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 穿成教父的早逝娇妻》 第1章 [bg同人] 综英美同人)[综英美]穿成教父的早逝娇妻》作者:啾啾翠【完结】 文案: 一脚踏空,李艾波穿成无名坠海少女。身处二战后、经济蓬勃发展的纽约,她奋发图强、白手起家,拥有了一间绿植租摆店、一座小农场。 事业红火的当口,纽约黑手党勒索并妄图侵吞她的公司。 不愿同流合污的她寻求外援破局,意外遇到了一位奇怪的男人—— 他是个鳏夫,却坚称亡妻没有去世。 他是个意裔美国人,却做得一手中餐炒菜。 他是个无神论者,却固定在万圣节走进教堂。 …… 哦,对了,这个男人叫迈克尔 ———以下为第一卷 文案——— 一脚踏空,李艾波穿成西西里的艾波洛尼亚。身处两次世界大战的间隙,她左手马列、右手毛概,脚踢法西斯、拳打大地主,为家乡的解放事业添砖加瓦。 然创业未半,一个青年闯进了她的生活,他聪慧、诚恳、有责任感,最重要的是有着希腊雕塑般的俊美外形。拼死拼活十几年,艾波觉得自己有资格享受享受。 对了,这个男人叫迈克尔 =============== 梦女文,主教父,其余镶边 不定期掉落番外。感谢太太的推荐,感谢大家的喜欢,非全职+手速慢,有多少写多少,写不动了。 ps.私设居多,时间线混乱。地理概念极差,地名权当架空。 pps.含泼天狗血(已有求婚被拒、误杀爱人、先后爱?、失忆梗,可能会有他追她逃、破镜重圆梗哈哈哈哈),我是土狗我爱看,但我朋友评价这文既不甜也不大女主哈哈哈哈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强强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正剧 主角视角:艾波洛尼亚 视角 迈克尔 配角吉利安诺等 其它:吉利安诺 一句话简介:恋爱脑教父x事业心娇妻 立意:不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第001章 chapter01 1948年7月的一天,阳光一如既往灿烂,柑橘和柠檬花馥郁,18岁的艾波洛妮亚躺在阴凉的柑橘林里打盹。花香、夏风、暖阳,总是格外舒适。 她有些其它西西里女孩没有的特权。 三个不速之客打断了她的好眠。 他们在离她十英尺左右的树荫坐下,年轻人喋喋不休地说有朝一日要到美国去,另一个差不多年纪、带着英语口音的人时而附和他,时而纠正。第三个人沉默寡言,只有打开背包分享食物时,才吝啬地吐出几个字。 奶酪甘醇微酸的气味混合面包的芬芳不一会儿便顺着柑橘花香飘入鼻腔,艾波洛妮亚禁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但她仍不愿意起身,哪怕在不远处的屋子里有美味的萨拉米和奶酪在等着她。 和所有意大利人一样,她热爱葡萄酒,喜爱通心粉,对香肠的鉴赏水平也不差。但她更愿意躺在这里,晒晒太阳,听外乡人闲聊。 他们谈论着汉堡、地铁,纽约的大厦,还有那装在白色纸盒里的中餐……无一不让艾波洛妮亚心生微笑。 可惜,男人们吃饱喝足后,再也没有谈论新的话题,而是看起了活泼嗓音主人肚子上的纹身。 艾波洛妮亚立刻猜到那人的身份,这名叫法布里吉奥的年轻人,是蒙特莱普雷镇西北侧村落的牧民,在海军服役期间绣了纹身,这在保守的西西里腹心村落算得上一桩新闻。 欢笑乘着风声,男人们的快乐幼稚又简单,哪怕一直沉默寡言的那位也哈哈大笑。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树荫,困意再次袭来,艾波洛妮亚在这连绵的笑声里眼皮沉重。 “艾波洛尼亚——”忽然她的名字顺风而来,三四个女孩欢笑着呼喊她,一路从坡上的那罗马宫殿似的别墅跑来。 艾波洛妮亚不想动弹,但她们的呼喊一声比一声近,心知午睡是泡汤了。只能悻悻地从灌木丛中站起来。 “我在这里——”她拿下遮脸的编织帽,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杂草。有些坏心地回头,想看三个男人惊愕的神情。 却兀地撞入一双黑洞似的眼睛。这是一种她看不分明的眼神,像是深秋的湖水,静谧到极致,又像是沉寂的维苏威火山,俨然漆黑幽静。 艾波洛妮亚知道自己美,特别是十五岁以后,几乎所有的人第一次见到她总会怔愣一瞬。但浪漫风流的意大利男人总是立刻说出爱意,而不是用这种古怪的眼神。 她又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 男人半张脸崎岖肿胀,青紫淤痕横亘在脸颊正中央。另外半张脸俊秀白皙得不像是西西里人。他面色平静,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她。 她确定从没有见过他。 远处女孩们的催促一声叠一声,艾波洛妮亚朝她们跑去。跑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又突然停下来,看到那个古怪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她笑了下,露出雪白的牙齿,用英语说道:“前面有个小村庄,可以去歇歇脚。” 一路跑回庄园的篱笆内,女孩们抱怨她的神出鬼没,为她没有赶上可口到近乎奢侈的午餐而感到可惜。 “刚刚那是谁?”她们看到艾波和坡下的人说了一句话,碍于地势,她们没有听清内容。 西西里人闭塞保守,有一套独特的“缄默规则”,自小就被教育不能和外乡人说一句话,哪怕是问路。 艾波洛尼亚笑着说道:“三个来打猎和徒步旅行的人。” 第2章 女孩们便觉得无趣,没有继续追问。进入仲夏,鸟雀野兔崽子逐渐离巢,不少名流从首府巴勒莫来此游猎。这一带是整个西西里治安最好的区域,哪怕农民们大敞远离住所的工具棚大门,也不会有宵小拿走一把工具。所有人似乎都恪守着一种无法言明的规矩,形成了独特的真空地带。 负责主持此次劳作的是两位同村的太太,在男爵未莅临庄园时,她们充当管事的角色,定期打扫。阿波洛尼亚和她们打了个招呼,便在女孩们的簇拥中穿过茂密的葡萄藤、古朴典雅的庭院,沿着崎岖的小路走下山。 领地的村民要定期为贵族服务以得到庇护,这是一条上溯古罗马时期的古典规矩,哪怕在墨索里尼统治时期,村民们也依然会来庄园为领主采摘成熟的果实、酿造甜美的葡萄酒,或是打扫空置的别墅。 西西里的太太们总是很严厉,不允许女孩们偷懒,像母鸡看护鸡仔一样。 但艾波洛尼亚,她总有些特权。 * 在自家咖啡馆后门被女孩们硬塞了满怀的葡萄,艾波洛尼亚只能用脚尖踢开门,两个哥哥正站在门后低声言语,被她的动作吓到,猛地跳开,嘴里及哇乱叫。 艾波洛尼亚冲他们抱歉一笑,和对外乡人龇牙咧嘴的狡黠笑容不一样,此刻她下巴微垂,瞪大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甜得像是圣罗莎莉狂欢节上的杏仁糊糖。 哪怕已经认识艾波洛尼亚十八年的亲哥哥也无法免疫这笑容。立刻放下了抱怨,一个端来柠檬水和玻璃杯,另一位则体贴地拉开窗户下的椅子,邀请她在全屋最明亮处坐下。 艾波洛妮亚喝了一口水,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拭去嘴角的水渍,问哥哥们:“妈妈午餐有问起我吗?” “我们和她说了,你今天去坦特博雷男爵家帮忙,她就没有说什么了。” 艾波洛妮亚点点头,又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有说什么吗?” “当然。”大哥哥安布罗斯将手搁在她的椅背上,“小艾波就别担心会被妈妈发现你的小秘密啦,爸爸和我们会帮你瞒着她的。所以——” 比他小一岁,比艾波洛妮亚大两岁的哥哥德文特接着说:“快告诉我们昨晚的进度!” 室内光线昏暗,午后阳光穿过未镶嵌玻璃的窗户和窗框中的希腊式大花瓶,热烈直白地打在两张稍显稚嫩的青年脸上。艾波洛妮亚看看左边的哥哥,又看看右边的哥哥,两人如出一辙地身体前倾,迫切地想要知道。 “好吧——” 艾波洛妮亚,曾名李爱波,因不适应江南老家黄梅天的湿滑,不慎踩空穿成了意大利人。 在那次回乡之前,她常驻大西北,开展特色农业,曾负责采购了一大批全自动葡萄采摘机。由于经费有限,每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她做了大量功课,了解原理比对型号,属于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草稿的程度了。 西西里盛产葡萄和葡萄酒,艾波洛妮亚早就看不惯贵族呼来喝去,几百人在葡萄藤下劳作的场景。大前年,也就是1945年,条件终于成熟,她和朋友搞到了几辆美军的退役卡车,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他们小小的制造厂经历三年的失败与反复实验,终于在今年五月末第一次成功运行。 就在今早,最后一次调试结束,采摘机穿行在西西里朦胧的晨光,仿佛泰坦巨人跨过一垄又一垄的葡萄藤,身后留下一丛丛光秃秃的枝叶。 艾波洛妮亚捻起一颗葡萄放到嘴边,笑嘻嘻说:“问你们的好朋友撒米尔去。” 德文特不满:“嘿!艾波洛妮亚!小心我告诉妈妈去。” “那你告诉呀,只会找妈妈的可怜虫。”艾波洛妮亚嘲笑着,趁其不备,往他嘴里塞了颗葡萄。 德文特咽下酸甜的葡萄,猛地凳子上弹起来,正要抱起妹妹欢呼,父亲突然撩起店门口的珠帘,从柜台上端起一盘鹰嘴豆。 他挺着胖胖的肚子,瞪眼看了艾波洛妮亚两秒,才对大儿子安布罗斯说:“有客人来了,快去装些葡萄酒。” 德文特适时闭嘴,自觉跟上哥哥的脚步,帮忙准备酒杯和托盘。 艾波洛妮亚则在阴暗凉爽的咖啡馆里惬意地靠上椅背,高高的翘起腿,双手枕在脑后,侧耳听着窗外父亲和外乡人寒暄。他自豪地把葡萄酒递给他们,并拍胸脯表示这是整个意大利最好的葡萄酒。 “西西里的女孩都像这酒一样美妙,我敢保证这附近的所有的姑娘您都熟悉。刚才我们从大路过来,在柑橘园边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她弄得我这朋友被晴天霹雳击中了。”法布里吉奥说道。 艾波洛尼亚放下高高翘起的腿,不自觉坐直身子,心里暗暗生出不妙。 窗外,父亲热心地建议:“朋友,我看你最好带几瓶酒回家,睡前喝些酒,才好入睡。” 对于父亲借机兜售葡萄酒的行为,德文特噗呲一声笑,安布罗斯则又起身往小酒窖走去。走到一半,他瞪了弟弟一眼,德文特不情愿地跟上。 “所以,您认识一位叫艾波洛尼亚的女孩吗?”艾波洛尼亚听到那个古怪的外国人用意大利语问父亲。 仅隔着一道没有玻璃的窗,他的声音清晰得像耳语,嗓音如大提琴般低沉,带着几不可察的喑哑,语调却平静如深不可测的死火山。 就像他的眼神一样。 这一刻,艾波的心跳无端变得极快,仿佛被岩浆烫到一般,猛地站起来。 第3章 她从未对某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这辈子、上辈子都没有。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这个镇子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孩,你们去别处找吧!“ 说罢他撂下客人,掀起珠帘,气鼓鼓地走进店内,呼喝安布罗斯和德文特的名字。 等到他看到儿子们手里拎着的几瓶酒从酒窖里出来,更加生气地怒骂:”不听话的小崽子,把酒打出来等着变酸给驴喝吗!蠢货!“ 两位哥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向艾波洛尼亚眼神求救。可怜的艾波洛尼亚正急切地大口灌水,妄图平复那无可抗拒的心跳,没有接收到兄弟们的信号。 他又对儿子们叮嘱:“你们两个驴似的东西,这段时间管好妹妹。她九月就要去罗马念大学了,就这两个月,劳驾你们多看顾她,让那些小瘪三离她远一点。“ 他还想说些什么,玻璃珠穿成的帘子再次被掀开,那人的跟班、法布里吉奥走了进来,肩上背着木仓。 艾波洛尼亚看到那西西里司空见惯的短筒列木仓,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绯红的热潮一下子退去。 她站的位置是视觉死角,入门后无法第一时间看到她,她顺势后退至墙角更阴暗处,冷静地观察着。 年轻的牧民要求咖啡馆老板到外面一叙,说这话时,他右手向后虚握着枪托,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酒窖里藏着枪和其他武器。艾波知道,安布罗斯也知道,但德文特和父亲不知道。艾波使了个眼色,打消安布罗斯的意图。 安布罗斯顺从地垂下头,跟着父亲走出了咖啡馆,看到了那个对妹妹一见钟情的男人。 坦白说,这个男人长得并不差,五官俊朗雅致,有一张能令所有女人都着迷的弓形嘴唇。他半张脸凹凸不平,但残缺在西西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周身仿佛能够驾驭一切的气派和自信。 这霸道的气质至少不应该出现在普通乡绅身上。安布罗斯下意识地警惕。 很快,安布罗斯就知道这男人的底细了。 “法布里齐奥,你来翻译。”男人面无表情,用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我为我的鲁莽道歉,我是个外乡人,我无意冒犯您和您的女儿。“ 咖啡馆老板不可置否,又问:”你是哪里人?来西西里做什么?“ 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叫迈克尔.柯里昂,是个美国人,来西西里避祸。您可以向警察告密,得到一大笔赏金。但如果你那样做,你的女儿不仅会失去丈夫,也会丢失父亲。“ 德文特气得攥紧拳头,青筋隆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把这美国佬另外一半脸也锤烂。安布罗斯用力握住他的手腕,防止弟弟意气用事。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认识一下您的女儿,在您和您的家人监护之下,正派且相互尊重地认识。我诚心想要和她见一见,谈一谈。到头来可能她并不会喜欢我,要是她对我不满意而不想结婚,那我绝对不会再来打扰。这就是我想要说的,您意下如何?” 咖啡馆老板又仔细地打量这个美国人一番,试探性地问了个不合适的问题:"你和那些朋友的朋友有联系吗?“ 迈克尔.柯里昂坦诚地说:“我在这个国家人地两生。没有什么朋友。” 咖啡馆老板还想追问,玻璃珠清脆似水的撞击声响起,一双奶油般的手从珠帘里探出,里面的人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原来那个女孩就在这里。法布里吉奥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被她击中的男人。 迈克尔一改方才的从容不迫,放下交叠翘起的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显然他想要看清帘后的女孩,但她的父兄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她的父亲,用敦实的身体挡住了门,她的两个哥哥则侧身堵住了剩下的缝隙。 被保护着的艾波洛尼亚目光穿过缝隙,看到了那个想要认识她的美国人。他逆光站着,西西里热烈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身形,他有着有别于西西里男人的长腿、宽阔厚实的胸膛、修长有力的臂膀,这是基因、家境、训练共同打磨出的健壮身躯。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西西里女孩,她一定会嫁给他。她想。 但她不是。她是艾波洛尼亚,她总有些特权。 不一会儿,咖啡馆老板转过身来,扬起手笑着拍拍迈克尔.柯里昂的肩膀说:“我叫维太里,可怜的年轻人,我的女儿无意和你认识。十分抱歉。” 第002章 chapter02 特里.维太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馆-酒馆老板,他勤勤恳恳、老实巴交,靠着一点西西里人特有的狡诈市侩维持祖辈的基业。他拥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农场,两儿两女,其中一个大女儿已经嫁人,正在巴勒莫享福哩。 诚然,他认识一些朋友的朋友,但他从未向那些被墨索里尼政府称为黑手党的朋友寻求过帮助。他只是遵循祖辈生存原则,每年圣诞节送上自家酿的好酒、复活节送上刚宰的小羊羔,为自己上一道保险。 所以当对上那美国人冷冽阴沉的眼神时,他立刻松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哆哆嗦嗦、但坚定地举起双手说:“我和我的儿子们无意与你为敌,也并不会将你出卖给警察换取赏金。这是西西里人的规矩。“ 迈克尔置若罔闻,用手帕轻轻擦拭鼻尖的液体,视线落在那珠帘后的咖啡馆的黑暗空间里。 维太里字斟句酌,这已经是在男女关系上容易动感情的西西里人少见的郑重。他继续说:“虽然我的女儿——艾波洛尼亚对你说了不,但我们家并不拒绝和你成为朋友。你是一个好小伙,这瓶好酒,你可以当作对你的道歉,也可以当作我们之间友谊的开始。” 第4章 他的大儿子手里捧着酒,肩膀上不知何时也挂上了一柄短柄□□。 迈克尔沉默片刻,才用意大利语低声说谢谢,接过了那瓶沉甸甸的酒,并示意另外一个寡言的保镖付钱。 等那个叫加洛的牧民保镖把钱放到桌子上后,迈克尔说:”维太里先生,我相信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请问最近的出租汽车站在哪里?劳烦您儿子为我们带个路。” “当然。”维太里叫了声安布罗斯,“去,把柯里昂先生他们送到车站。” * 当晚,维太里家温馨的餐桌,一家子聊起了今日这桩趣事。 德文特激动地和母亲分享:“妈妈你知道吗,今天店里来了一个被晴天霹雳击中的男人。” 维太里夫人刚给大家分发完意面,正坐下来,疑惑地说:“这倒是少见。可怜的人,是镇子里的姑娘?” 艾波洛尼亚现在一听到晴天霹雳四个字就浑身不自在,脸上莫名其妙有些痒。 德文特坏心地看看艾波,说:“就是我们镇上的,妈妈你猜猜。” 维太里夫人放下刚举起的叉子,竟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是安德莉亚娜吗?她最近又变漂亮了。还是瓦莱丽雅?她那双天蓝的眼珠可太讨人喜欢了。还是爱丽丝,要是她的话,那也不错……” 随着她的猜测,桌上的三个男人表情逐渐变得无奈,最终还是维太里先生清了清嗓音,提示道:“你就没有想到我们身边的?” “我们身边的?难道是莫妮卡?她才十六岁呢!噢她妈妈的心一定要碎了。” 安布罗斯止住了母亲天马行空,说:“妈妈,是艾波。” “什么?!”维太里夫人立刻看向身旁的小女儿。 女孩低垂着眼,像是突然发现茄汁兔肉意面特别美味,专心致志地把面条卷上叉子,再用小刀把面条线条推到叉头后方,露出叉子的尖尖,然后她用这露出来的叉尖插起一块兔肉,最后连肉带面条一大口吞下。 艾波洛尼亚发现全家都在看她,鼓着一嘴的食物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那双蜜糖色的大眼睛配上蝶翼般的睫毛,扑扇扑扇的,让人心生怜爱。 “噢,小艾波你就别装傻啦。”德文特拆穿了她,“妈妈你就当她在害羞吧。” 维太里夫人说:“德文特,不许调侃你的妹妹。”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陌生男人对自家女儿一见钟情了,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她希望一家之主有决断。 维太里先生放下刀叉,用手帕擦擦嘴角的酱汁,回答道:”那是一位文质彬彬的意大利裔美国人,穿得像个农民。他态度很诚恳,言辞却傲慢,家境应该不错,有两个跟班。但是,艾波洛尼亚拒绝了他。“ “什么?!”维太里夫人再次惊叫,转头问艾波,“你不喜欢他吗?等等,你是怎么和他遇见的,你不是去男爵庄园工作了吗?” 艾波洛尼亚没有想到母亲这么快就发现了盲点,只能也放下刀叉,老实说:“我当时在柑橘林里,突然就遇到了他们。我看他们在树下吃饭休息可怜,就给他们指了个来村里的路。” 在母亲警察似的严厉目光里,艾波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就被瓦莱丽雅她们叫走了,不信你去问她们……” 哥哥安布罗斯见不得艾波这副模样,维护道:“这不是艾波的错,她只是热心了一些,夏天来打猎的人那么多,也不见得那些人都对艾波一见钟情吧。” 维太里夫人也并不是真的责怪女儿,她只是下意识地按照西西里女人的要求规训她。西西里女人拥有一切美好的品格,其中一项是忠贞,她们理应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塑,不与父兄丈夫之外的男人说一句话。但对于这个小女儿,她总是不忍苛责。在她眼里,她的艾波洛尼亚是那么的完美,像阿尔特弥斯般聪慧美丽,偶尔的一些出格,是女神发间的晶莹露珠,只会显得她更加夺目。 “这倒是。”德文特猛喝一口葡萄酒,十分赞同哥哥的说法,“不过,要我说,他们并不是没有理由爱上艾波,他们只是畏惧姐夫的名声,不敢唐突我们家罢了。” “嘿!”维太里先生瞪了小儿子一眼,似乎他口中的姐夫是这个家里不能提及的禁忌。见德文特闭嘴,他才转头对妻子说:“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美国人明天还要来。妈妈咪呀,我只听说过晴天霹雳这桩事,可从没遇见过。安布罗斯,你送他们去车站时,他们有和你说什么吗?” 安布罗斯回答:“那个叫法布里齐奥的油嘴滑舌,一直试图打听我们家的事,我没有理他。他们住在柯里昂镇附近,我看那个美国佬付租车钱时出手非常阔绰,确实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现在,全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可怜人身上。 维太里太太仔细询问了那个年轻人的外貌和姓名,甚至在心里拿大儿子作比较。见女儿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面,再次为那人可惜。 “柯里昂镇离这儿不算太远,开车两小时不到的路程,看来他明天确实可能会来。”维太里先生看向小女儿,担忧地说道,“艾波洛尼亚,被晴天霹雳击中的人是非常可怕的,他会像头发疯的蛮牛使劲撞向你这处篱笆。你要想好怎么处理。” 这简直不像是西西里父亲该对女儿说的话。 艾波洛尼亚思索片刻说:“曼弗莱迪院长上周修书来,希望我能去趟修道院,我贪玩没有立刻回信。我想现在不得不动身了。如果邻居和那个外乡人问起,就说我去巴勒莫找姐姐小住了。我会在那里呆到八月底。” 第5章 圣方济各修道院住着的都是修士,并没有修女,但家里人没有反对她这个决定。