“小姐?”鬼切有些紧张,“您没事吧?”
“没事。”我抬起头看他,笑了。
忽然一个东西从鬼切的衣服中掉了出来,滚到了雪上。细腻的刻纹勾勒出一只胖胖的金鱼,搁浅在雪中。
见我愣住了,鬼切问:“小姐要看信吗?这个好像是从信里面掉出来的。”
那是神乐最爱的金鱼木雕。她最喜欢的博雅哥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小姐?”鬼切的声音很轻,我从来不知道,在演习场打我打得那么凶的他,说话会这样顾及我的感受。
“没关系……”我没有去看金鱼木雕,但是因为太难过,只能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阿切帮我念念吧。”
“是,小姐。”
-
这个新年相当漫长。
在和哥哥接待完来源氏的贵客后,我便一连几天都坐在缘侧上,一边用小刀刻着樱花,一边听鬼切念书。
源氏虽说阴阳术等正经书多,也架不住我多找几遍。既然源氏都这样对我了,我找几本书,算不上过分。
妖怪的传说从普通人的口里说出,总是要多一分神秘。比之自己亲眼见过的,倒要瑰丽鲜艳几分。
当初看到源博雅送给神乐的金鱼木雕,我以为木雕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直到大晦日那天下午,我才选定一块木头,开始了雕刻。
第36章
关乎两年后的退治,我猜想源赖光此时还在想着更周密的计划。小紫从九月就没有出来过,我将其归为蛇类都需要冬眠。
“紫姬,你把源氏当成了你的家吗?”
源赖光在大晦日晚上,来到了我的庭院。那天下午,鬼切为我读了神乐写的信。神乐在信中说,“他一个人说着那些话时,其实有点可怜”。
“没有。”
“你要是从小待在我身边,便不会这么说。”源赖光提了两坛酒坐下来,让一旁的鬼切也过去了,“鬼切,过来一起喝酒。”
我放下了雕刻,转而拿了另一本书,掩饰了我的情绪。鬼切将书放在我的手边,去给源赖光倒酒了。
“土蜘蛛?”源赖光翻了一下鬼切放在我手边的书,“怎么?你对它有兴趣?”
“没有。”我目不斜视。
源赖光伸手递给我一杯酒:“不要回答这么快,说不定有一日,我们就要去讨伐它。”
迟疑了一下,我还是伸手接过,仰头喝下去。滑腻的酒水入喉醇香,带着浓郁的梨花香味。
“人和鬼从来就没有共生的时候,人类,才是最终胜者。”
放下杯子,也许是因为神乐说的那些话的缘故,我开口问:“有人理解了你的这些想法么?”
“理解?”源赖光嗤笑了一声,“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十多年前,狐妖玉藻前火烧京都,源氏阴阳师损失巨大,最近几年才有所起色。人类若是弱小,便只会被妖怪杀掉。”
源赖光坐在缘侧上,靠在门上,一边喝酒一边看向庭院里的景色。
“紫姬,知道我为什么会让鬼切在没有任务之时跟着你吗?”
我看了眼坐得十分恭敬的鬼切,他见我看他,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端着酒杯微微低了低头。
“因为他的忠诚?”我又想到了自己之前那个猜测,“正是因为那样,你才会放心把我交给他。我有人看着,再怎么样,也不敢出逃源家和胡作非为。”
“这确实是一个原因。”源赖光转了头看我,“但是,再怎么强大,也总会有极限。假如只是一个人撑着,迟早会陷入绝境。”
“你也需要吗?”
“哼,假若你处于我这个位置,紫姬,就会明白,没人能与你分担。只不过,源氏还需要你,现在陷入绝境,过早了。”源赖光仰头又喝了一杯酒,“假以时日,世人会看到我所走的路,才是最正确的那条路。”
假以时日?说不定退治完了我就死了呢。反正哥哥在这里过得也挺好的,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只要哥哥还有利用的价值,源赖光就不会放弃他。
没什么心情听他再讲话,我拿着木雕起身了。
“小姐要休息了吗?”鬼切见我起身问。
源赖光则坐直了身体说:“休息之前听个故事如何?你不是一向对这些很感兴趣吗?”
“什么故事?”我问。
“鬼切,你也知道那个故事,就由你来讲吧。”
鬼切因为喝了酒,而脸上泛红。尽管如此,但他声音依旧平稳。
“相传许多年前,京都有一位贵族夫人孕子两年未生,并且在这位夫人居所,经常有人消失。惶惶不可终日,那位夫人在某天诞下一名男孩。家里人都很高兴,但夫人的肚子却依旧很大。找到阴阳师后才知道,那夫人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一年后,孩子破腹而出,直接将自己的母亲吃了。那位夫人原本就是一只妖怪,孩子破腹的一瞬间,阴阳师们就都赶到那里了。不知是为了保护孩子,还是出于本能,那位夫人将阴阳师悉数吃下。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被自己的孩子吃掉了。剩下的阴阳师们立刻将那妖怪的孩子除去了,京都又恢复了平静。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源赖光看着我问:“紫姬,你觉得那个破腹的孩子,是不是为人类铲除了一个祸害?”
“不知道,但这是令人不愉快的故事。”
“……你觉得呢?鬼切?”
“鬼切赞同主人的看法。因为在此之前,那位夫人居住的地方附近,经常有人消失。”鬼切回答,“想必是那位化作夫人的妖怪吃下的。”
因为鬼切他不知道我的身世……也不知道我是半妖。自从和鬼切一起行动后,源赖光每五天便会替我重新封印妖力和妖气,让我能看上去和人类无异。
而哥哥不一样。哥哥虽然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妖力和妖气,却还是会有所流露。鬼切是察觉到了这个,所以才那么排斥哥哥。
可他也想不通,我是“人类”,但双生的哥哥却是妖怪。
在他眼里,我只是源氏一位学习刀法和阴阳术的高贵小姐。
只是,这个故事确实令我不快。
那天深夜,我翻来覆去了好久就是睡不着,只好搂着衣服起来了。
“小姐睡不着吗?”鬼切的声音从竹帘外传来。
我搂着衣服走到外边来,靠着门边坐着的鬼切微微抬头看我。
“那个故事……我不喜欢。”
“小姐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吗?”鬼切微微松了口气问。
“不可以吗?”我挨着鬼切坐了下来,“为什么阿切会认为,那些失踪的人,就是那位夫人吃的呢?明明故事没有讲才对。”
“小姐说得是。”鬼切眨了几下眼,又挪开眼神,小声说道,“是鬼切欠考虑了。”
第37章
“……阿切你分明没有这么想才对吧?为什么你是这种表情?”不知为何,我听出了他那么一点敷衍。
“……这还是小姐第一次这么任性和我说这样的话。”鬼切有些无措,“虽然只是听着,但总觉得很开心。”
“……”毕竟这只是故事,再认真严肃的人,也不会觉得故事里,需要讲究事实。
仿佛是察觉到了我的失落,鬼切看向我,明亮的月光下,绯红在他脸上漫开。
“鬼切的意思是,小姐在鬼切心里,和主人一样重要。所以,鬼切希望小姐能多笑,能开心起来。”
第19章 前夕
“这是什么?”哥哥皱着眉,十分嫌弃地看着侍女拿来的衣服。
“您是问?”侍女显然很是疑惑。
“衣服上那个。”
侍女翻看了一下衣服,这才回答说:“您问这个,这是紫姬小姐亲手为您缝制上去的,说是能护您平安。”
“谁会带着这种东西上战场?快点帮我取下来。”
“不——行——”
我拉长了声音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雕刻出来的,哥哥你怎么可以嫌弃它?”
我无害地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
“在哥哥换衣服之前。”
“……”
我从侍女手中接过了哥哥的外衣:“只要伸出手就可以了,哥哥不用这么害羞。”
似乎在忍耐什么,哥哥最终还是一把从我手上拿过外衣。满意地看着哥哥换上衣服,我这才离开了。
这样的相处,放在两年前我完全不敢想象。在反复将神乐给我写的信看了好几遍后,我便去打听了源博雅的消息,希望至少能让他们见一次面。
但是……
“您问博雅少爷?少爷半年前就已经离家出走了。神乐小姐失踪后,少爷就一直闷闷不乐……哎?您问我为何一直看着您?因为您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她曾是神乐小姐的侍女……”
……连金鱼木雕都没还回去。
我所做出的改变,也不过是想打听到更多有关于源博雅的消息。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露出笑脸,和蔼地与其谈话,就能让他们说出很多秘密。
即使一开始不习惯,也不喜欢,到了现在,也至少能伪装自己。源赖光对我的改变相当满意,尤其是去年新年时,我在演习场上将哥哥击败之后,他便也时常交付一些任务与我和鬼切一起执行。
然而,源赖光依然在防备着我。祭品巫女的事情,依然离我很遥远,那个大晦日之后,我再也没能见到神乐了。想从哥哥口中得到消息,更是难上加难。又或者,这件事隐秘到连哥哥也不能窥探。
神乐的金鱼木雕被我随身携带。两年前在新年前夕时候做的两个樱花木雕,一个给了哥哥,一个给了鬼切。
许是选在冬日退治是为了大晦日的庆贺,早在六月时,源赖光就开始整顿兵马。
我记得源赖光提出要退治大江山的时候,源氏当中的很多人都畏缩起来,其中就包括源氏族长和家老们也极力反对。
可那个时候,源赖光的势力,早已壮大起来,退治是非去不可之事。他不过是要借机会,光明正大告诉源氏其他人罢了,而并非在征求同意。
我和哥哥在暗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最后还是鬼切的出现,让族内人大吃一惊。
“要是那些老家伙,知道我和你都快接管家族的大大小小的事,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表情?”哥哥看着竹帘外的那些家族之人,表情有些微妙。
“我不关心那些事哦,哥哥大人,我只需要处理该处理的妖怪就好了。”
竹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而在这幽暗之处,那些家族之人的表情和窃窃私语都一清二楚。源赖光将我们安排在这里,特意也好,无意也罢,都不失为一个有意思的安排。
“区区两年,你就迫不及待显露出这么恶劣的本性。”
我不禁笑了:“我也没想到哥哥是这样呢。以前不敢怎么和哥哥说话,都错过了了解哥哥的机会。”
“……你还是少和我说话。”
“这种事不可能啦,毕竟我再怎么恶劣,哥哥你也不会离开源氏不是吗?”
“……”
我们是半妖的事,源赖光有意将其掩盖了。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源赖光,利用了我们。可他并非无人可用,但为何要动用我们这种半妖的存在?只是为了缩短他当上家主之位的时间?又或者别有用途?
他控制并利用了我们,进而也控制住了源氏。不过,这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两年前我选择站在源赖光那边,我现在可能也只是个祭品巫女。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不是对的,可就那个时候而言,对于随时都会被他人杀掉的、又想和哥哥在一起的我而言,依附源赖光是最好的选择。
每年源氏都会选取女童进入源氏进行巫女修行,不过从人数上看,巫女只多不少。所有的信息也就到这里为止了。凭借我现在的力量,没有办法继续追查下去。
神乐虽然没有在退治之前神隐,但她迟早要面对这种情况。神乐为什么会在两年前的大晦日,拒绝和我见面?是知道了什么吗?源赖光又对她说了什么?会让她觉得,源赖光这个将她推进祭品巫女的人可怜?
第38章
正殿已经开始散人了,我便也站起来了:“那么,今后也多多请教了,哥哥大人。”
“……请多指教。”他恶趣味地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配合着我说,“说起来,鬼切那家伙,对你还真是不一样。”
我的余光瞥见了在不远处等我的鬼切,但也没忽略哥哥在我耳边说的话。
“不过,你似乎没有调查他吧?”
“……他有什么好调查的?”
“那为何两年前源赖光让你做的那些事,突然就停了?”
“因为赤影妖刀姬出现了,源赖光的妖怪兵器已经炼就而成。”
“在这方面,你还真是迟钝啊。赤影妖刀姬她原本并不是妖怪,而是人。”
“……”
“炼就妖怪兵器的妖怪确实多数都是你去抓的,但只有一只,是我为你抓来的。因为是从大江山回来——而且是恶鬼,不是妖怪。”
-
“小姐可是在担心明天的退治?”鬼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待回过神,鬼切已经站起来,替我整理了一番被褥后,才看向我说:“小姐不必害怕,鬼切一定会保护主人和小姐。”
“我没有害怕。”
“那小姐为何这样看着我?”
他是第一个……无条件信任我的人……但哥哥说的那些话,一直提醒着我,我遗漏了什么。调查鬼切么……在信任他之前,我确实调查过,但什么也没有。源赖光对此也几乎没有隐瞒,光明正大地让我调查。
“可能是我太久没有看到阿切了。”我笑了说。
“是吗?”
“当然了。今年新年的时候就没有看到阿切,中间我们又没有一起去执行任务……”
“小姐果然是在害怕。”
“……可能是吧。”
“毕竟是第一次来大江山这种地方,会害怕也是在所难免。”
“……阿切你之前,有来过大江山吗?”
“并没有。”鬼切答完后,又看了我一眼,“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小姐说。”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还是问:“什么事?”
“我并非人类,而是曾经寄宿在主人刀中的守护神。因为主人吩咐过,不能将这事告知小姐。”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还有,既然是守护神,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人类的气息?”
果然是和刀有关的……
“虽然小姐异于常人,但我看到小姐时,我也认为,这件事还是先瞒着小姐更好。至于人类气息,或许是和主人结下契约的缘故,所以常人只觉得我是个武士。”
“这样吗……”
“鬼切不是有意要隐瞒您……一直想要告诉您,却一直没办法说出口。”
“阿切你也不要在意,我没有生气,只是……”我松了一口气。
正当我要往后说,哥哥掀了帐篷帘子进来,肩上披着宽松的外衣。
哥哥大概是真的找我有事,但鬼切也刚要回答我时,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最终还是鬼切向我告退,哥哥这才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我在外面听了一会,看来你对他很信任。”
“我对哥哥也很信任,可惜哥哥从未回应过我。”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那么,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找你随便说说话。”他接过去说。
“嗯?哥哥要放弃不杀我的想法了吗?”
“不。只要你还可能变成那种失去理智的妖怪,我的想法就不会改变。”
“是吗?我还以为在这近三年里,哥哥会有所改观。”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讨厌啊。”
“但我可是最喜欢哥哥了。”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闲话到此为止。为什么源赖光退治的地方是大江山?排除他也许是对这里很熟悉等其他原因外。”
“要说为什么的话,我也不知道。你也清楚,源赖光的心思一向不会让人轻易猜中。既然你提起这件事,我就想到了源氏确实退治过一个妖怪——你应该也听过,土蜘蛛。”
“居然还有这种事吗?”
“哼,你整天在外面跑,当然不如我熟悉。源赖光杀妖从来都是斩草除根,若是追着残党而来也不奇怪。”
“但是,为什么会是大江山?这里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没听说酒吞童子的故事吗?”哥哥问。
“这我还是知道。大江山在鬼王酒吞童子没来之前,名丹波山。”
“那你可知这丹波山上曾有一个山岳神?”
“我只知曾为伊吹山神子的酒吞童子自行离了伊吹山,来了这丹波山成为鬼王。”
哥哥轻哼一声:“亏你能把源氏的书翻遍都只读到这些东西。那山岳神败给酒吞童子之后,便成了他的王座。我曾亲自潜入大江山去,一直走到其边界,发现了那边——”
他故意停下来了,我知道,这个时候该我开口了。
……也算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默契吧。
“哥哥想知道什么?”我把手摊开来,“实话说,我对哥哥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还有一个。”哥哥指了指我的手臂。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臂:“这个?”
“……总觉得有点眼熟。”哥哥说,“像是在哪里见过很多次。”
“记得我说给你的那个八俣远吗?这个就是他给的。那条我命名的小紫的大蛇,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第39章
“……”
“我知道你不信,但也没必要这样吧?”
“……我在那边发现了地狱。”
“……”
“我知道你也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无言地喝了一口水,再问:“但是哥哥你去查看大江山的边界干什么?”
哥哥这才看向了我:“或许是你说的那个人在那里,被你认为是我的善的一面。”
“……但是哥哥你之前不是不这么认为吗?”
“也不过只有那一次。”哥哥再次移开了目光,“简而言之,大江山那边是妖魔鬼怪的世界,这边是人类的世界。”
“那接下来说说祭品巫女。”
“那个有什么好谈?”哥哥看上去兴致缺缺。
“什么样的神明,会接受这样的祭品?”
“……”
“而且是,数百年来。”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神明?”哥哥皱了皱眉,“难道不是什么妖怪之类吗?”
“哥哥听说过妖怪能创造出生命吗?”
“不,这是两回事……”
“源赖光是从哪里,又是从何时学会了炼就妖怪兵器?我翻看了源氏所有记录,都没有找到妖怪兵器的说法。何谓妖怪兵器?是兵器变成妖怪,还是妖怪变成兵器?又或者是,这两者各取所长?”我将杯子放下,“为了更了解源赖光,我稍微调查了一下源氏的人员。”
“……轮到我了吗?那你想知道我什么?”
“哥哥会这么克制地对待我,不只是因为源赖光吧?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吧?”
哥哥也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了:“现在我该意识到,一开始见到你没把你置于死地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了。你究竟还知道多少秘密?”
我笑了起来:“哥哥想知道多少,我都可以说给哥哥听哦。”
我听到哥哥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平静下来说:“没错,你想的不错。我是忌惮源赖光,但真正阻止我动手的,还是那种怪异的力量。”
“怎样的力量?”
“在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动手杀了你了。虽然别人都不知道你是半妖,但我很清楚。无数次想动手却失败,都是因为这个力量。”哥哥面不改色地说,“如果说我想杀了你,是出于我的本性,那这个力量就像封印一样。”
“那三年前……”
“我在摆脱它。”哥哥用手捏了捏肩膀说,“这具身体,只能是属于我的。”
“摆脱以后,哥哥就会和我相爱相杀了吧?”
“……你是疯子吗?”
“我和哥哥彼此彼此。”我继续笑着回答,“说回正题。十多年前,京都遭遇了一场大火。在那场大火中,源赖光失去了他的至亲。这里是不是有必要说明一下?若是人类失去了重要之人,做出什么举措都不奇怪哦。就像源赖光那样。”
“……总觉得你意有所指。”
“当然了,如果失去了哥哥,我也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说不定会提前变成理智全失的妖怪——”
“总觉得你在咒我早点死。”
“我才没有这么想。”我继续说,“总之,那场大火之后,源赖光就开始了他的计划。至于计划的详细内容,我们至今也只知道他要当上源氏家主而已。”
沉默了好一会,我才看到哥哥指了指外衣上的樱花木雕。
“我明天非得带着这个吗?”
“必须要。”我回答他,又默默地将挂在脖子上的金鱼木雕握紧了。
“源赖光……”哥哥站了起来,看着我说,“若是你尚未化妖,能走上和他同样的道路,我们或许还能维持现在这种关系。”
-
打败哥哥是在春日的午后。我记得那天春山如笑,和风清穆,是春天里绝佳的好天气。
在能仰着头看樱花飘落时,已经离那时过去了好久了,我和鬼切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等着源赖光出来一同去执行任务。阳光透过樱花掠到我的脸上,忽而一阵樱花雨,簌簌的樱花落满了我的头顶。
鬼切捧了许多枝樱花从树上跳下来,将樱花枝递过来,一脸认真:“小姐快来看看,这里面是否有你喜欢的。”
可他又伸手来替我拍去头顶上落着的樱花。
我从他手中的樱花枝条中,挑了几支,然后依据神乐编织的樱花手环,用樱花编成了一个樱花头冠。
看了一眼在认真看我编织的鬼切,我示意他低下头来,随后将樱花头冠戴在了他的头上。
“小姐?”
“噗。”我没忍住,“我突然有点想看阿切穿上女子的衣服了。”
“鬼切是武士,如何能穿女子的衣物?”似是无奈,我听到了他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头上的樱花头冠,“这样要是被主人看到,又要说小姐你胡闹了吧。”
看到他将樱花头冠还给我,我摇了摇头:“既然是这样,那我也不要了,阿切你拿去扔了吧。反正迟早也是要扔掉的东西。”
毕竟我也从没拥有过。
但是,那之后呢?
不过是漫长又无聊的任务罢了。偶尔能和阿切说说话,能做点开心的事,也就觉得这漫长又无聊的任务,会有尽头。
“阿切,你是在为什么战斗?”有时候鬼切在和源赖光征讨回来后,会在缘侧上擦拭那刀柄带有弯月的刀。看着鬼切擦拭他那三把刀的时候,我会这样问。
第40章
“为了斩尽天下之恶鬼,我是源氏的利刃,源家的旗帜就是我的正义。”他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这么回答,眼神十分认真严肃。
仅有的一次,他那双纯粹的红眸看向我问:“小姐也应该是为源家的旗帜而战。小姐那么努力,一定会成为和主人一样优秀的人。”
不对啊……阿切。那是你的正义,不是我的。我也从没想过,要成为和源赖光那样的人。
我从来就不在意什么正义,也不在意这世间究竟恶鬼有多少,人类又被恶鬼吃掉多少。
人类也好,妖怪也罢,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
“说了这么多,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哥哥将外衣用手拉紧说,“明天以后,可不要死了。”
“哥哥也是。”我看着他转身说。
“对了。”哥哥走到了门口,又转过头看向我说,“鬼切的事,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关于他还有什么事?”
“我只能说,以下都是我的猜测,至于信不信,你自己看着办。”
“……”
“源赖光曾在大江山捉住了一只恶鬼,我便将这只恶鬼送到了源赖光炼制妖怪兵器的地方,交与你的手中。不过,因为这只恶鬼过于难缠,在送往你那里时,好几次都险些让他逃走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对那只恶鬼的气息相当熟悉。”
“……你从鬼切身上感知到了这样的气息?”
“没错,但是相当微弱。但他如果真的是源氏的守护神,是从源氏的刀中诞生,那我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那天,源赖光正是用鬼切随身带的刀,砍伤了那只恶鬼。”哥哥回过头去,“但是啊,所谓妖怪兵器,究竟是妖怪,还是兵器呢?又或者是,两者都有呢?”
-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深夜。
“阿切你很累吗?”
看着靠在我的门上半梦半醒的鬼切,我轻声问。
“小姐?”他睁开眼看到是我,在略有迷茫后,便立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抱歉,我走错地方了……”
“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说,“一会也还要外出吗?”
夜色深重,雾气弥漫,不是什么外出的好时机。
“正是。”鬼切说着站了起来,“小姐,鬼切告退。”
“不如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再去吧。”
“……这里?”
“嗯。”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不合规矩。”
“也就一会。”我说着,将自己的被子抱了出来。
经不住我再三劝说,鬼切还是再次坐了下来,靠在了门上:“小姐不睡吗?”