母亲甚至离开餐桌,走到家里最大的圣母像前。虔诚地祷告完,她说:“曼弗莱迪院长是再正派不过的人了,愿主保佑你们,我的孩子。” 吃过晚饭,艾波洛尼亚把哥哥安布罗斯叫到一旁,叮嘱道:“那个外乡人住在柯里昂镇,他又姓柯里昂,很有可能是那些朋友的朋友的贵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托马辛诺老爷子有可能上门。你小心些,别让德文特冲动,保护好父母。” 安布罗斯点头,又问:“你在担心什么?虽然那个美国人傲慢无礼,但他看起来确实是个正派的人。” 艾波看着哥哥那晒成小麦色的脸庞和劳作练就的壮实体格,笑嘻嘻地捏捏他结实的胳膊:“确实,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因为突然决定要去离家大半天车程的地方,母亲维太里夫人连夜收拾行李,给她带了三双鞋、两块毛巾和若干食物,足足装了两个皮箱。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一家人就把艾波送到了出租汽车站。在朦胧的晨光里,艾波一一和家人拥抱告别,母亲依依不舍地反复亲吻她的脸颊,直亲得她脸颊通红,“我的小通心粉,记得写信回来。” 安布罗斯坐在车辕,催促道:“妈妈,驴车只借了一天,再不出发,晚上就来不及还给皮亚奇亚家了。” 拉车的骡子是老熟人,艾波洛妮亚陪着接生出来的,被她私下里取名为佩利。 艾波洛妮亚跳上绘有武士、国王图案的漂亮驴车,十分不矜持地向母亲做了个飞吻的动作,父亲气得吹胡子,德文特捧场地吹起口哨。 等家人的身影在身后驴蹄扬起的尘埃中逐渐远去,艾波收起了甜腻天真的神情,对哥哥说道:“去洛特山谷。” 此刻如果有其它熟识艾波洛尼亚.维太里的人在场,一定会使劲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她神情冷静,如同罩进上水晶硬壳内,令人不敢接近。 安布罗斯颔首,蹄声悠扬,驴车顺着大路一路向群山中走去。 第003章 chapter03 回程的路上,迈克尔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和自己的倒影。另外两个牧民不敢说一句话,偶尔的,迈克尔能感受到他们投来的眼神里充满怜悯。 他到现在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席卷全身、直达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山林里,纯真烂漫,仿佛自然之神幻化的宁芙,是山林的精华,美得惊心动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阿波罗对达芙妮那狂热到病态的迷恋,春日燎原的野火,是那么的不讲道理、不近人情。 当她对他说话时,他甚至想要立刻占有她,将她囚禁在暗室里,让那双紫色带棕的大眼睛始终注视着他,永远不要从他身上离开。 “艾波洛尼亚……"迈克尔口中摩挲着这个名字,哪怕只是想到她,便不可遏制地血液沸腾,欲望如炽热的岩浆,涌向四肢百骸,在指尖引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但是他被拒绝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悸动化作刺骨的寒冰,冷意顺着之间,随着血液倒流,他的心都被冻得像块石头。 迈克尔清楚自己不像哥哥桑尼那么讨女孩喜欢,但他的家世、他的大眼睛、他的军装、他的勋章可以轻而易举吸引女孩的视线,哪怕之后她们会因为他的冷漠笨拙而退去,但至少证明他是有魅力的。 也许当时在柑橘林,他应该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她会说英语,他可以当面亲口自我介绍,说说美国的趣闻,讲讲那些奢侈的、与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东西。她是个大胆的西西里姑娘,一定不会拒绝和他私下里交谈。 想到这里,迈克尔懊丧地用手抹了下脸,内心涌起一阵阵潮水般的莫大空虚。 父亲的朋友托马辛诺和塔查医生一早听了那两个保镖的报告,这会儿正坐在他的身边,同情地看着他。 托马辛诺是老牌的黑手党,垄断了整个中部西西里的水权。另一位塔查医生则是西西里最举足轻重□□头目的外甥。 老柯里昂拜托他们关照迈克尔,他们便把他安置在这个垒有高墙的乡间别墅,时不时来看看他,关心这个美国青年的身心健康。但是,在场的两人任谁也想不到迈克尔竟然会被晴天霹雳击中。 瞧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托马辛诺喝了口女孩家自酿的葡萄酒,自言自语道:“我巴不得把巴勒莫那群搞房地产、卖柠檬水、坏道上规矩的后生们全给劈了,这样我就安宁咯。” 塔查医生听到后咯咯笑了起来,他给迈克尔斟上一满杯酒,推心置腹说:"如果是其他人家的姑娘,哪怕是公爵家的姑娘,你的托马辛诺老头子都能帮你搞到手。但是维太里家的姑娘不行。" “为什么?”迈克尔抬起头,花园灰暗光线里,他那双眼睛闪着幽光,做了个意大利人标准的捏住三个手指的手势,追根究底:”艾波洛尼亚.维太里有什么特殊的吗?" “哦,哦,哦”塔查医生连叹三声,“这个艾波洛尼亚可不简单。” “她五岁背完了圣经新约中的三本福音书,远在梵蒂冈的教皇专门派人来接她,据说她在教皇面前对答如流,在那些罗马名流那里挂上了号。要不是她出生晚,墨索里尼已经上台,她怕是能受洗成为皇帝的教女。” “她英语说得很好,又长得可人,前几年时常会被叫去陪伴美军高官夫人聊天解闷。近几年时局稳定,她才像寻常姑娘一样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但据可靠消息,上个月她得到了罗马第一大学的录取。” 第6章 迈克尔如饥似渴地听着,仿佛听这些事迹可以在精神上触碰她,与她产生些许联系。他甚至因此产生了隐秘的快感。 他评价道:“所以她很聪明。” “聪明?”托马辛诺站起来,接过塔查的话,望着远处深沉的夜色说道,”你觉得光聪明就能让她在罗马人、美国人、西西里人之间全身而退吗?” 托马辛诺没拿酒杯的手往下按了按,让迈克尔稍安勿躁,反倒说起了曾经无数次在这个充满大理石雕塑的花园里讲述的□□故事。 "塔查的叔叔,和你父亲一样,他的慷慨和谨慎为自己赢得了唐的尊称。克罗切,他只有一个儿子,被妻子教得过于纯善,只身前往巴西的丛林里教化印第安人,再也没有回到西西里。因此,早在十年前,克罗切就面临一个问题——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这时候,一个孔武有力、有勇有谋的年轻人出现在克罗切面前,他的名字叫萨尔瓦多.吉利安诺。" 迈克尔确定,在之前的那些黑手党故事里,这个名字从没有出现过。但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频频现于报纸,米兰、罗马的报纸赞扬他是反法西斯英雄。 托马辛诺继续说:"他先后杀了十几个法西斯宪兵和上百个纳粹兵,累计解救了上百个被关押的□□兄弟,那些人全部成为了他最忠心的拥趸。他拥有令人折服的人格魅力,西西里人视他为英雄。而克罗切也爱他,他蛊惑民众,同时利用这爱戴像宰羊杀牛一样帮助克罗切排除异己——他杀光了西西里其余的□□头领。更可怕的是,吉利安诺身上有克罗切认可的,对自由向往、对同胞尊重的珍贵品质。" 塔查接过话茬:"所以,他是我叔叔事业的继承人,是西西里岛未来的无冕之王。而艾波洛尼亚.维太里——是他妻子的妹妹。" “像所有的西西里男人一样,家人是他的软肋。他的副手泰拉诺瓦的妻弟曾疯狂追求艾波洛妮亚,被他斩掉了大拇指,再也开不了枪。我们答应你的父亲,会好好照看你,请不要让我的名声受到侮辱。” 最后,仿佛盖棺定论般,托马辛诺拍拍迈克尔的肩膀:“早点睡吧。再喝点酒。” 两人先后离开,徒留迈克尔坐在夏夜里,头顶星光闪烁,他面容隐藏在阴影里,暗得如同一潭漆黑幽深的水。 * 第二天,迈克尔还是去了维太里咖啡馆。 他整夜没有睡,双眼熬得通红。出门前特意对着镜子仔细梳洗,剃了胡须,又换上了全新的衣服、打起了领带。这让他看起来终于不像是一个农民了。 唯一不太妙的是,他还是没有办法阻止鼻涕从鼻腔里流出,总是揩鼻子。迈克尔下定决心,今晚问问塔查医生是否有些特效药,如果没有的话,他不得不考虑去做那个十分痛苦的手术,用特质的铁调羹伸进鼻腔把已经长错位的碎骨重新拨正。 两个保镖跟在他身后,似乎有些畏惧又有些同情他。仿佛在看一辆即将脱轨的高速行驶火车。 但他不在乎,满脑袋都在想女孩那张可爱的脸蛋和可爱的名字。 迈克尔让两个跟班先去咖啡馆,自己独自去了昨天相遇的那片柑橘林。意料之中的,那里空无一人。 他轻声念着艾波洛尼亚的名字,顺着她昨天消失的方向一路往上走。那是一座仿佛刚从庞贝遗址里发掘出来的古罗马庄园,一根根希腊式的石柱空旷寥落,要不是那修剪得过矮的葡萄树和干净的水池,他都要怀疑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美丽的幻梦。 他穿过庭院,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胖女人突然出现,警惕地盘问:“你是谁?你来找谁?这里是私人领地,请尽快出去。”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迈克尔只能向她道歉,解释自己迷路了,又顺着来时的路返回。他知道西西里人对女孩名声的看重,他不想破坏艾波洛尼亚的声誉。 那个胖女人一直跟在身后,如影随形,像是最忠诚的看门狗,直到他走到大路上,那道监视才消失。 等回到了小咖啡馆,维太里先生在看晒太阳的老头们打牌,见到他来也只是挥了下手,目光没有从扑克上移开。 维太里家的小儿子端着一口大缸到咖啡馆门口的水井广场,给浸泡的腌橄榄换水。走回来时,车胎大的瓷缸扛在左肩,他说:“柯里昂先生,日安。请稍等片刻。” 他的胳膊因捧水缸而显得鼓涨有力,迈克尔怀疑他刻意放慢了步伐,好让他看清那一身的肌肉。 加洛给他搬来座椅,迈克尔抬手谢绝了。法布里齐奥立刻走过来轻声说:"她不在家,去探望巴勒莫的姐姐,今早就出发了。" 迈克尔用手帕擦拭鼻尖的液体,以一种绝对冷静的语气吩咐道:"你继续留在这里,再打听打听这家人的情况。加洛和我回柯里昂镇。" * 塔查医生没有想到在午餐时碰到迈克尔,这可不像是中了晴天霹雳的人。他邀请迈克尔坐下一起享用海鲜意面,意外遭到了婉拒。 更古怪的是,迈克尔让加洛去收集近一年的报纸,自己则躲进房间闭门不出。 帮佣汇报说迈克尔喝了很多咖啡,没有吃任何东西。等到了晚间,托马辛诺收到风声,来了。 他和塔查对视一眼,怀疑接下去这个年轻人会把自己折腾生病。 正当托马辛诺犹豫是否将这情况向远在美国的老科里昂说明,迈克尔从房间里出来,他头发凌乱,全新的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领子更是敞开到第三颗纽扣,浪荡不羁得像酒神附体。 第7章 眼里闪烁着不正常的兴奋光芒,倒更像个瘾君子。 托马辛诺和塔查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用一种充满惊异的眼神看着他神采奕奕地走下楼,来到起居室。 迈克尔来到他们面前,在桌上摊开了一张1946年6月的日报,又放上同年12月的另一份周报,上面都用钢笔清晰地勾画出关键字据,大意是’盟军全面接管,大型军用车辆已集中管理。’ 他双手撑在桌面,用一种缓慢而不容忽视的语调说:“托马辛诺老爷子,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向你介绍我的。我曾经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几年,后来因为重伤退役。说这一点是并不是想炫耀什么,只是想表明我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公子哥,希望你能认真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这位□□头目收起玩笑的神色。他一直把迈克尔.柯里昂当作他父亲维多.柯里昂敬重。 "按照这几份报纸上的说法,盟军分别驻扎在巴勒莫、卡塔尼亚、希拉库扎等主要城市,”他又摊开一张草稿纸,快速画出西西里岛轮廓,在几个角上点出主要城市,“这几份报纸提到了盟军补给运送路线——环岛公里运输。” “也就是说,整个西西里的乡村地区,北起莱特蒙特莱普雷南至帕尔蒂科尼,都不应该有军用卡车的痕迹。” 迈克尔用钢笔在巴勒莫的东南侧,画了一个圈:“但是今天上午,我在那个小村庄的葡萄园内,看到了眼熟的车辙,那个轴距、胎痕,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那地方几天前曾驶过美式军用卡车,并且不止一辆。” 托马辛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坐直身体,拿过那两份报纸,仔细阅读起来。 塔查说:“军用卡车一直是克罗切叔叔战时走私敛财的专用车,没有其他人有机会染指。所以——” 不是克罗切手下出现了叛徒,就是有人挖起了巴勒莫当局的墙角。在场余下两位立刻读出潜台词。 "塔查医生,不知道你是否有那位吉利安诺的联系方式,我想拜访他一下,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第004章 chapter04 蛮荒的巨石,炽热的平原,大片大片连绵的橄榄树林,这是几千年来西西里不变的图景。就像这岛上的人一样,热烈直白,生生不息。 洁白的羊群像云朵飘荡在草原,羊倌正坐在岩石上享用早餐。 一串急促的铃铛声打断悠闲的进食,他站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摸上短筒猎枪,远远望见自行车飞驰而来。 自行车驶到近处,羊倌仍没有放下戒心,骑车人只能摘下帽子,在山坡下大喊:“我来找艾波洛妮亚,图里有急事找她。” 羊倌认出是镇子上的邮递员,松开握枪的手,跑下坡热情问候:“弗朗西斯,好久不见。发生什么事了?艾波洛妮亚昨天刚落脚,不会又被叫走了吧?” “这我哪里知道呢。”弗朗西斯接过羊倌递过来的水囊,猛喝一口,又跨上了自行车,“回见,朗杰尼斯。” 一想到可爱的艾波洛妮亚又要离开,心都要碎了。羊倌朗杰尼斯望着朋友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愿上帝保佑,一切平安。” 自行车橡胶轮胎压过瓦砾石路,驶入浓绿的森林里,又拐过几道弯,眼前出现一个非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列着数个木头拒马。那些锋利的木桩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正靠在竹椅上抽烟。 “托比恩老爹,快放我进去,图里有事找艾波洛尼亚。” 老人以一种不符合年纪的灵敏姿态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拒马前仔细打量了弗朗西斯一番,才叼着烟,搬动拒马留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间隙。 过了山洞,又是一片绿得化不开的树林,柑橘和野花香扑面而来。这是一条梭型的山谷,入口狭窄,内里广阔。弗朗西斯骑了大约两分钟,渐渐听到人声。 山谷中驻扎着一支私兵,约合五百人。一部分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农民劳工,另一些是被解救的□□成员。这些人要么妻离子散,要么被家人视为耻辱。他们无处可去,吉利安诺和艾波洛尼亚收留了他们。 进入营地,弗朗西斯大声叫唤:“艾波洛尼亚,艾波洛尼亚!” 这处山谷是曾经西西里土著村落的遗址,摩尔人入侵时,这个村子进行了剧烈的反抗,男人被杀尽,女人和小孩充做俘虏。他们来了之后,在残破的地基上建造房屋,清理淤塞的古井,平整土地为操练场。这个村落重新焕发了光彩。 正逢晨练结束,水井边排队洗漱的男人们瞪视他,还有些人起哄似地吹起了口哨,弗朗西斯一概忽视,用力踩动踏板直直地朝营地最里面的房屋骑去。 那屋前高高地竖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西西里的旗帜。 旗杆下,一位头戴毛毡鸭嘴帽、身着咖色马甲的少年坐在露天的桌子前,面前摆了数十个本子,和一把来自东方的算盘。 艾波洛尼亚正为她空空的钱袋发愁,才7月就已经花掉了将近一整年的预算。她像葛朗台数金币一样,反复拨弄着那可怜的几项收入。 “艾波洛尼亚。”弗朗西斯喘着气说,“图里找你。” “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今早电话局一上班,他就打电话过来了。只希望你尽快回电话。” 艾波洛尼亚怔了一下,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夺过弗朗西斯的自行车,说:“你先吃点东西,车子借我骑一趟。让翁贝托教授照旧。“ 第8章 一路上,艾波洛尼亚心绪烦乱,一会儿怀疑克罗切去世了,一会儿又担心罗马当局准备铲除吉利安诺。她心里飞速闪过相关任务人选,盘点武器弹药的库存。 地中海过分通透的日光,让她的眼前飞驰而过的景色都蒙上了一层锋利的金光。 她一路骑行,屁股颠得发麻,终于抵达洛特山谷东南方向的皮亚尼-德格雷西镇。小镇教堂八点的钟声正好响起。 教堂前方站点伙计原本便拿着电话在等待,见她丢下自行车奔进来,立刻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不到三分钟,艾波洛尼亚就和吉利安诺接上头了。 “艾波,你终于接电话了。“吉利安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像是男低音一般富有磁性。但此刻,这声音的主人不复往日的爽朗,反而透露出些微的惶惑和疲惫。 艾波洛尼亚捏紧手里的听筒,问:“图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的全自动葡萄采摘机暴露了!昨晚有位美国人通过克罗切那位不成器的侄子大卫.塔查联系我,说要汇报你家附近村落美式军用卡车出没情况。我立刻想到,是前几天的试验采摘走漏了风声。妈妈咪呀,那地方我们治理得和铁桶一样,怎么就被他发现了呢?该死的。” 艾波洛尼亚莫名松了一口气,快速回过神来说:“图里,冷静,斯科蒂娅夫人做假账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克罗切只会认为是手下的人漏报了,插不到我们头上。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形。“ 吉利安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起了前一晚的情景。 * 塔查今年72岁,混了大半辈子的日子,身为克罗切的侄子,他有着天然地直觉,就像下雨前蚂蚁搬家,沙鼠躲避蜥蜴毒蛇一样。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参与这件事。 托马辛诺老辣地看出他的退却,说:“大卫,只是一个电话罢了,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迈克尔也说:“塔查医生,你也知道我没有其他的意图,只想尽快见到她。这是一桩对大家都好的事。” 塔查敌不过二人的劝说,还是拨通了吉利安诺位于巴勒莫宅邸的电话。 经转接,又等待了大约十分钟,电话那头才响起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塔查立刻说:“图里!是我,大卫.塔查!复活节一别好久不见呀?” 吉利安诺在脑中搜索片刻才回忆起对方身份:“——噢,塔查医生,晚安,有何指教吗?” 塔查说:“是这样的,我有一桩要紧的事情想和你当面谈,不知道明天你是否有空,我想登门拜访。” 多年刀剑舔血,吉利安诺瞬间警惕,不着痕迹地推诿:“明天我要帮克罗切老爹去北面港口处理事情,你知道的,最近北方佬有点不老实,时常想来干预我们的生意。” 塔查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迈克尔眼神示意他递过电话。 接过听筒,他用不甚熟练的意大利语一字一句地说:“吉利安诺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来西西里小住的美国人,今天在萨沃卡附近的庄园发现军用卡车的痕迹。我觉着有必要当面和您说一下这个情况。” “什么?!” 吉利安诺震惊两秒,才郑重道谢:“十分感谢你的消息,不知阁下的姓名是——” “迈克尔.柯里昂。” “好的,柯里昂先生。”吉利安诺说得很缓慢,语气因此充满威仪,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是这样的,今晚我的妻子已经入睡,她怀着身孕,我想尽量不打扰她歇息。” “可以理解。”迈克尔回答,眼前不禁浮现对方妻妹那张可爱的脸庞。 他的思绪不自觉开始飞远,穿越丰茂的树林、飘过无垠的旷野,降落在巴勒莫那高耸古老的城墙上。不知是否打扰到艾波洛尼亚休息?她酣睡的脸颊是否带着醉人的红晕? 单单只是想到她,他的内心就泛起一阵莫大的幸福。 “柯里昂先生,”吉利安诺拽回了迈克尔的神思,“明晚六点,请来贝拉大街5号。你吃得惯鱿鱼通心粉吗?” * “之后你就挂断电话了?” “是的。” 吉利安诺一整晚没有睡好,辗转反侧,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由和富足降临西西里,希望孩子能有漂亮整洁的衣服,男人辛勤劳作能养活家人,女人不用失去丈夫以泪洗面。他为此努力了八年,经历了杀戮、背叛、媾和,才勉强换得眼前的局面。但这只是他的目标——让穷人过上好日子——的起点,他坚信这目标终有一日会实现,正如艾波洛尼亚深信他们能改变西西里一样。 但无常的命运总是让他如风暴中的小舢板,纵使坚如磐石,也担心终有一日信念和希望会石沉大海。 正如此刻,情势一片大好,贵族阶层和黑手党头领被铲除了干净,他们正按照计划给唯一的□□换血,一步一步架空克罗切。结果,他们的农用机器却可能被发现了踪迹?那些豺狼般的、永不知满足的黑手党一定会来分一杯羹,甚至以此为借口,像挤葡萄汁一样,从农民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吉里安诺忽然说:“要不我现在就去宰了那个美国佬?再把塔查给宰了?” 艾波没好气地说:“然后把克罗切也给宰了?” 吉利安诺兴奋极了:“这正是我想做的,他那豪宅的格局我都摸透了,等我趁夜从西北侧的花园潜入,爬上二楼露台进入卧室,对着他那肥猪般的脑袋就是一枪。小菜一碟。” 第9章 艾波洛妮亚哈哈大笑:“然后你就变成了通缉犯,西西里警察局和罗马政府一起追杀你,美国人也不愿意收留你,最后你饿死在山谷或者被手下背叛,我的侄儿成了遗腹子。它母亲不得不改嫁,所幸继父很爱…” ”嘿!”吉里安诺生气打断,“你姐姐很爱我的。” 原本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弛,艾波洛尼亚安慰:“瞧,这样一想,眼前的难题就不算什么了。” 吉利安诺叹气:“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可爱又机敏的艾波洛尼亚。” “当然是举办晚宴呀。”艾波洛尼亚说,“既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禀告克罗切,那必定对你有所图谋,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局势不见得对我们不利。“ 吉利安诺问:“你会来吗?我怕出现突发情况。” 不知怎的,艾波洛尼亚脑中莫名出现那个美国男人的脸,这是很奇怪的事,她并不擅长记忆人脸,可能和上辈子是华夏人有关,她对白人天然脸盲,往往要见过三四次才能记住对方长相。但对那个叫迈克尔.柯里昂的人,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那双巧克力般的大眼睛、丰润的弓形嘴唇、希腊雕塑般的鼻梁,这些组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可爱的甜心感。艾波把这归结为她喜欢罗伯特.唐尼,而这个男人和他一个类型。 她犹豫一瞬,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来。” 第005章 chapter05 艾波洛妮亚没想到随口编的借口会成真,她真的要去巴勒莫姐姐家了。 她先回到洛特山谷,归还自行车,和翁贝托教授商量后续农机的生产计划,又和山谷实际管理人泰拉诺瓦夫人交代了几句。 做完这一切,她跨上黑马,追随每日运送蔬果进城的农户。在这个队伍里,她个子中等、衣着朴素,看上去就是个瘦弱的乡村少年。他们沿着大路,缓慢地向省城方向走去。 巴勒莫和西西里一样历史悠久,建城近三千年来,经历希腊人、迦太基人、罗马人、摩尔人、西班牙人的多次洗礼,城内庞杂的建筑因此而风格多变。 艾波洛妮亚跟着运送农副产品的队伍进了城,在主干道的两侧,典雅的阿拉伯式住房、宏伟的希腊立柱式公共建筑和西班牙教堂鳞次栉比,历史的厚重似乎要将所有的喧嚣都压成一种沧桑。 四周吵吵嚷嚷的,绘有各种神话传说、五颜六色的骡车排着队,抬头可以看到蓝色、白色、黄色的私人住宅,无一例外都有摆满鲜花的阳台。 如刀锋般的阳光,随着人群的移动,逐渐割开建筑厚重的阴影,碎片般的光点跳上花瓣,晕出油画般的光泽。 真是奇怪,艾波洛妮亚一眼就在人群尽头看到了那个美国人,他站在黑色轿车门前,正和车内的人激烈争吵。她想,作为一个避祸之人,这么高调是不应该的。 那绚烂的光落在他肩背上,落在他熨帖的西装上,落在他那张半张潇洒风流、半张青紫淤伤的脸上,那光与影,无端有了一种圣洁破碎的气质。 他和前几天的模样有了些变化,衣着更加考究,系了一条紫色的绸缎领带,前胸口袋里露出方巾的一角,看起来绅士极了。 艾波洛尼亚牵着马,隐在庸碌的劳工里,马路的另一侧的光里,他们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车里坐着个老头,像所有养尊处优的西西里富豪一样,他挺着气球般的肚子,肥胖地挤在轿车里。艾波洛妮亚认出那是托马辛诺。他对美国人说:“我答应你的父亲要照顾你,你不应该独自出行。” “我难道不应该去赴宴吗?” 托马辛诺摊开香肠般肥胖的手指,搬出一个人的姓名,试图说服他:“我听到纽约的桑迪诺说,你的敌人知道你在这里。” 美国人似乎愣了一下,追问:“桑迪诺有提到过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吗?” 托马辛诺无奈地摇头。美国人没有说话了。 他把手伸进车窗,拍拍胖老头的肩膀,径自向前走去。 艾波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背影。 他走在西西里的光里,像是走进金色的河,璀璨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好莱坞电影里的男主角,与背景完美得和谐。 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在他的头顶,无端让人想起春天的旷野,漫山遍野的雏菊迎风绽放,蛱蝶扑扇翅膀,轻盈而优美地降落在其中一朵。 仿佛落在她的心上。 托马辛诺催促手下发动车辆,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按喇叭驱赶乱晃的牛马和小孩。但正值午间高峰,主干道的人实在太多,不一会儿,他们便远远落在那美国人的身后。 “你现在去哪里?”托马辛诺头探出车窗,大声问道。 美国人朝他摆摆手。 托马辛诺说了句话,两个牧民保镖立刻追了上去。 * 晚宴在吉利安诺宅邸的花园进行,葡萄架下事先摆好了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玻璃杯和锃亮的银餐具在橘色的夕阳下熠熠生辉。 吉利安诺家没有佣人,厨师就是他本人。他的妻子西多尼亚安排座位,让塔查和托马辛诺坐在左侧 ,吉利安诺的教父和副手坐在右手边。 晚餐是乡下人才吃的兔肉鱿鱼通心粉,配烤土豆。酒是吉利安诺极力夸赞的,他妻子家自酿的葡萄酒。 托马辛诺和塔查第一次来这位新贵家中用餐,心下对如此寒酸的安排嗤之以鼻,认为糟蹋了那些上好的餐具。 第10章 为表示诚意,托马辛诺在饭间仔细讲了迈克尔发现卡车踪迹的过程,并强调他们并没有要破坏和克罗切友谊的意思。 “所以,那位美国人为什么没有来?”吉利安诺下午从艾波洛尼亚那儿再次听到了迈克尔.柯里昂这个名字,知道这人对她一见钟情。 托马辛诺说:“他的父亲,唐.柯里昂委托我们照顾他。我得对他的安全负责。” 副手泰拉诺瓦嗤笑一声,闷闷地说了一声“我吃完了”,从餐桌离席。 塔查赶忙解释:“我们并没有说您这里不安全的意思。” 吉利安诺爽朗一笑。 他的教父,个子矮小的巴勒莫大学文学历史教授阿多尼斯站起身来说:“我想两位已经享用晚餐完毕,如果你们对这桩生意有兴趣,请移步书房详谈。如果没有,可以和我一起在这里吹吹夏日晚风,听听从罗马传来的新歌剧。” 说完,他从葡萄架后面拉出一台带轮子的留声机,轻轻搭上唱针,优美的花腔女高音流泻而出。 塔查看看吉利安诺,又看看那台单独连着发电机的留声机,选择在阿多尼斯身旁坐下。 托马辛诺做了另一个选择。 巨大的落地窗、精美的东方螺钿屏风,角落里摆满了硕大的花瓶和油画,沙发上、小咖啡桌上到处都是书,这些都是前主人遗留下来的。唯一属于吉利安诺添置的东西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放置各种地图和小旗帜,托马辛诺没敢细看。 吉利安诺邀请这位掌握了中部水价的□□老大在长沙发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他说:“托马辛诺老爷子,我敬重你。你是个传统的黑手党人,从不贩卖妇女,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倒了杯白兰地,水晶制成的马天尼杯向托马辛诺的方向推了推。 “我相信你和我一样热爱这座岛屿。我骄傲于我们的土地,她产出了全意大利乃至全欧洲最好的葡萄。所以我劫持了米兰理工大学的教授,把军用卡车改造成葡萄收割机器。我想给克罗切老爹一个惊喜。我们可以把这些机器租给农户,像收税一样。” 托马辛诺脸上闪过奇异的光彩。 “你给我们水井的使用权,我们给你农业收获机的股份。大家一起赚钱。这项生意你觉得如何?” 托马辛诺拿起那杯子,抿了一口,醇香辛辣的酒液在嘴里散开,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黑檀木屏风上,这是聪明的东方人用贝壳制成的,绘制了八个神明跨越海洋的故事。在做生意上,他们和这些神一样,有着各种的手段。 托马辛诺暗忖,他需要更多的灵活性,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给你一成的股份。”一道飘忽的嗓音响起,如地下暗河的水,压抑沙哑。 托马辛诺才发现那精妙绝伦的屏风后坐着一个人,幽灵般悄无声息。 吉利安诺解释道:“这是我的军师,相信你一定有所耳闻,赫尔墨斯。” 听到这个名字,托马辛诺下意识想要摸向腰间的枪,却想起进宅邸大门时已进行过全面搜身。 整个西西里黑暗世界无人不知赫尔墨斯的名字,如古希腊诡计之神般神出鬼没,策划谋杀了皮亚尼-德格雷西镇的唐.阿尔扎纳,挑起比萨奎诺镇的唐.夏诺和圭多.昆塔那的矛盾,在他们自相残杀后,又把卡尔塔尼塞塔镇的唐.皮杜给送进了罗马的监狱。 可、可是赫耳墨斯不是在南面港口吗? 托马辛诺内心涌起巨大的惊惶,甚至赫耳墨斯出现在巴勒莫这件事本身,比赫耳墨斯本人还让人惶恐不安。 "尊敬的托马辛诺阁下。我只给你两个选择,按照吉利安诺说的去做,或者——”赫尔墨斯轻笑一声,仿佛毒蛇吐信,”我送给你的孙子两条肥美的鲑鱼,收养他、栽培他,最后告诉他,他的祖父曾收留过错误的人。“ 送鱼代表着葬身大海,赫尔墨斯不仅要做掉他和他的儿子,还要让他的孙子怀着仇恨长大,向美国黑手党报仇。在西西里,美国是他们最后的退路,而赫尔墨斯的做法,是让他的孙子退无可退。 托马辛诺肥胖的身躯抖动着,咽下去的酒化作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像是在和体内的恶魔斗争。半晌,他认输般泄气说道:“愿意为吉利安诺效劳,” 但随即,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又合情合理地想法出现在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的脑海。他鼓起勇气说:“只要半成的股份,但我有一个条件。” 吉里安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人妄图讨价还价,他觉得很有意思。 “给迈克尔.柯里昂一个机会,他深爱你的妻妹艾波洛妮亚。他是纽约维多.柯里昂的小儿子,他可以帮你们在美国注册专利,攫取更多的利益。” 吉里安诺愣了一下,才突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他对着屏风那头的人喊道:“赫尔墨斯,你觉得这个条件值得吗?” 沉默片刻,屏风后滑腻沙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半成股份换取一次接触,当然值得。” 第006章 chapter06 大女儿突然接了在圣方济各修道院的小女儿回家,维太里夫人惊讶极了。 姐姐西多尼亚向母亲解释了那桩奇怪的交易,并说丈夫吉利安诺会带着那个美国人来参加周日的家庭聚餐。她是个温柔的人,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解释。 第11章 维太里先生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听着,眉心隆起一道深深的沟壑。半晌,他含糊掉了主语,说道:“既然…做了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维太里夫人是传统西西里女人,丈夫同意了,她也就不发表任何看法,只抱着小女儿说:“可怜我们的小爱波。” 哥哥德文特也说:“如果艾波不满意,那个美国佬别想再来!” 另一个哥哥冷静很多,一声不吭地坐在起居室的角落里擦拭保养心爱的栓动步木仓。 艾波洛妮亚说不清心里的想法,她关心思考的事情太多了——赶工专利申请书、下半年的预算、私港的运营……九月就要离开西西里,时间总是不等人。 * 礼拜天一早,教堂的钟声响起,艾波洛妮亚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 艾波洛尼亚有很多衣服,大多是姐姐做的,衬衫、长裤、马甲……但裙子很少,维太里夫人站在她的衣柜前发愁。艾波拥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说:“就穿那件印花长裙嘛,那美国人见到我时穿的那条。” 维太里夫人没有理会,那条裙子料子太差,哪怕艾波洛尼亚没有把他当回事儿,也不应该给对方留下廉价贫穷的糟糕印象。 西多尼亚醒得很早,已经洗漱完毕,看到妹妹困得又眯起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将落未落,娇憨又可爱,不免心生好笑。她走到床边坐下,对母亲说:“穿那条黑色的裙子吧,再搭配一条黑色的皮质腰带。” 那是一条衬衫领子的黑裙,长及小腿中段,淑女又得体。艾波洛尼亚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得到了一致赞美。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饱满的胸脯和挺翘的臀部,腰带勾勒出的不盈一握的腰身。她皱眉,把黑色的腰带解了,又打量了一下,里面的姑娘比例不再完美得像芭比,感觉顺眼许多。 吃完早餐,从教堂做礼拜回来,维太里先生就出门去咖啡馆接吉利安诺和柯里昂。因为小汽车开不上自家的山坡,只能把车停在咖啡馆前的广场。 等待的时刻,艾波洛尼亚觉得无聊,拿了一本书穿过拱门,来到后院的葡萄树下,明媚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投下一片婆娑树影。 这是一册她偶然得到、石印版本的《西游记》,每卷开头几页有着清晰的人物画像。似火般的枫叶书签夹在女儿国那一章回,她顺着往后阅读,竖排版的繁体字读起来有些吃力,因而她读得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回味片刻。 正看到女儿国群臣奏请国王找媒人给唐僧提亲,前面一阵热闹传来。 艾波洛尼亚合上书,缓缓向屋内走去。里面似乎有很多人,半个村的亲戚都来了。 外墙种植了野玫瑰,翠绿藤蔓顺着拱门蜿蜒,一两朵不听话的花开在了立柱旁。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和葡萄香,她听到爸爸对那个男人说:“你不要以为我们很轻贱。只是因为你是吉利安诺和托马辛诺的朋友,他们给你做了保,所以我们才请你来家里做客。不过,我有言在先,这只是一次尝试,并不代表我们家接纳你。” 艾波洛尼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抬起头,穿过娇艳欲滴的野玫瑰,她看到男人彬彬有礼回答:“当然。您有充分的选择权。” 想要悄悄地走进室内,男人却突然转头,看见了她。 心跳砰砰砰的,无端变快。 直勾勾的目光,那双极度迷人的大眼睛,带着直达灵魂的灼人温度,又克制得如静谧无波的黑湖。 一阵令人心颤的战栗,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在这一刻,隐约之间,艾波洛尼亚听到了古刹钟声,听到了教堂圣洁的诗歌,一切欢欣,一切悲伤,尽皆凝固。 在这前所未有的汹涌情潮里,艾波洛尼亚虚弱地笑了一下。 “艾波!” 安布罗斯担忧的叫声一下子将她扯回现实,艾波洛尼亚垂下头,看着地砖,默默走到母亲和姐姐身边坐下。 维太里先生挨个为迈克尔介绍在坐的长辈,每说一个人的名字,他就和对方握一下手。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从始至终,那道炙热而幽沉的目光从未离开。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长辈一个个被介绍,迈克尔离她越来越近,艾波洛尼亚无端升起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一面希望他走慢一些,一面又希望他立刻来到自己面前。 终于,考究的佛罗伦萨手工皮鞋出现在视线里,艾波洛尼亚却在这时候走神,想起前天在巴勒莫街头,他穿的是另一双皮鞋,比这双更旧,更美式。 “抱歉,那天打扰你休息。” 艾波洛尼亚抬头,眯起眼打量面前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一套簇新的西服,棕色的领带很衬他,看起来精神又儒雅。 她的眼神很清澈,却因眯眼的举动而透出妩媚神态。迈克尔喉结微动,垂落的指尖因为克制某些卑鄙的想法而微微颤抖。 艾波洛尼亚足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周围一片静默,就连一直喋喋不休、和吉利安诺说话的德文特也闭上了嘴。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说几句话,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迈克尔却忽然偏开头,不敢看她的模样。 艾波洛尼亚莫名有些生气,呛声说:“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你只是个没有礼貌的外乡人。” “艾波洛尼亚!”母亲维太里夫人为艾波突如其来的尖酸而吃惊,呵斥一声。 第12章 艾波瘪瘪嘴,没有说话了。 维太里夫人朝迈克尔歉意一笑,对女儿说:“你就可怜可怜这个人吧。” 艾波洛妮亚更生气了,甚至有些委屈。但她是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用营业性的假笑说:“十分抱歉,柯里昂先生,我言语有失。” 男人仍不正眼看她,递来一个金色包装的礼物,“这是我在巴勒莫买的,希望你喜欢。” 艾波洛妮亚接过礼物,放在腿上并不拆开。男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走开。 吉利安诺看不下去了,他在屋那头远远地喊:“艾波洛妮亚,拆开看看!” 艾波瞪了他一眼,才低头拆礼物。听见姐姐轻笑了一声,她投去疑惑的眼神,西多尼亚却只是揶揄地看着她。 礼物包得很精巧,细腻的纸张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光泽。她并不想破坏外层的金纸,因而格外小心翼翼,用指尖一点点顶开胶水粘连之处,再轻轻把纸张完全展开,露出褐色的纸盒。 迈克尔忍不住屏住呼吸,看着那双奶油般的小手缓慢打开礼物,像拆开某种难以言表的渴望,期待煎熬着他。 揭开盒盖,只见黑色天鹅绒上躺着一颗白珍珠。洁白无瑕似新雪,光洁莹润如圆月。 维太里夫人见艾波洛尼亚有些愣神,她惊喜地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举得高高的,所有人都震惊于礼物的贵重。 坠着一颗珍珠的金链子。在当今社会看来,送黄金首饰是最严肃意图的一种表白,无异于求婚了。 艾波洛尼亚觉得一定是生理期快要到了,不然自己的情绪怎么会这么变化多端呢?她上一刻还在生气,这一刻却为男人的行为发笑。 一个来西西里避祸的人,竟然还想要结婚? 她抬起头,脸上不免晕出几丝心中的笑意,说:“谢谢。” 他的五官深邃,额头光洁优美,艾波洛妮亚才注意到他两侧嘴角分别有一道显眼的皱痕,是好看的,为俊秀的面容平添英武。那幽沉滚烫的眼神再次注视她,他也用意大利语回答:“不客气。” 午餐是艾波和母亲一起做的,杂蔬炖牛肉、炖茄子和几篮买来的面包。炖菜做了两大锅,分成好几盘放在餐桌上,面包穿插其中,供客人们随吃取食。男人们互相聊天,吹嘘国家大事。 艾波洛尼亚坐在餐桌这头,隔着五米长的餐桌以及若干酒瓶、面包,迈克尔坐餐桌那头。 “艾波,他真的好迷恋你。”西多尼亚啧啧称奇,“虽然在和其他人说话,但我敢肯定,柯里昂先生的眼角余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你。” 艾波洛妮亚用面包沾酱汁的动作一顿。 “而且刚刚接礼物时,你多看了图里一眼,他那表情,恨不得拔枪杀了他。” 艾波洛尼亚这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用揶揄打趣的眼神看她了。她说:“这说明他是个蠢货。” 吉利安诺纵横西西里,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地位。柯里昂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差距。 西多尼亚纠正道:“爱情使人盲目。” 午餐结束,长辈们陆续告辞,吉利安诺像是终于卸下重担般,坐到妻子身旁,粗糙黝黑的大手握住了西多尼亚纤细精巧的手。亲戚朋友都想找他帮忙,他要得体又不伤情面地拒绝。 维太里夫人正使唤两个儿子把家具回归原位,收拾桌椅和餐盘。维太里先生则还在大门口,和那些几乎每天都见面的老绅士们依依惜别。 “柯里昂先生。” 过份英俊的美国人猛地看向用英语称呼他的女孩。 艾波洛尼亚竭力忽略那炽热眼神落在脸颊火烧般的滚烫,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想必这几天,您打听过我。我并非典型的西西里姑娘,不喜欢在家绣花做饭,也不喜欢被人左右。” 她的英语带着一些意大利口音,有些词句的吐字发音熟悉而可爱。迈克尔要努力集中注意力,才能忽略她那丰润的玫瑰色嘴唇、扑扇如鸟翼的睫毛,听清她的说话内容。 “我感受到了您恳切认真的意图。”艾波洛尼亚把礼物放到桌上,“但是,恕我抱歉,暂时不能接受如此严肃贵重的礼物。” 迈克尔的心瞬间坠入悬崖,但又在下一刻飞入云霄—— “我想,我们需要一些更细致的交流。在西西里,信任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明天上午,你到咖啡馆去,我会在那里等你。” 第007章 chapter07 清晨,麻雀在枝桠间跳跃,女孩儿们出现在维太里家门口,叽叽喳喳地询问。 在这个常驻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小村落,任何消息都过不了夜。昨天维太里家宴的情形,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那条坠了珍珠的金链子,让大家记忆犹新。 和艾波关系最好的瓦莱丽雅率先发问:“艾波,你要订婚了吗?” 艾波洛尼亚摇摇头,“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呢。” “那你喜欢他吗?” 