“我还睡不着,就这样陪着阿切也好。”
“换我陪着小姐吧。”鬼切转而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推到了我的身上。
“鬼切。”
“是,鬼切在。”
“躺下,盖好被子,头枕在我的腿上。”
“……”
“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两遍。”
因为我的命令,鬼切很顺从地将头,很轻又非常小心地枕在了我跪坐着的腿上。
“——不用那么顾忌。”我用手轻轻地遮住了鬼切的眼睛,“睡吧,到了时间我会说。”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小姐。”
鬼切没有立刻睡过去。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小姐的手很温暖,像是在哪……”
从还带有余热的妖血浸湿了我的手腕,转身便看到了哥哥将一只看不清模样的妖怪扔了过来,转身便离开了。
为保证妖怪的完整性,在他们没有被丢弃之前,都必须好好对待,在他们被送去炼就妖怪兵器之前,都要保护好其原本的模样。
至少源赖光是这么命令。
所以在我慌忙接住这个妖怪……不,这看上去是……
绳子下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只有那突出来的两只角,才让我发觉,这是一只鬼,而不是妖怪。
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兴致,我很快就将他看作了需要完成的一件任务。只不过那难以处理的伤口,需要我更细致地处理。
……
“阿切,该醒了。”我轻轻地摇了摇他,又再次注意到了他那一直闭着的左眼——
我轻手去触碰,却感知到了类似于我身上的封印的气息。正想要去深究时,鬼切已经睁开了眼睛。
我将手拿开,让他起身,随后他便离开了我这里。
……
再也想不起更多的了。
能回忆起关于鬼切的,却只有他那认真的样子,真挚无暇的眼眸。
第20章 空蝉
记忆中的夏天并不全是余晖。也有那些绿得发亮的树叶,蝉鸣遍了的整个夏天。
哥哥被外面的蝉声吵得忍不住时,会拿着父亲的符咒,在每一棵树上贴一张符咒。
那个时候,我会坐在缘侧吃着西瓜,顺道将院中还没张开花瓣的花采下来,做成花环,戴在姑姑的头上。父亲有时候会和我一起坐在缘侧吃西瓜,一边和我说话。
“阿紫,你不去和阿夕一起吗?”父亲拿着瓤红皮绿的西瓜问我。
我看着蜻蜓飞过我的面前问:“为什么要去打扰呢?我其实挺喜欢蝉声。”
父亲塞了片西瓜在我手上:“其实一开始,我打算叫你蝉夏的,不过因为太难听了,所以还是放弃了。”
第41章
“是吗?我觉得好听耶,比阿紫好听多了。”我嘟囔着,咬了一口西瓜,“话说,不等哥哥就这样吃西瓜,他回来了,会不会生气啊?”
父亲一只大手盖在我的脑袋上,扯着嗓子说:“臭小子敢生气,今天晚饭就不要吃了。”
我乖乖地把手中的西瓜吃掉,然后卯足力气,屏住呼吸。
父亲将瓜皮放在一边,转头问我:“阿紫,你在干什么?”
我十分认真地说:“当然是在听蝉唱歌了,等哥哥回来,我就把这首歌唱给他。”
“嗯?”父亲也静下来了,“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哥哥其实还是喜欢蝉鸣的。”
“你啊……”父亲颇为无奈地说,“总是把自己想法强加在阿夕身上。”
庭院里一时很安静,有风穿过我的耳边,吹得身上汗津津的地方凉嗖嗖。
好一会我才站起来,看向一旁的父亲:“父亲大人让哥哥回来好不好?”
“嗯?为什么?”父亲本来是在闭目养神,现在却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色的眼睛很是漂亮。
我双手交叠,捏着自己的袖角:“我在书上看到说,那些蝉只有夏天。我不是很明白只有夏天的意思,但是、但是……”
找不出形容词,我憋了很久才接着说:“就这样被哥哥打断了唱歌,一定很难受吧。”
灯笼鬼吐着舌头插话说:“阿紫,那叫可怜。”
姑姑端起我们吃剩下瓜皮的盘子说:“毕竟阿紫小姐在意得不行。看到受伤的小狗也会帮忙。”
被说出了自己的小秘密,我扭捏着大声说:“才、才没有那回事!小狗……小狗什么的……我才不在意!”
“那就不要管阿夕了,反正你也不在意那些蝉们。”父亲很自然地接过话。
“不行!”我有些着急,又觉得生气,“哼,你们不帮我,我自己去揭符咒。”
我起身就小跑到那些绿树中。这座房子的原主人很是喜欢花草,在后院特意留下了原来的一片小林子,而我进入这片小林子中,一片寂静。
“好安静啊……”我环顾了四周,开始寻找哥哥贴的符咒。
盛夏的阳光很是充足,斑驳的阳光洒落在林间小路上,我伸手又扯下一张符咒。原本安静的林子,开始变得吵闹了。我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汗,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哥哥知道了,肯定又要嘲笑我了。
揭符咒也不全是顺利的。
比如这一张贴在树枝枝丫上的,真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爬上去贴的。我踮起脚还够不着,于是连着蹦了好几下,每次都是快碰到时,迅速落下来了。
我坐在草地上,抬头看那张被微风吹得有些轻微摇的符咒,有些恼怒。再次纵身跃起,我终于碰到了符咒,迅速抓到后,也就忘了自己会掉在地上这回事。
我忍不住用手捂住了眼,却被一双手抓住了衣领。
“父亲大人!”
我睁开眼欣喜极了,但看到身后的小纸人他们,有些不高兴。
“我才不需要你们帮忙!”
小纸人小绿飞到我的面前说:“我们是来帮助蝉们,阿紫小姐不用在意我们。”
我偷偷看了父亲一眼,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把我放了下来:“你们先去找找吧。”
灯笼鬼冲我做了个鬼脸就消失在林子中,大家四散开来,去找那些符咒了。
父亲低着头,双手托着一个东西,像是发现了惊喜一般说:“啊,找到了。”
我有些好奇,却依然不好意思凑过去看。
父亲转过身来,蹲下来摊开手掌,我看到在父亲的手掌中,躺着一只黄褐色的东西,在夏日的阳光下,微微地闪着光。
“咦?这是蝉吗?它是死了吗?”我盯着那个东西问。
“这是空蝉。”父亲拿起空蝉说,“本来应该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空蝉被父亲捏起,举在阳光下。我弯腰低头,从空蝉中间看,阳光在空蝉里面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像一轮小太阳的空蝉,就这样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那为什么现在出现了?”
父亲放下手,笑着说:“不是所有的蝉都能活过一整个夏天,空蝉是它们来过这个世界的最好证明。”
“……证明?”我不解地看向父亲。
父亲示意我将手伸出来,我便伸出了手。父亲将空蝉放在我的双手中说:“因为我们没有看到蝉,但是却看到了空蝉,这说明我们依然和那只蝉结下了缘。”
我皱了眉,又叹了口气说:“父亲大人又在自言自语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父亲听我说了这么一句,突然笑了,站起来说:“嘛,嘛,偶尔会说一些。我们去找剩下的符咒吧。”
“好!”
揭符咒的事情,最后让贴符咒的哥哥十分生气,他说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就真的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好在我知道哥哥一定会想要吃东西,所以让姑姑留了两个馒头和几片西瓜。在哥哥起来找东西吃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就把食物推到了他面前。
哥哥一脸冷漠,却拿起馒头吃起来了。
父亲早早睡下了。院子里只有我和哥哥。夏天的夜晚最棒了,有我喜欢的满天繁星,还有满天飞的萤火虫。
“你怎么还不睡觉?”哥哥吃完后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
第42章
确认他是在和我说话后,我指着天空说:“那些星星很好看。”
“只有笨蛋才会喜欢。”哥哥连眼皮都没抬,他起身就要走。
我急忙翻出今天父亲给的空蝉,伸出手给哥哥看:“哥哥你看,这是我和蝉结缘的东西,送给哥哥。”
“结缘?”哥哥朝我手心中一看,“不就是个蝉壳吗?什么结缘不结缘的,它又不能变成式神。”
“……好、好像是诶。”我有些失落,想要收回的手一时停在了半空。
“要收回去就快收回去,样子真笨。”哥哥双手撑在身后,没好气地说。
“哦……”我手掌一收,忽然听到清脆的响声,从我手掌中散开于这夏夜中。
我缓缓地张开手,掌心中散了很多细小的黄褐色的碎片。
“空蝉……碎了。”我怔住了。
“碎了就碎了,难道你要为它哭一场吗?”
哥哥不说还好,一说我就觉得难过。
“那只蝉在世界上,唯一的证明被我弄坏了……没有人记得它了。”我小声又努力地将父亲的话复述出来。
“不是吧……真的哭了……”哥哥偏过头,很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哭的,大不了我明天帮你抓一只蝉……”
“不一样!”我用手擦着眼泪说。
哥哥无奈地躺在缘侧的地板上问:“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抽着鼻子说,“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
那天晚上我边哭边喊,累倒了才睡着,做的梦都是关于那只蝉的梦。
夏天的日子过得飞快,坐在缘侧看着最后一个夏日的太阳缓缓落下去,我有些难过,又有些莫名的期待。难过的是夏天已经过去了,同时又期待着下一个夏天的到来。
哥哥从房间里走出来。看样子,他今天没有什么委托要做。
“喂,给你看个东西。”哥哥语气不善,但还是坐在了我身边。
我看了他一眼,见他伸出手。一只黄褐色的空蝉躺在他的掌心,就好像那个时候,父亲给我的空蝉一样。
“虽然不一样,但现在你应该和这只蝉结缘了吧?”
我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抬头看哥哥,用力地摇头说:“才不是。”
“……总之你快拿着!”哥哥显然有些不耐烦。
我站起来,固执地摇头说:“这是和哥哥结缘的蝉,不是和我结缘的蝉,不一样的!”
“我知道不一样!”哥哥吸了口气说,“可是你不是一直很在意吗?”
“……”
“既然在意,那么就把它当作它。”哥哥拉起我的手,将空蝉放在我的手中,“继续它的缘。”
“在意的话,收下就好了。”父亲从外面走进来。
怀着不甘心,我轻轻地收起哥哥的那只空蝉。
“阿紫,空蝉不重要,你曾听到的蝉声才重要。”
夏日的夜空,终于被萧瑟的秋天代替了。
『父亲教给我们最多的,就是缘了。
这并非什么坏处,只是觉得让她如此相信缘,反而是一件不够坦诚的事情。明明有些缘,是在一瞬间就能断了的,她却依然保持着“缘”还在的期待。
这对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直以来,陪着她长大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第21章 刀鸣散华(上)
源赖光倾尽家族之力退治大江山,本就是准备好了很久的一场战斗。
大江山的妖怪们对人类的挑衅,自然也不会退缩。立在大江山前方是源氏庞大队伍,我坐在了马上,看到了前方的源赖光。
源赖光的白发被风吹起,那是孤傲且势在必得、兴奋却克制的神情。身旁的马背上坐着鬼切,白槿霜风,高洁风雅。
风沙扬起,众人的马匹都不由得在原地踏了几步,在空旷的大江山前方,回荡起诡异的声音。
因为靠近大江山这种妖气浓重之地,我体内的妖力也异常活跃。好在两年内,我都有在偷偷练习控制——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被源赖光指派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此次退治大江山,源赖光是有备而来。他早已清楚鬼王酒吞童子身边时常有另一只大妖茨木童子,为了能顺利砍下酒吞童子的脑袋,我便无论如何都要牵制住茨木童子。
哪怕是我动用妖力。
风变大了。
源赖光在前头双臂一抖,挥起太刀,那属于源氏独有的龙胆花纹旗帜便立起来了。
随着他一声响,周旁的人无论是武士还是阴阳师,都向前冲了去。人声嘈杂,马声撕裂,抬头向上看,透过云层,我能清楚地看到大江山的巨大身影。
我身边的人逐渐地减少了。身侧的马匹在原地踏脚,似是在等我。
“看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事,可别死了。”哥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便挥着鞭子离开了。
我戴上一只狐狸面具,并未抬头。
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这才背着弓箭,独自向着大江山的后方而行。
前行途中,我能够听到或远或近的厮杀声,地动山摇的一瞬间,我拽着缰绳停下来了。大江山的草木长得很好,我站着的地方也是草木丛生,战火暂时烧不过这里。不过,这不代表这里没有妖怪守着。
第43章
我取下弓箭,屏气凝神对着某个方向。空气中的气味有些变了,来不及多想,刹那间,我忽然换了个方向,拉弓松手。
细微的“吱”声从那旁的草地上传来。
我知道他们不敢贸然向前的原因,印记上的妖气能够让我从海边来到京都,经过那么多的山林湖泊,绝对是大妖的妖气才会让普通的妖怪都躲避。
此时还不是释放我的妖力的时机。
源赖光的封印本该在昨天就要再次加强,至于现在那道封印只需要我稍微挣扎一下,妖力就可冲破。
那些妖怪在考虑如何对我下手。我坐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
光是凭借感知,我就能知道躲藏在草丛中的妖怪数量,但远处还有其他妖怪。
箭在弦上,破魔矢正中三只妖怪。才将弓箭放下,离我不远的一棵树上扑出一只妖怪,我拽了缰绳往后退了许多步,不曾想,另一边也扑出了一只妖怪。
我反手抽刀,一把挡住了两只妖怪的攻击。我被两只妖怪夹在中间,眼神一冷,瞬间将两只妖怪推开。
每日的训练已经让我习惯于将对手逼迫,于是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拉弓搭箭。两只妖怪的身影从破魔矢中消失殆尽。
垂了垂眸,我才察觉到另一个气息悄然而来。
“哎!哎呦!别……别杀我!”
一个白色毛团突然从一旁的草丛中滚出来,浑身瑟瑟发抖,嘴里还发着什么声音,看到我后立刻冲着我跪下。
“大人高抬贵手!大人高抬贵手!咱是被大江山那些妖怪强迫来和您谈判的!”
我坐在马背上打量着那家伙,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手中还拿着一只装着鬼面的木碗,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面上的表情正如人笑着。
见我没说话,那家伙微微抬起头看我。我挥起刀,拉了缰绳作势要跑过去。
“哎!哎!大人哎!您先听我说说谈判条件好不好?”那家伙见我这般,自然要起身了,他那胆小的模样,倒是让我没由来地有些可怜。
“哦?”我故意拉长了声音,“但现在我没心情和你们谈。”
“大人!大人!您看这周围的妖怪,就算您要和他们打起来,也是要耗费不少力气和时间,谈判是最能节省时间的。”那妖怪笑嘻嘻,努力讨好我的样子,像极了那些来求源赖光帮助的朝臣。
虽然讨厌,不过这家伙确实说出了我的想法。
虽说小妖怪并不能构成威胁,但要清理一番,也是麻烦。我必须保留力气,去拖住茨木童子。
见我没说话,那妖怪小心翼翼地说:“不妨大人您听听咱说的事?要是不行,您再打他们?”
我笑了起来:“你讲话真有意思,我想打便打,不想打便不打,为何要听从你们?”
“哎呀,您这话就说错了。我们并非让您听从我们,而是说实话,我被他们压过来谈判的时候,看到了和您一样穿着的大人,正在那些妖怪中周旋,想必您也是要过去和他们会和,您要是觉得无所谓——”
仿佛是笃定我会为这个消息有所行动,心下一动,我挥刀便架在他脖子上,笑着问:“谈判?谈什么?”
“啊?啊!”那妖怪恍然大悟,“自然是对您有好处了。大江山的妖怪说,只要您离开了这里,不再杀妖怪,他们便收手。”
“虽然我很想相信妖怪的话,但……至少拿出点诚意来才好吧?”我看着那妖怪,“嗯?你说对不对啊?”
那妖怪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对对对!您说得都对!可、可是……咱、咱、咱……咱只是个谈判的,不是大江山的妖怪!今天路过大江山,被他们捉住了,咱也不是……”
“那就拿出点诚意来吧,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起了晴明遇见小白的那个时候。名字对于一个妖怪而言,一定很重要。
“啊?哎呦,大人,咱的名字不好听,您还是别听了。谈判条件咱已经说了,您觉得怎么样?”那妖怪抬起头,又冲着我笑了。
我佯装思考,接着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妖怪愣了一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咱、咱胆小,还是不来大人您那里了。大人您阴阳术了得,万一咱……”
“不用害怕,你要出大江山,我也要出大江山,只要你和我合作,我们就能一起出大江山。”
妖怪登时有些接不下口:“啊?大人您就不要拿咱的性命说话,咱……”
“既然我同意了你的谈判,那我也要表示一下我的诚意。”我把刀收起来说,“不过倒是你们不担心我会反悔吗?这种没有任何保证的口头承诺,要是我在路上反悔,大开杀戒,怎么办?”
那妖怪可能没想到我不按常理出牌,装作很开心地站起来说:“大人您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不像其他人类。”
“嗯!谢谢你的夸奖,那这样吧,你牵着我的马,送我出大江山。”我松开缰绳说,“这样一来,大家都放心,不是吗?”
“这个……”妖怪支吾起来。
“嗯?不愿意么?”我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不如把我身上的武器也给你保管,这样,我也杀不了妖怪。”
“不用不用!能带大人走出去,是咱的荣幸。”那妖怪依旧笑嘻嘻,“来来来,大人坐好,咱带您出去,顺道咱也出了这大江山。”
第44章
我没再说话,任由那妖怪牵着我的马在大江山走了几日。
马匹慢悠悠地走了起来,静谧的森林,像一只沉默的野兽,比之妖怪还要恐怖。
那妖怪倒也老实,一路上也没碰到其他妖怪。
“这谈判还挺有用。”我有些漫不经心地和那个妖怪搭话。
“那是那是,您的选择自然没错。哎,这天快要下雨了一样,大人,您看……”那妖怪转过头笑眯眯地望着我说。
“嗯,那就找个地方避雨吧。”我顺着他的话说,“当然了,请你费心找点东西给我吃吧。”
那妖怪连连应好,找到的地方是一个树洞,好在是干燥,里面也没什么味道。待那妖怪去找食物,我将面具拿下来,放在了一边。
不一会,大雨下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腥味的雨水从树洞边流过。马匹站在树下不安地踱步,我抓紧了手中的刀,站起抽刀。
“啪!”
一只青梨掉在了地上。
“哎呦!大人,您可吓死我了!”那妖怪抖了抖身体。
“你回来了?”我面不改色地收回刀,“我还以为是什么野兽。”
“哎、哎,这些是我觅来的果子……”那妖怪拿了一个果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
“我自己拿。”我从那妖怪堆满果子的叶片上,拿了一个果子,又看向那妖怪,“你不吃吗?”
那妖怪愣了一下,低下头连忙应着:“哎,好好。”
没再理会他,我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
“那个……向您打听一件事……”那妖怪忽然开口说。
“什么?”
“您的母亲,是什么人?”
第22章 刀鸣散华(中)
“我的母亲?嗯……抱歉,我已经忘了。倒是您,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问题?”我将果子丢到一边,只是擦着刀问,“难道您认得我的母亲吗?”
对于从未被父亲提起过的母亲,我至今也只是知道她是蛇妖空栗。私下也打听过,也问过哥哥,但可惜的是,我能知道的也只有那些传闻。
可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又如何去证实,似乎都模糊不清了。
也只有一点非常明确。
所谓曾在京都附近为非作乱的空栗,已经死了。
即便如此,我也想要知道,她是何时诞下我和哥哥?当初又是如何与父亲相识?当初离开我们,又是否如晴明的母亲葛叶一般,想着从此不再与我们相见?
“不不不……与其说我认识您的母亲,倒不如我认识一位与您很像的夫人。”妖怪笑着掩饰着什么。
“那我对你可是越来越好奇了。明明就是大江山的妖怪,却硬说自己是被俘来的。”我微微眯起眼睛,“我对你的好意,有些意外。”
“……那个、大人、您、您在说什么啊?咱听不懂啊……”那妖怪害怕地盯着我的刀。
“诶?原来你会怕我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怕我呢?因为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吗?这也难怪。不过,我杀了你,是不是能把更多的妖怪引到这边来呢?”
“没有没有……您虽然年纪小,但我绝对没有轻视您的意思……”妖怪急忙摆手,随后却小了声音,“倒不如说那位夫人的孩子绝不会做这种事……”
“看来你的确知道些什么。”
那妖怪又看了我一眼,那是我不明所以的眼神,但我确实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在源氏两年,我已经很久没有以直接恐吓他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可事关蛇妖空栗和源赖光给的任务——
“说。”
没有任何顾忌,妖力冲破了薄弱的封印,妖气也四散开来。
那妖怪像是被吓到了,但又马上冷静下来了:“你果然是妖怪——可那位夫人绝对不会有你这样生性残忍的孩子……”
“告诉我,她叫什么?”我稳住身体,把手中的刀架在妖怪脖子上。
妖怪慢慢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那双眸子中散发着冷意。
我不认为空栗的势力能够波及大江山。按照父亲的性格,若是空栗想要跟随他,无论如何,父亲都会保全空栗。
“哼,这种事,你问咱也没用。当初咱就没问,只当她是大江山的贵客,没想到……”
妖怪说着那些话的时候,眼睛发着红光,我看着那双眼睛,眼前一阵眩晕,不得不用刀支住了身体。
“你——”
“退治大江山的阴阳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也看在那位夫人的面子上,给了你机会离开,你偏不走。接下来,就别怪咱了。”妖怪冷声说。
“那位夫人,到底是谁?!”我哆嗦着抽出刀,在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道,以痛楚维持着该有的清醒。
“那位夫人善恶分明,竟没想到会有你这样的后代,小小年纪就成了源氏的走狗……”妖怪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站起来了,“你就等着醒过来和自己人打吧,咱星熊童子,可是还没失手过。”
“原来……你的名字,是星熊童子。”我将划破的手臂放在嘴边,大口地吮吸了一口不断冒出来的血珠,“那就都好办了。”
“你要干什么?!”星熊童子立刻警惕起来,“咱现在可是能够控制……”
“临兵斗者皆阵列!急急如律令!”我快速召唤出一张符咒,“星熊童子!”
看着星熊童子的恐慌表情,我就知道自己成功了,自然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45章
那位夫人……
原来空栗到过大江山吗?
脑袋很疼……可我还是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我坐了起来,一旁自然还蹲着被阴阳术束缚着没法离开的星熊童子。
我走出树洞,外边早就停雨了,继而向上看去,大江山的另一边隐隐有冲天的火光。
看了一眼星熊童子,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有没有妖怪路过了这里?”
星熊童子抬起头,那张笑眯眯的脸上,虚伪得像一张面具,他只笑了笑:“哎呀哎呀,真是失策了。”
我松开了他的衣领,冷声说:“现在你是我的式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应该清楚。”
“咱可不愿意做你的式神。”星熊童子跳起来叉腰说,“咱一定会回到大江山……”
“嘘……”我做了个噤声动作,瞳孔一紧,嘴角提起来了,“来了。”
星熊童子果然一脸紧张:“怎么可能!”
“原来还没有来,甚至你派了妖怪去通知,他不能来这边。”我笑了说,“但很可惜,你估计错了,毕竟这里就是最快到达酒吞童子身边最快的路。那重情重义的性格,终究不会让他绕弯路。”
我伸手摸了自己身旁,却没有摸到熟悉的太刀。
“……你以为拿了我的刀,我就没办法了吗?”我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小道上,“那么……让我来看看,所谓的茨木童子——”
黑暗处闪烁了一下,一只巨大的鬼手便冲我抓来。浑身散发出来的妖气挡在了我的面前,两股力量的相撞,震得四周的树哗哗作响。
“什么人!”
我待光芒散去,这才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白发巨角,黑色的皮肤和黑夜融入在一起,一双如野兽般的黄色眸子看着我的时候,眯了眯:“你……”
“茨木童子!她不是那位夫人!”星熊童子追出来大声喊道。
茨木童子一愣,又看向我:“你叫什么?”
我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看来你是知道那位夫人?那么,你应该知道那位夫人的名字吧?”
“原来如此——”茨木童子对上我的眸子后,用鬼手挡住我的攻击,“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而是半妖吗……原来那个只会说故事的家伙,竟然爱上了一个人类吗?”
“……”
茨木童子又看了我一眼:“原来她当初不说,就是因为那个人类是源氏之人。小鬼,我认得你的母亲,所谓为非作乱的蛇妖空栗,不过是个只会痴迷于故事的家伙。我知道她实力强悍,却从未与她交过手。既然你现在是站在源氏那边,挡住了我的去路,那我也——”
聚起妖力,我冲着茨木童子的左臂打去。
他再次接下了我的攻击。
“不会手下留情!”
没有刀的帮助,我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在强力地推动下,身体被迫一转,落在了地上。
没有等我停歇,巨大的鬼手便朝我袭来,强行用妖力挡住了他的攻击,我这才又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另一只鬼手也朝我袭来了——
“小鬼,你为何要为源氏而战!”