沉默一瞬,艾波洛尼亚犹豫着点头。 安德莉亚娜咯咯笑起来,用看穿一切的语气说:“看来小艾波很快就要结婚咯。” “嘿!”艾波洛尼亚作势要扑她,安德莉亚娜立刻躲到瓦莱丽雅身后。 爱丽丝关注点有些独特,她问:“他是那些朋友的朋友吗?” 大家听说那个追求者和吉利安诺共乘一辆轿车来,因而产生了一些联想。 第13章 这个问题把艾波洛尼亚问住了。迈克尔.柯里昂是黑手党吗? 根据托马辛诺提供的消息,迈克尔.柯里昂是纽约六大黑手党家族之一——柯里昂家的小儿子,那么他应该算是黑手党。但从他的言谈举止,还有托马辛诺半遮半掩的态度,他似乎又很干净。 艾波洛尼亚决定把这个问题存起来,过会儿见面了问本人。这是最好的试探,不是吗? 此刻,对上姐妹们好奇的眼神,艾波洛尼亚回答:“我不知道。希望他不是。” 她们沿着粗石块铺就的路下山,期间又打趣了她几句,饶是艾波洛尼亚脸皮厚,也被她们说得面皮发烫,真不知道这些女孩是从哪里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什么鼻子挺的男人能力强…… 随着下山的脚步,自家咖啡馆前的平台在屋檐下由远及近展开,艾波洛尼亚看到一个身着灰色西服的男人坐在门前的椅子上和爸爸聊天,他的两个牧民保镖远远坐在另一张桌旁。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隔着重重人海,艾波洛尼亚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 女孩们也看到了那个男人,嬉笑着散开,只留她在原地。 迈克尔向她走来,甚至因急切而小跑起来,那双棕黑色的大眼睛始终注视着她。他来到她面前,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早上好。” 这笑带着些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某种会被惊扰的小动物。 他可真好看。仿佛微风拂过原野,虞美人肆意绚烂,以风的节律轻轻晃动身姿。 艾波洛尼亚轻轻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笑。” 迈克尔怔然,脸上的笑意随即扩大,他说:“以后你会经常见到的。” 假装没有听懂这话里的潜台词,艾波洛尼亚一面迈步向咖啡馆走去,一面问道:“你的脸怎么了?我爸爸说你经常擦鼻涕,可是昨天看你,似乎没有准备手帕。是好了吗?” 今天咖啡馆前的水井广场人格外地多,很多上了年纪的夫人都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在水井边晒太阳、织毛衣。 在维太里先生和老夫人们的注视下,迈克尔为少女拉开椅子,确认她落座且舒适后,才解释说:“之前被人揍了一拳,骨头碎了,压迫了面中的神经。现在鼻窦被长错位的骨头压迫,会不由自主地流鼻涕。这两天,塔查医生给我敷了一种药,可以暂时缓解这个症状。” 艾波洛尼亚咦了一声,好奇地凑近看他那半张歪歪扭扭的脸。 迈克尔因她的靠近而本能地紧张,又因为这靠近产生莫大的渴望,希望她再近一些,最好近到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 “是麻醉剂吗?” 迈克尔尽量不去看她那双棕色带紫的大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一些不合时宜的渴望,回答:“应该是的,这半张脸没有知觉,非常麻木。” “真的吗?”艾波洛尼亚瞪大眼睛,飞快地瞥了眼不远处的父亲,恶作剧般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迈克尔一时凝固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流到了脸上,刻骨的战栗从她触摸到的皮肤扩散,经由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捉住那只手,像舔舐奶油一样,亲吻她小手的每一处。 女孩浑然不知,一个劲儿地问:“是什么感觉?像隔了一层东西,还是完全没有触感?” 迈克尔有理由怀疑艾波洛尼亚在勾引他,视线在她那张如梦似幻的精巧脸庞上逡巡,妄图找到些端倪。 半晌,迈克尔无奈回答:“只有一点轻微的触感,就像晚风吹过面颊一样。” 艾波洛尼亚失望地啊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用英语说道:“那很适合做刺青纹身时的敷料。” 在保守的西西里人眼里,纹身和堕落、离经叛道画等号,这是一个不该出自艾波洛尼亚口中的词语。 迈克尔愣了一下,也用英语问:“你想要纹身吗?” 艾波洛尼亚摇摇头,又用回意大利语:“我是完美的,不需要这些花纹点缀。” 她确实是完美的。迈克尔见过不少美人,有好莱坞的明星、上流社会的交际花、金尊玉贵的公主,还有兼具白美人和黑美人优点的凯……没有一个像她那么完美,鲜活而充满魅力。 迈克尔想要赞美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辞藻,无论多绚烂的词汇在她面前都会黯然失色。于是最终,他只能呐呐地点头。 好在艾波洛尼亚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想要得到回答。迈克尔暗自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笨拙升起些微懊恼。 注意力又飞到了另外的地方,她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揍你?美国不是法制社会吗?你为什么不报警?” 一连串问题让迈克尔无从招架,他本可以随意地找个理由、编个故事,但望着少女那双盈着疑惑的纯净眼眸,所有的谎言似乎都变得罪恶。他决定对这个认识一周不到、却想要共度余生的女人坦白。 他沉默了两秒,说:“请宽恕我,接下来的话,为了避免语义上的误会,我会用英语说。” 艾波洛尼亚察觉到他的郑重,也用英语回答:“请便。” “打我的那个人就是警察。他是个警督,名叫麦克洛斯基。我的父亲,维多.柯里昂因不赞成土耳其毒枭的生意,被枪击住院,一度生死不知。而这个麦克洛斯基警督和毒枭索洛佐存在利益联系,他答应索洛佐在我父亲住院时取走他的性命。那是去年的圣诞节,我深夜探视,发觉医院里空无一人,立刻和护士一起转移父亲。麦克洛斯基发现后恼羞成怒,揍了我一拳。而我,在家人的协助下,给了麦克洛斯基和那毒枭一人一枪。这就是我来西西里的原因,艾波洛尼亚。” 第14章 艾波洛尼亚听过更血腥残暴或凄回婉转的犯罪故事,甚至她就是这类故事的创造者。但不知是青年那平静的表情,还是眼睛深处孤狼般的悲勇,让她心尖莫名一颤。 她终于知道他身上那挥之不去的阴郁来自何处。他曾经是干净的,警察对他无可奈何。他为了家人坠入血腥的陷阱。 有那么一瞬间,艾波洛妮亚想要握住他的手,安慰他。 随即理智归位,艾波洛尼亚掩饰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维太里先生桌上的柠檬水,给他倒了一杯,又冲他笑了笑。 只是一个微笑,便让迈克尔天旋地转,觉得这个笑极致迷人。他短暂地遗忘了那些过往、对家人的担忧。只想她再笑一下,或者继续用那双纯真而妩媚的眼睛注视自己,这二者都会让他产生莫大的幸福。 她又问:“柯里昂先生,纽约和西西里差别大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纽约和西西里简直天差地别,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毫无差别,一样无序且暴力。他说:“纽约有很多面,其中一面和西西里一样。” 艾波洛尼亚又笑起来,为这个纽约人的口才。既顾全了她身为西西里人的颜面,又委婉地表达了不同。他可真狡猾。 她这次笑起来的时候,玫瑰般娇嫩的嘴唇微张,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微卷的黑发垂落脸颊,像林间宁芙,纯真可爱又夺人心魄。 迈克尔忍不住跟着她笑,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德文特上午代替哥哥帮父亲去镇上采买物资,刚把自行车停在平台外侧的花盆旁,就看到美国人和妹妹坐在一张桌子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小白脸上的笑让他想要一拳揍上去。他大咧咧地拎起一把椅子,坐到艾波洛尼亚身边:“早安,柯里昂先生,今天来得可真早。” 迈克尔收起笑,得体地说:"我在西西里没有需要结识的朋友,也没有什么事务,比较清闲。” "听说你和我的姐夫很熟?” 迈克尔滴水不漏:“我和萨尔瓦多有些接触。” 德文特见他称呼吉利安诺为萨尔瓦多,而不是亲朋好友所说的图里,心下一阵失望。他一直希望参与进姐夫的伟大事业里,但安布罗斯和艾波洛尼亚总是阻挠。 "你知道他是西西里乃至整个意大利最伟大的民族英雄吧,简直就是赫拉克勒斯的化身。他组织民兵对抗墨索里尼政府的宪兵和德国纳粹,凭借一己之力从贵族手里夺取财富和田地,将它们分发给平民。" 对于德文特对吉利安诺的吹嘘,迈克尔有些腻烦,他承认世界上确实存在无私奉献的人,但他认为那样的蠢货一定活不到成名。这个世间,人们总是有各种小算盘。 同时,不可否认的是,他对吉利安诺心存嫉妒。原因也很简单,他不关心这个民族英雄是否如报纸所宣传的那样正义,仅仅在意他的立场,以及这个黑手党头领对他和艾波洛尼亚婚姻的决定权。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像哈迪斯掠走珀耳塞福涅一般,将艾波洛尼亚藏在阴暗的地底,永远完全地占有她。 “哥哥,如果你再提吉利安诺,小心我告诉爸爸去。” 艾波洛尼亚看穿德文特的想法,忧心他一门心思想要加入,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她刻意用甜腻腻的嗓音告诫。 这声音矫揉造作,迈克尔往常最是讨厌这类女人,但当这声音从艾波洛尼亚的口中吐出,他只想立刻亲吻她纤细的脖颈,逗得她再多说几声。 然而,现实残酷,他并没有这个资格。 德文特想要怼回去,猛地看到迈克尔用一种凶狠阴鸷的眼神盯着自己,当即会错意,举起双手讨饶:“艾波,我错了,我不提了。” 艾波洛尼亚没有注意到迈克尔的眼神,有些奇怪德文特的滑跪行为,只当他在外人面前爱面子。 她对迈克尔解释说:“柯里昂先生,你来西西里也有几个月,又是托马辛诺老爷子照顾的,应该知道我们这边有所谓的缄默原则。” 迈克尔点点头,再抬眼时,眼底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狠戾不过是错觉。 德文特见识到变脸,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像块面团,任由揉捏。” 可惜桌子太小,轻而易举传入艾波洛尼亚耳朵,她有些疑惑,想问问德文特这句话的意思。 迈克尔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重新提起了之前的话题,他说:“纽约非常大,大约等于7个西西里岛。我家在纽约州西北部的长岛,我和父母,两个哥哥及其家人一起生活。” 德文特问:“所以你们是个大家族?” “是的,和所有西西里移民家庭一样,我们珍视家人,信奉天主教。”迈克尔一一介绍家人,他希望艾波洛尼亚先熟悉起来。她迟早会嫁给他,迟早会和他去美国的。他坚信。 他提起了哥哥桑尼,说到两人小时候的趣事,又提到二哥弗雷德,大力夸赞了他的性格,还说了父母的养子汤姆.黑根,称呼他为聪明人。最后仔细介绍了他的父亲,维多.柯里昂。 “他是个伟大的人,给了我们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帮助了很多可怜人。他有些固执,又极度谦卑,时刻保持谨慎的作风。” 艾波洛尼亚安静地听着,脑内飞速分析这几个人的性格特点。 显然,桑迪诺.柯里昂性格鲁莽冲动,弗雷德.柯里昂怯弱善良,汤姆.黑根睿智有余悍勇不足,而唐.柯里昂,这个黑手党家族的核心人物才是最棘手的。那个土耳其毒枭的选择没有错,如果是她,也会优先干掉老爷子。剩下的这些年轻人压不住父亲的老部下们,很快就会自乱阵脚。 第15章 但他们漏掉了迈克尔.柯里昂。她心想。这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像这次,他也给他们一个始料未及。 艾波洛尼亚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迈克尔.柯里昂般,超脱情欲,用一种全然客观的眼光审视他。 迈克尔.柯里昂值得托付吗?他会是他们的朋友吗? 第008章 chapter08 无论迈克尔.柯里昂的立场如何,他都将参与进农机的生意。 作为桥梁,作为保险,作为人质,尽管最后这一点他本人毫不知情。这是他们和托马辛诺达成的共识。 但合作的方式、范围取决于她,当然,也取决于他。艾波洛妮亚收回目光,一饮而尽杯子里的水,起身道辞。 迈克尔立刻同她一起站起来,帮忙拉开身后的座椅。 维太里先生见他一副要护送艾波洛妮亚回家的模样,赶忙咳嗽一声,说:“德文特,去家里拿些碗筷来,如果你哥哥回来的话,顺便把他也叫来。” 他对迈克尔说:“柯里昂先生,你先喝些酒,下午带你在周围逛逛。” 迈克尔心知一上午的接触是这位父亲最后的底线,漆黑的眼眸沉默地望着女孩和她哥哥离开。 她穿着初见时的紫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细致,走上山坡时,裙摆荡漾间露出纤细的小腿、精巧的膝盖……迈克尔完全无法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幢幢农居的后面,才垂眸收回目光。 午餐由她的两个哥哥提下来,艾波洛妮亚并没有出现。 安布罗斯把装食物的铁桶放在小桌上,招呼两个保镖一起吃,又给迈克尔盛了一大盘,并递叉子给他。 白餐盘里浅咖色的面条油润卷曲,裹着拇指大小的虾仁,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维太里先生看着油汪汪的面,酸溜溜地感叹:“香蒜油辣虾仁意面啊。” 迈克尔不明所以,只是隐约猜到这是艾波洛尼亚做的。他卷起一团面放入口中,焦香的蒜味伴随着黄油特有的奶香,瞬间充盈口腔,q弹紧实的虾仁为面条增加了口感,等快要咀嚼完,将这些一同咽下口腔时,舌尖才会感受到些微的辣意,引得人分泌口水,不迭地吃下一口。 就连寡言的加洛都捏住三个手指,赞不绝口:“妈妈咪呀,这可太美味了。” 用过午饭,休息片刻,维太里家的两兄弟送回餐盘,终于带回了艾波洛尼亚。 她双眼有神,原本披散在两颊的头发被编至脑后,仿佛古希腊仕女般典雅。依然穿着紫色连衣裙,紧身的布料勾勒出她的身形,一切都是那么的纤秾合度。 她走来时,那晃动的衣摆、飘扬的发丝,每一步,仿佛慢镜头般,像是踩在了迈克尔的心上。 艾波洛妮亚在他面前站定,笑眯眯地说:“柯里昂先生,下午带您去看看农用机器呀。” 她看着迈克尔,脸上保持笑容。 艾波洛妮亚感受着脸颊上宛如实质的目光,滚烫滚烫的。她承认,她喜欢这个美国人英俊中带点甜的长相和儒雅沉静的气质,但她讨厌那幽沉的眼神,仿佛她是赤裸的、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已尝试过拒绝,收效甚微,所以她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回击,像对付那些油滑的青春期男孩一样,直盯着对方,盯到对方羞赧败走。 她的眼神是热烈直白的,就像这西西里的天空,无一丝一毫的阴翳。在这目光里,迈克尔完全无法抵挡,内心涌起莫大幸福的同时,本能地想要攫取更多。 艾波洛妮亚不知道屡试不爽的招数为何失效。他非但没有别开眼,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反而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那里似乎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欲望。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艾波洛妮亚!” 维太里先生满脸写着不赞同,挺着肚子,两只手插在裤沿。 艾波洛妮亚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快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随即反应过来,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迈克尔嘴角忍不住上扬,为她嗔怒的表情,换回更加凶猛的瞪视。 介于这桩小事,下午的散步,迈克尔只能走在安布罗斯和德文特的身旁。七八个男孩走在他们前面,大的二十出头,小些的大概十五六岁。无一例外,总是在找机会回头看。 因为,艾波洛妮亚跟在他的两位保镖的后面,她被一群老夫人围绕,远远坠在最后。他努力克制住想要往回看的欲望,至少不应该和这群毛头小子一样。 他们沿着山路小径抵达最近的葡萄园。时值初夏,灿烂的日光照耀着一垄垄一人高的葡萄丛,紫黑色的果实沉甸甸地藏在绿叶间。 安布罗斯按照早先艾波洛尼亚交代的,一字一句,细细为迈克尔介绍。 “原理很简单,主要是通过振动主干和枝叶,让成熟的果子脱落。”安布罗斯一面说,一面握上最近一株茎杆,用力晃动起来。 黄叶和过熟的葡萄扑簌簌落下,迈克尔当即理解,跟在安布罗斯身后继续前行。 考究的皮鞋踩过一垄又一垄的泥土,鞋面不再锃亮,灰色的西服也沾上了干枯掉落的葡萄蒂。 看起来狼狈了不少。也让艾波洛妮亚觉得顺眼了许多。特别是垂落额间的那两缕碎发,给他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两位保镖恪尽职守地跟在他身后,哪怕背上挂着枪,也比迈克尔轻松许多。 第16章 艾波洛妮亚和老夫人们沿着葡萄园外围走,等走到园子的另一头时,他们已经等候多时。在那里,一台高大的特种汽车仿佛泰坦巨人般矗立在路边。 德文特兴奋地和伙伴们评论这个大家伙:“和上次我见到的相比,中部间距变大了。”他比了一下,“之前只能通过半个我,现在至少能通过两个。” 安布罗斯解释:“因为之前的窄间距容易挤破葡萄。” 迈克尔打量这这台机器,它有着军用卡车的框架,却更像是一辆卡车被劈成了两半然后被孩童随意粘贴起来,看上去极为怪异。 安布罗斯带着他绕车一圈,一边走一边指出相应位置的功能:“中间这个缝隙就是震动采摘的主体,里面是五十根水平分布的钢管。通过上下晃动,促使葡萄掉落进车子下部的箱内,箱子底部装有小型传送带,输送葡萄至卡车后方。在这里里有一个橡胶软刷,可以分离果实和树叶。最后,传送带会把葡萄吐到这个小平台,可以在上面放竹筐或者箱子,只要是容器都行。” 他们刚在车尾站定,驾驶室里一个红发青年向后探出头来,急吼吼地说:“安布罗斯,我要启动了!” “动吧!撒米尔。” 围绕着大车的男孩们呼地散开,喇叭发出滴滴鸣叫,接着是汽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以及响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卡啦声。 迈克尔沉静地看着宛若巨人苏醒般,缓缓向前行驶的特种汽车。宽大的橡胶轮胎碾压过松软的泥土,留下一道道眼熟的车辙。 他意识到,如果这台机器真有安布罗斯所说的这些功能,那么它的价值将无法估量。哪怕在美国,这台机器足以换得大把的金钱,甚至运作得当,换取国会议员的位置都不是痴人说梦。更不用说在意大利…… “很震撼吧。”安布罗斯抱胸说道,“这都是艾波的功劳,她提出想法,找来了学者和工人,筹建工厂,一点一点的改建、组装。” 不远处,深色衣裙的妇女之中,艾波洛妮亚鲜艳得亮眼。她正和一位胖女人交谈,迈克尔认出那正是上周发现车辙时,像猎狗一样监视他的人。 “那是皮亚奇亚夫人,她负责这一片区的葡萄收割。”安布罗斯介绍,“她的丈夫是神父。大儿子在巴勒莫当律师,小女儿已经和撒米尔订婚,圣诞节前就会完婚。” 安布罗斯又说:“她现在一定在和艾波道歉,因为你发现了农用机器,她认为是自己看管不严造成的。” 迈克尔不置可否。 他从未想过真的看到一辆燃料驱动的收割机器,他原以为是和剪刀或者犁一样,毋需动力,仅靠人力运行的省力小器械。 而不是眼前这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恢宏的机器。它缓慢穿过葡萄树,不、应该称为迈过更准确,因为一列列植株正是从汽车中部经过,更像是巨人跨过篱笆。迈克尔用堪比狙击手的视力望向车尾区域,在那里,葡萄瀑布似地被吐到框内,几乎每一颗都是滚圆的。 这台机器会改变西西里,他想。 艾波洛妮亚耐心安抚皮亚奇亚夫人后,在收割机渐行渐远的运作声中,来到哥哥和迈克尔身边。 安布罗斯冲她使了个眼色,艾波便知该说的都已经铺垫完了。 她打量了一下迈克尔的神情,严肃得像是一尊雕塑,带着沉思的冷漠,依然俊美如神祇。 “柯里昂先生,这就是您偶然间发现的,卡车。目前已经调试完成,正在着手申请专利。” 说到卡车二字的时候,她幽默地做了个兔子耳朵的动作,像是手动加上引号。迈克尔嘴角不自觉地随之扬起。 艾波洛妮亚见他面色柔和,乘热打铁,继续用前世谈招商引资的态度,语气恳切:“如您所见,我们的机器已经能完成葡萄的全机械采收,今年秋天,它将会负责整个西西里中南部地区的葡萄采收。除了葡萄,我们认为经过调试,它还能采收树莓和蓝莓。” “目前制造这样一辆车大概需要四千美金,后期大规模投产后,我们有信心将成本压缩至三千美金。当然您也可以选择入股或是购买专利代理权的形式,这些都可以商量。”艾波洛妮亚冲这位纽约黑手党大佬幺子眨眨眼,“不知道您是否有合作意向?” 迈克尔能怎么办?眼前心爱的女孩笑容灿烂,比任何奶油蛋糕还甜,蝶翼般的睫毛忽闪忽闪地,仿佛羽毛拂过他的心。被她全然认真地注视时,那人是幸福的,内心将会涌起与全世界对抗的勇气。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不是一件小事,等我问问父亲和哥哥。” 第009章 chapter09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夜间,昏黄的电灯照亮维太里家的餐厅、同时也是起居室,在玻璃罩着的圣母圣像对面,艾波洛尼亚坐在书桌前,钢笔不断飞舞,笔尖流泻出一行文字。 听到安布罗斯的话,她笔尖微顿,说:“我不知道。” 在这个828美金就能买到一辆庞蒂亚克小轿车的年代,四千美金的报价属实过于昂贵,哪怕那是一辆综合农用特种车。 艾波洛妮亚对纽约的柯里昂家族有所耳闻,放高利贷和博|彩是他们主营业务,禁酒令期间,维多.柯里昂插手烈酒走私,赚得盆满钵满。 但时值多事之秋,依照她的分析,老柯里昂中枪重伤,柯里昂家族忙于抵御对手的猛烈攻击,生意版图受损,可能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来自西西里的生意。 第17章 安布罗斯打量着妹妹认真书写的侧颜,柔和恬静,暖光晕染之下,让她看起来像是那些绝世名画里的少女。不怪那个美国人恋恋不忘。 艾波洛妮亚知道哥哥在想什么,索性放下笔,解释说:“这是一笔大生意,涉及上百万美金,迈克尔.柯里昂无权为家族做这个决定。而且——” “美人计只对乳臭未干或是昏庸无能之辈有用。迈克尔.柯里昂从小在黑手党家族长大,还疑似参加过二战。我不认为他是女人朝他笑一下,就会昏头掏钱的冤大头。” 安布罗斯问:“怎么看出他参战过?” 艾波洛妮亚露齿一笑:“猜的。”在葡萄园内穿行时,陌生且复杂的环境,他总是微侧身,右手下意识虚握,仿佛那里有一把半自动步枪。 安布罗斯上午为她跑了一趟巴勒莫,得知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专利申请书已经连夜递交至罗马的工商管理部门,吉里安诺今日向克罗切正式禀告了全自动葡萄收割机的事,克罗切对此很感兴趣,希望能举办一个展示会,邀请全意大利的大人物来观摩。 因而,他又问:“托马辛诺老爷子想要观摩农机,被你驳回了,只让他等展示会。今天你却特意提前把农用汽车给这个美国人看,是否因为喜欢他?” 艾波洛妮亚一怔,随即失笑道:“只是生意。”托马辛诺已经是锅里的肉,随他们摆布。柯里昂可不一样,她想知道纽约黑手党家族的实力。 安布罗斯没有说话了,揉揉妹妹的头。 艾波洛妮亚扒拉了几下被揉乱的头发,摆手催促他去睡觉。 安布罗斯站在起居室门口,无奈说:“你也早点睡吧,再拖下去,妈妈就要来催你了。到时候提前预习神学作业的借口就不好用了。” 艾波洛妮亚头也没抬,奋笔疾书:“再给我十分钟,这篇计划就要写完了。” 纽约局势复杂,西西里也不简单。 权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他们干掉了岛上六个黑手党领袖,这些失落的权柄一部分被图里和她的人继承,另一部分则落在了克罗切及从属手里。正如当初法西斯宪兵撤出西西里,造成权力真空,黑手党人趁虚而入。 虽然在外人眼里,吉利安诺和克罗切是一体的,但只有图里和艾波清楚,以克罗切为代表的黑手党贪婪狡诈,永不知疲倦地追求利益。远地不说,当吉里安诺提议用一部分死去黑手党领袖家财修建学校和医院,只得到克罗切大肆嘲笑:“那些猪猡不需要读书,读得多了跑去罗马或者美国了,谁来给我们种地呢?医院就更不用说了,谁会给牛马找医生?” 放任现实发展下去,男人将会因为生活不下去而出国求生、女人则出卖自己的肉|体,整个岛只剩下老弱妇孺。 所以,或早或晚,他们都要干掉克罗切。 按照原本的计划,艾波打算在八月底写完专利申请书并悄悄和罗马的一些老熟人拉拉关系,然后在九月亲手交到工商管理部门,增加一些对付克罗切的筹码。毕竟,要干干净净、不惹一身腥地除掉克罗切,是需要一些法理依据和后台支持的。 但是现在,由于某人的横空出现,农业特种车泄露了。她不得不改变计划,连续两天、几乎没睡赶工专利申请书,终于在昨天交给了吉利安诺,他安排专人送至罗马。专利申请非常顺利,他们有经验也有人脉,今天一早便收到申请成功的电报。 于是吉里安诺按照昨晚商量的,诱导克罗切做下举办展示会的决定。这很简单,克罗切已是耄耋老人,人老了总想给世界留下些东西,吉里安诺只要稍稍提及一些对英雄和勋章的向往,并大诉衷肠,为克罗切抱不平。这个狡猾了大半辈子的老头立刻上钩了,委托吉里安诺去罗马邀请大人物来,他希望一周后在亲王的庄园里举办盛大的展览会。 安布罗斯将这些消息带回来后,艾波的工作量自然而然地变多了。展示会要办得富丽堂皇、尽善尽美,这部分压力可以分给西多尼亚和玛莲娜。更难的是和各派人员接洽并合理分蛋糕,她不方便出面,需要找个帮手……这些额外的工作全怪那个美国人! 不过,吐槽归吐槽,艾波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计划赶不上变化,无论多么智慧的人都无法算无遗策。 她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当务之急,写完展览会策划方案。 * “我看他是被女人迷昏了头。” 地球的另一端,纽约,长岛镇,绿荫大道。 下午四点,太阳依然刺眼,柯里昂宅的落地窗帘紧闭,室内只余一线金光。 被家人和手下亲切称为桑尼的桑迪诺透过这丝缝隙,看了眼窗外,他的孩子们正在玩沙子,管家陪在一旁,手下们站在各个死角警戒。整个房子固若金汤。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全自动葡萄收割机?真是个大学生。”他吸了一口烟,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军师,汤姆.黑根。 因迈克尔言谈之间流露想要结婚的意图,托马辛诺暗暗心惊,上周就向纽约报备了此事。因此全家人都知道迈克尔被晴天霹雳击中,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 今天的越洋电话是在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多打来的,当时只有桑尼在家。他听到电话那端迈克尔的声音,严厉地教育了一番他的不谨慎。警察和敌人都有可能窃听电话,进而发现他的位置。但迈克尔并不认为这是要紧事,反而说起了一桩生意。 第18章 现在谈的正是这桩生意。桑尼觉得弟弟为女人而问家里要钱有些丢人,因而没有和两个长辈——克莱门扎和忒希奥说,只是叫来了一起长大的兄弟商量。 正职是律师的汤姆拿起桑尼记下了关键信息的黄色便签,看了眼说:“四千美金的报价确实有点高。我们是橄榄油进口商,找个议员站台,成立公司,采购一些农用机械不是问题。” 桑尼靠在写字桌上,抱怨说:“我才觉得他从名牌大学的象牙塔里出来、开始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了,隔了几个月,这小子又变回了那副德行。” 如果是一年前,桑尼不介意给弟弟几万甚至十几万美金泡女人。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五大家族和柯里昂家族开战了。码头搬运工会、服装工会已经倒戈,家族主营地区的彩票赌博庄家们也出现动摇。失去房贷和博|彩业务,进项大大缩水。开支反而因为开战养兵而大大增加,两名老将克莱门扎和忒西奥分别驻守一幢公寓大楼屯兵,每天要烧掉几千美金。 汤姆私下里觉得这生意可以做,把那些待在公寓里吃冷冻食品的男人撤回来,省下的开支注入这个生意,养精蓄锐。但他清楚桑尼已经被愤怒和杀戮冲昏头脑,并不会轻易放弃做掉五大家族首脑的决心。他说:“关键是这个生意我们不做,塔塔利亚家族可能就做了。你知道的,西西里的克罗切有很多朋友。” 桑尼左手夹着香烟,突然灵光一闪,兴奋地说:“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以生意的名义把他们聚集起来,正好可以一起处理了。现在,你去找五大家族里我们的线人,还有警察局里那个……” 汤姆犹豫着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你父亲知道。” 桑尼摆摆手,坐进办公桌后面的大扶手椅里,吩咐说:“没有必要让爸爸知道,他身体还没有恢复好。等他休息几个星期,身体大好的时候,柯里昂家族已经击败所有的对手了。” 然而,不知是哪位老鼠告的密,躺在床上的维多.柯里昂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半夜里把儿子和养子叫到床前,细细过问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迈克尔说这是吉利安诺的生意,由他的妻妹负责,目前已经有样机。他亲眼见识过那台农业汽车运行,确实非常有用,只需要一个司机,一下午就能收获一个20英亩葡萄园。但是,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干掉塔塔利亚……” 柯里昂先生抬手,止住大儿子后面的话,虚弱地指指汤姆,意思是让他说话。 汤姆看看桑尼,只说:“现在账面上现金有七十万左右,另一部分是石油和房产的股份,那个一时半会儿不能动。” 老柯里昂眼里流露出满意,用气音说:“生意就是生意。” 桑尼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柯里昂家族靠做一件件生意崛起,而不是靠削弱敌人才壮大。他不甘心地说:“现在线人已经在散布这桩生意的消息了,塔塔利亚可能知晓这桩生意。最终还是会和我们对上,就像那该死的白|粉生意一样。” 老柯里昂苍白着脸,望着天花板精美的木制缠花纹吊顶,艰难地吐字:“把克莱门扎叫回来,让忒希奥管两幢公寓大楼的兵。” “再通知迈克尔,这个生意,我们做。” 第010章 chapter10 窗帘猛地拉开,明亮的光线一下子填满室内。 维太里夫人一面拉窗帘,一面说:“我真不知道你是几点睡的。哪怕九月就要开学了,你也不用这么用功,曼弗莱迪院长和卡拉布雷塔大主教都说了,你是他们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艾波洛妮亚在这唠叨声中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下一秒,飓风般的凉意袭来,维太里夫人直接掀开了被子:“懒惰并不是一个好的品德。我的小姐,赶紧起床!” 拢共才睡了三小时的艾波洛妮亚宛如<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般坐起来,凭借惯性下床,打开衣柜取出一条裤子往腿上套。 “艾波!”维太里夫人提醒她,“柯里昂先生今天还会来的!”言下之意应该穿裙子。 艾波洛妮亚脑袋浆糊似的,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母亲的意思,说道:“无所谓了,我要去趟巴勒莫。” 维太里夫人更吃惊了,“巴勒莫?有什么要紧事可以让你哥哥去办,你一个女孩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 对于这个十岁就被曼弗莱迪院长接走教养,之后每年圣诞节才能见一次面的小女儿,维太里夫人总是不舍得她离开。艾波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她又能在这个家里留多久呢? 说起这个,维太里夫人又是一阵心烦。那个姓柯里昂的追求者确实不错,仪表堂堂,谈吐也不错,像是贵族老爷家的公子。可她一想到小艾波以后要嫁去美国,就担心得睡不着觉。在此之前,她最多想到艾波嫁到罗马或是米兰,隔几年圣诞节或是复活节回来见见她。而她也能托女儿的福,去大城市见见世面。美国?难以想象。 艾波洛妮亚不知道母亲的内心戏这么丰富,她穿好裤子,脱下睡衣,依次换上弹力背心、白衬衫、驼色马甲,头发暂时披散在背后。她准备吃完早餐再梳头发戴帽子。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母亲:“妈妈,是些大学的预习作业,原本在修道院可以拜托修士们帮我检查,但现在回家了,短期又不会再去修道院了。只能去巴勒莫大教堂,找教士们给我讲解了。” 维太里夫人见她搬出教士了,便也不再劝阻,只是问:“那如果柯里昂先生来找你,让你爸爸和他说你去找西多尼亚了?” 第19章 艾波洛妮亚打了个哈欠,囫囵点头。 下楼来到餐厅,家里三个男人天擦亮便去咖啡馆忙活,桌上还有些剩下的面包和黄油,艾波洛妮亚闭着眼睛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口。 维太里夫人对她这副头都要栽桌上的模样看不下去,去厨房给她做意式浓缩。 这时,忽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艾波洛妮亚一下子醒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浮上心头。她第一时间跳到墙边,从自己的书桌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木仓,垫了垫重量,确认里面的子弹数量没有变化。她缓缓向门边走去,木仓扣朝前,手指扣在扳机上。 “找谁?”艾波洛妮亚刻意低着嗓音,这让她听起像个男人。 “我是迈克尔.柯里昂,我来找维太里小姐。”门外传来美国人那如低音提琴、又带点少年气的嗓音。 艾波松了半口气:“请去村广场的咖啡馆等她。” 迈克尔又说:“艾波洛妮亚,只有我。加洛和法布里奇奥没有来。” 艾波洛妮亚简直要气笑了。难道迈克尔.柯里昂就可以单独进她家门了吗? 她卸了枪膛,用回自己的本音说:“柯里昂先生,您这样太过失礼了。赶紧走吧。” 门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就在耳边,让她耳朵发烫,心脏莫名扑通扑通起来。 迈克尔对着紧闭的门轻轻说:“我只是等不及,想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消息——柯里昂家族愿意与你们合作生产农用器械。” “我的话带到了,艾波洛妮亚,我们咖啡馆见。” 青年转身离开,刚走了不过三步,身后的门栓咔哒一声,艾波洛妮亚站在门边,面无表情:“进来吧。” 迈克尔忍不住笑起来,在转过身面对她时,又努力克制这笑意。随后吃惊于她的衣着。 宽松的驼色西裤笔直修长,同色的马甲模糊了性别,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被阳光照得煌煌发亮。 艾波洛妮亚权当没有看见他眼里的惊讶。木仓早已揣进马甲内侧暗袋,很难被发现。 她引着美国人顺着走廊向起居室走去,走到一半,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这个时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狠狠交代:“听着,我妈妈在家,她不知道我在做的事情,等下不许透露一个字,听懂了吗?” 哪怕被艾波洛妮亚恶狠狠地瞪着,迈克尔都感到莫大的幸福和欣悦。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说不出的、让他心醉神迷的香味,也许出自她披散的发间、也许出自她奶白的皮肤,像是葡萄酒、柠檬花、柑橘混合而成的芳香。 他说:“迈克尔。” 艾波洛妮亚疑惑。 迈克尔没有笑,像是抓到好学生把柄的坏男孩,故作严肃,眼里却流露出狡黠的笑意:“叫我迈克尔,我就不告诉你母亲。” 艾波洛尼亚盯了他两秒,盯得这个俊朗的美国人眼底笑意敛去,泛起属于欲望的幽沉,她才大发慈悲地说:“成交,迈克尔。” 她看见母亲正端着咖啡和牛奶出来,生怕吓到她,连忙说:“妈妈,柯里昂先生来了。” “什么?”维太里夫人的惊呼刚脱口而出,就看到起居室门口一身深棕色西服年轻人,和近处身着驼色男装的女儿站在同一个画面里,阳光洒下,和谐得让她想直呼上帝。 这个想法和她内心的打算是背道而驰的,因而她立刻板下脸来,用一种对待陌生人的客气态度,疏离地说:”柯里昂先生,我的丈夫和儿子不在家,十分抱歉,无法招待您。“ “维太里夫人,我来是为了” “妈妈——” 迈克尔解释的话语刚起了个头,就被艾波洛尼亚打断,她用甜腻腻地嗓音撒娇道:“迈克尔是来接我去巴勒莫的,我昨天就和他说好了。” “可你刚刚不是说…” “哎呀,刚刚才睡醒,没有想起来这回事。”艾波洛尼亚俏皮地吐吐舌头,对母亲道歉,又补充说,“迈克尔在美国读的也是神学专业,他想拜见主教,探讨教义。对了,是常春藤的哪一所呀?” 迈克尔回答:“达特茅斯大学。” 维太里夫人听后,默不作声地端着餐盘走进起居室,在桌上放下牛奶和咖啡,对艾波洛妮亚说道:“把咖啡喝了再走。” 又问迈克尔:“吃过早餐了吗?桌上的面包可以垫垫饥。”说着又倒了一杯咖啡。 迈克尔接过她递来的小白瓷杯,轻声道谢。他对维太里夫人态度转变而不解,但没有作声,老实地坐在桌边,偶尔用余光扫向女孩。 艾波洛尼亚翻出手提皮包,从写完并誊抄好的几大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放进去,又从抽屉里拿出男士腕表戴上,耳边是母亲对她追求者的盘问。 “柯里昂先生,你是美国人,大概会在西西里待多久?” “正如我之前所言,我是来西西里避祸的,并无准确的归国时间。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收到能回家的消息。事实上,昨天我的家人联系过我,我可能在西西里待很久很久。” 维太里夫人点点头:“你在西西里有房产吗?” 迈克尔进退有度地回答:“我目前暂住在父亲的朋友家,如果结婚了,我会和我的配偶搬出去住。至于房产的具体位置,是乡村别墅还是城市公寓,都随我妻子的心意。” 维太里夫人并不怀疑这个年轻人的财力,他送艾波的那串项链就价值巴勒莫的一幢小公寓。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看迈克尔顺眼许多。 第20章 等到艾波洛尼亚上楼 回房间拿扎头发的绳子,一边编发一边走下楼时,母亲已经和迈克尔聊起家庭情况、探听他父母性格了。 艾波洛尼亚赶紧踩下刹车:“妈妈,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主教每天都要午休两小时的。” 维太里夫人只得打住,又问:“你爸爸知道你今天要和迈克尔去巴勒莫吗?” 瞧瞧,不过十几分钟,就从柯里昂先生变成了迈克尔。 艾波洛尼亚心下无语,把编成一根粗麻花的头发卷起来塞进帽子里,含糊地应道:“安布罗斯也知道的,放心吧妈妈。” 又生怕母亲不同意她和青年出门,她正了正衬衫领子,找了个由头:“我只是柯里昂先生新找的保镖跟班,唔……就叫阿罗吧。” 迈克尔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袭驼色西装,头戴随处可见的鸭嘴帽。西西里人身材普遍矮小,她五英尺半左右的身高,刚好附合男人的平均高度。帽檐遮住了她的上半张小脸,仅露出白皙纤弱的下巴。宽大的衣裳遮掩了纤秾合度的身形,从外形看去,这就是个略显瘦弱的少年。 维太里夫人清楚女儿的性格,因而没有劝阻,只是给她额外带了一个背包,塞了奶酪和面包进去,又仔细叮嘱她要带些圣水回来。 天气依然很好,湛蓝的天空飘着棉絮般的云,淡得像白色颜料漫不经心扫过,空气干净极了,站在家门口的山坡上能一直望到二十公里外的那座布满岩石和野草的山,甚至能看到山坡上的羊群。 在这蓝色的天空下,艾波洛尼亚跟着迈克尔来到车旁。他为了不被村里人发现,特意把车停在了她家所在小山坡的另一侧。 路有些远,迈克尔想要帮她拿那个看起来很重的牛皮包,或是装有食物的斜挎布包,都被她振振有词地拒绝:”柯里昂先生,您雇佣了阿罗。阿罗就一定要为您做事。“ 迈克尔对自己的称呼又变回柯里昂先生而不满:“艾波洛尼亚,过河拆桥可不是好行为。” “谁是艾波洛尼亚?”她疑问,随即恍然大悟,“是先生您那个一见钟情的对象吗?听说她非常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允许阿罗见见呢?” 迈克尔又无奈又难堪,但脸上不自觉充满笑意。他故作生气地停下打开车门的动作说:“再这样,我就不带你去巴勒莫了。” 艾波洛尼亚腆着脸,笑道:“伟大的迈克尔.柯里昂阁下,请您原谅阿罗犯下的错,发发慈悲,让阿罗坐坐这尊贵的轿车吧。阿罗还没有坐过如此高贵的阿尔法罗密欧牌轿车呢。” 她又一连说了好几个请,明明是简单的两个词,经她的嘴念出,也有了可爱的味道。迈克尔无原则地败下阵来,他坐进驾驶座,伸长手至副驾驶座车门,从内侧把门解锁。 等坐进车里,把手提皮包在脚边妥善放好,艾波洛尼亚冲司机甜甜一笑:“谢谢您,迈克尔。” 这含糖量简直犯规,而且还是用英语说的。迈克尔轻咳一声,心脏跳得飞快,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得发白。等汽车完全发动,他才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能用正常的嗓音说话。 “是去吉利安诺家吗?” “是的,要把文件送去。” 汽车行驶上大路。虽然被称为大路,但实际就是清理了植被和大石块的泥土路,小轿车开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坐船,晃得人昏昏欲睡。 艾波洛尼亚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011章 chapter11 艾波洛尼亚醒来的时候,车子正停在巴勒莫的巷子里,不远处,吉利安诺恢弘宅邸的雕花铁门沐浴阳光。 “我睡了多久?”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口水,艾波问驾驶座上的青年。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是英文版的《理想国》。 迈克尔看了眼腕表,心情不错地扬眉说:“不多,也就两个小时吧。” 好吧,妈妈牌意式浓缩完全没有效果。艾波洛尼亚打开车门,拎包下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次记得到了就叫醒我。” 迈克尔点头,心里的想法背道而驰。有那么几分钟,他像守护宝藏的恶龙,想要将沉睡的少女藏进群山之中的巢穴。他甚至已经计划好直接带她坐午间的班机,从伦敦飞回纽约。 两人来到大铁门前,看报的门房见迈克尔是生面孔,板着脸说:“吉利安诺不在,有事请改日上门。” 作为近几年来西西里异军突起的新秀,吉利安诺掌握西西里的货(zou)运(si)资源,手握几个码头工会。每天有许多人上门拜访,攀关系、拉交情,希望能得到帮助。显然,门房也把他们当成这类人了。 艾波洛尼亚上前一步,稍稍抬起帽檐:“是我。雷默斯。” 被称为雷默斯的男孩一下子跳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不迭地开门并说:“艾波!好久不见,我、我们都超想你的。” 迈克尔敏锐地注意到他话里的漏洞,艾波洛尼亚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姐姐家吗?但随即,他便被男孩接下来的动作弄得怒火中烧,转眼把这疑问抛在脑后。 只见雷默斯熟稔地勾上艾波洛尼亚的肩膀:“图里去罗马了呀,和泰拉诺瓦一起,你应该知道的。” 艾波洛尼亚轻快地说:“没事,我不找图里。你们最近怎么样呀?上次我看到弗朗西斯了,他……” “艾波洛尼亚。” 