鬼手并没有打在我的身上,印记里的小紫不知何时出来了,它张着巨口咬住那用妖力幻化成的鬼手。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刚刚接下他那一招,自身的妖力就损失了不少。
“源氏自诩是世间正义,手上却不知沾满了多少我们鬼族的鲜血。你不该待在那里——”
小紫一口咬碎了那由妖力幻化而成的鬼手继而又回到了印记里面,趁着这个机会,我也找到了被星熊童子藏起来的刀。
我的妖力本就不敌茨木童子,加之用妖力也只是试探他,所以没必要直接这样对上他。
熟悉的刀又回到了我的手上,我这才答道:“我确实不该待在源氏,却也没理由要归顺妖鬼一族。”
“哼,看来是有几手,那来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吧——”
茨木童子这一次没有再用妖力幻化成鬼手,而是以他那原本的鬼手挥来。
“咚!”
被妖力裹住的刀在颤抖,刀刃那边就是随意一抓就能置我于死地的鬼手。
在僵持了有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各自退了一步。随后,我便再次挥刀。
我很清楚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不用打败他,只用让他觉得自己难缠,就可以了。只不过,时间一长,若是源赖光那边还没赶过来,自己可能就真的会死在这里了。
……想了一下这种事果然还是靠不住,便蓄足气力,对着茨木童子的鬼手——
“叮!”
这是不同于和茨木童子鬼手相对的感觉——
我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葫芦。自己那蓄力一击正砍在了葫芦上面。疑惑之时,自己已经被葫芦上传来的妖力震开了。
我急忙以手中的刀刺入地面,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抬头看去,茨木童子前面站着一个红色妖怪,他的身后还跟着许多其他妖怪,在那些妖怪中,我隐约看到了星熊童子的身影。
“小姐!您没事吧?”
正当我想着该怎么脱身时,鬼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心中一惊,急忙收起了虽然已经消耗殆尽的妖力,这才转头看他。
他伸手扶起我,却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第46章
“鬼切。”
源赖光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前面。
鬼切松开了我的手——
“阿切,有些事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我小声说了一句,便也退到了一旁。鬼切愣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只是走到了源赖光身旁。
“所以说,最后还是迫不得已动用了妖力吗?”哥哥走到了我的身边问。
“那可是茨木童子,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话说得这么好听,看你这个样子,也是强弩之末了。一会对上酒吞童子……”
我丝毫不被前面双方说话的紧张影响,只是笑着,随手将手中的已经破损不堪的刀扔了,将哥哥的刀顺过来。
“既然这样,我就老实待在你们后方,替你们清理一下小妖怪们吧。我的刀已经破损得差不多了,哥哥的刀就就借给我吧——但不一定能还回来哦。”
没等哥哥回话,我便带着刀朝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来到后方,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呼唤了一下小紫,小紫便从印记里出来。在源氏这么喊它,可是从没有这么容易就出来。
兴许是因为封印的问题?
忽然感到手上冰凉,我这才看到小紫正在用它那笨重的蛇头顶着我的右手。
“嗯?怎么了?”一边说着,我一边将右手的袖子挽起来,这才发现拿着的刀已经掉落在地上,而自己没有一点感觉。
用左手拍了拍小紫的头:“没事,恢复一段时间就行了。”
我弯腰捡起哥哥的刀,来到源氏军队的大后方。
正面战场就交给哥哥他们吧,至于这里……
因为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了前线,所以后方基本没什么人。
也保不准有人——
小紫警惕地抬起头,蛇尾一勾,便带出了几只在草丛中埋伏的妖怪,其中就包括星熊童子。
“呦,星熊童子,我们又见面了。”我笑着说,“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你这小丫头,快把咱放下来!咱可知道你现在妖力全无,右手臂也废了,别说是拿刀了,就是让你提着我你也提不动。”星熊童子被小紫的尾巴倒挂着,说话费劲,“要、要不是有这条蛇在,咱早就能把你捉住——”
好似听懂了星熊童子的话,小紫将星熊童子甩了几下,这才把他扔在我的面前。
“是吗?”
被扔在地上的星熊童子一边嘴里说着“哎呦”,一边坐了起来,正好看到了被我用力插入地上的刀立在他面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咱是大江山的妖怪,绝不向你们这些人求饶。”
“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可没有想要杀你的想法。”
山的另一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打斗声和叫喊声。
“你以为咱还会相信你吗?咱……”
“关于蛇妖空栗……我的母亲,你还知道什么吗?”我打断了星熊童子的话。
夜色下,我看到了星熊童子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
“你……只想问这个?”
“也不是。”
沉默了有一会,星熊童子才说:“那咱说了,你得放咱们走。”
“可以,但你们也不能再来这里了。”
“我知道的也不比茨木童子多,她又不经常来这里。只是偶尔会因为要收集故事物语什么的,才偶尔来一趟。”
“你对她似乎很尊重。”
“那可不。只要将她写的故事物语拿出来,大江山那些烦人的小妖怪就能消停好一会。你以为人类之间流传的那些故事物语是谁传出去的?如果不是征得了酒吞童子的同意,这大江山的由来,本是无人知晓。”
“原来我的母亲是写过酒吞童子那些故事物语的吗?”
“你这个小丫头一点关于她的消息都不知道吗?她虽然沉迷于人类的文字,却一直与妖鬼为伴。这么说吧,她是个行踪不明的妖怪。”
“行踪不明?”
“没妖怪知道她来自哪里,也没有妖怪知道她去了哪里。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星熊童子这才又睁开眼睛看我,“好了,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酒吞童子知道更多吗?”
“酒吞童子没见过空栗。”
“写了他的故事,却不见一见吗?”
“酒吞童子才不会在意这种事。”
“是吗?”我说着,让小紫往一旁靠了靠,让出一条路,“走吧。”
星熊童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便立刻跑走了。
右手臂在作痛,并非什么妖力和瘴气,而是刚刚被酒吞童子以更大的力气震开导致的。
我转身,朝着来的路往回走,这才发现不远处已经烧起了大火。
果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我的四周都被火光包围了,小紫则比我更快一步,把我带上,就在快冲出大火的时候,我看到了星熊童子站在了那里。
“咱就知道你还会回来,所以咱也留下来了。要说你刚刚能和茨木童子打得有来有回,咱可能会怕你,但现在,咱不能让你过去。”
一阵风吹过,周围的火烧得更大了。
小紫畏步在火边,不敢上前,而一旁的小妖怪则开始往小紫身上扔火把。
我立刻让小紫回来了印记里,又看向了星熊童子。
这场旷日持久的人鬼之战,终究不会轻易结束。在不知接下了星熊童子多少个来回后,我终于是在火光中将他打昏。
第47章
模糊中,我能看到那些小妖怪们也急忙搬着星熊童子离开了,而自己则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23章 刀鸣散华(下)
摇晃不已,但这种姿势确实不舒服……还有我不太愿意闻到的熏香气息,我逐渐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在马背上?靠着一个人?
是哥哥?
……他才懒得管我死活。
阿切吗?
阿切身上没有熏香。
右手还是没有什么感觉,我只能用左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源赖光确实和京都里大多数朝臣不一样。有野心,有手段,懂取舍……这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他却做到了。
“结束了吗?”
他的手压着我的背,确认我不会掉下去。
“还没结束,但不用那么担心了。”
从他胸腔中发出来的震动,让我心头一颤,疲惫的身体从最后的意识挣扎中安心下来。
“是吗……那等你回去,就能当上家主了,那个时候……”
“复仇吗?”
“……”
“还是说,紫姬,你还有别的想要?”
“我不知道……”
我的下巴被一只手捏住强行抬起,我看到了源赖光那双红色眸子。
“不知道是件好事。你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你的手上染满了人类和妖怪的血,只能为源氏所用。难道你心里对源氏,没有一点感情吗?”
我无力地抓着他的衣服,第一次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早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没有……”
“不恨我吗?”他松开了手,继续压住了我的背。
“……”
“承认吧,紫姬,你已经离不开源氏了。即便你心里再怎么不在意人与妖鬼,你也会不自觉向源氏倾斜。”
这世间万物,最怕的便是它们之间产生「缘」。父亲讲的那些故事,皆为缘导致,继而又生出许多事情。
而我……
偏偏最在意这些。
源赖光早就想清楚了这一点,所以对我的要求,很宽容。也正是因为他的宽容,我甚至对他也产生了微妙的感情。那种带着怜悯又觉得可悲的同情,就算在恨的时候,也依然带着这样的同情。
源赖光看得很清楚,所以也利用了我这一点,让我作为“紫姬”在源氏活着。
意识脱离得更快了,没有一会,我便被疲惫席卷昏睡过去了。
是胸口的一阵刺痛惊醒了我。
猛地睁开眼后,却发现自己依然在马背上。意识逐渐清晰后,我发现自己依然靠着源赖光,只不过周围的景色变了。
“还没到,还要再走一段。”源赖光目视前方,拉着缰绳说。
“哥哥呢?”我吸了一口冷空气问。
“他先回去了。”源赖光低头看我,“有事和我说?”
我看着他面若静水的脸,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刚才的刺痛,我的嘴唇颤抖起来:“那么……阿切呢?”
源赖光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他这一次低头看我说:“回来之前,酒吞童子偷袭了我们,现在他正护送酒吞童子的头颅赶上我们。”
头颅……酒吞童子已经死了吗?
我心中因为那一刺痛,更因为自己还有没有对他说的话而慌乱。
“我想去找他。”
“……”
“让我去找他。”
源赖光并不看我:“你找他只会给他添麻烦,他若是处理不好那些事,也就证明他没什么能力。”
“他是为了你的信仰而战,而且……而且我还有话要和他说。”我单薄的话语消失在了寒风中。
源赖光这才停了下来,让随从递来了水,塞给我。
我抱着竹筒颤抖了手仰头喝下去。冷凉的水让我清醒了许多,源赖光低眸看我:“还是要去?”
“要去。”
源赖光一个翻身,离开了这匹马,背对着我。
“若是回不来,我不会去找你。你的妖力还没有恢复,在路上死了回不到源氏,我会告诉阿夕。”
我抓住了缰绳上马,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朝着反方向奔去。
胸口的刺痛,是樱花木雕碎了才会出现的结果。在樱花木雕上放上一个小小的结界,便能知道他们的安全如何。可是鬼切那么厉害,贴身藏着的东西,怎么会轻易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是出了事的话,源赖光不应该更担心吗?
我没醒过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源赖光那样的神情,好似是根本不想我去找鬼切。为什么?鬼切是他最信任的属下吗?不是吗?是他最忠诚的人了……他不应该第一时间担心他吗?
阿切……
我不能丢下他。
我还有话要和他说。
寻着气味,我终于在白茫茫的路上看到了队伍。
我寻着队伍再往回走,气息越来越近了,而血腥味也浓重起来。
那些队伍散作一团,阿切和一个白衣女子打起来了。我迎着风,驱马向前,却被巨大的瘴气拢住了。我忙下了马,认着气味而向前。
大量的瘴气涌入了鬼切那受伤了的左眼,阿切痛苦地跪倒在地,护送的酒吞童子头颅的铁匣也掉到了一边,而那个被切手的女子,迅速地抱起了铁匣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一切都太突然了。
第48章
女子消失后,那些瘴气全部冲着阿切而去。我立刻下了马,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跑向他,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痛苦的喊声类似野兽的吼叫,穿透了我整个脑袋。
“阿切……阿切……”我慌乱地叫着他,但是被我抱住的他,不断地在颤抖着。
我也终于回想起了那个时候……
在冷风中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骗了我……”阿切低沉的声音里裹着让我心惊胆战的愤怒,“源赖光……他骗了我!”
我松开手,便看到鬼切胸前的伤口在流血,果然是因为这个伤口……樱花木雕……
“而你……你也是源氏的走狗……你的这双手……我记起来了……为什么你会这样熟悉了……你处理过我的伤口,但那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把我推进源赖光的计划之中……”
鬼切一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抬眸看他,那样温和纯净的他,居然变成了满身伤痕血迹,头上长着角的妖怪,血红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是啊……那只恶鬼,头上也有这样的两只角。
“你是半妖,却不告诉我。那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源赖光利用我的事?我竟然还那么信任你们……”鬼切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恨意,“我是大江山的妖怪,而我却在杀我的同族!”
呼吸不上来,体内的妖力又没缓过来,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我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鬼切。那双在黑暗中发着红光的眸子,显得格外渗人。看到这样的他,虽然有些害怕,我的心里却无端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艰难地想要提起一抹微笑,“你……没事……”
瞬间,我被冲上鼻腔的痛凉空气,呛出了眼泪。跌在地上,我不住地咳嗽着,看向鬼切。
他冷漠了双眼,只是将鬼手捡起来:“我绝对不会放过源赖光,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如果你也被牵扯进去,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冷意贯穿了我整个身体,好似骨头也被寒冷塞得满满的。身体的疼痛早就被我忘却了,我颤抖了双手,从地上爬起来。
“我也是打算在这结束之后就和你说……之前我也并不知道。”我强忍着眼泪问,“但是,既然你体内的契约被打破了,那么源赖光他也一定有所察觉。你现在回去,无疑是送死。”
鬼切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这是我和源赖光之间的事,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杀了你!”
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小姐……您哭了?”
听完了他念的信,我搂着鬼切的脖子哭了起来。
“小姐……”
鬼切的手非常轻地落在了我的背上,笨拙又让人心安。
风刮在脸上很疼,而他只站定在我面前,直到一个东西掉在了我面前,鬼切才带着鬼手离去,消失在了一片白色中。
我捂着脸跪坐下来,冰凉的雪没入了我的双膝。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有人会问我要不要吃饭团,不会有人会问我怎么了,不会有人想看见我的笑容。
我又变回了一个人。没有人再信任我,也没有可以相互依靠的人了。
碎成两半的樱花木雕染了鲜血,躺在雪中,逐渐被雪掩盖了,如同一朵真正的樱花。我擦了擦自己的脸,浑身麻木,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身上早已被雪染湿了,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怎么样?这次有新故事了吗?”一张熟悉的脸映入了我的眼中。
啊……是八俣远。他依然一身白衣,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可我觉得他比这冬天的雪还要冰冷。
“看样子你也说不出来。”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可是还等着你给我讲故事,你可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我看着他,牵了牵嘴角,不过是没说出声音。
不能死……可是我也没什么勇气活下去了。原本以为找到了哥哥,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现在却什么都开始害怕起来了……
“比起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让我先带你回源氏才对。”八俣远用手中的千早1将我裹住,“站起来吧。”
我扶着他的手,慢慢地站起来,脚下又一软,跌趴在了雪里。一个坚硬的东西戳着我的肚子,我颤颤地将那个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金鱼木雕。
神乐……还有神乐……我必须去救她。
咬着牙,我从地上爬起来了。
“真乖。”八俣远的手贴在我的脸上,“但愿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能给我讲出一个故事。”
我费力地拉住了他的手:“你是谁?”
“我不是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吗?”八俣远笑着说,可是眼里却没有笑意。
“你是妖怪?不对……就算身上有强大的妖气,那种力量也不可能……”我抓紧了他的手,“你是神明吗?”
八俣远低着头,只看了我一眼:“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还要问什么的时候,他直接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我抓了个空,却在一瞬间的恍惚中,回到了源氏本家的门口。家仆看到了我,脸色很是吃惊。
我拉着身上的衣服,呼了口气进而慢慢地向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我还不能死,我还要救神乐。就算到时候鬼切把我认为和源赖光一样,我也确实有责任。因为在开战前夕,我能告诉他,可是我害怕了……所以我沉默了。
第49章
源氏里面乱成一团,费尽最后一点灵力在一只千纸鹤上,我最终陷入了沉眠。
鬼切无条件地信任我,我却对他不能坦诚……要是我一开始,就站在他身边,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他,他会不会……
不……
什么都不会改变。
就像源赖光说的那样,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千纸鹤上的灵力记录了我沉眠时发生的事情。鬼切带着鬼手到了源氏中来,接机杀死了源赖光。可源赖光怎么会轻易死去,他设计鬼切杀的,不过是一个替身。我没想过曾经互为信任的两个生灵,厮杀起来是毫不留情。
就在双方将刀尖刺入对方的胸口时,灵力断开了。
第24章 强大
“紫姬小姐?”
我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侍女胆怯地望着我,而她身后,是已经锁上的门扉。
“紫姬小姐,鬼切大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许是见我神色不对,侍女便又说了一句。
“是吗……”
“鬼切大人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回来了。”
“嗯……我知道了。”觉得这话有些苍白,我又习惯性地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已经快两个月了吗……
离那个时候……
源赖光在退治之后,顺利地坐上了家主之位。我和哥哥都不约而同地去见了源氏的上一任族长,但事实的真相,有时就是这么讽刺。
源赖光那时说的是,并非他派人去找的父亲……可源氏的族长却对源稚弥,我们的父亲许下的承诺毫不知情。
即便是能感受到他人恶意和善意,我也快要分不清其中的真真假假了。谁在说谎?谁又是真心待我?曾经的事情被传来传去,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目。
而我,也没办法花更多的时间在上面。神乐的事情还悬在空中,在没落定之前,我也不敢肯定会发生什么。
正如我所料,源赖光退治只是为了家主之位,而神乐别有用处。
鬼切的去处,源赖光并没有对我说。兴许鬼切的事情,让他也警惕起来。既然所谓的,他炼制的妖怪兵器都并不忠心,我们这样的存在,又怎么会忠心于他?
退治过后的三个月,我都没有见到过源赖光。因为源氏家主更替为大事,哥哥那边倒是忙得很。更替完成之后,所有事情才逐步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终于把那些老家伙们都赶走了。”哥哥似是有报复的快感,他将系了一根红绳的樱花木雕丢在了缘侧上,“这么丑的东西,我还是还给你,看着就不舒服。”
“多谢你记得还回来。”我瞥了一眼樱花木雕,想到了鬼切那个碎成了两半的木雕,又说,“源赖光最近还去黑夜山吗?”
哥哥走了过来,我旁边坐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鬼切还在我身边——
“他差不多快住在那边了。”哥哥揉了揉额头,自己提着茶壶倒了一杯茶,“哼,废物父亲本来作为阴阳师就不怎么厉害,碰上源赖光派去的人,败下阵来也是理所应当。”
“如果是这样,源赖光怎么会看上我们?”
“?”
“呐,哥哥大人,你会看上一个和你说不上话,家境又差的女子吗?”
“咳咳!”
“……真可疑,看来有必要调查一下。”
“没有别的意思,是你突然问这种无厘头的问题。”
“我们的母亲,蛇妖空栗……不会选一个废物。”我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地板上画着。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源赖光知道更多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事。”
“那种事也无所谓。”哥哥放下了茶杯,“为父亲报仇本就只是顺便的事,我最终的目的还是你身上的封印和你……姑且现在不把你算进去。”
“明明封印就在我的身上,哥哥却避而不见。”
“……鬼切和神乐你倒是一个都没查到?”
“查不到。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又感兴趣了?”
“不,我只是很在意那个被源氏养了数百年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哥哥站了起来说,“现在可以肯定的,只有祭坛是设在黑夜山,但具体在哪,我们一无所知。比起那个,今年三月会有一批祭品巫女要送入黑夜山。至于你要怎么做,我不关心。”
“是吗……”
“顺便说一句,源赖光今天回来了,貌似这几天他出去都和鬼切有关,今天晚上你可以去看看。”哥哥说着便朝庭院门口走去。
“哥哥。”我看到他的身形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虽然我经常说话气你,但我喜欢哥哥是真的哦。并不是因为哥哥只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迫不得已喜欢,而是一开始,就很喜欢。”
-
侍女引着我到房间的竹帘边时,他正盯着院子中的某处看。幽暗的灯光照亮了他身边的草木,一种萧瑟笼罩在他身边。
“你是想问鬼切,还是神乐?”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的目的,源赖光转过身来,脸上少有地出现了疲惫。
“天气正在变暖,这么厚的衣服,会让你的性格变软弱。”
我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
“因为鬼切的事,而不和我说话了?”源赖光嘲笑着我,坐到了缘侧下。
明亮的灯光照到了他缠满纱布的上身,伤口很是狰狞,肩上只是批了一件外衣,外衣上面依然绣着龙胆花花纹。我下意识地看了下我的和服,袖口边也有龙胆花花纹。
第50章
也不知道鬼切现在怎么样了……那些伤口是否有好好处理……
“为什么要派人去杀源稚弥?”我问,“对于我的父亲和母亲,你又知道多少?”
“紫姬,你现在还认为是我动的手吗?”源赖光问。
“毕竟族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和哥哥的事了。难道你没有骗过我吗?就凭你对鬼切那样,我也要怀疑你一直在骗我们。”
“……”
“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动手。”源赖光甚至没有回头,“等你什么时候下决心,将你那所谓的情感丢弃。你认为是我动的手,那你应该对我恨之入骨,但为什么现在还没动手?”
“……我不知道。”我垂下眸子,“我觉得我应该恨你,但是你总是让我恨不起来。总觉得,你这么做,应该是有道理的……我尝试着来理解,可是最后却发现,这也是你利用我的结果。”
源赖光轻笑一声:“还不明白吗?紫姬,你从源氏来,就必定要回到源氏。纵然你有多么不情愿,多么憎恨,你都属于源氏。”
“即使是这样……等有一天,我和哥哥没有了价值,你是不是也会像抛弃鬼切一样,抛弃我们?”我抬头问他。
“你在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源赖光不在意地说,“既然有了答案,再到我这里寻求答案,就是犯错了。”
我抬脚坐到他身边的缘侧上,只低头看我的手。
“我会不择手段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情感对我而言,也不过是工具。紫姬,你对这个再清楚不过了。”源赖光说。
我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在一起,再一次觉得难受。
“就像你现在,因为我说的几句话,难受得不行。”源赖光说,“鬼切被我封印在黄泉之境,是否能出来,全靠他自己。”
我猛地抬起头看源赖光:“你没有……你没杀他?”
源赖光轻笑着问:“你在期待以后我杀了你们兄妹吗?我知道你想阻止我做些什么。那就试试吧。”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认为,这是让你快速成长的必不可少环节。”源赖光说,“至于之后,我会再看你的变化,然后做出决定。”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吗?只是不说而已……
“紫姬,你若不强大,最终会被命运吞噬。”源赖光站了起来,目光看向了远方。
“命运?”
“早在将鬼切炼就出来时,我就想到会有和他刀剑相对的一天。不愧是集大成的妖怪兵器,能将我伤成这样,不枉我费心教他。”源赖光收回目光,低头看我,“你的成长令我高兴,可终有一天,我和你也一定会刀剑相对。到了那个时候,我必不会手下留情,但若你依旧被情感左右,便仍然只会是当初那个只会用蛮力弱小的你。”
-
院子里的樱花,今年开得稍微早了些。二月份樱花开时,哥哥跟着源赖光出去征讨了,我回到了和没有鬼切的日子。源赖光亲自教我刀法,也让我帮忙处理源氏的琐碎事物。
我待在院子中练习刀法和学着使用妖力,心中只有想要救神乐这件事。
樱花盛开时,我手臂内侧的印记也变得活跃起来——小紫出来了。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阴阳师晴明!”
“啊……竟然是他!”
“……他长得好看又厉害!”
“……”
小紫绕在我的手臂上,直起身体想要蹭我的脸。我摸了摸它的头,它却躲过了,仿佛有些不高兴。
看见那些侍女们走了之后,我这才站起来:“怎么了?生气了吗?”