迈克尔平静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她才想起某人,连忙介绍说:“这位是纽约来的柯里昂先生,他要和我们做一笔大生意。” 第21章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顺势离开,艾波洛尼亚恍惚瞄见迈克尔眼里蕴着一团漆黑的火,待她仔细看去,又仿佛错觉。 迈克尔文质彬彬地朝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的男孩伸出手:“迈克尔.柯里昂。” 雷默斯上下打量这个高大的美国人,察觉到对方眼里如枭鹰般锐利的敌意,心下了然,双手握上伸过来的手,热情地说:“雷默斯.鲁索,欢迎您来。” 迈克尔矜持地颔首,手一触即分。 雷摩斯憨笑,转身关上铁门,坐回原位继续看报:“你们进去吧,西多尼亚在家,斯科蒂娅夫人也在。” 这里原是伯爵的宅邸,房前是漂亮的喷泉花园,屋后还有更大的花园。夏日时分,这里应该绿树成荫、百花争艳。 两人走在林荫车道上,两旁花坛荒草丛生,一副疏于打理的模样。 艾波洛妮亚解释:“图里是非常勤俭的人,并不愿意在这些小事上多花一分钱。” 等走到屋前,看到那一座发黑且长满青苔的大理石丘比特喷泉时,她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这番说辞。 面对即将展开合作的大客户,艾波不想漏怯,但事实就是,他们组织穷得揭不开锅。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得用在刀刃上。 进入别墅的前厅,萧瑟之感越加浓烈,所有的家具都盖上了白布,迈克尔只在久无人住的度假别墅看到过这种布置。 艾波洛尼亚叹气:“图里的父母在乡下,家里就我姐姐一个,她怀有身孕,无力操持打扫,平常便盖着防尘布。左右这些奢靡的家具,日常也用不到。” 正说着,西多尼亚从书房走出来,她和玛莲娜工作了一上午,正准备休息片刻,听到艾波洛尼亚的声音便出来察看。见她和迈克尔在一起,惊讶地睁大了眼。她以为妹妹对这个美国人没感觉,没想到…… 自家人一照面就明白对方所想,艾波洛尼亚赶在她说出令人尴尬的话之前开口:“迈克尔来谈农用机器的生意,我们需要一个绝对保险、安静的环境。” 西多尼亚反应过来,收起揶揄的神情,转身推开起居室的大门,让两人进去。 这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进门左手和正面是落地窗,剩下的一面墙上挂着巨型油画,横刀策马的男人,似乎是这房子原主人的画像。 屋子的前端是小圆桌,桌上立一尊鬼谷下山青花瓷花瓶,盛有粉百合、洋牡丹和铃兰,凑近看才发现全是布绢制成的仿真花。房间尽头摆放有三张长短不一的沙发,底下铺着上好的阿拉伯地毯。 与方才所见截然相反,富丽堂皇。 西多尼亚问:“需要喝点什么吗?家里有红酒和白兰地。雪茄和香烟在老位置。需要找个书记员来写纪要吗?” 艾波洛尼亚摸到墙上水晶灯的开关,一下子,满室碎钻闪烁,本就不暗的房间愈加明亮,她对姐姐说:“不用记录,只是初步磋商。” 她看向迈克尔:“你饿了吗?我们可以吃些三明治,边吃边谈。” 迈克尔对这个发展感到惊异。 维太里姐妹的这番做派,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艾波洛妮亚似乎有着话事人的身份。 他表示不饿,在艾波洛尼亚的示意下坐到西面的那张双人沙发。上好的手感,是弗洛伦萨出品。 艾波洛尼亚摘下斜挎背包和手拎包递给姐姐,站在门边,又轻声交代几句:“背包里是妈妈给带的面包和奶酪,手拎包里的东西比较重要,是关于展览会的,你和玛莲娜先看看,晚点我还得去阿斯帕努那儿。” 然后,她接过西多尼亚拿来的饮料,是两瓶玻璃瓶装可口可乐。她一手开瓶器,一手夹住玻璃瓶口,走到东面的单人主人沙发前坐下。 金属盖脱落,米色的泡沫翻涌起来。 艾波利索地开盖,把可乐放在光可鉴人的茶几上,其中一瓶轻轻一推,保龄球般恰到好处地停在迈克尔面前。 这动作自然流畅,兼具了优雅和活力,仿佛阿尔忒弥斯回到了林莽山野。迈克尔沉望着面前进退自如、潇洒风流的女孩,之前的一切串联起来,那些甜笑、那些问题,他忽然明白了。 等西多尼亚合上了起居室的双面门,室内仅余她二人,艾波洛尼亚才看向对前的美国人,开门见山:“我需要五十万美金,还需要法律顾问来申请美国的专利。” 迈克尔没有回答。他端坐在落地窗前,来自头顶的水晶吊灯的光源将他俊秀的脸照得格外幽深。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艾波洛妮亚,却不再像平静无波的黑湖。 半晌,迈克尔说:“有烟吗?” 艾波洛尼亚起身打开一旁半人高的木质地球仪,球盖自赤道翻起,露出里面的雪茄和香烟。 “只有骆驼牌,要吗?” 迈克尔颔首,从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接住她丢来的打火机。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纯银的材质,双面雕刻有一棵青松和一句中文,雅致而低调。 打火轮擦响,火光在他眼里浮动。 迈克尔吐出烟雾,才用英语说:“太多钱了。我的家族目前没有精力处理这桩生意。” 隔着袅袅白烟,他的嘴角微勾,但眸光暗沉,毫无笑意。 艾波洛妮亚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她不解地开口:“迈克尔,你在生气吗?” 望着女孩纯真的面容,迈克尔捏着香烟的手微微颤抖,他嘬了一口烟:“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生气?” 第22章 这声音喑哑、克制、滚烫。 艾波洛尼亚听到自己的心跳又扑通扑通起来。有那么一刻,她竟然想跨上茶几踩上他的大腿,丢掉他嘴里的烟,附身亲吻那迷人的弓形嘴唇。 “没什么,”她轻咳一声,尽量不去想那些让人分心的内容,专注眼前的生意。 “迈克尔,你是达特茅斯的高材生,应该清楚农业机械化是不可逆的趋势。只有解放了被土地束缚的人,劳动力才会往城市聚集,带来经济的繁荣。五十万美金换这台机器的北美专属经营权,非常划算。” 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烟,迈克尔靠上沙发背,脸沉在烟雾里:“可是,艾波洛尼亚,你忘了美国并没有那么大的葡萄种植面积,大概在二十万公顷左右。相比于制作葡萄酒,我们更愿意直接品尝来自欧洲的——“ 他注视着眼前人,刻意停顿:“珍馐。” 轰的一声,全身的毛孔炸开,汗意从颈背传来,毫无逻辑地,她感到一阵燥热。 指甲掐着掌心的肉,艾波洛尼亚努力佯装无事,又转而说:“五十万。你们只需要负责销售。利润七三分,你七我三,合同时限五十年。” 脊背僵硬,为了看起来镇定自若,她掩饰性地翘起脚。这动作落在迈克尔眼里,她西装裤长腿交叠,说不出的倜傥,眸色越加幽沉。 对艾波洛妮亚开出的价码,他不置可否。空着的那只手拿过可乐瓶,仰头喝了一口。 真是该死。艾波望着那缓缓滚动喉头,只觉得热得无法呼吸。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迈克尔,我并不是只有柯里昂家族的联系方式。” 啪地,玻璃瓶抵上榆木茶几。 青年笑了起来,低沉的嗓音仿佛深潭浮动,“如果我拒绝了,你会把我的信息卖给塔塔利安家族吗?我的小姐。” 这个称呼,艾波洛尼亚眉心一跳,热意进一步蔓延,从脖颈到耳后。 她抬眼看向青年,俊美得仿佛古希腊神祇,俊秀又英武。她不由仔细思考他的问题。他是家中幺子,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一定会多一对伤心欲绝的父母。而她,好像也会感到遗憾。 这感情并不深刻,他们的相遇过于短暂,是一触即散的薄雾。这遗憾更像是大梦方醒,醒来空落落的怅惘。 羞赧的热意在消退,艾波洛妮亚听到自己慢条斯理地说:“你活着,对我更重要。” 迈克尔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站起来,在茶几前来回踱步,随后又站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因无人打理而显得过于繁盛的花园,静静抽烟。 艾波洛妮亚简直无语。心知他在考虑,不能打扰,只能翻出西多尼亚放在这个房间里的书阅读起来。竟然是《傲慢与偏见》,她许久没看这类爱情小说,不由看入迷了。 等抽完一整根烟,烟蒂按进陶瓷烟灰缸,迈克尔来到艾波洛尼亚面前,俯下身按住了摊开的书本,提出了令人无法拒绝的方案。 “六十万,成立一个跨国公司,西西里这边走上正轨后,你们的人要来美国建厂指导机器生产,建厂事宜和费用由柯里昂家族全权负责,你们只以技术入股,利润按股份分成。” 属于男人的粗糙指尖挑起帽檐,艾波洛妮亚任由他摘下帽子。明亮的视野里,她看见迈克尔目光灼灼:“多出的十万为西西里生意的的参议权。” 帽下的麻花辫顺势垂落后背,艾波洛妮亚忍不住笑了。她举起可乐,冲他说:“salute,为我们的合作。” 第012章 chapter12 框架谈完,后面还有一系列琐碎的具体内容需要制动,定金尾款的支付方式、机器的交付时间、美国公司的建立……但这些都不急。 艾波洛尼亚心情不错,合上书本,拎着可乐顺势站起来,又估计了一下最近工作量,说:“合同大约三天后能出来。” 与托马辛诺的、基于威慑的黑手党分赃式合作不同,这次的跨国合作需要更文明、现代的方式。 头上忽然一重,迈克尔把帽子搭回她的头顶,低沉好听的嗓音传来:“汤姆.黑根是法律顾问,等拟好合同后我会发电报回纽约。六十万可以通过瑞士的银行汇款或是现金支付,看你们的意思。” 艾波洛妮亚对合作伙伴的上道很满意。 “我们虽然是乡下人,但也不是草台班子。合同上会写明,将按照15%的方式收定金,尾款支付时间看你们的意思。” 艾波洛妮亚开心极了,下半年的预算终于有了着落。原本她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打发走这个美国人。现在——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一席西服,棕色的西装三件套衬得人儒雅又英武,连白衬衫的褶皱都看起来可爱极了。 这可是行走的六十万欸。她有了些新想法。一面向门边走去,一面轻快地说:“迈克尔,我们先吃午饭,下午带你去巴勒莫的工厂转转。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路过那盛满花的青花瓷瓶时,迈克尔看见她抽出一朵淡粉色的海棠,精美绝伦的仿真花落进胸前的口袋,像是童话里的小精灵。她恣意又快乐。 艾波洛妮亚推开门,见迈克尔还站在原地,不禁回头问:“怎么了?” 青年依然面无表情,但可能是西西里的日光中和了他的沉稳阴郁的气质,他看起来有些温柔。迈克尔问:“烟蒂和瓶子要带出去吗?” “当然,”艾波洛妮亚关灯,碎钻般的浮华褪去,她眨眨眼,“阿罗谢谢您的举手之劳,柯里昂先生。” 第23章 * 午餐非常简单,奶酪、面包配上一些切成薄片的香肠,艾波洛尼亚觉得这样太荤,不利于西多尼亚的健康,又用腌橄榄、后院种的番茄加黑醋拌了一道凉菜。食物的份量很大,在他们吃之前,西多尼亚便提前给雷默斯等人送去。 饭前,艾波为迈克尔介绍了玛莲娜,她说:“斯科蒂娅夫人是我们的好友,她丈夫是退役士兵,他目前在警察局工作。” 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美丽女人,迈克尔承认她美得不似凡人,兼具母性与风情。但他讨厌艾波洛尼亚用那痴迷的眼神看别人,每当那女人说话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注视,仿佛那是绝世珍宝。 玛莲娜也无意和他认识,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权当打招呼了。 吃饭时,迈克尔和吉里安诺的妻子说话,视线却一直落在艾波洛妮亚的身上。 西多尼亚酸得掉牙。这是人之常情,坠入爱河的人,哪个不想和心上人尽可能多地相处呢?可她那蠢笨的妹妹,手捧着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书,时不时和玛莲娜小声低语,两人轻笑几声,就是不愿意抬眼看看对面的人。 “艾波?”西多尼亚还是决定帮帮某个可怜人,“听说你们下午要去工厂?” 艾波洛妮亚正和玛莲娜讨论达西的性格,玛莲娜认为如果不是财产和外貌,没有女孩会喜欢他。 她分心回答:“对,去西面那个工厂。” “那附近的阿兰西尼炸饭团味道不错,等下如果回来的话,给我们带些?” “好的,没问题。”艾波洛妮亚回答完,又继续和玛莲娜讨论。她赞同玛莲娜的观点,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不是外貌协会的呢? “你可以顺便带柯里昂先生去海边转转,这几天天气不错,风景应该很美。” 玛莲娜翻了一页书,艾波下意识地回答:“可能没有时间。我有多忙你应该知道的……” 随即她反应过来,这是他们的合作方,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亲密下属。她终于把注意力从玛莲娜和书本间移开,冲迈克尔抱歉地笑了下:“如果从工厂出来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那边转转。” 室内用餐她没有戴帽子,一头乌黑的秀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书本微弱的反光照上她鹅蛋似的精巧脸庞,看上去温婉又可爱。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话已经先一步说出口:“任凭安排。” 西多尼亚无奈地叹一口气。 用餐完毕,艾波洛妮亚主动肩负起洗碗的工作,站在小厨房的白瓷水槽前,用瓜瓤和肥皂擦洗碗盘。他们四人加雷默斯等驻防人员共用了三十几个餐具,琳琅地堆在水槽里。 几个小伙子想进来帮忙,被艾波洛妮亚劝走。吉里安诺不在的时候,由他们负责后厨。现在没了活做,他们趁着空闲时间,站在露台上和迈克尔攀谈。 哗哗地水流冲过碗盘,艾波闲话家常般对玛莲娜说:“下周二就要举办展览会了,这几天注意安保警戒,可能不太平。如果尼诺没空来接你的话,千万别独自回家。帮我看顾好这里。” 玛莲娜一怔,点头应是。 * 吃过饭,艾波和迈克尔再次出发。 一坐进车里,艾波洛妮亚便抽出胸前的那朵海棠花,又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大红的丝带,把花绑在了后视镜上。 迈克尔看着她仰脖颈,微微倾身,费力地在将丝带缠上后视镜连接处。那脖颈白得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那手指纤细修长,在红艳的丝带映衬下,显得非常漂亮,无端联想到可口的樱桃。他眸色渐深,不自觉地舔了舔牙,想要将她偷走的想法又一次泛起。 淡粉色的海棠娇艳欲滴,柔美地搭在后视镜的黑色外框。艾波洛妮亚满意地打量了一下,用英语说:“这是我送你的新车礼物啦。在东方文明里,红色代表好运,祝你好运呀,迈克尔。” 艾波本想说禄运亨通,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英文词汇代替,只能干巴巴地重复好运这两个词。 “谢谢。”迈克尔垂眸,敛去眼底的贪婪和不切实际的想法,轻声反驳,“这不是新车,是法布里奇奥搞来的二手车。” “喂!”艾波洛妮亚发出抗议,“柯里昂先生,尊重一下我的心意好吗?” 迈克尔轻笑起来,胸腔震颤,仿佛悦耳的低音提琴。他发动汽车,无辜道:“我表达了感谢呀。难道要我说,尊敬的艾波洛妮亚小姐,请接收我最诚挚的感谢?” 他刻意用英音,模仿英国贵族的腔调,逗得艾波洛妮亚咯咯直笑。 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轿车驶过石砖路面,轻松地在小巷间穿行,房屋的影子仿佛黑白交错的幻灯片,跳跃着照亮车内。 工厂位于巴勒莫的西郊,毗邻港口,轿车拐过几道弯,绕过无数幢五颜六色的房屋,突然之间,道路的尽头,湛蓝的海水扑入眼帘。 这是第勒尼安海,一百多年前北部撒丁国王通过这片海登陆西西里,又在这里出征,登陆南部意大利半岛,完成统一大业。如今,这片海已是意大利的内海,海面上飘洋着渔船与货船,沟通着首都地区与南部的经济。 艾波洛妮亚早已摇下车窗,任由海风吹拂过脸颊,嘴里忍不住哼起了不知名的旋律。 鼻尖是风带来的、属于女孩的好闻气味,迈克尔手搭在车窗,单手扶着方向盘,碧海蓝天,只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永远没有尽头。 第24章 远远地,标志性的高烟囱和高高低低的灰白色房屋出现在视野里,外围几幢斑驳石砖外墙彰显建筑的历史,在西西里的日光下,莫名充满蓬勃的力量。 “那个是钢铁厂,”克罗切拥有一半的股份。艾波洛妮亚指着直入云霄的烟囱,隐下了后半截,又指着下方不远处一排排厂房,“那是拖拉机厂,边上墙上有黄色涂鸦的是我们的厂子。” 如出一辙的灰白色建筑,唯一特别的是外墙上那巨大的人物半身像,像是版画又像是剪影,头发过耳的青年大拇指插在雕有鹰狮图案的金扣腰带上,露出八颗牙齿的闪亮微笑。是吉里安诺。 “目前主要负责帐篷和遮阳伞的生产,年产量在一万件左右。这两样都有专利。客户是那不勒斯或是米兰附近的酒店,法国人偶尔也会来下订单。” 灰白色的房屋越来越近,路人也逐渐增多。驶入工业区,大路两旁有不少残疾人或者老人坐在一种改装过的三轮车边。那车比寻常三轮车高一些,有一个遮蔽风雨的顶棚,棚内或摆着水果,或生着小炉子卖一些食物。 “工人工资高于西西里的平均收入,这边又远离城区,没什么娱乐活动,因此小摊经济格外繁荣。” 迈克尔问:“怎么没有孩子?” 艾波洛妮亚看了他一眼,为他的敏锐咋舌,只说:“孩子都在厂里呢。” 迈克尔便没有再追问了。 艾波洛妮亚指挥迈克尔把车停到固定的位置,她说:“要靠边一些,不然等下卖小吃的摊子就没处停啦。” 迈克尔对她言听计从。这女孩仿佛给他下了魔咒,那张玫瑰花瓣般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他便四肢不听使唤地想按照她的心意办事。 车一停,艾波洛妮亚像小鸟一样跳下车,轻巧地跑到工厂的实心铁门旁的小屋窗前。未等她说话,一道犬吠从未完全闭合的铁门内响起。 迈克尔立刻关车门追上去。可已经太迟了,一条黑狗闪电般从门缝里蹿出来,向她扑去。 那一瞬间,迈克尔全身血液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思考。 “罗伯——” 艾波洛妮亚半蹲接住了扑来的大黑狗,因冲击力稍稍后退小半步,一面躲避狗狗的狂舔,一面搂着它说:“小甜心,小罗伯,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呀。” 门里走出一个身材瘦削、体态匀称的男人,与寻常西西里男人相比更白皙的橄榄色皮肤。他穿着一件上好的绸缎衬衫,嘴上是两撇电影明星似的小胡子,瞧着就是一个巴勒莫的花花公子。他张开双臂迎来:“我看到罗伯那么兴奋,就猜到是你来了。” 艾波洛妮亚松开狗狗,惊喜地蹦起来。她握住男人伸来的右手,用力一拉,两人右肩相碰,左手自然而然地半楼住,同时轻捶对方后背。她开心地说:“阿斯帕努,好久不见。”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亲密无间的战友。 迈克尔只觉得两人默契得刺眼。尖酸的怒火流淌在血管,后槽牙磨动,垂落身侧的拇指用力碾压食指关节,他强行将这种卑懦的情绪镇压下去。 这次艾波洛尼亚没有忘记迈克尔,她开心地介绍:“这位是迈克尔.柯里昂,纽约柯里昂家族的小儿子,我们的生意伙伴。这位是阿斯帕努.皮肖塔,工厂的实际运作人。” 皮肖塔时常往来那不勒斯、弗洛伦萨等地,操持那边的生意,昨晚刚被她叫回巴勒莫干活,只知道农机的事情泄露了,却不清楚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艾波洛尼亚也无意向他说明具体经过。按照皮肖塔的脾气,一旦知晓真相,定然会找时机对迈克尔放冷箭,那就不是合作是结仇了。她向伙伴解释:“柯里昂家族有意与我们开展农业机器全方面的合作,我带他来看看我们的工厂,给他一些信心。” 期间,她左支右屈,一直在躲避罗伯对她双手的舔舐。皮肖塔呵斥了一声,兴奋过度的杜宾犬立刻垂下尾巴,端坐在铁门边,只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艾波洛尼亚。 这是一只残疾狗,曾是某个□□头目的护卫犬,在游击队总攻的那一夜,该头目心知死局已定,只能打狗泄愤。被他们发现时,罗伯奄奄一息,后腿几乎溃烂。是艾波顶着它的利齿和低吠,换药添食,因而对她格外亲近。 艾波一时心软,想要开口求情,皮肖塔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地,不咸不淡地开口:“等下他玩兴奋了你负责收拾?” 想到这狗子兴奋过度导致的拆家行为,艾波咽下了想要说出口的话。她瘪嘴的模样,像只可爱的花栗鼠。 皮肖塔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黑雾般的阴鸷与关节挤压的咔哒声,一闪而逝,等皮肖塔再看去,那人面色如常,嘴角挂着谦和的笑容。 皮肖塔跟着吉利诺安在蒙特莱普顿起家,又在生意场上混了五年,早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压下疑惑,面色如常地为这位来自美国的生意伙伴介绍工厂。 第013章 chapter13 才一天时间,到处是农机展览会的消息。 报纸没有刊登任何消息,收音机里也没有播报。但小道消息在巴勒莫街头巷尾乱飞。大到富商、银行家,小到水果贩、面包师,人人谈论这次展览会。 “听说了吗?唐.克罗切要召开农业机器展览会,邀请罗马的大人物来,就在下周。” “哈哈是的,阿多尼斯教授是我的老主顾,他上午刚来过,”理发匠拎着剃刀,正给客人刮胡子,他自得地吹嘘,“教授说克罗切阁下对这次展览会空前重视,不止会邀请特雷扎部长,可能伊曼纽尔三世陛下也会从国外回来呢。” 第25章 虽然意大利共和国已经成立两年多,但西西里的老百姓还是愿意称呼这位退位且流亡海外的国王为陛下。特雷扎部长是西西里出身,除了那些进入国会的共产党和社会党人,身为司法部长的他,是目前最高职位的西西里人。 另一个排队的客人问:“什么农业机器,是像拖拉机一类的吗?” 理发匠说:“阿多尼斯教授说是用来采摘葡萄的,有了它,再也不用雇劳工去摘葡萄哩。” “那可太好了,今年终于不用去老婆家帮忙收葡萄了。每次回来都腰酸背痛,要疼整整一周才恢复。” “还能省下劳工的面包钱,这可是很大一笔哩。”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看好这个机器。正如此刻——仰面躺在椅子上,满下巴白泡沫的男人哼了一声,问:“都用这机器,那些农民劳工怎么挣钱养家?” 鼻孔喷气带出的泡沫溅上理发匠的围脖,他又说:“我看克罗切巴不得所以的男人都去给他当打手。”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这位曾经是朋友的朋友,四年前,他的土地被克罗切侵吞,仅保留一点财产,便带着情人和妻子来巴勒莫讨生活。 “我爱西西里,春天葡萄萌芽,秋天收货果实,人们辛勤劳作换取报酬,我忠诚于传统,几千年的习俗不应该被打破。” “所有的一切都有价格,你们觉得这是免费的吗?蠢货!那些罗马的大人物可不会那么好心。” 等理发匠利落地刮去所有的白沫子,他从椅子上坐起来,盖棺定论般说:“这个机器的使用费一定很高,它会抽干农民们的血。你们等着瞧吧。” 他丢下理发披肩,从口袋里数出几枚里拉,气宇轩昂地迈出理发店,走入阳光灿烂的巴勒莫街头,仿佛苏格拉底行走在雅典学院。 * 埃斯波西托是北部意大利人,从小受到社会契约和法律的规训,但他已经在西西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看上去活脱脱的本地人。 他站在玻璃窗前,手里握着一只老式的牛角烟斗。窗外是著名的四方广场,行人、小贩、轿车往来不断。洁白的大理石雕像立在正午阳光,恢宏大气。 他身后,一个人问:“埃斯波西托先生,不知您是否同意我们的贷款方案呢?” 这是一个略年轻的男人,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有着古罗马统帅安东尼般的鬈发,眉毛浓黑,一身西装笔挺,虽态度恭敬地站立,但浑身散发着悍莽之气,能一眼望到山区,烈日荒石,橄榄树成荫。 埃斯波西托瞥了一眼小伙子,说:“我和克罗切相识多年,我不明白,把钱赁给那些农民有什么意义。用来买机器吗?那些野蛮人可不会使用如此精细的东西。更别说利率这么低,我是银行家,不是慈善家。” “您在拒绝唐.克罗切阁下吗?” 埃斯波西托笑起来,吸了一口烟,反问:“怎么?要杀了我吗?” 年轻人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认真地说:“有人和我说过,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更难地是消弭仇恨,重建秩序。” 像是证明所言不假,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装有消音器的左轮手木仓,拍在埃斯波西托的桌上。 漆黑森冷的武器躺在乌润的桌面,仿佛野蛮的罗马人闯入文明的雅典。 埃斯波西托收起了笑,沉默地看了那木仓片刻,突然又低声道:“这不是克罗切。”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那个胸膛宽阔、高大健壮,时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英雄。他陡然意识到,这是萨尔瓦多.吉里安诺对克罗切的一次宣战,是年盛的雄狮向老迈的狮王发起的挑战。 “那么,你愿意效忠吗?” * 离开工厂时,橘红染上天际,车头朝向的海面沉入一片藏蓝的夜色中,定眼凝视,方能在波涛间分清海天交接线。 厂区外面的摊贩比午间更多,艾波洛妮亚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捧着墨西哥卷饼。松软的麦饼裹挟着番茄牛肉和芝士,一口咬下去,番茄的汁水和微烫的芝士充盈口腔。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颇有些自得:“我单方面宣布,这是北部西西里最好吃的卷饼!” 迈克尔早已吃完了他的那份,还额外多吃了一份西西里当地的奶油甜馅卷饼。三年海军陆战队的生涯,让他学会了在各种环境下快速地完成晚餐。他一面转动方向盘,一面赞同:“也比纽约的好吃。” 给西多尼亚他们带的炸饭团在后座,边上还躺着一个玻璃瓶清水,是用来糊弄维太里夫人的‘圣水’。往瓶里灌自来水时,迈克尔正好在一旁,当时那表情,仿佛千辛万苦算出的数学题正确答案竟然是无理数,不敢置信又难以理解。 艾波洛妮亚回想起来,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了?”迈克尔虽然在开车,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见她莫名其妙笑起来,“是什么有趣的事吗?” 艾波洛尼亚摇摇头,“没什么。” 迈克尔却误会了,他嘴往后咧开,眼里仿佛被远处海面的夜色浸染,漫上漆黑的寒意。他问:“这位皮肖塔先生年轻有为,他是哪位银行家或是贵族的后代吗?” 艾波又笑了起来,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可不是大人物的孩子,他只是蒙特莱普雷镇普通农民的儿子。对了,和你的跟班法布里吉奥算是同乡。” 第26章 “是吗?我看他谈吐不凡,误以为他是名人之后。” 艾波洛妮亚素来不吝啬对同伴的夸赞:“阿斯帕努可比那些富二代和纨绔子弟强多了。他头脑灵活,耐心细心,且懂得省时度事,往往一个照面,他就能试探出进货商的虚实。” “噢?” “有一次他和犹太人做生意,那人开口就要五千顶户外遮阳伞,那时我们的工厂才起步,没接过那么大的单子,大家兴奋地下单钢材和布料。是阿斯帕努发现了问题,他抓住了犹太商人的逻辑漏洞!那犹太人说他在英国和法国都有酒店,非常需要这种遮阳伞增加酒店档次。阿斯帕努详细询问伞面布料品种时,他却支支吾吾,只说和西西里一样的就行。” “要知道,湿润地区的防雨布料和干燥地区的防晒布料是不一样的。伦敦的天气多潮湿呀。阿斯帕努一面请他玩乐拖延合同签订,一面派人打探虚实。最后你猜怎么着?那犹太人是个惯犯,收到货后他会以货物质量差为由拒付尾款,并扬言要打官司。很多像我们这样小厂子不愿陷入这无止境的扯皮,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会以标价八成的价格把这批货卖出。而且据小道消息说,这是他已经要去以色列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们连官司都没处打。全靠阿斯帕努的严谨和细致,让我们规避了一处风险。” 最后她总结:“要我说,他是全西西里最优秀的商人。” 为了说这个长故事,艾波洛尼亚手里的卷饼都冷了。但现在是夏天,凝固的芝士依然很好吃,更别说还有微辣的牛肉末了。她又咬了一大口。 小牛皮方向盘被捏得轻微变形,迈克尔压抑尖酸的情绪,又问:“吉利安诺似乎非常信任他,让他负责中部和北部意大利的生意,难道不担心他卷款跑路吗?” 这话实属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但艾波洛尼亚相信迈克尔的人品,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解释道:“他和图里一起长大,从小就是好朋友。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阿斯帕努细致入微,图里不拘小节,两人性格迥异,但意外合拍。如果全世界背叛了图里,那阿斯帕努一定是最后一个背叛他的人。” 迈克尔又问:“所以,他是吉里安诺的军师?” “当然不是。”艾波洛妮亚轻笑一声,“军师另有其人……” 她说后半句时,像是想起一些美好的事物,语气温柔,宛若春风拂过旷野。 “那你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迈克尔终于问出了这个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他看得很清楚,她和这些人的关系,绝非简单的男女之情。如果硬要他形容,更像是家人或是伙伴。如同克莱门扎和父亲、他与桑尼。 但清楚归清楚,感情向来不受理智的束缚。当她提起那些男人的名字,与他们交谈、接触时,他简直嫉妒得发疯。他甚至在嫉妒那只狗,那只残疾的黑狗,仅仅因为它可以正当地亲吻她的脖颈、舔舐她的手指。 艾波洛尼亚笑起来:“这可是一个超级无敌长的故事——” “等我把卷饼交给雷默斯之后再和你说。”不知何时,吉利安诺宅邸出现在道路尽头。 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轿车平稳地停在了雕花铁门前,艾波洛尼亚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抱着满牛皮纸袋的卷饼,铁门内十七八岁的少年立刻跑出来。 透过饰有海棠花的后视镜,迈克尔看到婴儿肥的少年想要邀请女孩进去,被她摆手拒绝了。女孩把牛皮纸袋递给他,接过少年手里她的牛皮手拎包,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便小跑回到轿车。 迈克尔连忙收回目光,看向坐进车内的少女。她冲他笑了一下,如阳光下的海水,明亮热烈。这一刻,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泡沫消散,他的灵魂发出熨帖的喟叹。 “出发吧,迈克尔。”黑色的轿车再次启动,掉转方向,驶入橘红色的晚霞里。 艾波洛尼亚望着那绚烂的火烧云,摇上车窗,和这个才认识几天的美国人说起了过往。 “那是1940年的初秋……” 第014章 chapter14 艾波洛妮亚出生在早春,和煦的海风拂过荒原高山,天鹅、白鹳等候鸟张大羽翼降落在这片岛屿。 做婴儿实在太无聊了。她这辈子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那些祷词、谕言,她在她胸前、摇篮里时常听到,渐渐便记住了。 等她会走路后,并不意外地发现这个家里仅有的书本是圣经。阅读它就成了她唯一的娱乐活动。等到她五岁时,牧师说一句福音书里的内容,她总能接上后一句。这在西西里可太了不得了!她开始被频繁带去巴勒莫,仿佛变成了上帝存在的证明,走遍了城里七座大教堂,偶尔也去乡下的小教堂,协助主教或是牧师弥散。 牧师们宣称,哪怕是最凶恶的墨索里尼宪兵都无法拒绝艾波用小鹿般的纯真神情念颂圣经。 每周翻山跋涉,让小艾波的身体像小公羊一样健壮,七岁和十岁的小男孩一样高,这也让她能轻而易举揍翻那些嘴贱的坏男孩,按在地上捶。 九岁时,抓捕黑手党的力度又增大了,可朋友的朋友数量就这么多,一些小手段便出现了。宪兵风风火火地来到镇子上,又一批黑手党落网。这些都是纯善的农民。阿波的大哥哥安布罗斯也差点被带走。爸爸特里给宪兵队长塞了一枚祖传的金戒指,这件事才作罢。 第27章 艾波洛妮亚知道这件事没完,他们家会成为固定的勒索对象。她得想个办法。 1940年,北非战争爆发之前,整个西西里便早已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制,物资匮乏,滋生了大量的黑市交易。而位于巴勒莫东南侧的圣方济各修道院是黑市操纵者和走私犯的集散地。 艾波洛尼亚十分清楚。修士们从不在她面前避讳谈论这些。她主动找到修道院的院长阐明自己的困境,又恭敬地亲吻那双松弛的手。曼弗莱迪院长很满意,她得到了认可。 靠着院长的私人关系,那些宪兵再也没有去过家里。 她告别家人,搬进了圣发济各修道院。依照前世的工作经验,她视修道院为大型集散中心运作。所有的物资,小到一枚番茄,大到一车奶酪,都能做到有据可循。 来修道院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一个还没骡子高的孩子站在矮墙上清点物资,登记造册,再一个个划去。她从不出错。 生意越做越大,修道院开始发行一种画有红色圣母像的白纸,兼职走私的农民们摊开黝黑的手,排队领取这凭证,用以兑换物资。 悄无声息的,圣方济各修道院成了最大的黑市交易大本营。 等一切走上正轨,艾波将工作转交给了其它修士。这是十分必要的,十岁的孩童不该拥有如此庞大的权力和人脉。如果再不放手,等待她只有死亡或成为禁脔。 艾波开始每天和农民们一起翻山越岭,穿针引线般往来于城镇之间,运送物资。她想要了解这片土地,了解每一座山峰、每一块石头。 自然而然地,她认识了吉里安诺和皮肖塔。 他们牵着驴车穿行在石灰岩山脉、蛮盛的荒原、茂密的橄榄树林,望着那些断壁残垣和神庙遗迹,艾波说起了历史的必然性,谈起了劳动力与剥削。 偶尔露宿山野,他们便点燃篝火,彻夜讨论,毫不困倦地畅享那些美好的未来,在跃动的火光中,一点一点完善计划。 他们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个岛屿,但也十分有耐心。就像画家绘制绝世名作,先用铅笔勾勒线稿,再画几张草图、寻找合适颜料。 终于有一天,三人决定落笔了。 九月初的圣罗莎莉狂欢节,吉利诺安赶着一车奶酪往山里走,意料之中地被宪兵发现,遭到勒索与缉拿。艾波和皮肖塔从树林后出现,三人联手擒住了那两名宪兵。 他们并不想杀人,只是想策反这两位脸颊红扑扑的年轻宪兵。吉里安诺开出了两千里拉每人的价码,条件是定期告诉他们营地的换防情况。高个子的年轻宪兵有些意动,吉里安诺又加码,声称会定期在他们家门前放一大条香肠,作为给他们父母的礼物。 就在交易要达成时,一名脸上有疤、戴着袖章的宪兵手持冲锋木仓从橄榄树林里走出来,是这两个宪兵的队长。 他用漆黑的木仓口对准艾波,老辣地威胁、逼迫他们后退。 艾波冲吉里安诺和皮肖塔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撤退。 宪兵队长却并不想放过他们,木仓口依然指着艾波。显然,他认为这个约莫十岁、头戴鸭嘴帽的男孩是这个组合的短板。 他大声地质问他们的身份,并要求出示证件。 吉里安诺和皮肖塔向后退的脚步一顿,缓缓举起从年轻宪兵那里缴获来的冲锋木仓。但同时配合地从怀里掏出证件丢给艾波。 三个漆黑的木仓黑洞洞地对峙。 气氛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艾波接住证件后,双手拿着证件举起,自白身份:“我们是圣方济各修道院做事的,请不要为难我们。我有院长的手签章。” 她一面说,一面缓缓向宪兵队长靠近。 一个孩子,且只穿了轻薄的短袖衬衫,宪兵队长认定她没有攻击性,但木仓口依然指着,用以威慑另外两个拿木仓的年轻人。 艾波缓步来到他面前,脑袋和枪口的最近距离不超过十厘米。她明白,如果这时候走火,子弹穿过,她的后脑勺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长官,您瞧。”她递上写有曼弗莱迪字样的证件,趁着他的注意力在纸上,闪电间以手成刀,猛地砍向他手腕。 宪兵队长吃痛,枪口偏移,这一瞬间,艾波快速下蹲,左腿猛力横扫,踢中他的胫骨,他顿时失去重心仰面倒下。 他手中冲锋木仓的扳机已经扣下,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木仓口偏转,子弹突突地落空,射向树林,射向蓝天,惊起一阵飞鸟。 这个老兵凭借多年经验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却未料艾波会乘胜追击,她下肢和臀部发力,高高跃起,腾空转体鞭腿,一击踢飞冲锋木仓。失去武器,宪兵队长不敢再对峙,仓皇跑向茂密的柑橘林。 “砰——” 终于,所有的枪声都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老兵倒在地上,背后好大一个血洞,右侧手腕不自然地扭曲。 三人又看向被捆绑着的年轻宪兵,其中一个毫无疑问地死了。倒霉地被乱飞的子弹射中了眉心,猩红的液体蛛网般罩住他年轻的脸。另一个运气不错,只被射中了肩膀,已经吓晕过去了。 艾波拎出贴身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为那个枉死的年轻人祷告,愿他的灵魂进入天堂。等简短的告别仪式结束,吉里安诺和皮肖塔把昏迷的宪兵抬上骡车,车上只有表层是奶酪,下层全是干草,正好安放伤员。 第28章 回程的路上,三人都沉默着。 这是一个糟糕的开始。 在这一刻,仿佛赤脚踩上滚烫的沙子,他们才真实地意识到,革命会流血、会牺牲,再完美的计划都有疏漏。 但现实没有给他们退却的机会。宪兵队发现了尸体,报纸刊登了死讯,墨索里尼当局认为这是一次挑衅,不断加派巡逻人手。走私生意越来越难做,不少农民因此被抓捕。 皮肖塔打听到这些人被关在勃兰特营地。三人制订了严密的计划,这次,一切很顺利,他们用计攻入大营,释放了所有关押人员,不仅缴获步木仓、手木仓、冲锋木仓以及成箱的弹药,还收获了泰拉诺瓦和帕萨藤珀这两位大将。 巴勒莫、那不勒斯、罗马和米兰的报纸刊登了他们战胜宪兵,解救被羁押农民的消息。智勇双全的吉里安诺和机敏过人皮肖塔,成为了整个国家茶余饭后的话题。特别是数名幸存的宪兵匿名说吉利诺安宽宏大量,饶了想要杀他的他们。仁慈而强大的英雄,这简直是意大利人最喜欢的故事。 此后,艾波他们开始以圣方济各修道院为中心,向四面出击。吉里安诺是天生的领袖,深悟十六字游击真言,在西西里山区纵横捭阖。强势时,宪兵队不得不避其锋芒,龟缩城镇,只敢以两百人以上的人数为单位行动。 直到他们劫持了克罗切的卡车走私队。 一直以来,圣方济各修道院和克罗切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骡拉驴扛和军用卡车两种走私方式,明显不在同一层面,不存在竞争关系。因而克罗切并未对吉利安诺出手。事实上,他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他从报道里读出他贪婪狡诈且果断的一面,认为他能成为得力助手。 第一次是一辆满载面粉的卡车,克罗切忍下了,权当对年轻人事业的扶持。第二次是一车番茄和萨拉米,克罗切派人向圣方济各修道院递话,让曼弗莱迪约束手下。然而,狂妄的吉利安诺并未把他放在眼里,第三次,他们劫持了整五车的汽油。克罗切愤怒了。 就在他决定给这群杂碎一点颜色看看时,相识多年、吉利安诺的教父——赫克特.阿多尼斯诚恳地递交了会谈的愿望,会谈的地点在一处海滨小镇。 第015章 chapter15 “然后呢?” 太阳收敛了光芒,西沉入群山之间,天空薄紫,小轿车停在山坡边,高档车漆反射天空的颜色,仿佛也染上了这梦幻而瑰丽的色彩。 “然后图里击毙了那个宪兵队长,阿斯帕努则干掉了高个宪兵。剩下那个脸胖乎乎的小伙子立刻求饶。”艾波洛尼亚说,“图里担心他会向上级报告,于是阿斯帕努朝他肩膀开了一枪,作为震慑,同时也是为了防止他跑路。在我的建议下,我们将他带回圣方济各修道院疗伤。” 迈克尔承认,如果他在现场也会这么做,不留下后患,他自小耳濡目染。他又问:“之后你就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了吗?恕我直言,十岁的孩童不该继续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 “亲爱的迈克尔,这是另一个故事了。”艾波洛尼亚微微一笑,眼睛扑闪扑闪地,她指指窗外的深暮,“时间不早了。” 她的脸晕在近似深紫的暮光里,光影交融,宛若印象派的名作。 迈克尔好不容易把注意力从那个略显亲密的形容词和她那如梦似幻的脸庞中拔开,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完全躲入山后,他感到歉意,但更多的是沮丧和失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不嫌多。 提起牛皮手拎包,艾波洛尼亚下车关门,同时制止了迈克尔开门下车、护送她回家的动作,说:“今晚太迟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去看看你的脸——” 她摸了下左脸示意,迈克尔一愣,笑意漫上眼底,他承诺道:“我会尽快处理的。” “好的,那阿罗祝您身体健康。”艾波洛尼亚俏皮地眨了下眼,食指中指并拢至眉尾向前一挑,帅气地敬了个礼。 迈克尔莞尔,问:“明天需要我载你去巴勒莫吗?” 艾波洛尼亚仔细思考片刻,才仿佛分发糖果般说:“谢谢您,我的司机先生。” * 之后一连三天,艾波洛尼亚清晨下楼,都会看到青年端坐的身影。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儒雅得像个大学教授。 前两天他都在和维太里夫人聊天,大多数时间时候是艾波母亲在说话,青年微笑着应和或是夸赞。艾波洛妮亚私以为他意大利语进步了不少,已经有些西西里口音了。 现在全家人都知道他每天乐此不疲地花四小时在往返村子和柯里昂镇之间,对他大大改观。更别说他每次来都会携带礼物,这些东西并不十分贵重,但都是合心意的。 就连家里最不赞成这桩婚事的维太里先生都说:“这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婚后是另一回事,但至少目前,你是他心里第一位。”他清楚这些礼物是女儿艾波洛尼亚默许的。 母亲维太里夫人已经认定迈克尔是女儿的真命天子了,她甚至托人去打听了主教的日程表,希望他能腾出时间主持婚礼。 第三天打听消息的人回话了,维太里夫人赶早去了牧师家,没有和迈克尔聊天。家里一片安静,艾波洛妮亚不禁也放轻脚步。步入起居室时,迈克尔正在看她乱放的书,纯黑的封面,上面一行漂亮的烫金英文,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青年没有发现她。 第29章 他低垂着眼,手捧书本,长腿交叠,晨光勾勒他的侧颜,仿佛饱学多识的学者,眉眼舒展而惬意地阅读。 那一刻,艾波洛妮亚心中竟然升起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打破沙漏,让时间永永远远地停驻在这一瞬。 艾波洛妮亚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直到维太里夫人喜气洋洋地从牧师家回来,见到这一幕,她终于确定女儿也喜欢这个青年,嘴里哼起歌谣,快活地张罗早餐。 在维太里家用过早餐后,两人会一起驱车前往巴勒莫,安布罗斯一度想陪同,艾波洛妮亚拒绝了。 轿车驶过平原、山岗、树林,车窗大敞,任由夏日微风穿堂而过。 在这畅快的风里,艾波洛妮亚会说西西里节日上的趣事,都是些她早年跟着牧师参加弥撒遇见或听说的。小到卖圣骨的小贩,大到骡驴杂交,一桩桩、一件件充满了西西里蛮荒热闹的滑稽。 而迈克尔也会说些纽约的节日盛况,从梅西百货的感恩节大巡游谈到布莱恩公园的圣诞集市,繁华又富饶,勾得人想亲眼见证。 抵达吉里安诺家后,艾波洛妮亚会去书房工作,大多数是和两位夫人一起,偶尔皮肖塔也会前来。几个人一进书房就是半天。 迈克尔则靠在露台的藤椅上补眠或是阅读。他还是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睛女孩的身体便不可遏制地浮现,烫得他不得不起来冲凉水澡,临近天明才能囫囵合眼。 