小紫眨了眨眼,直接爬上了我的肩膀,伸长了身体蹭了蹭我的脸。小紫现在的身体不过一根树枝大小,鳞片摩擦在脸上,有些痒痛。
“好了好了,来吧。”我伸出手掌说,“今天的探寻外面消息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小紫有些不情愿地回到我的手臂上,最后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印记中。
八俣远的千早我还留着,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还给他。不过,他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兴许下次还不了了。
至于晴明……
果然成了一个大阴阳师。
而那个日子,快要到了。
我所猜测的,大部分是正确的。小紫是生命,它是八俣远给我的。小紫化身为印记出现在我的手臂上,这已经说明了八俣远和神明有关系。
至于为什么是我,这一点我没有弄清楚。不过很显然,小紫的突然活跃,和源氏里供奉的那位神明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25章 巨蛇
小紫爬得很快,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够跟上它。它似乎也不管我是否跟在它身后,急切地摩擦着地面,蛇信子吐得欢快。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小紫直接变大,尾巴卷起了我,飞向了一座山头。黑夜山我只在那个时候和大天狗他们去游玩时候来过一次,但山里的详细情况,这些年都被困在源氏和任务中,加上源赖光最近对这座山戒备森严,我连一张地图也没得到。
山林间有樱花树,小紫从树下经过的时候,会抖落下几片樱花。我呼吸着林间的清新空气,却嗅到了一股不属于草木的腐烂气息。
小紫大概也闻到了,尾巴摇得很是欢快。它爬得越来越快了,我趴在它的身上有些错愕地发现它已经进入了一个类似于暗道的地方。
第51章
暗道修得并不大,但对于我来说并不狭窄。小紫在暗道中窸窸窣窣地爬了有一会,突然停了下来。
它警觉了。
为什么?
我将手放在小紫的额头上,发现它的气息,扩散到了整座山。借助小紫的气息,我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了一个身影慢慢靠近。
待看清楚那个人后,我不禁愣了一下。
那人头戴乌帽,身着青色狩衣,手执折扇,面若冠玉,仪态优雅,若不是神情有些痛苦,想来是位极其美丽的公子。
纵然改变了许多,我还是认出那人是晴明。只是,他怎么会来这里?
晴明停在了山脚下,并不上山。为何这个时候来这里?是知道了源氏祭品巫女的事吗?我想起了那些侍女的话。似乎前些日子,晴明拜访过源氏。
根据我对晴明的了解,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上山来阻止?
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没再多想,我摸了摸小紫的头,让它继续前进。暗道走了有一会,前面便呈现出了一座高耸的塔。
那座塔里面……一种无端的熟悉感浮现在我的心间。
察觉到了其他人,小紫很快地带着我躲到了一旁去。
塔门开了,我躲在草丛中,看到源赖光从里面出来,熟稔地向山下走去。
现在不祭祀吗?如果不是……这应该是最好的机会。
“小紫,我们走!”我跳下小紫的身体,小紫变小后缠在我的手臂上。确定塔周围没有人,我猫着腰进了塔里面。
塔的里面有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可是手臂上的小紫像是很喜欢这种味道。我有些烦躁地用拇指压住小紫乱动的身体,慢慢地向着里面走去。
好在地方不大,我很快就找到了祭坛。祭坛上面有一个晕倒的人——
神乐!
我险些没叫出声。我想要上前去,却发现这里还有两个家老守着。我认得这两个人。在对大江山的退治中,这两个人是最为支持源赖光不多的老派阴阳师……
我看了眼被我压着的小紫,松了手说:“小紫,那两个人交给你了。”
小紫直立起来,眨了眨芝麻小眼,从我的手腕上跳下来。
……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
我紧张地看着小紫爬过去,它悠哉悠哉的样子快要,尾巴又冲我这边摆了摆。
……
它该不会是在生我压它的气吧?
都什么时候了……干点正事啊,小紫……
正当我忧虑接下来要做什么,小紫的个头突然变大。那两个家老被吓到了,我趁这个机会,轻松地跳到了祭坛上。
神乐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抱紧了她的身体,抽出短刀,蓄起妖力,毫不犹豫地断了链子。我一边摇醒神乐,一边叫她的名字,望她早点醒过来。
“……唔。”神乐在我怀里,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是你!你是怎么来的?!”慌乱逃离小紫攻击的家老义平,一眼就看到了我,“那是祭品巫女!是给神明的祭祀品!快放下!”
小紫并不理会他们,尾巴一卷便把他们卷了起来。
“……阿紫姐姐?”许是在确认,神乐疑惑地叫了我一句。
我这才看到,神乐脸上有些困惑也有不解。然而现在没时间解释,我拍着神乐的背,让她坐起来:“神乐,来,我带你走,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我便把神乐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不,阿紫姐姐,你不应该来这里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神乐想推开我,“只要我能够被神隐……”
“不行!”我焦急地打断她的话,“源氏怎么样,都和我无关!就算世间被恶鬼占了,只要神乐没事,那也无所谓!你不要和我说那些东西,我不听!神乐,跟我走!”
我用的力气很大,拽着神乐想要下祭坛。可惜神乐没有被我说动,只是固执地摇头,眼中有我不懂的坚定。
“阿紫姐姐,你小点声……神明马上要醒过来了……”神乐恳求着,“阿紫姐姐,你快走!你应该好好地待在源氏……”
“你不想再看到博雅哥哥了吗?你不想回去了吗?”我再也忍不住了,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为什么要拒绝,“还有金鱼花火!你不是一直想和博雅哥哥去看吗?现在我带你——”
在那本书中,神乐给我的那本书中,记载着金鱼花火。上面写着想要和博雅,还有我一起去的想法。
听到这些,神乐微微失神了。我趁她失神,拉了她的手就要跳下祭坛。
“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一个渗人的声音从我们的头顶响起。
刹那间,一个结界挡住了我和神乐所有的出路。从头顶散发出的寒冷一直蔓延到了脚底,我忍不住打了个颤,心间浮现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邪神大人已经醒了,两位家老开始准备吧。”
源赖光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的手上捉着已经变小的小紫,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复杂。
“是。”家老义平和义门应声而下。
“阿紫姐姐……”神乐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我看着神乐,慌乱跳动的心突然安静下来了。如果我就此死去,也许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至少在这之前,把想对哥哥说的话都说了。
我抱住她:“我……并没有难过,也不害怕。”
第52章
“可是……”神乐急得快哭了,“我都说了不要,阿紫姐姐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不听呢?阿紫姐姐本来可以代我去看博雅哥哥的,可以看樱花……”
“……对不起,神乐。”我低下了头,“如果你死了,我根本没有勇气去见博雅哥哥……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就算到了这里,也是一样的。”
神乐没有再说话了,她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我把金鱼木雕从脖子上扯出,想要摘下来,却被神乐阻止了。
她拉着我坐了下来:“不用还给我。等一会……巫女姐姐们告诉我,一会会很痛苦。但是,神乐觉得阿紫姐姐一定会活下来……”
我只好收起金鱼木雕。
“神乐?”
“在狭间里,关着一位神明。源赖光要用我的力量,让源氏摆脱神明的控制。我是最后一个祭品巫女,所以,阿紫姐姐一定会没事!”
“狭间?”
像是在哪里听过……可是我不记得我看过这方面的书。
“嗯,巫女姐姐们说那是非常可怕的地方,但是一想到阿紫姐姐能活下来,能把我的事说给博雅哥哥,神乐就一点都不害怕了。”神乐的脸色非常苍白,眼圈红得厉害,但她却在努力向我笑着,“但是……阿紫姐姐,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来救我了,就不会和我面临这样的危险了……”
“神乐……”我用力抱住了她。
“还有那个时候,我不是故意不见阿紫姐姐,我也没有怪阿紫姐姐。那个时候,我只是很害怕。我怕见到了阿紫姐姐,一不小心对阿紫姐姐说了真话。”
“……所以说,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我听说了啊,阿紫姐姐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哥哥。如果我说了,根据神乐对阿紫姐姐的了解,阿紫姐姐一定会很难过吧?我很喜欢阿紫姐姐,不想阿紫姐姐感到难过。”
少女的声音逐渐微弱。
“神乐?”
忽而从地上破土而出一只蛇头,随之而来的,是我抱住的神乐痛苦的声音。
我才要开口问神乐,似是被强行挤入身体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窜了进来。
“灵魂……”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那股力量十分强大,它肆虐地啃食着我每一寸皮肤和骨肉。神乐稚嫩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这空塔中,我跪倒在地上,只是在忍耐着没有喊出声。
神乐的叫声突然小了,我也感受到,那股力量在我身体中又猛地多了许多。灼热的感觉烧着我的身体,骨头骇得直发抖。
神乐已经没了动静,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吗?
“灵魂……”
汗水和泪水都朦胧了我的眼,但依稀能看到,那一双鲜红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无数的悲鸣在我耳边响起,八条巨蛇从地面钻出,巨大的蛇头摇摆在空中。
我闭上眼睛,唯一还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眼泪从眼角流下。
“神乐……”
“神乐……”
“神乐……”
“神……“
没有人回应我,清醒过来后,看到的是黑暗,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我尽可能地睁大眼,期待着能够看到一点光亮。
我起身,在这感知不到任何存在的黑暗中走着。
“这样也好……”我的心慢慢地沉浸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样就不用去面对那些人了……会因为恨意,因为愧疚而无比在意的那些人了……”
……可是,自己真的是这么想吗?
因为没有善恶之分,所以感受也可以忽视。然而这样看来,我并没有什么可以言说的事。
至今为止的所有,没有拯救什么。
所珍视的人离我远去,自己被抛弃在他们身后。可自己明明已经全力在追赶,想要找到最终的真相,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以为忽略感受,就可以闭眼看不到自己的懦弱,但只有我自己清楚,为何什么都没有抓住,又为何自认为在全力追赶,却还是被抛弃了……
我并没有什么改变。
正是因为没有善恶之分,所以什么都舍弃不了,自然也就什么都得不到……
并不是没有时间去调查,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能够在哥哥身边生活的时间。
……却又同时,想要救下神乐。
第26章 脱离
密密麻麻的啃食声音又出现了。
我躺在黑暗中,再痛苦也不想挣扎了。
已经在黑暗中多久了?睁着眼睛等着光明的到来,最后等到了被虫子啃食的声音。
记不得什么时候出现的这种情况了……
也已经不害怕了……因为都没有关系了……毕竟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没有改变……
从那场大火开始,从哥哥杀了那么多人的时候开始,那些想要多次冲出自己伪装的笑容后面的恐惧,惊慌,懦弱,懊悔……
如果那个时候能再坚决一点,不顾一切地将神乐带走,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了吧?
而若是那个时候能留意源赖光那个炼就妖怪兵器的地方,我也就能更早看到整个事情的真相。
如果那个时候……在哥哥杀人之前,我就追上了他们,也至少不用被束缚在源氏……
……
这么一看,自己完全没有要存在的必要。
第53章
那些啃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了,仿佛耳边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啃食声音。
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被啃食的疼痛不断地传入脑袋里,我还能感觉到一点痛苦。
已经够了……
这样存在着的时间,已经够了。
我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手臂上一定爬满了某种东西……它们钻进了被咬开的肉里,我还能闻到血腥味。
已经够了。
我用力掐紧自己的脖子,像那个时候鬼切掐着我的脖子一样。
就这样结束吧。
这样弱小无能的自己……完全没有力量和那所谓的命运抗争。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量。
源赖光说的对极了……
想要达到目的,必须不择手段。只有这个弱小的自己完完全全死去,强大才会真正地属于我。
一瞬间的窒息让我睁大了眼睛。我想到了大江山退治,和那些妖怪们厮杀的场景。
……那是他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战的厮杀。
可是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活着。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活着,在痛苦的啃食中活着,在绝望的悲伤中活着。
为什么?
……连带问为什么这样的话,我也开始厌倦了。
泪水从眼中再次流出来了,仿佛有什么还想要再挽留着我。
那是……
我松开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而向下探去。
……是那个时候,哥哥还给我的樱花木雕。
本来应该丢掉的,但现在也不完整了。那是一直在闪着微光吗?还只是刚刚……
“……原来是这样。”我闭上了眼睛,“哥哥你……还不想我在这结束吗?”
可这种事……即便是再次放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重复相同的选择……
更何况,最重要,最想要说的话,也说给了哥哥听。
也想过为什么会是我们……但这种事不是没有意义吗?
我抓紧了那个樱花木雕,想到了哥哥那个温柔的笑容。
不……
并不是因为想要再看到那样的笑容……
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在,这样的笑容和温柔,就会只属于他人。
如果是这样……
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些恶心的虫子从我身上掉下去又爬上来,抬脚一踩都是黏糊糊的东西。
踩着黏糊糊的东西走了好几步,我这才停了下来。
似乎又有什么从身体上脱离。
算下来,这应该是第四重封印脱落了。
在黑暗中,我能感受到另一个力量极力想把我同化成和这些虫子一样的东西。
前所未有的妖力在我体内翻涌着,身上的虫子被吓得到处乱爬,啃咬着我全身无一完整的伤口,火焰从我的身体上燃烧起来。
黑暗被火焰烧亮了,毫不留情地烧着整个黑暗。我向前走去,火光追随着我一路向前。
这寂静的黑暗中总算有了哀鸣声传来。
“你刚刚不是还很得意吗?觉得那些虫子就控制住了我?”许久没有水滋润的嘴巴艰难地张着,沙哑的声音夹杂在那些哀鸣声中,“你不是想要我的灵魂吗?”
哀鸣声变得愈发吵闹。
“我就在这里,你来拿吧。”
哀鸣声不见了,我知道它在躲,它在找准机会向我袭击。
“嘶!”
一阵嘶吼从我的头顶传来,震得我身上的火焰随之摇摆,一张血盆大口伴随着利牙忽然出现在我的身旁。
这就是让神乐死去的东西吗……
“嗤!”
那只巨蛇的蛇头在火光中掉落下来,周身的黑暗像是被撬动了根基,开始迅速地退离我的周围。
哀鸣声依然在我耳边回荡,但离我已经很远了。我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台阶上,向着台阶上看去,是隐隐发着紫光的东西。
有东西窜过我的脚边,我低头一看,阴暗的光芒下,竟然是八俣远那天给我的那件千早。
我将千早穿在已经失去全部衣服的身上,走了几步,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脚下窜过,又爬上了阶梯旁边立着的灯火。
轻轻的“哗”的一声,点点的火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借着火光,我翻过手臂内侧,八俣远留给我的印记很烫,也在发光。裹着千早,我踏上了阶梯。
阶梯的周围都是无尽的黑暗,快到阶梯尽头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
我的身后,那些黑暗,却又不像是黑暗,这里漂浮着各种白色的东西,最显眼的就是窝在不远处的那一堆东西。哀鸣声从那里传来,变得异常悲凉。
“那么今天,汝给吾带来了什么故事?”
我转过头来,看见八俣远穿着一身褐色神服,祥云饰物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手上腕上有着链子,几条小蛇从他身后探出头看我。
“八俣远?”我颇为吃惊地看着他,又仰着头犹疑着问。“你……是神明?”
八俣远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双本是褐色的眼瞳,忽然变成了一双红眸,身上的祥云消失不见。
“源氏数百年来祭祀的神明,就是你?”
我还没问完,一个冰凉的东西就把我托起来了。再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蛇头骨。蛇头骨把我托到能和八俣远正视的高度,然后我才听到他说:
第54章
“源氏……原来如此。弱小的人类觊觎神明的力量,自然要付出代价。想要知道更多,先取悦吾。”
“……我本身可是没有什么故事。不过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讲给你我听过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我不明白八俣远为什么对故事这么执着,在我看来,世间所有的故事都不过是人们为了安慰,而自己想出来的。
真正的故事又有几个呢?
我没有再看八俣远,回想起了父亲说的一位侍女的事情。
“我知道一位侍女。那位侍女名为木槿,长得并不漂亮看得书却很多。她恋慕着一位俊美的公子。有一天,木槿偷偷给公子递去了自己写的和歌,希望能够收到公子的和歌。”我停了停,看向八俣远,“八俣远,这里是哪里?”
八俣远眉头一深,手一挥,我便向他靠近了。他拉住我的手臂,翻了一下内侧,饶有兴趣地笑了一下:“吾名八岐大蛇,八俣远是何人?”
“……”我并不相信这样的事,哪里有长得一样,气味不差一丝一毫,还有相同要求的存在。
“看来汝不信吾。”八岐大蛇松开了我的手,“告诉汝也无妨。八俣远无非是吾舍弃的一个灵魂碎片,他抱有和吾一样的想法,这并不奇怪。”
灵魂……碎片?
“接着讲故事。”
“……这里是狭间?”既然他不肯松口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也不会满足他的要求。
八岐大蛇抬手让一条蛇凑近了我的面前,我一手掐住那蛇的脖子:“神明大人不回答我的问题,又怎么能听到后来的故事?”
蛇被我掐在手中,蛇信子都快焉了,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呀眨,嘴巴却还张得老大。
“阴阳两界的狭间,没有死亡,也没有生命。肉||体皆会在这里消散成灰。只有无尽的时间。”八岐大蛇握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手指一点点拿开,“令人怜爱的小樱花,这里便是狭间。汝令吾非常感兴趣……”
和八俣远一样冷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脸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骇到心里。
会消散……
可是我就在这里,并没有消散。应该和八俣远给我的印记有关……
我低下头继续那个故事:“木槿的和歌被一位美丽的小姐发现了,同时,那位公子因为和歌,竟然喜爱上了作和歌的侍女……”
“汝后面莫不是要讲侍女和那公子,最后没在一起?”八岐大蛇用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问。
我下意识地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脸,又迅速地抽回手:“既然神明大人知道了结果,那就回答现在我在这里,底是怎么回事吧。”
八岐大蛇并不松手,一双红眸似笑非笑:“吾倒是还有兴致听下去。”
我别过头:“小姐得知了两个人的关系,十分乐意牵线搭桥。那位公子最终迎娶木槿回家,小姐却在当天被一个仰慕她的男子玷污了。公子和木槿不忍小姐被逐出家门,便将小姐接来一起住。”
“听上去是个很无聊的故事。”
“……木槿后来慢慢发现,公子更加喜欢小姐。她心生难受,便决定削发为尼,终了此生。可是小姐却告诉木槿,她命不久矣,只需要覆盖上她的皮囊,公子便会和以前一样爱着她。木槿因此觉得奇怪,拒绝了小姐的提议。”
“那小姐是妖怪?”八岐大蛇似乎来了兴趣。
第27章 回家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继续讲下去:“过了不多久,小姐果然死了。木槿在她的房间中,发现了一张人皮,正是小姐的模样。小姐死后,公子十分伤心,仿佛也要跟着小姐去。木槿带着人皮,辞别公子去寺庙修行。”
“不日,寺庙传来了木槿的死讯。她吩咐比丘尼们一定要将她的尸体火化。在一场大火中,木槿终究死去了。跟着她一起的,还有那张人皮。”
“如此一看,这结局倒无趣。”八岐大蛇简单地评价说。
我不看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团白得发亮,又带着不祥气息的东西,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东西是什么?”
八岐大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源氏献出祭品巫女,已有数百年历史了。那些美丽的巫女们,如樱花般短暂的生命,在吾的力量下,立刻消散了。唯有那数不尽的怨恨,还停留在这狭间。那些仇恨结合了我的力量,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神乐还在这里吗?”
八岐大蛇撑着头问:“汝在人间百年,就只有这些故事?”
百年?
我忍不住皱了下眉:“神明大人,我应该认识你么?”
“汝认为呢?”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神明们,不应该都是怜悯众生吗?为什么他对人间的事非常感兴趣,但是却一点对众生的怜悯?什么叫我在人间百年?我不过才十岁。
还有事情的始末,他完全没有提到。这个自称神明的家伙,有太多谜团了。
“绝对不可能。我可对你这位神明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下意识就拒绝了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八岐大蛇没有说话了,半合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
“……至少把事情的本末告诉我……神明大人?”
见他没有回话,蛇头骨很体贴地把我降了一个高度,令我没想到的是,我从蛇头骨上直接掉到了八岐大蛇的腿上,接着一只手便压住了我的背。
第55章
他身上的寒气冻得我直哆嗦,奈何挣脱不了他的手。
从阿切离开后,我最怕的就是冷了。
我头一歪,竟然看到那六条小蛇在不停地点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打盹的样子。
“说起来,你既然是神明,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我用手轻轻地戳了一下,一条蛇的脑袋,它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看到是我变得凶巴巴。
用手拍了一下它的头,它恶狠狠地瞪回来了。那条蛇被拍了一下,眨了眨几下眼睛,看见是我,马上讨好般地想要过来蹭我的手。
我急忙收回了手,不禁也发现了,自己好像和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神明大人?”我抬头看八岐大蛇,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因为和八俣远有些相似,我免不了多看了几眼,确实觉得有些眼熟。脑海里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如何也不太相信。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出狭间的路。看这位神明,像是在这里生活了百年还没出去的样子……为什么不出去呢?既然那么喜欢人类的世界,出去亲自看一看不就好了。
难不成有东西阻止了他……
有东西阻止了?
难道说,这个狭间是用来禁锢八岐大蛇?可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打开禁锢神明的地方?
大概也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够做到。换而言之,如果没有神明的力量,我大概是出不去这狭间了。
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终因为受不了八岐大蛇身上的寒冷,用力掰开他的手,下了地。我不是神明,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再过几天,将妖力全部耗尽后,就得死掉。
我将事情从头到尾都想了个遍,最终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在祭坛的时候,兴许是没办法吞噬我的灵魂,所以那所谓的八条大蛇中的某一条,生吞了我,企图在肚子里面把我消化。
而因为某个原因,我在狭间没有失去身体,反而因为妖力暴走,将它的头切下来了。至于神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起来:“这是我父亲说的一个故事,也是他最成功的一次驱魔。其实说小姐是妖怪,是说不通的。她如果是为了嫁给那位公子,其实完全没必要。
如果木槿是妖怪,她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姐除掉。唯一的可能是,那位公子是妖怪。公子是爱着木槿。然而,公子也看出来,木槿对小姐的情意。公子忍受不了木槿对小姐的爱意,便故意靠近小姐,将其杀害。”
最初,父亲在给我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喝着酒。最后在院子中栽下名为木槿的花,才放下酒壶。
“木槿是知道一切的,她同时深爱着公子,又对小姐有着说不出的情感。”父亲边喝酒边让我去摘了木槿来。
我听得有些迷糊,反而是哥哥问:“这就是木槿出家的原因吗?那张人皮怎么回事?”
父亲塞了一杯酒给哥哥,眼神迷离起来:“那张人皮是公子。我被木槿请到家里的时候,她就要求我把公子封印。我想不到她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所有。”
“……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得不到满足的妖怪会心生怨念,木槿知道这样的结局,带着她深爱的公子一同消失在了火海中。”我顿了一下,“这到底是算好还是不好呢?”
一只蛇头骨趴在我身边,像也是睡着了。蛇都是这样嗜睡么?
混沌的天空,混沌的地面,八岐大蛇建造的这个阶梯和一个如神殿般的空间,让我觉得很诡异。就站在阶梯上往下看那团白色又像蛇的东西,也是大有会掉下去的感觉。
八岐大蛇和他的蛇从那日睡着起,便没有醒过来。我独自一人在阶梯和神殿之间徘徊,一种没由来的空虚和寂寞,越加浓烈。
在那巫女们的怨恨中,感受的大多是愤怒和害怕。在这里,我却越发觉得寒冷。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偶尔传来的哀鸣声,让我恍若隔世。
很多次看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很想从阶梯上跳下去,看看是不是能够找到出路。
“汝还没走?”一声倦怠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站在阶梯上看着远处的白色物体:“神明大人都走不了,我当然也走不了。”
“呵呵,吾和汝不一样,吾在等。等那一天的到来,吾便能重出人间,再次成为真正的神。”八岐大蛇转身向楼梯上走去。
“……真是了不起的梦想。”我转过身看他的背影说。
“汝来狭间这么久,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一成不变的景色,很平静,很安静,或许我是个比丘尼,能在这里修悟佛道,在这里圆寂。
可是这里除了哀鸣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也没有。”我这样回答,“这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
“汝认为吾会帮汝出去吗?”八岐大蛇转过身来问,“令人怜爱的小樱花,带来了如此有趣的故事,吾怎能轻易放走?”
“但是神明大人不是认为那个故事很无趣吗?”我说。
“吾觉得那个结局,很有意思。”八岐大蛇坐在了阶梯上。
竟然听到了?
“即使神明大人觉得有趣,我也想出去。”
“非走不可?”
“能出去?”我疑惑了。
八岐大蛇向我招了招手,虽然心里有些抗拒,为了出去,我还是上了两级阶梯来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第56章
他捏住我的下巴,俯身下来,一个冰凉无比的东西贴住了我的额头。我惊愕得全身动弹不得。
待他的唇离开后,八岐大蛇却似笑非笑地在我耳边说:“此乃神明之恩赐,汝取悦了神明,吾会满足汝的要求。”
我尚未从他刚刚莫名其妙的动作中缓过神,一条骨蛇便停在了我的脚边。八岐大蛇起身,不再看我一眼,只是抬脚向上走去。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怎么会?我明明第一次来这里……
狭间。进来和出去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为什么八岐大蛇会觉得我能够轻易出去……
正当我以为不会再有其他事情发生的时候,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别去,你……”
可是一股强大的威压,生生地让我吐不出后面的话。我只能憋屈地一脚踩在骨蛇的身体上。骨蛇飞了起来,我忍不住用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神明不应该是爱众生吗?被关在狭间的神明之前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会被关在狭间呢?
最重要的问题是,他费尽心思把我弄进来,又为什么这么容易地让我离开?
与其说,吞下我是因为巫女怨恨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八岐大蛇不干预的结果。
骨蛇带着我飞了许久,久到我快慢慢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听八岐大蛇的话,坐上骨蛇。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狭间,黑暗中被一点光亮撕开了口子。
骨蛇看到了光亮,停了下来。它并不再向前了。我聚起妖力,让带有妖力的火焰拥簇着我离开骨蛇。
悬浮在不真实的空中,骨蛇的骨头隐隐泛着光亮。我对骨蛇弯了弯腰,它也微微地冲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前方。我没有回头,因为我并不属于那里。
什么都没有的狭间,令人难以忍受的寂寞,单调无趣的时间,什么都没有意义。
看着远方的光亮,我慢慢地随着妖力凝聚的火焰踩过去。
第28章 旧识
眼前是坍塌的祭坛,还有从断壁残垣中隐隐出现的树木。
想到了进入狭间之前的事情,我用妖力击落曾经是祭坛的位置,却找不到神乐的尸体。这么说,当时的祭祀出了问题?那个狭间的神明还在,但祭品巫女还在继续吗?
我转身要离开,却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小东西。我飞到废墟上,弯腰捡起那个有些磨损的金鱼木雕。当初为了防止木雕损坏,我也用了个结界护住它。
塔倒了一半,我走出来的时候,外边正在下雨。正想要转身离去,一边蹿出了个身影。
那个身影看到我停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物。
能从那样的怪物口里脱逃,又能从狭间出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做到和我一样。我现在满身的妖气,还冲破了封印,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想杀了我的冲动。
不过,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心。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来看他,似笑非笑地说:“哥哥大人,我回来了。”
哥哥没有说话,他的震惊转而变成了疑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好问什么,于是就这么让他上下打量。
雨水落在他青色的头发上,顺着他青色的发梢滴落。那么爱干净的他,怎么成了这样?
“……欢迎回来。”在确认是我后,哥哥便不再看我。
听着他熟悉的语调,我认为他应该有些失望,所以摊了摊手说:“很遗憾,没死成。毕竟,我是要被哥哥杀死的,哪能被其他人杀死?”
哥哥又看向我,眸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你这一年里,去了哪里?”
“诶?一年?”
不等哥哥反驳,我立刻接了话:“啊,我知道了。毕竟那个地方也是不同寻常,这其中我还得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要听吗?”
哥哥此时高了我半个头,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一处躲雨的地方,而我也跟在他身后。
“你的封印又破解了一重。”哥哥冷淡地说。
“诶?有这么明显吗?”我用妖力凝成一团火,让它在空中漂浮着。
在简单地收集了一些木柴后,哥哥用那团火焰生起了火。
“说起来,哥哥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找你。”哥哥脱下已经湿了的外衣,很直白地说。
“诶——”
“只是为了找你。”哥哥将湿了的外衣靠近火堆,试图烤干衣服。
他的话证实了我那样强烈情绪。我还没有被抛弃,我还果然还是被记挂着的……
“果然啊……”我坐到他身边,慢慢靠近了他说。
哥哥皱了下眉,有些不满,但也没推开我。
我偏过头去盯着他被火光照亮的额角,迟疑了一下,还是迅速站起来靠了上去。
温暖的肌肤贴在我的嘴唇上,一扫之前的寒冷。
一双有力的手抓着我的肩膀,让我离开了哥哥的额头。
“……谁教你的?”哥哥问,语气里却听不出他的情绪。
“……是温暖的。”我认真地思考后问,“这个叫什么?”
我能隐隐感到他有怒气,但是我却觉得奇怪。
“……这个不能随便对人这么做。我也不行。”哥哥的声音更加冷淡了。
“但是……这个是小时候……姑姑对我这么做过。”我认真地说,“狭间里的那个神明,也这么对我。”
第57章
哥哥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扶着我的肩膀有些吃惊地问:“狭间?你去了狭间?”
我点了点头:“嗯……因为当时被那个怪物吃下去了,所以我就到了狭间。在狭间碰到了自称八岐大蛇的神明,他送我出来的。”
哥哥抓着我肩膀的手,又大了几分力度:“他除了……还对你做了什么吗?”
“抱着算不算?”我伸手抱住了哥哥,“像这样。”
哥哥的身体明显一僵:“你的衣服,也是他给的?”
“按理来说,是。”我松开哥哥后说。
哥哥看了看我,阴晴不定地问:“你对那个叫八岐大蛇的家伙有什么想法吗?”
……我完全没有想法。
“不知道。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就算有什么想法……喜欢那一类的话,反正没有喜欢哥哥那么喜欢。”
哥哥沉默着将烤干的衣服穿上,外边也停了雨。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我皱了皱眉说:“没想好。不过我打算去找源博雅,至少把神乐的金鱼木雕给他。”
“别去了。”哥哥带着我向山下走去,“神乐失踪一年后,他就离家出走了。”
“这个我知道。”
“那你大概不知道,献祭神乐的那一天,除了你,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和源博雅都来了吧?”
安倍晴明我知道,可是,源博雅怎么会来?
“源博雅对源赖光信任得很。源赖光让他布下结界,守在结界外边,以防止有人打扰祭祀。不过就算这样,安倍晴明也闯了进来,带走了神乐。”
晴明他……带走了神乐?
我的呼吸一滞:“神乐还活着?”
哥哥停下来等我:“算活着吧。据我观察,神乐已经失忆了,她应该不记得你了。”
失忆了?为什么会失忆?
“安倍晴明也失忆了。我觉得这之间有关联。在找你的时候,我也顺便在这里找找有没有线索。既然你现在没有去处,我给你安排个去处如何?”
我不由得停了下来:“我不要。”
哥哥也停下来了,他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很复杂地望向了我:“你要去找神乐?”
“等她恢复了记忆我再去。”我说。
哥哥停了下来,忽然伸出手臂,把我抱紧了。我微微睁大了眸子,温暖的怀抱让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哥哥用下巴抵住我的头顶:“我不会封印你的妖力。”
“诶?哥哥?”
“……对不起。”
哥哥最后一句话显得过于脆弱。我还在困惑中,眼前便觉一黑,后来便不省人事了。
我再次醒过来已经到了一间陌生的房间了。我看了眼身上盖着的衣服和身上穿的衣服,猛地跳起来了。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一个面容美丽的巫女正坐在我身边,“想吃点什么吗?”
我怔怔地看着巫女,她美丽的容颜突然放大在我面前,柔软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轻声问:“可是还有什么不舒服?”
她柔和的声音让我放下了警惕。
“不……我很好。”我支吾着说,“那个……我哥哥呢?”
“哥哥?”巫女愣了一下,“哦,你是指那位小少爷吗?他只说让你好好在这里休息。”
我有些怀疑,盯着巫女看了一会,她真挚的模样,反而让我有些心虚。
“那个……”我笨拙地开口,“您是……”
巫女温柔地笑了:“我是千代。不必担心,你现在只是在京都郊外的一座神社中。”
千代……好像也在哪里听过,不过想不起来。
“你真的不饿吗?”巫女千代问。
“嗯……我不饿。那个……辛苦您照顾我了。”我用上了在源氏中学到的礼仪,向这位美丽的巫女鞠躬。
千代握住了我的手说:“若是想出去,记得换上衣服……”
“千代姐姐,祈福的人来了。”门外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想来是神社中的小巫女。
千代歉意地笑了笑,我慌忙避开她的眼神:“巫女大人还是快去吧。”
千代施施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里确实是非常普通的一个房间。再看柜子里的衣服,明显就是我在源氏穿的旧衣服。看了眼放在旁边的巫女服,我快速换上,推门出了房间。
也不知道哥哥把我放在这里是干什么。他得庆幸我这会没有想做的事情,不然……
神社并不大,难得的是在庭院中有一处秋千。神乐家中也有一处秋千,当时因为不肯在源博雅面前表现太幼稚,反而一次都没玩过。
我拂去秋千上的灰尘,坐在秋千上缓缓地摇着。
“喵。”我正玩得欢快,一只黑猫忽然跳上了我的腿上,它一双蓝色的眼眸很是可爱,还有一只铃铛系在它的腿上。
我和它对视了一会,把视线移开了,继续我有一下没一下的秋千晃动。
“喵。”小黑猫又叫了一句。
我再次对视它:“你有事吗?”
小黑猫眨了眨眼睛,张开了手臂。
这是要抱着的意思吗?我慢慢地停下了秋千的晃动,犹豫了一下:“说好了,抱了你,不许抓我。”
我可忘不了一开始被老板娘养的猫,抓得哭的经历。
“喵。”小黑猫乖巧地叫了一句。
第58章
我伸手抱住了小黑猫,它蹭了蹭我的脸,很是亲昵地“喵喵”叫。
我对它喜欢极了:“那我叫你小黑啦。”
小黑十分灵性地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回到了京都,连哥哥都只见了一面。”我忍不住嘟囔起来,“还说什么对不起……我要的又不是这些。是不是好过分?”
“喵!”
小黑坐在我手边,像是很认真地抬头听我说话。
“……而且哦,我和你说哦,小黑,他竟然说话不气我了。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吧?送我到神社中,到底是几个意思哇……”
“喵?”
“我要出去!”我下定决心说,“我要去看哥哥,小黑,我们一起么?一起出去神社!”
“喵?”小黑像是惊恐地抬起了头,在我要抓住它的时候,立刻逃走了。
好奇怪的猫……
不管了,我才不要在这个神社里,我要去找哥哥问清楚。
“原来你在这里。”
正想着如何离开神社,千代的声音便柔柔地在我身边响起。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被妖怪抓去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种莫名的负罪感涌上心头。
“妖怪什么的……”我心虚地低头说,手上一热,千代居然拉起我的手。
“嗯。”千代带着我走上缘侧说,“是大妖怪玉藻前哦。所以不要乱跑,不然……”
千代的神情很温柔,也很美丽,但她的声音中似乎有悲伤。我一时沉浸在这样的温柔中,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母亲大人?”我不禁叫出了声。
叫完我便觉得唐突了。
第29章 千代
从那一天我叫了千代“母亲”后,我便躲着她了。……我明明都没有见过空栗,也完全没有“母亲”这样的一个概念,堂而皇之地叫千代……实在太难为情了。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不愿意出房门。
神社中只有几个人,还都只是五六岁的孩子,要躲开她们实在容易。
每到饭点,千代总能精准地找到我。我不好意思和她一起吃饭,总是觉得氛围怪怪的。
我在神社中做打扫,作为我在神社中住宿的报酬。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很佩服千代,她将整个神社打理得十分完美。
和我一同住下的,还有一个自称是缘结神的少女。她一双蓝色的眸子,和我见到的那只小黑猫十分相像。她也有一只小黑猫,但她说,这只小黑猫是她的神力化成的。
不过……
真的有神这么穷吗?还需要到其他的神社中借宿。话是这么说,她每次不会忘记带上我去帮她做工,报酬自然是没有,倒是能够在街上看到哥哥的身影。
看着缘结神牵线搭桥,我有些疑惑:“难道说他们的缘分都已经注定了吗?”
缘结神拿着馒头,塞了一嘴,含糊地说:“这是当然,本神就是帮他们在一起而已。”
我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水。缘结神一口喝下,看向我说:“你难道不觉得看到那些情侣成双成对,很开心吗?”
“开心是开心……”我若有所思,“那么人妖之恋你也会牵线吗?”
“唔……”缘结神想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立刻拍桌子而起,“这是当然了!想当年我就牵过……”
牵过?
缘结神看着我,然后咳嗽了几声。
“咳咳,好了好了,今天没有什么委托,我们把千代请过来,一起画画吧。”缘结神立刻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
“那……我回房间了。”我说着就要起身。
缘结神有些困惑地看着我,但立刻想到了什么:“阿紫,你该不会讨厌千代吧?”
“那种事怎么可能?!”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也不见千代?”缘结神有些生气,“你不知道她担心你的心情吗?”
“……担心我,根本没必要。”我小声说,“只是……”
“只是?”
我抓着自己的袖子,十分难为情地说:“我非常不适应!”
“诶?”
我叹了口气说:“我从没有接触过这样温柔的人。我非常不适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千代姐姐……每次看我的眼神,让我想到了别人的母亲……但是,我知道,我的母亲……不对,我从来没有感受到母亲的关心,而且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所以……”
缘结神恍然大悟般坐了下来,撑着下巴看着我,展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你就当她是你的母亲吧,正好,她也是个失去孩子的人。”
“什么?”
缘结神立刻起身,笑着说:“咳,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不是讨厌她,我就把她请过来了。”
失去孩子?我确实是在打扫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孩子玩耍的东西。不过……
“阿紫今天也在这里。”千代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浑身的不自在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嗯!这孩子今天觉得有些无聊。”缘结神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想一起学画画。”
?!
我没有!我不是!别乱说!
我抬头刚要反驳,千代便在我身边坐下了。没有办法,千代就坐在桌子前开始作画,缘结神跟在她身边看,时不时向我抛出话题。
终于画完了一幅画,缘结神伸了个懒腰:“我去拿一点茶点来!”
第59章
从缘结神出了房间,我便绷紧了身体,低着头,完全不适应和千代的单独相处。在被源赖光检查功课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紫,你的脸好红。”千代凑了过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摸着我的额头,“生病了吗?”
我惊吓地离开她的手,看到千代惊讶又受伤的眼神,我更加觉得羞愧。
“……没、没有。”我小声地说,“多谢姐姐关心。”
“……这样吗?”千代垂下她美丽的眸子,“说起来,阿紫一直很抗拒我。”
那是不适应!
“既不愿意和我一起吃饭,也很少和我见面。阿紫是讨厌我吗?”
我要是讨厌……哪里还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阿紫也不愿意和我讲话,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做得不好的完全是我才对吧。
呜……小缘,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快被千代问哭了,可是没料到,千代却先掩面而泣。
“阿紫,抱歉。”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只得向千代伏拜道:“十分抱歉,还请姐姐告诉阿紫该怎么做。”
“嗯?”
我依然不敢看千代,只是低着头说:“我……对于姐姐的温柔,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与其说是不知道怎么办,不如说是有些害怕。”
“害怕?”千代也低下头问我。
“嗯……”我感觉我的脸更红了,“因为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熟悉。我没有体会过,所以……很害怕。”
“事实上,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没办法接受……和姐姐在一起,我会莫名地紧张,也会莫名地想要逃离。不如姐姐试着对我冷漠一点,那样我会更习惯。”
千代没有说话了,我说完那些话,还觉得面红耳赤,这种感觉糟透了。哥哥是从哪里找到这样温柔的人?
“我不会对阿紫冷漠的。”千代像是松了一口气,“阿紫完全不用担心,姐姐会照顾好你。”
我抬起头,看到了千代如释重负的笑容。忽而有画面从我眼前闪过,犹如那个时候看到八岐大蛇的背影一样。
“姐……姐姐?”我像是呢喃又好似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千代温柔地笑了,伸手要来摸我的头。
“我和姐姐,在哪里见过吗?”我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个的原因。
千代的手停了下来,她轻轻地放下了,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这才直起身体,有些失落又觉得奇妙:“但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了姐姐。”
千代刚要接过我的话,缘结神便端着茶和茶点进来了。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冬季。在神社的这些日子里,我过得很轻松,没有什么训练,也没有什么任务。不担心什么,也不太在乎什么。
期间,哥哥来看过我一次,并且拒绝了我任何近距离接触。缘结神对此有些好奇,便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就原原本本地说了那些事。
“什么?!你你你……”缘结神被一口水呛住,“你是说和你的……”
我认真地回答:“嗯,我很喜欢哥哥!本来以为我会就这样被抛弃,但是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缘结神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眨了眨眼,凑到她面前,轻轻地将唇贴在她的脸上,随即离开。
“我也很喜欢小缘。”我讨好地说。
小缘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这种事!”
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拍桌而起。
我茫然了:“小缘这个时候不应该夸我吗?”
缘结神看着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久她才坐下来,严肃地看着我说:“阿紫!这种事,只能对喜欢的人做!”
“我很喜欢小缘。”我也坐直身体,严肃地说。
“……啊。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不对!我是说,这种事只能情侣之间!”缘结神抓着我的肩膀说,“情侣,你知道吗?!”
“知道。”我认真地回答,“就是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叫情侣。我喜欢小缘,小缘也喜欢我,所以我们也是情侣,对吧?”
“……”缘结神眨了下眼睛,有些不相信我说的话。
“难道小缘不喜欢我吗?”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喜欢是喜欢,可是,不是那种啊。”缘结神有些着急,“那个……阿紫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吗?除了你的哥哥。”
喜欢的男孩子?我陷入了沉思。
“有吗?”缘结神小心翼翼地问。
“大概有吧?”我望着外边下着的雪,想起了阿切,这才说,“不过他现在应该是恨我吧。”
“是哪个臭小子居然敢嫌弃阿紫!说出来,本神替你们牵姻缘。”缘结神嘴上说着,面上却依旧严肃,“但是亲人之间是不能……”
小缘欲言而止。她其实也挺苦恼的吧?所谓的缘分,是一旦结下了,就不可能随意割断的。
于是,我摇了摇头说:“算了,反正他最恨的也不是我。对了,千代姐姐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是和小缘一样可爱的女孩子吗?还是和哥哥一样帅气的男孩子?”
“……说起来,你真的不介意性别这种事吗?”缘结神凑近我问,脸上写满了担忧,“倒不如说,你知道你是女孩子这件事吗?”
第60章
“……喜欢的话,性别真的重要吗?”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也不是那么重要,可总觉得阿紫你的喜欢过于……”
“太好了,你们都在。”千代端着一盘鲦鱼烧走了过来。
“小缘,是鲦鱼烧的味道。”我早就被香气吸引了。
“啊,大狐狸又拿神社的钱去买东西了……”缘结神心痛地说。
“什么?”我没听清,回头问缘结神。
缘结神忙摆手,看到千代放下盘子,第一个拿了一个鲦鱼烧:“还是热乎乎!”
千代笑着从盘子中拿了一个递给我,我有些脸红地接过,小声说:“谢谢。”
比起之前相处的尴尬,现在我也慢慢适应了千代的关心和温柔。
“阿紫,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千代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你什么感觉?”缘结神凑到我旁边小声问。
那时我正吞咽着第一口鲦鱼烧,听到这个话忍不住哽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看着缘结神。
有长得这么像女人的男人吗?我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千代,她姣好的面容,优雅的动作,要比京都的一些大家贵族的姬君还要漂亮。
我咽下喉咙中的鲦鱼烧,回答说:“惊讶。”
“……没了?”缘结神试问。
“嗯。”我点头,“如果千代姐姐真的是一个男人,我反而觉得更好相处。毕竟,我已经习惯和男孩子相处了。”
缘结神的眼神有些飘忽,又眨了眨眼:“所以你更想要父亲,而不是母亲?”
????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不妨碍我低头看手中的鲦鱼烧。
只不过……
为什么旁边会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第30章 木槿
侍女木槿的故事,是父亲自称自己做阴阳师时,办得最好的一件事。这个故事只有在父亲想要喝酒,又心情还不错的时候,才会讲给我和哥哥听。
哥哥不愿意听这样的故事,他宁愿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阴阳术。
大晦日前夕下起了大雪,父亲看着雪高兴,便让姑姑拿了酒,自己坐在缘侧喝酒。我因为和哥哥吵架,坐到了父亲的身边。
“又和阿夕吵架了?”父亲端着小酒杯问。
“嗯……”我闷闷地回答。
“那来听我讲故事吧。”父亲的大手揉乱了我的头发。
于是,父亲给我讲了侍女木槿的故事。那时是我第一次听到侍女木槿的故事。
我听完以后,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觉得有趣,也无法觉得悲伤,只认为这应该是父亲没别的可讲,随便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父亲讲完故事,便喝得醉醺醺了,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缘侧上,想到了秋菊开花时候,旁边一簇簇名为木槿的红色花朵,开得很是漂亮,浪漫天真,高贵纯洁。又不禁想起父亲口中的侍女木槿,是否也是这般浪漫天真。
看着父亲没有喝完的酒,我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下去。没想到酒水辣得我嗓子生疼,眼泪直冒,我抽着鼻子,到姑姑那里去要水喝。
有的时候,人倒霉绝对不会是一处倒霉。我喝水呛到了鼻子里,姑姑用她美丽的翅膀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以缓解我的难受。
后来还是父亲催促着我向哥哥道歉,我们才又说上话了。
侍女木槿的故事,本来应该随着那场大火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再从我的记忆里再出现。没想到,后来它又出现在了我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在源家,一起和阿切查某个事件,在源氏翻到了一本名为《怪》的书。那书似乎是个很不出名的阴阳师写的,所以我将书偷偷带走了也没人知道。
侍女木槿的故事,被《怪》记录下来了。上面描绘了木槿的坚强和美好,她爱着虽然是妖怪的公子,也爱着被公子嫉恨的小姐。没有被诱惑,也没有因爱生恨,木槿的一生,正如木槿花一般高贵纯洁。
《怪》还记录里很多其他故事,都是妖怪怨恨,人类自私的奇异故事。上面还有画像插图,可谓是非常精彩了。
侍女木槿是那些故事中最特别的一个。
最特别的一个?
“侍女木槿,是我做得最成功的一个啊!”父亲在和我们最后度过的一个大晦日晚上,喝着酒说,满足的笑容爬满了他的脸,灯光照在他脸上,非常红。
他又说起了侍女木槿的故事。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是最成功的。
哥哥被父亲拉着灌了几口,哥哥一向认为小孩子不能喝酒,拒绝喝酒。那天也不知怎么了,哥哥老老实实地接了父亲的酒杯,两个人的双颊被染红了,像秋天里飘落的枫叶。我则在一旁为他们倒酒,听着他们说着我懂又不懂的事情。
在源氏训练的时候,我抱着《怪》坐在缘侧上,看着哥哥喝着酒。也是这样的大晦日的晚上,父亲和我们有说有笑。
现在父亲不在我们身边,我和哥哥也不说话。可我们都知道,尽管隔着转角,只要走过去,就能看见对方。
父亲说的最成功,据他自己的解释,是将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乌有。
再后来,《怪》被哥哥借走了。借走了就再没还给我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侍女木槿的故事,就是父亲给我们偶尔讲的那个。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以父亲的方法,去对待那些妖怪。
第61章
现在想起来,父亲已经离开我们有六年了。
奇怪的是,我居然真的完全记得住五岁之前的事情。我和哥哥提起的时候,哥哥总会说“哪里有那样的事情?”又或者,“那种事完全不存在”来否认我的记忆。
在狭间的时候,我会经常回忆那些事情,将记忆里的东西,大大小小回忆个清楚。
狭间——直到现在我还觉得是个可怕的地方,它阻断了所有的可能,所以它才能关住神明这样强大的力量。
哥哥说,他已经在他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木槿。八月份等它开了,他会叫人送来一点。
我在狭间的一年里,哥哥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很微妙,却也有些明显。他变得比以前要沉默了,变得对我有些在意了。可是也不愿意让我亲近他了,靠得他太近,他会主动离我远远的。
我将这样的行为,称为“尊重”。哥哥和我之间,变得有些陌生了。
一开始只是有点在意,到后面就在意得不行了。缘结神会开导我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又说亲吻这种事,只能给喜欢的人。
我似懂非懂,想到那个时候八岐大蛇冰凉的唇,贴在我的额头上的感觉,我便时常觉得额头很凉。
亲吻小缘的时候,温暖的感觉又会遍布全身。
好在小缘并不在意我这样的举动,只是为难又害羞,一直说这样不对,接着又一直问我喜欢的男孩子是谁。
我想说鬼切来着,但是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想那不是喜欢的感觉。担心他将来会如何,又担心他现在在哪里,这种牵挂总是淡淡的,不经意地就浮上心头。
还有那种想到他,会觉得心里暖暖的感觉,和想到哥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不明白喜欢为什么也分那么多种,小缘在给我讲述姻缘伴侣时,会着重给我解释。我虽然在听,可心里还是坚持着喜欢并没有那么多分类的原则。
久而久之,小缘放弃了对我的教导,把我全权交给了大妖怪玉藻前。我想跟着她一起去到处走走,但是小缘一脸严肃地说“等你明白了喜欢,再和我一起走吧”。
小缘说着,给了我一个铃铛,又和我说自己一定还会回来之类的话。
玉藻前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在知道千代就是他变化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要是他一直变换成千代的模样,我才觉得关系微妙,甚至很尴尬。
小缘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小缘和我说了玉藻前和巫女千代的故事。玉藻前幻化成巫女千代,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怀念她吧。
可我有些五味杂陈,因为他们的人妖之恋,过于美好……至少比起父亲和空栗的结局要好得多。空留我们在这个世界,倒不如也让我们痛快死去。
小缘离开后,我经常能看到玉藻前坐在缘侧喝酒,有时候还会吹着笛子。小缘和我说过,那是千代初次见玉藻前时吹的曲子。
每当这个时候,我和小缘并不多说话,只是坐在缘侧静静地听着曲子。小缘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和呱太们一起听着。呱太们都是玉藻前按照大妖怪的模样幻化出来的。玉藻前和我说过关于呱太们的故事,回想起来颇有意思。
从神社搬出到玉藻前住的逢魔之原时,我就有点怀念小缘了。逢魔之原离京都很远,所以哥哥只是偶尔拜访。每当那个时候,静静地坐在缘侧等着他的到来,我会以为自己回到了父亲还在的生活。
哥哥看着我光着脚跑到他面前时,看得出,他其实很想也责备我,可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天冷”。
哥哥看我的目光除了复杂,反而多了些担忧。依旧对我冷淡的他,不会和从前一样处处说话嘲讽我,也偶尔会坐下来和我喝茶。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他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否是因为八岐大蛇?我没问出口。不过,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这是在玉藻前的庇佑下,我才能这么安逸。虽然不知道玉藻前为什么会庇佑我,可是我知道,只要我失去了这样的庇佑,我就又要回到源氏了。
有时候我想问问哥哥,他什么时候认识了玉藻前,但他似乎并不希望我知道更多。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知道好了,安静的日子里,就让它安静。
偶尔我也会想到在源氏的时光,只有八俣远留给我的印记,还在提醒我,所有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在慢慢长大的那些日子里,我偶尔会想象着以后我和哥哥的模样。假如我也成了阴阳师,到时候会不会有人把我和哥哥弄混?毕竟我和哥哥的外貌差别并不大。
又假如,哥哥留起了长发,和我穿着同样的狩衣……想到这些,我总是难为情地笑了出来。将这些说给哥哥的时候,他总会避开我的眼睛,说着“胡思乱想”。
该怎么说呢,除了神乐那件事我还有些难以释怀,但每天都很开心。
总是想着能够停留在今天,明天却依然到来了。有的时候我会在半梦半醒中看到哥哥在我身边,可是我又看得并不清楚。
这些如同樱花般美好的时光,终究是如樱花般脆弱易逝。
『她已经慢慢地长大了,也慢慢地拥有了一个“少女”该有的情感。我知道自己应该看着她慢慢地这么长大,然后再慢慢地从她的生活中脱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命运的轨迹终究没有因为这个意外而偏离。
第62章
在她待在狭间的那一年中,我看到了自己原来身体内的两者的交替。即便命运在持续,我也不该插手这个意外。』
第31章 蜃气楼
在春日快结束之前,玉藻前吩咐我穿上振袖和服,和他一同去一个名为“蜃气楼”的地方。
“拿好了,丢了可就进不去了。”
玉藻前伸手递给我一张蓝色面的长形票,上面还有黑色符咒,金色的票面让我忍不住摸了摸。
“大人,这是……”我看着他有些不解。
玉藻前摇了摇扇子,坐在了我的身边。远方的黄昏将近,逢魔之原上的妖怪开始躁动了。
“这世间有一处称得上是妖怪们乐园的地方,想来你也听呱太们说过,今天带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玉藻前的尾巴动了动,这显然表示这位大人是很感兴趣的。
“据说那里,有绝佳的美酒,绮丽的风景……”
据说那里,有赫赫有名的鬼王,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小妖,都能齐聚一堂,享受那只属于妖怪的乐土。
“呵呵,看来又有画画的题材可采了。”玉藻前看向我,“如何,有趣吗?”
“是只属于妖怪的乐土吗?”我起身问,“如果是那样,可真是相当有意思呢。”
……空栗……妈妈她,也去过吗?
微风缓缓,低垂的湛蓝天幕铺垫着淡黄的云朵,从云朵中流下金黄色残阳将正片草地照得暖暖的,不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红色鸟居。
玉藻前带着我继续向前走,在海边坐上了一叶小舟,任小舟随着倒影着缀满星辰的海水流动。
我抬头望天,低头又看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足够让我有些恍惚。
“大人,这是……梦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星辰在我身边流动,耳边传来了海鸥的阵阵叫声。
玉藻前站在船上,也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回答我。我转头了,立在原处,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了。玉藻前的身影半隐半现在低垂的薄色天空中,他黑色的长发随着他宽大的袖子一同轻轻飘荡。那执扇子的手,已经将那半张面具拿了下来,一双深邃的眸子正盯着天空。
我微微地睁大了眼睛,我被这样的景色震撼,心里所有的担心和忧虑,也全部消失在这如满天繁星的海中。
“真漂亮啊……”我轻轻地捏紧了手中的门票,低头笑着看它,“也许永远都忘不了吧。”
玉藻前走到我身边来:“快了。”
“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我过,我手中的那张蓝票已经开始抖动了。太阳的光芒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船身有了微微地颤动。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而周围亮起的浅蓝色光芒却让我惊奇万分。从海面上涌起了蓝色的鱼,它们一簇簇地从我身边游过,好似天空才是它们的家。
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些鱼。它们从我的手中穿过,不断地向上游去。我慢慢地转了身,开始习惯于这漂浮的感觉。
而玉藻前一开始,便稳稳地站着看周围的景色。
从遥远的海面上,隐隐地露出了一点光点,那些光点带着光束立刻飞向我和玉藻前。我只看到玉藻前轻轻用扇子一拂,那些光芒便消失了。
可海面没有变暗,反而更加明亮了。不知是从海中,还是从天上飘下来的灯笼,照亮了我脚底下的海面。
从头顶上传来了木船滑行和风吹帆的声音。我不禁抬头看去,发现自己头顶周围有好几条头为妖怪模样的船了。
“时间到了,走吧。”玉藻前说。
“去哪里?”
我有些疑惑,那些船都那么高,如果我们要到那里去,我们该怎么去?
梦幻的海面离我们脚下还有些许距离,但玉藻前已经走到了我前面去。
“玉藻前大人……”
“你看这个世界,只是那么一瞬间,就千变万化。”玉藻前大人停在了不远处的那个红色鸟居前面,“这就是妖怪的世界。”
妖怪的世界……
我走到了玉藻前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指,触碰到鸟居中间的彩色漩涡。
“呵呵,这里可是忘忧的地方,你多少也要有快乐的时候吧?”玉藻前笑着说,“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走进来吧。”
说完,玉藻前便走进了那个彩色漩涡。海水的流淌声,周围海鸥的叫声,还有那些鱼在我的身边游动。
妖怪们的世界……在这名为蜃气楼的地方,连入口都是这么一尘不染,如幻似梦。里面的世界……该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着,便闭上眼睛,一脚跨进那个彩色漩涡。海水流动的声音逐渐消失,从前方透过来了暖色光线,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了。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天空下方,而在我的头顶上,是一条淡黄色的鲤鱼船,明月照亮了整个天空,旁边的高耸屋顶,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里确实是妖怪们的乐园,体内原本还在躁动的妖力,现在却仿若和血液融合在一起,变得无比的平静。
收敛了妖力,我慢慢地停在了下方的大街上。热闹的场景仿佛让我回到了人类的世界,再抬头环顾周围,却真真实实满是妖怪的世界。
“客人!”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嘈杂的热闹声中传来。
“客人!客人!我在这!我在这!”
第63章
客人?是在叫我吗?
我弯下腰去找这个声音,终于发现了说话的来源——是一只头上贴着一只眼睛符纸的橘色猫咪,他正用一双干净明亮又橙盈盈的眼睛看着我。
“您终于看到我了!”这只小小的猫走到我身边来,很是开心地说,“我是今天为您带路的猫侍应,三目。请您多多指教!”
虽说我知道猫也可以是妖……可是看上去……好想摸一把!
“请您先把票给我吧,玉藻前大人吩咐我三目做的事,我肯定能做好,说不定猫掌柜……”
“那个……”我小声地打断他。
“啊?客人,您有什么问题吗?”三目仰着头微笑着抬起他的猫耳朵,连带尾巴也摇了摇。
我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揉他的耳朵的冲动,将票递给了他:“这是您要的票。顺便问一句,玉藻前大人他现在在哪里?”
三目双手接过我手中的票:“玉藻前大人他现在正有事,不过请您不要担心,在这里,只要不随意和大妖们争斗,是非常安全的。就算有争斗,也是很容易解决的。玉藻前大人吩咐我,让您整个晚上都在蜃气楼上愉快地度过。”
一晚上……吗?争斗也很容易解决……?
“……客人?”三目眯着眼睛笑着问,“您想先去哪里呢?”
去哪里?我环顾了四周,最后还是把目光定格在了上方的那条鲤鱼船上。
“嗯?客人是想去那里吗?”三目也跟着我抬了头,“虽说我不想扫您兴致,可是鉴于您不知道怎么去那里,并且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我想请您先到猫又屋尝一尝蜃气楼的特色。”
“特色?”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小鱼干。
“是的,蜃气楼里有许多美食,怎么样,客人想要先尝尝吗?”三目笑着问我,“而且,费用的话,玉藻前大人已经帮您付好了。”
!!!
“真的?”我又小心地问了一句。
三目不住地点头:“那是当然了。能接到您这个委托,我三目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准备。”
三目边说边带我向着猫又屋走去。猫又屋里聚着许多小妖怪,我看到了熟悉的灯笼鬼,但我知道,肯定不是父亲的那只。
三目给我介绍了很多好吃的,银丝拉面天妇罗,看上去都很好吃。我拿着筷子边吃边听着三目说话,店里来来往往的妖怪,都是到猫又屋吃饭的。
“三目,今天又接了委托,一条呢?”
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禁不住回了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猫掌柜!这是玉藻前大人的委托,我也不能拒绝。”三目看向名为猫掌柜的妖怪。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老板娘。哥哥一定早就知道了吧?知道你是妖怪,却做着和人类无二的事情。
“啊嘞,这位客人……”猫掌柜注意到了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漂亮的猫眼:“您的这些食物真像我一位故人做的。”
“你……”
“真是令人怀念啊。”我垂了眸子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她,“那个时候,真的十分开心。”
“……多谢您的赞赏。不知为什么,您也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类孩子。”猫掌柜笑了起来,“您一定是第一次来蜃气楼,还请您今晚好好地享受这里的一切。我找三目有些事,先带他离开一会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原来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这么久了吗?
“客人大人?”
三目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了。
“真是抱歉,客人大人,我这边还有一位客人。但是想来你们都是第一次登船,所以我想问问您的意见。”三目犹豫着说,“您是想和我一起去接那位客人,还是在这里等着呢?”
我摇了摇头说:“你去吧。”
看着三目的耳朵,我还是又叫住了他。
“大人还有什么事吗?”三目眨了眨眼望着我。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三目的耳朵。
“……客人?”三目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又惊恐地退了几步。
“对不起,情不自禁就……”我笑了说。
三目叹了口气:“说起来,您和我在人间见到的一个人类女孩还真像。我其实也挺喜欢她的,可是她也爱摸我的耳朵,然后……然后我就抓了她……现在想想还真是对不起她呢。啊,都是以前的事了。那位客人可是等急了,我先走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早就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你们结缘了。
第32章 百闻牌
三目离开的时候给了我四种妖怪的卡牌,说是能够消遣时间用的。我盯着卡牌上面的四种妖怪,又各自对比了他们的八张卡牌,最后才挑出三目的模样卡牌。
我看着卡牌上的三目,不禁戳了戳他。卡牌上面似乎还用了某种妖术,能够发出三目的声音。
除了三目,还有缘结神的卡牌。难不成小缘也来了这里吗?不过她四处游玩,说不定真的来了这里。
猫又屋里香气腾腾,和三目一样的猫侍应在其中穿梭。我的桌子上已经换成了一杯清水。通过清水,我看到了自己属于妖怪的一面。平时青色的发丝和眼眸,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红色的妖纹从脖子上直接攀爬到我的脸上。我按住自己的妖纹,能够感受到之中妖力翻涌。
第64章
我正坐得无聊等三目回来时,身后的进门处出现了一个声音——
“一条!”
这个声音是……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低头收了卡牌,起身想要出去。怎样都好,在这里还是躲一躲最为保险。在大江山结下的冤仇,可不能在这里进行了结。我转了身,想从他们身边路过,但两只大妖怪并不打算错过。
“小鬼。”一只鬼手挡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那妖怪,尽管妖力不再和从前那样霸道,可我认得出,他就是那个时候我在大江山第一个交手的大妖怪,茨木童子。
只是……他的另一只手呢?
那个时候鬼切带走的那只鬼手……不会就是他的吧?
“我看你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在脑袋里迅速回想了一下,我这才笑着说:“我的名字是夕夏,不知道这位大人有何事?”
茨木童子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惑,他身后的那个红色头发的妖怪也转过头来:“茨木童子,本大爷可是来喝酒的。是什么妖怪能让你上心?”
……酒吞童子。不是被鬼切砍下了头吗?为什么现在他还好好的?我看了眼模样已经不复从前的茨木童子,心下有些明白了。
“没什么……”茨木童子刚要放下手,他的目光又转移到了我手中拿着的卡牌,“百闻牌?正好,不如小鬼你和我来对一局,正好让挚友不那么无聊。”
“哦?你要和这小不点妖怪对战?哈哈哈哈哈,茨木童子,本大爷以为,你只和我对战才有兴趣。”酒吞童子听了这话,大笑起来,引得其他的妖怪纷纷侧目。
“那么,小不点妖怪,你怎么想?本大爷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能帮帮你。”酒吞童子看向我,看我似乎是在看天生的弱者。
“多谢这位大人。”我向酒吞童子鞠了鞠躬,“如果这位大人坚持要和我对局,我也会接受。”
是因为重新将头接上去的缘故吗?所以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这样也好。
“那就来吧。”茨木童子似乎也不再纠结我的身份,将一旁吃饭的小妖怪驱赶了,自己招呼猫侍应一条来收拾。
我并没有玩过百闻牌,所以等我将牌摆好后,一条已经决定了谁是先手,谁是后手了。
仿佛笃定了自己能赢,茨木童子把先手让给了我。
“啊!太好了!赶上了!”三目气喘吁吁地从围着的妖怪中钻到我的面前,“客人大人,都怪我没有事先向您介绍百闻牌。”
我拿着卡牌,看着里面会动的妖怪道;“不用解释我也会。”
“诶?”三目瞪大了眼睛,“可是……”
一只手把三目拉走了——是猫掌柜。
“没什么可是了,三目你就好好看着这位客人。”
我低头看牌,最终还是将名为兵俑的牌推上去了。
茨木童子毫不犹豫推了一张妖刀姬的牌上来。
一来二回,我也逐渐明白了这百闻牌是怎么回事。四只妖怪,各种形态下,有不同的作用,再配上一些具有攻击效果的牌,是能使本拥有妖力的手牌失去妖力三回合,即死亡三回合。
和本体相似的娃娃立在我们面前,上面分别写着“30”的字样。我一开始还不明白这个是干什么用的,直到我受到茨木童子卡牌的攻击,我才明白这个娃娃是代表血量。
“大人,百闻牌是以牌数和血量为准的。”三目偷偷地在我身边,指着娃娃说,“只要没有牌数或者血量了,也就是这个,变成‘0’,我们就输了。”
知晓了这些后,我也不再犹豫,只希望能在牌耗尽之前,将茨木童子的娃娃血量打残。
随着我和茨木童子出牌,周围的妖怪呼声也随之变化,时而大哄,时而惊异。而手边的牌不断减少,我推牌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妖怪们把我们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连带之前有些提“用那个”“用这个”的声音也没有了。
终于,我的牌库里只剩下一张牌了,这就是是意味着,我只剩下一次机会了。而对面茨木童子的娃娃也只剩下三滴血了。
我犹豫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心里漫上一层焦灼,妖怪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有些难以抉择,但我还是按住了一张牌,想要推向前。
灯火摇曳,通明的室内也让我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了我面前的卡牌,似是不想让我推出去。
我愣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却发现那两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旁边一张牌。我愣了一下,猛地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客人大人?”三目最先察觉我的异样,“您怎么了?是需要做点别的再出牌吗?”
我把手指从那张牌上松开,然后摇了摇头。
刚刚……
“不用,我赢了。”
将旁边一张牌推出去,我看到茨木童子面前的娃娃被卡牌上的妖力攻击,最后消失在众妖怪眼前。
“哇!大妖茨木童子竟然被一只小妖怪打败了了!”有妖怪发出十分诧异的声音。
茨木童子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地说:“哼,你可以走了。”
我在坐垫上微微向他鞠了一躬:“多谢。”
我起身便要和三目一起走。
第65章
“无垢的小妖怪。”
是酒吞童子。
我才抬头,便看到一个信札般的东西向我抛来。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酒吞童子抛过来的东西,愣是没反应过来。
反而是三目——
“客人大人!这可是上等的秘闻卷!”三目激动地望着我,又看向酒吞童子似乎有所指,“啊啊,还真是一位阔气的客人啊。”
上等的……秘闻卷?
向酒吞童子微微弯腰,便和三目出了猫又屋。
“大人!我们可以去百闻馆换卡牌了!”三目眨了眨眼说,又看向我,“客人真的太厉害了!最后那张牌,真的出得太好了!”
看着三目激动的样子,我也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转过身再看猫又屋时,突然觉得亲切异常。
就好像自己在老板娘的杂货铺一样……
啊……对了,刚才……
我敛了笑容,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目,蜃气楼上是不是只有妖怪能来?”
我跟着三目向着街道下方走去。名为中庭广场的地方,依然热闹,而三目带我走向的一条路十分安静。
“这是当然了,若不是妖怪,即便是有门票也是进不来的。”三目的耳朵动了动,“客人是怀疑有不是妖怪的生灵进来了吗?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啦,毕竟稍微有些气味不同,妖怪们也能分辨出来……”
三目的声音有些模糊了。我停下了脚步,就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座桥上,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发少年正撑着纸伞看着我。
哥哥?他来这里了?但哥哥不是那种会因为想要玩乐而来这里的人……
“客人大人?您在看风景吗?”三目也停下来了,“没错没错,这时候的天空是最好看了。”
青发少年只站了一会,便消失了。我眨了眨眼,却并没有再在那座红桥上看到人了,又听到三目说天空,于是就抬起头看去。
湛蓝的天空,星星点点的天灯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捏了捏自己手中的秘闻卷,这才有了些真实感。心里不知为何,充斥着暖暖的一团。这里,是不同于平安京的乐土。
百闻馆是由名为青行灯大妖开办的。百闻馆里光线昏暗,隐隐透露着一种神秘又未知的力量。
“欢迎光临。”
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我们头顶响起,我抬头便看到了名为青行灯的大妖怪正撑着脑袋,歪在一张垂吊在半空的毯子上。
青行灯啊……原来就是这一位。眼前的妖怪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一双美丽的眸子幽幽地望着我,似乎在透过我看什么。
“三目,又带了新客来吗?”青行灯开口说,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身上似乎有很多故事呢。”
“不愧是青行灯大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今天新来的客人,您要是能喜欢她就再好不过了,”三目很有礼貌地鞠躬说,“她这里有一个秘闻卷,还希望您能帮帮她。”
“我对有故事的妖怪很感兴趣。”青行灯从毯子上走下来,慢慢地落在了她的手边出现的一盏提灯,“当我将秘闻卷打开的时候,还请这位客人从其中抽取五张卡牌。”
“客人大人,快把秘闻卷给青行灯大人。”三目适时提醒我。
我双手将酒吞童子给的秘闻卷递上前。
“酒吞童子给的?”青行灯没有立刻接,反而更靠近了我些,才将秘闻卷慢慢抽走,“原来是只无垢的妖怪,你的身上,以后又会有什么秘闻呢?真让我期待。”
我身上的秘闻……若要说有什么秘闻,那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青行灯不再看我,反而将手中的秘闻卷慢慢打开了。从那个秘闻卷手中飞出许多张卡牌,将我围住了。卡牌漂浮在我周围,让我眼花缭乱。
我慢慢抬起手,将一张卡牌抽出来了。
第33章 胧月夜
那只鲤鱼船漂浮的地方,到底是天空,还是海洋呢?我也不知道,只是那个月亮很大,也足够梦幻。
三目把我安排在了一间上级客房里面,说是让我在这里等玉藻前。在这个房间的外头,能够一抬头就看到那只鲤鱼船。
蜃气楼能转悠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我也没有让三目一直陪着。从百闻馆出来后,我就自己一个人逛了商店街和杂货铺。杂货铺里头的妖怪匣子少女展示给我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我大多没兴趣。所以又回了中庭广场。
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本来我也只是想再看到那个身影。
“啊,真抱歉。”
有人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手却被人扶住了。我站稳后,微微地偏了偏头,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温润的眉眼含情,妖冶的妖纹攀附上他白瓷般的肌肤。
半妖……
和我同为半妖的这个人啊……连带真的变成了完全的妖怪也这么有礼貌。
“没关系。话说回来,您是……”
少年晴明吧?
可对方看了看我,一双红色眸子微微弯了起来:“请不要在意,我不过是一个想一局忘忧的小妖怪。既然您没事了,我便告辞了。”
少年松开了我的手,手上的余温褪去。那样的轻松无忧,确实有些不像我以前见到的晴明。看来这蜃气楼,真的有一局忘忧的作用。
“怎么样?今天晚上的活动,可让你开心了?”玉藻前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第66章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中的卡牌,看向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非常开心。”
“呵呵,你这孩子说谎的本领倒是和结缘神一样。”玉藻前放下扇子,跪坐到矮桌边。
结缘神……要是小缘还在的话,一定又要纠正了。
我笑了:“我说的是实话。这里是个好地方,我也很开心。”
只不过……
“是吗?”玉藻前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知是在反问我,还是单纯地在反问自己。
“那么玉藻前大人呢?”我不去看他,转向了已经开始出现天灯的天空,“在这里的片刻,可否有让您忘记一会失去家人的痛苦呢?”
我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问,毕竟我也是失去了家人的人。
“……没有。”玉藻前回答我,“那么你呢?你的父亲是被源氏的阴阳师杀死的,你又在源氏为其效命了那么久,想必你的痛苦也不少于我。”
父亲长成什么样子,在我脑海里已经开始模糊了。只有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还特别清楚,清楚到每次想起,都有想要逃避现在一切的冲动。
“说得也是呢。”我附和着,却什么并没有什么感情。
“紫姬。”玉藻前走到了我身边,望向远处的天空,“痛苦和仇恨不是同一个东西,当仇恨蒙蔽了眼睛,痛苦就不再存在了。”
……我,痛苦吗?
“那么,大人穿成女装,也是为了潜入天皇身边吗?”
我立刻转移了话题。对于这种事,当然要学会和小缘一样了,怎么可能继续下去啊。
玉藻前摇了摇扇子,随后将扇子一收,他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呵呵……这样好的景色就该作画啊。”
看来他也不是很想提起这件事。
我正要转身进去屋子里坐一坐的时候,玉藻前偏头对我笑了一下:“一会还有烟火大会,那可是这蜃气楼最不能错过的景色。”
忽然而来的一声空响,恍惚了我的目光,随后而来的是更多的花火。绚烂夺目的花火是那些平静日子里的最好的见证。
那些事情还在。
“很多事就像这花火来得突然,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玉藻前手中的笔没有停,“可当看见它后,它就永远留在回忆里。真可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1”
我望着那被花火照亮的天空,终于明白了这已经是这次忘忧之旅的尾声了。
“客人大人。”三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猫掌柜让我送来一个东西,还请您收下。”
玉藻前似乎也来了兴趣,便收了画笔和纸,同我一起走到了门边。
我将门推开,便看到三目手里托着一个红色盘子,盘子上面是一只由红线串着的铃铛。
我有些惊讶,可马上就释然了。我拿过铃铛,将它系在三目的脖子上。
“客人……大人……”三目的耳朵不安地抖了抖,橙色的猫眸看着我,脸上有一抹可疑的红晕,“这是……这是猫掌柜……”
我收回了手,不由得笑了:“我知道哦,可是我想把它送给三目。”
三目低了低头看那个铃铛,禁不住有些飘飘然:“……那,那就谢谢客人大人了!客人大人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上更多的朋友啊,三目一定好好招待!”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用力地揉了揉三目的头:“当然了。三目也要好好努力,听猫掌柜的话。努力完成委托,努力工作,争取成为最优秀的猫侍应。”
三目用力地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看我:“客人大人,恕三目失礼,可是……您果然很像我见到那个女孩子。看到您,就像看到了那个孩子一样。真希望她能和您一样这么漂亮善良啊。那么,客人大人,三目告退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了,但三目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
“有趣,看来是只重情重义的小猫咪。”玉藻前大人品着一碗清香的桃花酿说,“时间也差不多,我们该走了。要是赶不上回去的船,可就要迷失在这乐园里了。”
“若是能一直在这里,也未尝不可……”我有些不舍。
玉藻前大人站了起来,一双金色眸子看向我:“紫姬,你可知这里为何能被称为乐园?”
为什么能……因为美食吗?不对,平安京里面还有更好吃的东西。因为这绝美的景色吗?也不对,毕竟崇天高云里面应该还有更美的景色。
“因为这里没有战斗,所有的战斗怨恨,不过是一场牌局罢了。”我有些不确定,可还是说出口了。
“呵呵,更因为,这里是由回忆和梦境编织的乐土,命运在这里也只是个倒影。”玉藻前大人推开了面具看我,“假如你真的想留在这里,我也不是办不到。怎么样?要留在这里吗?”
在这里……
如梦似幻的世界里?
没有什么厮杀,也没有什么仇恨,心里的所有都被温暖填满。
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我活着就是为了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哥哥也会高兴吗?
“想好了吗?时间可不待人。”玉藻前大人笑吟吟地问我。
我扶着地站了起来:“这种事还是算了,我想要找到活着的理由。”
“活着的理由?”玉藻前大人眯了眯眼,“这倒是个很新奇的想法。”
第67章
玉藻前大人向栏杆那边走去。
“万物生灵活着就是活着,你为何要找活着的理由?”
天灯在似海如天的空中逐渐消失,我跟在玉藻前身后:“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找到了,只不过我还不知道罢了。”
巨大的黄色鲤鱼船在玉藻前大人的身旁停了下来。只见他将面具戴好,姿态翩翩地走到了鲤鱼船上。
我跟在他身后,跳上栏杆后,立刻跃入船上。到了船上,我才发现这里有好多妖怪,大概都是返回自己的世界吧。鲤鱼船游动起来,它缓慢地从那些不知名的鱼的身旁游过去。
“玉藻前大人!”
我的身后传来了小妖怪们的惊讶声音。我看了眼笑而不语的玉藻前,自己走到了鲤鱼船的栏杆边,向下看去。
中庭广场荡漾着金红色的火光,而周围的静谧之空还漂浮着天灯,只要伸一伸手就能够够到一只。
“真美呀……”
我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妖怪少女。她手中拿着玉枝,长长的黑发垂披在身后,华丽的衣物衬得她如一个小小的公主一般。
似乎是注意到我在打量她,少女有些害羞地低了头道:“你好……”
“你好。”我移开眼神说道。
“你也是来蜃气楼玩的吗?”少女轻声问我。
“嗯。”我回想起今天晚上遇见的事情,笑了笑说,“这里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确实呢……”少女双手合十说,“虽然去找了那个吹笛子的妖怪,可是却不是那个人呢……”
吹笛子的……妖怪?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少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少女美丽的脸上露出了歉意:“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您说的那个……”
“辉夜姬!辉夜姬!你在哪啊?”
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问话。旁边的少女闻声看过去,我在妖怪中隐约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小身影。
辉夜姬?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在找我了。”少女离开了鲤鱼船的栏杆,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对我弯腰说,“祝您今晚好梦。”
我也立刻向她鞠了一躬:“您也是。”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只是想不到自己小时候听姑姑讲的辉夜姬故事,能真的见到。鲤鱼船还在慢慢地行驶,可我已经隐约有了睡意。
金红色的中庭广场越来越模糊了,现在能看到的就只有深色空中的点点星辰。鲤鱼船非得更高了,仿佛明亮的月亮也能伸手摘到。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离开蜃气楼,于是我四处环顾寻找玉藻前的身影。
“玉藻前大人……”
这种感觉糟透了……一如五岁那年,和哥哥走散的感觉。压着无限的失望,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远的蜃气楼,喃喃自语。
“下次,还能带我来吗?”
“呵呵,下次就要自己买票了。”
玉藻前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他男女不辨的声音在此刻听上去非常动人。
“大人……”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悄悄地靠他近了一点,“那这个票,多少钱一张?”
玉藻前用扇子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六十勾玉一张票。如果再加上像今天你这样大吃大喝,也要五百勾玉。”
“勾玉?!难道不能用金币代替吗?”我张大了嘴。
玉藻前大人又笑而不语了。
那天晚上,因为太害怕自己走丢,所以厚着脸皮跟在了玉藻前身后,被迫认识了书翁等一众妖怪。
等到鲤鱼船停在了我们来的那片海上时候,月色已经朦朦胧胧照在了暖暖的海面上了。
“今晚恰如‘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2”玉藻前大人吟唱着这样的古歌,一边带着我回了逢魔之原。
睡之前,我认真地看了看那轮朦朦胧胧的月亮,最后拉上门,闭着眼睛回想在蜃气楼看到的美景,最终睡去。
第34章 花火之都(上)
午睡醒来在夏日里的黄昏中,玉藻前吹奏的悠长绵远笛音随着风,传入了耳中。
“醒了?”
我转头一看,发现哥哥坐在缘侧上,身上披了一件衣服,在黄昏下,勾勒出显得他清瘦的身体。
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盖着的衣服,伸手揉了揉额头:“嗯……哥哥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今晚京都有花火庙会,去看么?”哥哥偏头看我,脸上的狰狞的疤痕淡了许多。
我翻了个身看他:“哥哥有什么目的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哥哥起身,将手中的衣服放在我面前:“没目的,没有。”
“骗——人——”我拉长了声音。
哥哥也不看我,又坐回缘侧上:“爱去不去。”
在源氏学会的刀法现在也有些生疏了,关于梳妆打扮却免不了熟悉起来。玉藻前经常说,女孩子自然是香香软软。
没有办法,住在玉藻前这里,就得听他的话。若是被发现没有按照他想要的来,半夜三更我会被丢到屋外。虽说我也能打过那些小妖,但到底没人敢收留我。没人欺负和有人收留完全是两回事。
关门换衣服,简单地打扮了一下便开了门。
“嗯,还算不错。”化成女人装扮的玉藻前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门口,简单地评价了一下,“今天晚上就好好玩玩吧。”
第68章
“……大人,您也去吗?”我又再次打量了一下他通身的装扮。
“怎么?怕我打扰到你们?”玉藻前笑着问。
“就算您要打扰,我也不介意。”我立刻乖巧起来。
“呵呵,我去了京都那么多次,总是要见见晴明那孩子。”玉藻前转身向院子中停着的胧车走去。
晴明……这个名字现在听上去有些陌生了。哥哥说晴明现在是京都最出名的大阴阳师,为人又温和有礼,样貌冷峻飘逸,自然有许多人前去结交。
不过我挺好奇玉藻前和晴明之间的关系,听玉藻前那样说,好像晴明应该和他很熟。
在这两年里,我似乎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感觉,一种类似于家的随心所欲。玉藻前的存在,无疑对我而言,是一种束缚。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存在,我才能随心所欲。
每次来京都,总觉得像做梦一样。我轻松地跳下胧车,跟在了哥哥身后。
虽说是来看花火庙会,但离真正的庙会时间还很早。
哥哥带着我走进了一家居酒屋,上了楼,寻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从那里可以看到京都桥的两边,河水从被照亮的桥上流过,熠熠发光的微浪映出了京都的繁盛。
“灿灿日光里,融融春意酣。放心何事乱,簌簌樱花残。 ”我看到这样的景色,不禁念了曾在源家读过的和歌,“夜晚美景醉人。”
“美好的东西总是浮云一般,终将消散。”
从我的对面传来的一个声音。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一身绿色阴阳师服装的年轻人。
哥哥起身,对他微微鞠了一躬:“藤原兄。”
年轻人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坐在我们对面,看着我说:“我是藤原家的阴阳师,藤原道纲,和阿夕已经认识几年了。”
我摆出完美的笑容:“我是阿紫,有劳大人您这几年照顾哥哥了。”
“无妨,我们是彼此照顾。源氏紫姬的名声我还是听过的。”藤原道纲笑着,又转向哥哥说,“话说回来,你这次找我又有什么事?”
这个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品。
哥哥沉思了一会,却意外地看向了我说:“我来打听一下离人阁的消息。”
“离人阁。”藤原道纲重复了一下,有些吃惊地看着哥哥,随后也看向了我,“你该不会是想把你妹妹送去杏原吧?”
我伸手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嘴中。
“……是。”哥哥回答说。
苦涩的味道在我的舌头上蔓延开来。
“离人阁在杏原附近的离岛上,离京都甚远。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将她送到杏原去,是预测到了什么吗?”藤原道纲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问。
预测到了……什么?
在和嘴中的苦味斗争的同时,我微微抬头看了眼哥哥,他那青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波澜。见我看他,只是微微偏了头,然后又看向藤原道纲。
“京都不适合她。”哥哥这么说,停顿了一下后,他也拿起筷子伸向了我之前夹的那碗菜,“她这样的容貌,在那里也能被好好培养成不愁吃穿的歌姬吧。”
??!!我是不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歌姬?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可是哥哥完全无视了我的样子。
但是让我更惊讶的是,杏原居然是那样的地方?!
……不对,问题在于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样的地方去?
难道哥哥在掩饰什么吗?他没有控制我,也并不想利用我。说什么培养的事情,自然是为了掩饰……
可是,是为了掩饰什么呢?
“若只是送去做歌姬倒是没问题,不过你确定你要送过去吗?那种是非之地……”藤原道纲说。
“藤原兄放心,到了时间,源氏会派去去接她。”
完全没有我插嘴的份。
“虽是如此,可我也要担风险。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就不必藤原兄担心了。若是有什么损失,自然也是源氏承担,和藤原兄无关。”
要把我送到某个地方去,还不会让我乱来……该不会又要把我的妖力封印了吧?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要被送到玉藻前那里了。在宫里生活了几年的玉藻前,自然是会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优雅女子。接下来到杏原,除了被调教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吗?我想不出了。
“嘛,反正我不久也要到那里走一趟,那就去吧。”藤原道纲犹豫了许久之后才说,“至于离人阁的消息,我是真没有。你不如问问贺茂家的阴阳师。多年前,他们家似乎有过对离人阁的调查。”
哥哥没有答话。
藤原道纲好像想到了什么,说:“贺茂家也不全是那样的人。旁敲侧听总能问出点什么……啊,对了,这顿饭你请客啊。”
吃完了饭,再告别藤原道纲后,哥哥带着我到了桥上。河边的樱花正开放着,风吹樱落,河面还有灯在漂浮。
“不问点什么吗?”哥哥走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能想象他依然没什么表情。
我扶着桥站定说:“不问哦。”
放在以前,我一定会问。
“大人不问问我为什么吗?”我要了一堆羽衣和爱花的东西后,看着玉藻前说。
玉藻前用扇子拍了拍我的头:“要便拿去,做出来要是让我开心,那也罢,若是不行,便把你赶出去一个月。”
第69章
玉藻前从不问我干什么,即便要来他孩子们曾经的玩具。百目鬼曾给我讲过爱花的回忆,听完我便默默地将做好的伞放在玉藻前的房间里。用那些玩具做出来的,伞柄上特意写上了羽衣和爱花的名字。
“说起来,再过三个月我便十三岁了!”我露出了笑容,“哥哥大人今年准备给我什么礼物?”
“我记得去年是一袋子.紫.阳.花的种子,前年是木槿花标本,好期待今年的礼物!”
我话音才落,天边亮起了花火。照亮了整个河面,也照亮了哥哥所在的阴暗处。那双青琉璃色的眸子里,蓄着天空中亮起的烟花,也蓄着一种久违的温柔的光芒。
我刚要走过去想看得更清楚,却在桥下看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蓝色身影。火树银花,灯火明灭处,他的面容成熟了不少,完全褪去了当年我见到的稚气。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粉色和服的少女,少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是……
啊啊,还有源博雅……他也长大了呢。小白跟在一个白色和服的占卜师身边,十分兴奋地跳跃着。
“是晴明他们。要过去吗?”哥哥站在我身后问。
我抬眼向远处一望,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眼中。
“那是……玉藻前大人?”我转过头问哥哥,“他和晴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晴明的母亲葛叶,是玉藻前的好友,大概是为了照顾晴明吧。”
“说起母亲……我一直都很想问问哥哥觉得母亲是什么样子。之前哥哥一直很讨厌妖怪,所以我没有问。可是现在的哥哥不一样了……”
“不一样?”
“嗯……虽说对我而言,哥哥还是不会想要亲近我。可对于妖怪,哥哥容忍了许多呢。”
“是吗……”
“是什么让哥哥改变了?”我盯着哥哥那双青琉璃色的眸子问。
“……”
“如果哥哥说是我的话,我会很开心哦。”我也不管哥哥什么表情,跃上桥栏,“既然要见面,那就制造点意外吧。”
“……什么?!”
哥哥那张害怕的脸从我眼前放慢了离去,身体的坠落一如那时在崇天高云一般。可是身体很快就被一阵风带起,稳稳地落在了河岸边。
“你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将金鱼木雕捏紧,摆好了表情这才转过身来:“真是太感谢了!刚刚真的太吓人了!”
“……阿紫!”
两个声道同时响起。能认出我来不难,青色头发外加青琉璃色的眼睛,京都里也只有我和哥哥才有吧。加上我穿了女性和服,知道我的人,自然联想起来我了。
不过,我已经三年没有在众人面前出现过了。
源博雅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你、你不是和……”
“怎么了?博雅,小白,你们认识这位姑娘吗?”晴明一脸疑惑。
“晴明大人!她是阿紫……”小白刚一开口,就对上了我的眸子,小白身体一颤,立刻改口,“呜哇!对不起!我认错了……”
“不会有错的!”源博雅紧紧地盯着我,“你曾是我家的侍女,阿紫。阿紫,你和神……你和我妹妹,那个时候到底去哪里呢?!你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你知道什么?”
“博雅,你先别激动。听听她怎么说。”神乐扯住了源博雅的袖子,眼神中带着少许的防备。
没想到博雅还记得这么清楚……但是,神乐好像有点不同。我看着神乐顿了一下,却觉得,只要是神乐就足够了。
“我只是来还东西。”
第35章 花火之都(下)
晴明微微皱了眉,似是在思考我到底是谁。我看向了神乐:“有人和我说,一定要把这个东西交到某人手中。”
说着我拿出了金鱼木雕。
“你——”
源博雅伸手就要抢,但被我更快一步挂在了神乐的脖子上。
我收回手,神乐低头看那个金鱼木雕,有些困惑。
“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一只金鱼,要好好保护哦。这一次,就不要再弄丢了。”
这一次,就再也不要弄丢了,博雅哥哥。
“她说得没错哦。珍贵的东西啊,就应该放心心中珍藏,好好地保护起来。”和晴明同行的占卜师笑着说。
源博雅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好一会,见我没有看他,便低头去看那个金鱼木雕。
晴明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有一会后才问:“请问你是京都里的哪家的小姐吗?”
“也许是吧,或许晴明大人已经见过了。”我说,然后看向了晴明身边的小白,“比起这个……我很喜欢这只小狐狸,能让我和它玩一会吗?”
晴明看向小白,小白跳了起来:“总算有人知道小白是狐狸了!晴明大人,小白陪这位大人到处走走就好了!”
晴明犹豫了一下,那位占卜师便说:“晴明先生,我也和这位大人一起好了。”
远离了晴明他们三个人,那位占卜师才笑着说:“ 看您的样子,您应该是三年前,源氏失踪的那位紫姬吧,我是八百比丘尼。”
“要是晴明大人能想起一点什么,说不定会赞同您的说法。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八百比丘尼看着我,笑了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您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不过也奇怪,那位故人并不是源氏人。”
第70章
我心下一跳,哪里有那么多人长得相像的。
“请问,您的故人名字是?”我停下来问。
“哎呀,我的故人夕夏已经去世多年了,若是她能见到了你,兴许会很开心。”八百比丘尼看向了前方的灯火,“我曾和她一起划船出海,也认识了一些可爱的小妖怪。他们要是见到了您,也会和我一样惊讶。”
“那可真是可惜了。”我微微提高了音量说,“那便有缘再见了。”
八百比丘尼目光流转,又定在了我的脸上,也不多说话,直接向我道别离开了。
小白一直跟在我身边没说话,见八百比丘尼走了之后,才忽然化作人形站在了我面前,一双眼睛氤氲了水汽,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两天尾巴不停地晃动。
“嗅嗅……小白绝对不会认错,你就是阿紫,当初的小不点!”小白带着鼻音说。
“……知道了就快松开我。”我伸手去拿开小白的爪子,“这件事,你最好先别告诉晴明。不过,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小白垂下了耳朵:“你那天离开之后,发生了好多事。我再见到晴明大人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可是你又没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我可是一直想要找你,后来发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家伙。”
“那家伙是我哥哥,你居然没有把他当作我。”我用力揉了揉小白的头,“其实呢,那个时候离开了你们后,我一直在源博雅的府上做侍女。”
“诶?!所以你才会认识博雅大人他们?”小白瞪大了眼问,“可是……可是博雅大人说你失踪是怎么回事?”
我停在了一棵树下,抬起头看树叶间的天空:“这中间也发生了很多,总之,我是认识了博雅和神乐他们。”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白“噗”地一声变成了人形,急切地问,“你怎么还认识神乐大人?”
我没回答他了,小白被我看得有些不舒服,两只耳朵抖动了一下:“怎、怎么了?”
“没什么。”
“……不想说吗?”小白有些犹豫地说,带着一点小心的味道。
“嗯……过不久我就要离开京都了,过来和你们打个招呼。”我转过身看小白说。
“离开?你要去哪里?你现在住在哪里?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和我们一起住。”小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迫切想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小白的耳朵随着他的问题而轻轻抖动,我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小白,你觉得现在的我更开心,还是那个时候的我更开心?”
“看上去你现在更开心。”小白眨了眨眼说,“所以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了吗?”
“嗯。”
小白没有再问了,而忽然两只爪子又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两只耳朵蹭得我的脖子有些痒。
“小白会等着你回来。”他好像是不放心一般,“当然了!还有晴明大人!”
我伸手抱住了他:“等我回来,我就会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呜哇……”小白忽然叫了起来,“我忘了……你已经是……是女孩子了!”
小白说着,便退了几步,脸上多了几分绯红,在昏暗的树影下有些诡异。
“那个……那个,我先走了!后会有期!”小白慌张地跑走了。
走了几步后,他又悄悄地回过头。我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希望他能把消息带给晴明吧。
说起来,小白的毛和玉藻前大人的尾巴一样软乎乎……
“都走了还在傻笑。”哥哥的声音适时出现在我身边。
我转头看哥哥:“刚刚没有多摸几下,有些后悔。啊,对了,小白的尾巴……下次回来,一定不能让他化成人形!”
“……”
“不过……你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就没有一点愧疚感吗?”
“有也被你现在磨没了。”哥哥面无表情地说。
“那——接住了!”
我大叫一声,直接冲着哥哥的方向扑过去。感到了温暖的怀抱后,我才睁开眼。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离哥哥这么近。
在灯火下,能看到透明的皮肤下一根根青色的血管,横穿了整张脸的疤痕也显得柔和起来。
“看够了就站起来。”哥哥冷声说,“没看够回去看镜子。”
“哥哥可真是完全不懂看自己的脸和看别人的脸的乐趣,尤其是两个人长得特别相像时。”
“那种乐趣究竟是得多无聊才能想出来?”
“是是是,哥哥就觉得每天出去退治妖怪才有意思。”
“……藤原道纲就在不远处,你直走就能看到他,我先回去了。”
“嗯。”我没回头。
可是心里还是不舍啊……
“哥哥——”走了几步我还是转过身了。
可是我没想到,他仍然在原处。可是他那故意避开的眼神,好像是在告诉我,他是被我发现了……
“……还有什么事吗?”他有些无奈。
我不知道这次到杏原去又要多久,毕竟是他为我安排的,我不想拒绝。就像两年前,他安排我到玉藻前那里一样。他不说,我也不问。要是有一天,他愿意告诉我,我也就听着。
哥哥第一次到逢魔之原来看我的时候,带着几朵木槿花。我把它们都夹在书里,做成了标本。送哥哥离开的时候,转手给了他一两朵。
第71章
也不知道他是丢了还是给别人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京都有异变,源氏或者是晴明都会卷入其中。所谓的命运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只是把我送去别的地方,就能逃避命运,我又何必回到这个世界呢?
如果要逃避,狭间是最好的去处。已经有了改变的哥哥不明白这种事,他觉得只要我不在京都,我便能安然度过那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子。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哥哥了。”
说完了这一句话,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所以我转身,庙会最后的烟火在我的身后亮起。在悠长的黑暗中,我就这样一直向前走。
“久违了,紫姬。”
“久违了,家主大人。”我依礼向他鞠躬。
源赖光一身浴衣,想来只是兴起出来,偶遇到了我。不过这个偶遇到底是不是哥哥安排的,这就有待考虑了。
“几年不见,性格倒变得温顺了。”源赖光看着我说。
我走到他面前,笑着说:“论伪善,我可不及您。您还是直接说说,来见我的目的吧。”
只要有价值,并且能最大化利用,这就是源赖光。我相信他在抛弃鬼切的时候,权衡了鬼切会带来的价值;在抛弃我的时候,权衡了救我会带来的损失。
虽然早就知道他可能会抛弃我,但是我站在祭坛上,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样子,我便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他这次来,如果没有目的,是绝不可能的。
“杏原有一个大妖怪的传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大妖怪?”我微微抬了眸,“我倒是没听说过。想来能被源氏惦记的大妖怪,也相当强悍了。不过,我没兴趣想知道源氏要做什么,我自然不会去调查。”
源赖光转过身来说:“所以我是来和你再谈交易的。”
“交易?交易可是讲求双方信任,之前您怎么对我,我可不敢再期望了。”我依然微笑着。
“紫姬,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那您为何知道我一定会做这笔交易呢?”
“四处打听鬼切的消息,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源赖光的嘴角微微上提,“如果有他的消息,我认为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
“紫姬,你对鬼切有愧疚,不代表我有。这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最了解我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哥哥,而是眼前这个永远掌控着一切的男人。我向哥哥问过鬼切的消息,但也只有一次。
只凭借一次问话,又借着对我过去的了解,就能准确地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对你而言,你要去杏原生活,想要调查那个大妖怪,是十分容易的事。可是鬼切的消息,我知道的一定比你多。”
每次和源赖光的见面都是较量,这一次我也输了。
“那么,大妖怪的名字是什么?”
“人们都叫她不知火。”
第36章 杏原(上)
坐着船和藤原道纲到杏原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带我见到了红缨歌坊的老板青云子后,藤原道纲就说要去别的地方了。
有意思的是,红缨歌坊虽是杏原城里歌姬最多的地方,但还伴随着一个副业,即竞猜。听听藤原道纲说,歌坊竞猜金钱散尽能让杏原城饱腹三日。
竞猜的乐趣便不消多说,城中贵族或是商人,自有想来歌坊消遣时间的。能进入歌坊的歌姬,先要条件并非容貌或是歌喉,反而是必须拥有一只妖怪。
若无妖怪,何来竞猜一说?这也让歌坊成了一个势力错综复杂的地方。藤原、贺茂、源氏这三大望族自不必说,其阴阳师在此都有歌姬相对应;也有些杏原城中及其他的阴阳师的势力聚集在一起。
其目的都是……
不知火。
红缨歌坊的老板青云子一直待在红缨歌坊的最顶楼,没人知道其真实身份。藤原道纲让我在歌坊二楼且做休息,不一会他便从歌坊顶楼三楼下来,冲我笑着说,搞定了。后又和我说,让我弄一只妖怪过来。
红缨歌坊分花、鸟、风、月四屋。四屋皆在歌坊二楼,为想要听雅乐的客人们备好房间和吃食。歌坊一楼主要是为竞猜和泡温泉准备,在一楼也设有吃食提供。
巧妙的是,红缨歌坊的一楼,初进门名“净门”,只设温泉服务。至于竞猜一类,需再次纳钱入“空门”,才能到竞猜服务一处。
竞猜只有红蓝两方,双方各有五只隶属歌坊中歌姬的妖怪。来竞猜的客人们会看到押注的队伍组合,押注时间限定在半个时辰内,会有大、中、小三类的押注,依个人财力而进行。
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进入名为“无门”的二楼。四屋划分整齐且增设一居酒屋。花、鸟、风、月四屋分设书道、茶道、花道、乐舞、绘画、和歌和游廊七部。
书道和歌,分于花屋;花道茶道,分于月屋;乐舞绘画,分于风屋;游廊于鸟屋,为二楼最偏僻处。
光是记住房屋的分布,我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当然了,不止这些。为了区分歌姬的等级,这里全部采用四屋来称,屋内若是歌姬出名了,这才会有自己的名号。
逛完整个歌坊后,花屋的一位歌姬才把我引入一间房子。本欲好好休息一下,那位歌姬没有停下来说话。
“您的花牌一会便会送来挂在您的门口,还请您今天晚上做好出场的准备。”歌姬的面容很是美丽,嗓音也漂亮,只是……
第72章
“……不是说,只有出了名的歌姬,才会有花牌吗?”我强行维持微笑问。
歌姬也柔柔一笑:“这是青云子吩咐。”
我正想要开口再问,门外便传来小小的敲门声。
“紫姬小姐在吗?您的花牌已经送来了。”
听声音,像是一个小女孩。歌姬起身开门,将花牌双手捧到我的面前。
“竟然是樱花,看来您的实力不容小觑。”
我双手接过,花牌上写着“紫姬”二字,顺手将花牌放置一边,抓了一把小银判放在歌姬手上,又看了下门外偷偷看我的女孩。歌姬会意,拿了小银判退了出去。
什么实力不容小觑,分明是源赖光一手安排好。歌坊女人多,根据玉藻前大人曾经在宫中的经历,可谓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和小缘出去办委托,怕的也是多位女子喜欢上同一个男子。除此之外,源氏里所谓的侍女秘闻,我也不是没听过……
虽说在逢魔之原住了两年,也收了一些小怪,但都不顶用。歌坊竞猜会在晚上戌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丑时。
酉时时分,便要开始梳妆打扮。我倒在地板上,想着该如何应付晚上的竞猜。天天和妖怪打交道,我怎么就没有留一手,结个契约……
契约?
说起来,我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式神来着。那个时候,大江山退治……
“你你你!”被我强行用符咒唤来的星熊童子此时正叉着腰,看了我一眼,直接抱着手臂坐在一旁了。
“呐,我说,晚上拜托你一件事呗。”我笑嘻嘻地坐到他身边去。
“您有本事自己做,把咱从大江山召唤到这里,咱可没同意。”星熊童子转了个身说,“咱在大江山做木雕,可是做得好好的,突然被你这么个小丫头叫过来。”
……谁让我的妖力又被哥哥封印住了。他早就留了后手。把我送到杏原,怎么可能会让我乱用妖力?
我倒了一杯茶,放在星熊童子旁边说:“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个小丫头计较。”
“……”
“再说了,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您最后不是还留了一手吗?我可是险些就在那场大火中死了啊。”我放软了语气,“更何况,您现在是咱的式神,咱也不会对您做什么,您看是吧?
“……”星熊童子依然眯着眼,但端起了手旁的茶水喝了一口。
“那……今天晚上,能帮咱想办法摆平一群妖怪吗?”我冲他眨了眨眼,“期间有好酒好菜,如何?”
星熊童子依旧不表态,手指却在婆娑着茶杯:“先告诉咱,这是什么地方。”
“杏原,红缨歌坊。”
“噗!”星熊童子正在喝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你不是源氏的小姐吗?怎么被人卖到这里来了?”
“哎呀,想不到您还听说过这里啊。”我递上帕子,“看来您应该知道晚上要做什么了。”
星熊童子接过帕子:“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咱就帮帮你。”
“咱就知道您最好了。”我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奉承。
“彼此彼此。”星熊童子笑着说,“大人您以后啊,别对咱这么客气,既然咱是您的式神,自然要为您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未必吧……
“咱先出去看看,晚上回来。”星熊童子拉开推门,从栏杆上跳了下去。
红缨歌坊的位置建得很漂亮,正对着海的高台,有微风吹来。
窝在床铺上,一觉睡到了黄昏。被敲门声吵醒,开门后之前花屋的那个歌姬,招呼了人进来。
“紫姬小姐,歌坊的任何一位歌姬第一次露面时,都会有人来帮忙打扮,但是以后,您需要自己打扮了。”歌姬说着,让人先端进了少量饭菜,“请您先用食。”
我简单地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歌姬又让人撤下去,来了两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开始替我梳头发。
其中繁杂琐碎的事物,比起源氏那些礼仪还要麻烦。待穿戴好了之后,我被人扶着下了楼,来到一间帘子为红色的房间里。
我的到来让已经到场的其他歌姬纷纷侧目。仔细打量了一下,歌姬都是十来岁至二十的女性,浓妆艳抹,眉目含情。
唯一让我觉得整个房间诡异的地方,就是那些歌姬的前面或后面,都坐着一只妖怪。总共四位歌姬,三位歌姬身旁的妖怪都是面目狰狞。只有一位面容平静,装束简单,头上饰一朵红百合花的歌姬身边,站着一个我熟悉的身影。
“哎呀,看来咱没有来晚。”星熊童子掀帘进来,坐到我身边。
那位歌姬估计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向我礼貌地鞠了鞠躬。她身旁站着的妖怪,目光也向我看过来了,可爱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他向那位歌姬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向我走了过来。
“你认识他?”星熊童子问。
何止认识……我怀疑当初哥哥会杀了那一宿屋的人,都是他挑拨的。将哥哥的恨意放大,最后任由哥哥的恨意发泄。
“好久不见,阿紫小姐。”般若笑着坐在了我面前说,“这么多年没见,您变得如此美丽了。”
我看着他精致的面容,微微向他鞠躬。
“人类的年龄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现在感觉叫您姐姐会合适一点。”般若露出了天真灿烂的笑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姐姐,我还真是感觉到意外呢。”
第73章
“正是呢。”我微笑着说,“也不知道您后来,和我哥哥去了哪里。”
般若正要回答,花屋的那位歌姬便匆匆来和我说,让我现在整理一下,带着妖怪出场了。
“看来,只有下次再说了。”般若善解人意地说。
我再次向他鞠了一躬,扶着花屋那位歌姬出了房间。
星熊童子显然很感兴趣,不过他并没有问话,只是老实地跟着我。歌姬带我穿过一条走廊,让我上了一个低台,坐到了另一个歌姬的身边。星熊童子被花屋歌姬带到了台下的另一边站着。
“紫姬小姐,我是风屋歌姬。接下来您需要在半小时内,敲打太鼓,为客人们助兴。”风屋歌姬声音清亮,“请现在跟着我练习一遍。”
我学着她的样子,拿起鼓槌,一声一声敲响。一开始还好,然而……
那位风屋歌姬忽地将鼓面一拍,旋律突然间急促起来,我急忙跟上节奏,却因为不熟悉太鼓,漏了许多节拍。
那位歌姬的手变换越来越快了,鼓点在我耳边变得错乱起来。
歌姬的手终于慢了下来,我也得以松了一口气。一曲终于完了,台下突然响起了掌声。我还未抬头,红艳的花朵纷纷落入了我的怀里。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台下,台下的人都在大叫大喊,都是陌生的面孔。我一时有些眩晕,看了眼退场的风屋歌姬,我忙起身跟在了她的身后。
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了场地,回到了之前的房间门口。风屋歌姬向我微微鞠了一躬,便走进了对面的房间。
“那个……”
我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之前送花牌的那个女孩,她向前了一步。
“有位公子想见您。”
第37章 杏原(中)
经过询问,我才知道那传信的孩子叫叶子。她的一双眼睛很是明亮,看我又不敢直视。
“那位公子可说了什么吗?”
叶子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双手递来一封信:“公子说,您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不用了。”我微笑着说,“我从京都来,见过太多有才的人了。你就这么告诉那位公子。”
我这才来到这里第一天,就有人想知道我的底细。我走到了歌坊高处,看到叶子走向歌坊后的一座桥。
其实我完全可以去见那个人。花屋歌姬说,表演完了半个时辰里,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之后的晚上时间,是必须为客人们服务。
华灯如繁花乱眼,叶子走向了一个身影有些单薄的青年面前。青年微微摇了摇头,好像是知道我在看他一般,抬头向我这里看来。
那样的注视我感到非常熟悉,不过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青年戴着兜帽,恰好在转身的时候,兜帽掉了下来。
我扶着栏杆的手忽地捏紧了,跃起来站在栏杆上,理智还是阻止了我的冲动。青年单薄的身体消失在了人群中,我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海面。
一声轻敲门响起,让我回过神。我跳下栏杆,拉开门后发现叶子拿着一封信,在外边等我。
“那位公子说,无论如何让您收下这个。”叶子将信放在我的面前。
“那公子还说了什么吗?”我接过信,有些急切地问。
叶子有些惊讶地抬头看我:“没有……”
“那么……那位公子长成什么样子呢?”
“诶?”叶子认真回忆起来,“这个的话……大概……”
我静静地等着叶子的回答,叶子皱了眉想了好一会,抬头正要说,突然笑了起来:“紫姬小姐若是有兄弟姐妹,大概就是那位公子的样子了。只是……”
“只是?”
“只是那位公子的头发和眼睛,没有紫姬小姐这样好看的颜色。”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紫姬小姐的眼睛就像春日里的绿湖一样。”
我笑了笑,打开信问:“你去过林子?知道绿湖什么样子?”
信上写着:“苍茫山皑皑,花信风终吹山笑,夕颜常夏在。空目三两无言语,平生不问百鬼事,胧月迷途何时归。”
“……风一吹,倒映着绿树绿草的湖面便动了。”叶子停了下来她对绿湖的描述,“紫姬小姐,您怎么了?”
“那位公子要是再来,你便告诉他,让他直接来找我。”
得了我的应允,叶子开心地离开了。只过了一会,风屋歌姬便请我到风屋去。风屋的歌姬,有花牌的本只有两位,现在我加入进去,就成了三位。
之前风屋的那位歌姬和我坐在一起,敲小鼓助兴。客人来之前和来之后的礼仪自然不必多说,客人们点来曲子,歌姬们便开始演奏。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我只能跟着先前那位歌姬,有模有样地演奏。
有些客人的喜好不同,并不爱着太鼓,于是,我和那位歌姬也有时间在风屋的休息处,喝喝茶。在这里,遇上了之前的那位带着般若的歌姬。
我和那位歌姬进入休息区时,本是有说有笑。那歌姬一进来,休息区便少了许多说笑声。仿佛是习惯了这样,她见我望她,她便微微点了头,坐到了角落边的榻榻米上。
“那个……请问,她是?”我试着询问教我太鼓的歌姬。
教我太鼓的歌姬睁开眼看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是和我并名的歌姬,掌古琴的细草。”
并名?……我似乎又知道了什么。
第74章
“您是……”我小心地端着茶杯问。
歌姬目光流转,清亮的嗓音不高不低:“我是浮舟。”
我偷偷地看了细草和浮舟一眼,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若是想和她往来,要注意她身边的妖怪。”浮舟好心地提醒我。
“浮舟大人知道细草大人是谁的人吗?”我斟酌着问。
浮舟幽幽地抬眸看我:“谁的人也不是。”
我起身,微微弯了腰把耳朵凑过去。
“她在六年前的某个雨天突然来到这里,浑身湿透,带着她身边那个妖怪。那天晚上,她在的竞猜一方,全部都赢了。借着第一次露面的琴艺,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歌姬。”
我听完之后,正要开口问,一个侍女匆匆走进来。
“有位大人出高价,要请浮舟、细草和紫姬三位去演奏。”侍女不紧不慢地说。
这话一出,周围的歌姬们都向我们投来目光,也开始窃窃私语。
“歌坊的规矩你可解释了?”浮舟问。
侍女微微低头说:“解释过了,但那位大人出价极高,青云子也同意了。”
这话一出,本来颇有微词的其他歌姬们,都没了声音。
“……”浮舟显然有些不乐意。
“既然青云子都同意了,那便走吧。”细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面前。
浮舟有些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只得起身。
我跟着浮舟一起,走到了竹帘后,依旧坐在浮舟身边,跟着她一起演奏。
一曲结束后,浮舟和细草都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她们将身体伏拜下去,我也被浮舟压着脖子伏拜下去。
过了有一会,一阵脚步声传来了,竹帘被掀开,从竹帘外透露出刺眼的光芒,一个身影逼近我。
“哪个是紫姬,抬起头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样说。
我迟疑了一会,才直起身体,便被一只手托起了下巴,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这才在有些炫目的灯火下看清楚眼前的人。
“松井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
借着余光,我看到浮舟直起腰来,本是有些严肃的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
名为松井大人的男人并没有松开手:“这么近看,反而更好看了。不枉我花钱高价请出……”
说着,这只托着我一把的手,便压住了我的唇。我的瞳孔一缩,胃里翻滚着的东西,突然涌上了喉咙。仿佛很满意我的反应,那只手微微松了下,拇指开始摩擦着我的唇。
越是这样,胃里翻滚得越厉害,脑袋也不禁眩晕起来。
“真是的,松井大人都不理我了。”一声娇媚传入我的耳中。
细草半掩着和服起身依偎在松井大人身上。
“细草?”松井大人的手指又在我的唇上婆娑了几回,才松开,转身搂住细草的腰。
竹帘被放下了,浮舟扶住了我,退到休息区。我问到了她身上好闻的熏香,头脑清醒了些,用力地推开了她。
“哇!”
浮舟眼疾手快,拿了一个茶杯给我。我大吐特吐起来,晚上喝的茶水全部吐出来了。我狠命地擦着自己的嘴唇,浮舟按住了我的手。
“别擦了,嘴唇已经破皮了。”浮舟拿了帕子替我擦了擦嘴唇。
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离开狭间的时,八岐大蛇那个冰凉无比的吻,和出了狭间自己接触到的温暖感觉……
我抬头看浮舟,她一脸平静,却又想说什么。好一会我才缓过来,浮舟见我好了一会,便想起身。
“浮舟大人,细草大人她……”我拉住了浮舟的袖子。
浮舟看着我说:“松井大人是杏原不能得罪的一个大人物,也是红缨歌坊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你迟早会是他的人,如果你想逃出去,还是尽早做打算。”
“……什么意思?”我分外困惑,“他的人,是什么意思?细草大人到底被他带到哪里去了?”
浮舟张了张嘴,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一手拉起我。
“游廊知道吗?”
“知道。”
“那你知道游廊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浮舟拉着我,来到满是奇怪声音的地方。可是,在这里,压抑的氛围让我浑身都很僵硬。
浮舟攥着我的手,拉着我在走廊两边的房间探看。最后停在了一个房间,她将门微微拉开了一点,抬眸看我。
我看了浮舟一眼,她的眸子里在压抑着什么。我只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先前的恶心又浮上心头。我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浮舟拽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游廊。
之前能吐的都吐完了,现在也只是干吐。浮舟带我来到了歌坊的后门,直奔已经没有人的桥上。
“本来那应该是你做的事,细草帮你做了。”浮舟松了手说,“可是歌坊里,有几个人没做过呢……”
空气里有咸咸的海风味道,我慢慢压下恶心,声音漫在风中:“那为什么,不离开呢?”
“……哪里有说离开就离开?”浮舟讽刺一笑,“更何况,被家里人卖作歌姬,我早就没有了家。在歌坊,我好歹吃穿不愁,有住的地方,有人说话。”
“……”
“你是破落贵族的小姐,自然不知道歌坊里的一些事。可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想要活下去。”浮舟看向了远方的海。
第75章
“为什么?”
“为什么?”浮舟的手指向了无尽的黑暗,“只要活着,就会有无数的可能,就算是微弱到不可察觉的奇迹,也是会发生的。”
“……”
“就像那个别人都不相信的传说一样。”浮舟放下了手,“离人阁的歌姬不知火,最终成了大妖怪不知火,脱离了她原有的命运。这就是奇迹。”
“奇迹?”
“嗯,奇迹。”浮舟说着,便往回走,“我一直相信着,活着便会有好事发生。人一旦死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浮舟说完这些话,静了一会,才长呼一口气:“反正你这么小也不会懂,既然你没事了,那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看着浮舟远去的身影,我才开始回味她说的话。至今为止,我从未像浮舟一般,那样向往活着的感觉。
尽管看了那么多漂亮的景色,也认识了那么多人,可真要说起自己是否向往这个世界,我回答不上来。那时候能出狭间,也只是不想要失去能占有哥哥笑容的机会。这可以是我活着的理由,却无法成为我向往这个世界地理由。
浮舟她们在努力地活着,我不过只是活着罢了。
第38章 杏原(下)
我走到了房间门口,推门迈进去一步,靠在了门上。
“哟!你回来了?看来你挺受欢迎,这么多礼物……”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顺着门坐在了地上:“是吗?”
“这里面,当然还有咱的功劳了。”星熊童子坐到我身边,放了一盘东西在我手边。
我抬头看他,星熊童子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见我看他,他就端起了我手边的那盘东西。
“上好的樱桃,要不要尝尝?”
鲜红的樱桃散发出甜腻的香味,也让我直接想到了刚刚在那个房间看到场景和闻到的气味。
我颤抖了手,拿了一颗放入嘴中,拼命想咬下,胃里翻腾着让我不得已捂住了嘴巴,最后连带那颗樱桃也掉下来了。
“喂!你没事吧?”
“……睡觉吧。”我推开了星熊童子扶着我的手,“要是明天晚上还要出场,我会叫你。现在就随你去哪里。”
我也不顾他走了没走,直接脱下繁杂的和服,吹了灯,盖了衣服闭眼睡觉。
什么也没有的黑暗中……我又是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中。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虚无撕扯着胸口。越想要找到那个所谓向往这个世界的理由,便越觉得虚无,越觉得自己活着并没有什么切实感觉。
“……爱着……你……哟……”
隐约从黑暗中传来了这样模糊的话语。白色的物体在我面前开始浮现,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团物体离我原来越近。
名为恐惧的东西早在我看到那个房间里的一切,就全部扔给了那个场面。就算有恐惧,这也是没有意义的。我和眼前像怨灵一样的东西,没有什么区别。
怨灵触碰到我的肌肤,恶寒从我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我知道那些怨灵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但这也无所谓了。
我只是闭着眼,却没有睡着。那些怨灵的声音随着海浪的声音,一点点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再一睁眼,窗外的光亮透了进来。
“姐姐和从前一样呢。”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我上方传来,一双金色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少年的笑容在微明的清晨中显得格外纯净。
“什么一样?”
我伸手想去揉额头,却被般若的手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我的太阳穴。
“没有任何防备之心,还是和从前一样天真可爱。”
般若轻声回答着,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舒服。我按住他的手问:“你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嗯——”般若拖长音反问,“姐姐可真是无情啊,明明昨天是我提醒了细草来帮姐姐……”
我双目忽地眦裂:“你提醒的?”
般若弯下腰看我,眨了眨眼说:“当然了,妖怪总是要比人类更加明白危险。想必姐姐身边那位,昨天应该也感应到了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睡在一边不省人事的星熊童子。
“至于他为什么没来帮姐姐,我就不知道了。”般若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在我的脸,“但是我很喜欢姐姐哦……所以姐姐的身体,我不会让任何人弄脏……姐姐一定不知道,我来的目的吧?”
“……”
“是为了力量哦。”般若的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细草的仇恨把我唤醒,我必须报答她……可是我每次见到姐姐,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你靠近。按理来说,姐姐身上,没有一点仇恨的味道,我应该避而远之……”
避而远之……
仇恨。对了,那个时候,哥哥就是被仇恨驱使着,从而造成了那样的结局。哥哥没有和我说过他和般若一起的事情,但我隐隐觉得,里面藏着更大的秘密。
“不过,越靠近姐姐,我便越发痴迷……”
般若说他跟着细草是为了报答她,那细草的仇恨从哪里来?般若来杏原是为了获得力量?
“我可以和姐姐成为好朋友,成为最好的朋友。”般若冰凉的手靠在我的额头上,“真正的好朋友……因为,姐姐从小就隐藏着自己的仇恨,姐姐内心在呼唤着我,所以我出现了。”
“骗人……”我失声喊出来,“你原本是哥哥的式神!不然为什么要蛊惑他去做那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