午餐依然是艾波洛妮亚做的,一般是各种烩饭或是面包火腿配沙拉,丰盛程度取决于她上午案头工作的效率。她的厨艺该死地好。 下午艾波继续工作。迈克尔会用宅邸的越洋电话和家里通话,纽约和西西里有六个钟头时差,他打过去时,通常桑尼刚起床。他向父亲和哥哥汇报了农机的合作事宜,惊喜地发现父亲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连续说一整句话了。汤姆审查了合同,并没有发现问题,迈克尔立刻签字了。 柯里昂们打算让妹妹康妮的丈夫卡罗.瑞泽一次性携带六十万美金来西西里。一是表达合作的诚意,二是显示柯里昂的实力,三嘛——算是对这个意大利南北混血儿的教训。桑尼对瑞泽殴打妹妹的事很愤怒,教训过一回后他还是不太老实,迈克尔便建议派他来西西里探索一下自己文化的根源。 余下时候,迈克尔会和负责警戒的男孩们攀谈,这些男孩警惕性很高,起初他们只能聊些天气之类的客套话,在几次香烟之后,又看他日日和艾波一起午餐,他们渐渐透露出的一些信息。他对自己的心上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而当晚间六点前后,霞光万丈时分,艾波洛尼亚和迈克尔便会回程。 日子每天都是如此的充实而幸福。迈克尔已经在畅想婚后生活了。他想要在巴勒莫买一套别墅,最好毗邻吉里安诺宅邸,这样他们可以步行前往,沿着南欧风情的街道,他牵起她的小手在朝霞或是夕阳里漫步。 周五这天傍晚,两人依旧开着那辆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轿车,一路向东南山里的维太里家开去,城市和夕阳在车后肆意而绚烂。 他们继续着早上来时的话题,艾波洛妮亚再一次感叹盖兹比的死亡,“他只是个被时代淹没的小人物。” 迈克尔不置可否,持完全相反的态度,“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用庸俗的金钱讨好爱人,得到的必然也是虚假的爱。” “如果你是盖兹比,当爱人已然成婚,你会怎么做?” 迈克尔望着远处浸在蓝紫色天幕的山脉,笑道:“不会有这个可能,我会第一时间向她求婚。” 艾波洛妮亚不可遏制地笑起来,确实,他立刻向她父亲发出请求了。但她还是想知道答案,不依不饶地说道:“那就假设,假设你的爱人已经结婚了,那怎么办?” 迈克尔不是很想做这个假设,但女孩像是春天的布谷鸟,清脆可爱的嗓音不住地恳求,他无法招架,只好思考着说道:“唔…首先我会想办法结识那位丈夫,成为这对夫妻的座上宾,这样我才有正当的理由介入。” “然后我会和这个丈夫做生意,”他咧嘴一笑,鲨鱼般的锋利,“用金钱、地位诱惑他,必要时可以给他介绍一些漂亮姑娘。” 艾波洛妮亚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称,问:“所以您的办法就是等待?等待这个男人抛弃他的妻子?” “当然不。”迈克尔眼里闪过冷冽,他可不愿忍受旁人合法的占有自己的爱人,“我会利用这信任,给那个幸运又可悲的丈夫致命一击,不出一个月,他就会一无所有,变成一个穷光蛋。” 女孩叹道:“迈克尔,你真是个坏人。”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娇意。 轻软的嗓音让手指轻颤,迈克尔注视着眼前的道路,认真地说:“艾波洛妮亚,这就是我。我并不是一个和善的人,内向、自私,甚至有些睚眦必报。” 艾波洛妮亚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止住后面的话:“迈克尔,让我再想想好吗?毕竟我们才认识十天。” “当然,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男人没有执着地想要一个回答。事实上,只要和艾波在一起,他就觉得幸福和满足。但现在,他不得不向她请假。 说起这个,迈克尔有些不好意思:“明天要去动一下那个小手术,塔查医生帮我找好了大夫,并约好了手术时间。” 第30章 “塔查?”艾波洛尼亚怀疑,“他认识几个好医生?我记得他超过十年没有踏入医院大门了。” 迈克尔说了主刀医生的名字,又细细阐述他的履历,艾波才悻悻地住嘴,承认道:“确实是个好医生。”而且能让他愿意在周六动手术,可见塔查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她接着说:“我明晚会留在吉里安诺家,和西多尼亚一起,也不回家啦。” 今晚或是明晨吉里安诺会秘密返回巴勒莫,明天他们要开一个碰头会,根据他从罗马带回的消息商讨后续走向。她无意和迈克尔说明。在西西里,她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就是——永远保持谨慎,不要将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 “那你明早怎么去巴勒莫?” 艾波洛尼亚浑不在意:“坐皮亚齐亚家的骡车去,我还能在车上睡一觉呢。”言下之意,他烦人得让人睡不了觉。 “亲爱的小姐,你在我的车上也可以睡吧。”迈克尔调侃道,却没有听到她的回音,以为冒犯到她了,正要道歉,却突然感觉到不对。 四周过于寂静了。 往日这时候,远处山坡上羊群羊群陆续回圈,被晚霞染成橘色;售完水果的小贩赶着骡车归家,嘴里叼着土烟。山野虽荒芜,但不冷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山坡上空无一物,大路边仅有鸟雀和蜥蜴。 “不要停车,看后视镜。” 艾波洛尼亚握住迈克尔的胳膊肘,这是她第二次触碰他,但与上次不同,迈克尔根本没有旖旎的心思。 此时轿车正行驶在一片平原台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大块岩石,道路并不宽阔,堪堪容纳一辆卡车通过。镜子的反光里,道路的山脊线后缓缓出现一辆黑色帕加尼小轿车,因背对夕阳,看不清里面的人。 “也不要踩油门。” 话音方落,迈克尔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因为顺着她的目光,远处道路尽头迎面出现一个车头,车身紧随其后,如出一撤的汽车款式。是同样的一伙人。 因迎着夕阳,透过挡风玻璃,橘色的光照亮司机的脸,是两名戴着墨镜的男人。 这辆车停在了下坡口不远处,车里共下来四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身量不高,有胖有瘦,齐刷刷地拎着枪,隔着约莫3英里的距离,艾波洛尼亚看见为首的一人朝他们做了个停的手势。 第016章 chapter16 迈克尔侧头看了一眼,艾波洛妮亚收到询问的眼神,回答说:“不要停车。慢慢开,我试试他们。” 她眯眼观察武器,棕色的外观,长约一米,木仓管黑细,绝非普通牧民使用的散弹枪,应是某款半自动步枪。 迈克尔:“是加兰德m1,8发弹,有效射程大约750米。” 青年瞟了眼仪表盘,当前六十码的时速,他快速心算距离,说:“我们还有三分钟。” 艾波洛妮亚思忖,愿意出动两辆车、至少六人来抓他们,可见对方有着让她嫉妒的宽松财力,而且竟然能搞到美军制式武器。 一时想不到对方身份,但心底隐约有些猜测,她弯腰拉开这几天随身携带的牛皮手拎包,从里面掏出一柄半金半红的旗帜,伸出窗外。 在西西里、在她和吉利安诺建立的秩序里,这代表着桥归桥、路归路,互不干涉、互不相犯的意思。一旦违反,将遭到吉里安诺的审判和制裁。因而,这与西西里旗帜同款的配色是避让、也是震慑。 黑衣和黑车仿佛湍河中的顽石,为首那人朝天空开一枪,示意停车。身后传来急促的鸣笛,仿佛羊倌手中的皮鞭,驭使他们停车,滴滴滴地,空气在躁动不安。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艾波洛妮亚问:“你觉得他们是美国人吗?” “我不能确定。”迈克尔开始闪车灯,那车越来越近,他渐渐开始急躁,按起喇叭。 他们的衣着逐渐清晰,黑色风衣领口露出花衬衫,其中两人戴着墨镜。这些看起来像巴勒莫新兴小阿飞的拦路者见他们没有停车的意思,简明扼要地举起枪。 面对漆黑的木仓口,迈克尔清楚车后坐上那把短柄□□不是眼前这些栓动步木仓的对手,他说:“我觉得应该停车。” “不行!” 艾波洛妮亚态度强硬,怒意在悄无声息地积蓄,她感觉受到了冒犯,没有黑手党可以在西西里践踏她和吉里安诺建立的秩序,没有人。 这怒意使头脑愈加冷静,摘掉鸭嘴帽,她吩咐:“不许停车,给我继续开。”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命令。 与此同时,她从脚边的牛皮袋内拎出一柄德制冲锋木仓,另一只手捏着七八个弹夹。 “迈克尔,”艾波洛妮亚仔细检查一番枪械,“这枪的有效射程是200米,所以我们还可以多半分钟。” 迈克尔从左侧边后视镜里看到,女孩蜜糖色的眼里闪起兴奋的光,刀锋般冷冽,不由一怔。 “这半分钟里,我们正好可以看看他们是否要活口。” 进入了半自动步木仓的射程,攻击却没有降临。艾波洛妮亚笑了起来。 察觉到目光,她笑着朝后视镜里面无表情的男人看去。她的轮廓是娇媚的,时常眉眼带笑,而显得甜美可爱。但此刻,她笑得凉薄而锋利,他才注意到,她的美是带着攻击性的,像利刃、像冰棱。 一个疯狂的计划成形,艾波洛尼亚快速地问:“你车技怎么样?” 迈克尔差点没反应过来,言简意赅地说:“terrific!” 第31章 “等下数到三,立刻打方向盘掉头明白吗?。” 迈克尔瞬间理解她的意图,这是要佯攻后反冲回去,压着路的侧边线往回开,杀身后那辆车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但太冒险了,他还是认为应该停车和对方交涉。 但女孩置若罔闻,她估摸着距离,从车窗探出身子,飒飒夏风拂耳而过,许久没有下雨,大路腾起浅薄的尘埃,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干燥的空气,而后轻扣扳机。她开启了扫射。 冰冷的子弹自枪管吐出。 拦路者未料到他们携带冲锋木仓,慌忙躲到车后,时不时伸头射击。身后的车辆见此,猛然加速,同时三人探出身体,自后向他们点射。迈克尔不得不以蛇形路线驾驶,尽量降低艾波被打中的概率。 射空了一轮弹夹,艾波洛尼亚探回来,这次她不仅手里拿了两枚弹夹,嘴上也叼了一枚,仿佛女武神再世,眼里闪着冷峻的锐光,火力全开,向前方拦路者扫射。 迈克尔没有办法,只能依着她的想法去做。 “一”她喊道,手中木仓管滚烫,砰砰地打在对面的车上,留下密集的弹孔。 “二”一名探头射击的拦路者被击毙,轻如鸿毛地向后倒下。 子弹如雨点袭来,他们和敌人越来越近,挡风玻璃破了好几个洞,如纷乱的蛛网般裂开,甚至有子弹擦着耳朵飞过。这时艾波大喊一声:“三——” 迈克尔立刻猛踩离合器制动,同时将方向盘逆时针打死,速度之迅猛,差点让艾波飞出去,好在她早有准备,双脚卡着座椅底部,手死死扣住车窗。 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顿时发出尖锐的啸音,利落地一百八十度左转弯,而后停下一秒,车身惯性摇晃一瞬,立刻如发疯的公牛向前冲去,正面迎上身后的追车。 迈克尔死死踩下油门,同时冲着艾波洛尼亚大喊:“快坐回来!我们要冲过去了!” 女孩纹丝未动,在疾驰中稳住身形,冷静地计算子弹数量。现在30发的枪夹里还有12颗子弹,她需要在高速行驶的车上,用准度较低的冲锋枪干掉对方司机。 这可真刺激。 也就是一秒的功夫,那辆车即将擦肩而过,因道路狭窄,己方半个车身挤在路内,另外半个贴着悬崖,整辆车呈45度倾斜,导致她们的车比对面的车矮一些。 千钧一发,艾波轻压木仓管,屏住呼吸,手指微动,一连串子弹快速射出。不过须弥,她便射空弹匣,坐回车内。 她看向装饰有海棠花的后视镜,里面出现了特工电影般的画面——车辆相撞,车里的人和拦路者一起落荒而逃,奔向两侧的山坡卧倒。 下一秒,油箱破裂,汽油泄露,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轰然巨响紧随其后,依稀能感到灼烫的热浪。 完成了一项壮举的艾波洛尼亚兴奋极了,方才的怒气也随着烟花般的爆炸一齐消散。她兴奋地问:“这是不是就是棒球打出全垒打、保龄球击出大满贯的感觉?“ 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往常对她予取予求的男人此刻一言不发,黄昏的幽深光线勾勒他雕塑般深邃的轮廓,漂亮的弓形嘴唇紧抿着,那双大眼睛沉在睫毛和眉骨的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明。 激昂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了,艾波洛妮亚心里毫无缘由地升起几丝失落,下意识想取笑他是纽约男孩。 随后,她迅速意识到这心态不合适,闭上双眼,努力摒除那些陌生的情绪。风声灌进破碎的车窗,猛烈得像灌进心里。 思忖片刻,她开口说道:“我向你道歉,迈克尔。没有提前告知你这件事。” 艾波承认她钓鱼了。单纯想试试他身边是否干净。果然,钓出这么大一条鱼。 这也是她不愿让安布罗斯陪同的原因,她需要家里有个内应,防止她真的出现意外让父母担心。 “这几天的巴勒莫不太平,好几个老牌黑手党人被暗杀,我想试探一下,看看你身边有没有这种风险。” 艾波洛妮亚已有大致猜测,是南面那群毒贩,除了他们,无人如此财大气粗。但她不想打草惊蛇,显然,迈克尔身旁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迈克尔曾辅修过逻辑学,天赋不错,能清楚地听出她话里的漏洞。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欺骗他。 早在女孩掏出冲锋木仓时,迈克尔便反应过来,只不过当时情况危急,他只想尽快带她远离危险。 此刻危险已然远离,冰冷的怒火自心口涌现,怒意混杂着彻骨的冷意经由血脉席卷全身。他既恨她不把性命当一回事儿又恨她不信任自己。 “这不是你冒险的理由。”迈克尔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着干涩,“我们本就可以逃脱,你不用射出最后几颗子弹。”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又悦耳,但说出的话如极北寒风,携带着无尽的冷,他说道:“我很生气,艾波洛尼亚,我很生气。” 此刻,迈克尔的身体还残留着那可怕的焦灼,当看到那些子弹从她身旁穿飞过时,他的心跳一度停滞,手脚冻得像铁块。与身体完全相反的是他的大脑,熊熊烈火焚烧着理智,神经在暴怒边缘徘徊。 他的眼睛漆黑而没有神采,像是没有光的洞穴。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姑娘。但请你不要让我如此地担惊受怕。” 不知道为什么,艾波无端觉得眼角酸涩,她努力睁大着眼睛,不让那液体流出眼眶。她没有说话,生怕嗓音泄露了此刻的情绪。 第32章 往日充满欢快气息的小轿车安静得吓人,车内除了风呼啸而过的声响便是轮胎碾压过石砾的喀拉声。 * 他们原没有开得特别远,加上返程时迈克尔一直没有松过油门,此时轿车已经行驶在朦胧晚霞笼罩着的古老城内,车速终于缓和下来。 今夜似乎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城里巡逻的警察和宪兵比往常多,徘徊在各个路口,似乎在盘查和封锁道路,艾波洛妮亚察觉到不寻常,示意迈克尔停车。 弹孔遍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入暗巷,借着最后的黄昏光线,艾波洛妮亚从牛皮手拎袋里掏出两柄半自动手木仓,丢了一把给生气的青年。 “包里有子弹,你去留随意。” 她把枪塞进裤沿,又用沾了枪油和灰尘的手抹了把脸,开门下车,一言不发地步入那晚霞里的巴勒莫。 第017章 chapter17 高低错落的民居被霞光染成统一的颜色,大丛的三角梅攀缘在墙壁和露台,仿佛女郎鬓边的花朵。 鹅卵石铺就的大路,迎面走来一胖一瘦两位警察,腰间别着枪,嘴里抱怨着:“该死的黑手党,又让我们加班。” 另一位瘦高的警员安慰他:“至少比在家听婆娘唠叨好。” 艾波洛妮亚低头快速走过。 “喂!你!站住!“ 艾波洛妮亚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去。冲那位拦住她的胖警官讨好地笑:”长官有什么吩咐吗?“ 瘦高个的警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她头戴鸭嘴帽,脸沾着烟灰,下巴尖瘦,袖管和裤腿空荡荡的,俨然身体抽条的穷苦少年。 就在艾波以为要被勒索时,对方却叮嘱说:“今晚不太平,你早点回家去。” 暗自松了一口气,艾波洛尼亚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另一名胖警官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回家!” 艾波呐呐地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身后的警察又说道:”等一下。“ 心脏微微一跳,艾波忍住伸向衣内拿木仓的想法,只听那瘦警察说:“别去四角广场,绕点远路。” “收到,长官。”艾波洛妮亚说完便跑走了,像极了胆小且急着回家的男孩。 她奔进一条巷子,太阳西沉,光线已然昏暗。她脑内浮现四角广场的方位,推算最快的路径。 想要搞清楚发生的事,当然是去事发地了。 确定路线,她从巷内的开放式楼梯爬上石砖房屋的二楼,主人家是个正在享用晚餐的老年人,收音机播放着怀旧金曲。他没有注意到家里多了个人。 这是老城区,房屋错综复杂,她猫着腰来到阳台,悄无声息地单手撑着栏杆落在了隔壁那幢楼的露台。屋内,年轻的夫妻在音乐里相拥起舞。 艾波洛妮亚手攀着砖缝向下,跳落在另外一条巷子里,墙上满是岁月痕迹,窗内暖光照亮墙根,彩陶制成的摩尔人头花瓶里仙人掌肆意生长。 又穿过一道小拱门,七拐八绕,她非常娴熟地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精美的摩尔人头花瓶,蔷薇、迷迭香等植物头发似的花团锦簇,在夜色中显得光怪陆离。 艾波洛妮亚径直走向院子底部两幢建筑的狭窄通道,侧身挤入。根据她的记忆,出了这个缝隙,就是著名的四角广场了。 但艾波洛尼亚没有出去,侧身躲在这条离广场不过十米远的缝隙里,屏息凝神,观察广场上的情形。 此时夜幕降临,广场上的华丽的四头路灯全部亮起,门窗上石制天使、国王和守护者雕像任由如纱般的光线照亮脸庞,总有种审视般的冷漠。 光里聚集着大量宪兵和部分警察,呈扇形围绕在一幢华丽繁复的私人住宅前,邸毗邻夏神的喷泉雕塑。时不时有几名巡逻人员举着手电筒查看周围环境。 在那些人的中心,艾波洛尼亚看到了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矮胖子,是吉利安诺的另一位副手,帕萨藤珀。他太胖了,早先是结实的胖,是古罗马角斗士那种用脂肪保护内脏的壮硕身形,但近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彻底变成了一只肥猪,哪怕在20摄氏度的夏夜,也不住地流汗。他不得不用雕塑面前的喷泉浸湿手帕,擦脸降温。 情况不太妙,她意识到。按照她们的安排,他此时应该在特拉帕尼。 艾波洛妮亚睁大眼睛,努力地想要记住广场上的人脸,出现在这里的人必定是他的心腹。这实在太难为她了,除却帕萨藤珀,其余全是陌生面孔,而她记忆陌生白人面孔的能力基本等于零。 忽然,建筑里传来呼喊,两个保镖抬着担架走出来。担架上,中年男人抬起满是鲜血的手,紧紧地握住帕萨藤珀的衣摆。 他艰难地开口:“谢谢……” 但帕萨藤珀并未领情,他举起了木仓。 脑浆喷溅,那手无力地垂下。帕萨藤珀从下属手里接过拧干的手帕,喘着气擦拭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而后才擦拭枪上的液体,又漫不经心地把手帕丢在死者的脸上。 身旁的喷泉雕像,夏神手捧丰硕的果实,那神明裙摆似乎也染上了鲜血。 艾波洛尼亚望着那个脑袋开花的银行家,心中一阵发紧。事情开始变得糟糕。 手已经握上腰间的半自动手木仓,她在评估立刻杀掉帕特藤珀的后果。她有信心迅速解决掉这个叛徒,但没有把握逃脱宪兵和警察的围堵。他和克罗切眉来眼去已久,他死了,他们便少了个糊弄克罗切的人…… 第33章 就在这时,有名巡逻的宪兵想要上厕所,将手电筒交给了同伴。白色的光一瞬间擦过她藏身的缝隙,艾波浑身冷汗都出来了,立刻往回钻。 可是已经太迟了,那道白光再次降临,像一束鬼火,幽幽地罩住她。艾波洛妮亚不敢回头,在这束光里拼命向前冲。 身后,帕萨藤珀说了句话,那些宪兵立刻呼呼喝喝地追来上了,部分钻进缝隙,更多地则是散开,绕到建筑的后侧。 使出吃奶的劲儿挤出了缝隙,艾波狂奔出庭院,身后脚步声沉重,屋子里宪兵破门而入,屋主人大声喝骂,女人孩子尖叫,宪兵金刀大马地向后院走来。 子弹密集射来,击碎了庭院内的五颜六色的花瓶。 艾波慌不择路,没有顺着来时的小巷。她担心成为活靶子,不敢跑上阳台、屋顶,只敢在各种巷子内穿梭。 汗水积攒在眉弓,顺着眼窝流下。她觉得自己像跑轮里的仓鼠,绝望地永不停歇地奔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这简直是噩梦里的场景。 她尽量靠着市长、法官等大人物居住的地方跑,追兵碍于城市治安条例,怕惊扰官员们把事情闹大,不敢随意开木仓。不然她现在已经成筛子了。 还是太久没有锻炼了,艾波咬牙,要是三年前的她,哪至于如此狼狈,当年四分配狂奔一小时不在话下。 脚步声和追兵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她已经跑得没有方向感了,蓦地进了一条死胡同。艾波看着面前的砖石墙面,用尽最后力气咬牙助跑,随后像羚羊般,沿着墙角左右脚次第蹬上墙头。 翻身而下时,因为耗尽了力气,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落地姿势,右脚崴了一下,钻心的疼痛。 艾波顶着这巨痛向眼前的大路跑去,再过一条街就是火车站了,那里有他们的据点,这样想着,她突然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 迈克尔望着她走入夕阳的背影,那么瘦弱,那么自负,仿佛即将飞入天空最终坠入大海的伊卡洛斯。 摩挲着女孩丢来的枪,是m1911,熟悉的质感,只凭重量,迈克尔就知道里面是满弹的。木仓把上金属的纹路冰冷干燥,像蛇的皮肤。 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那刻骨的冰冷和磅礴的怒意,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已然远去,他的灵魂超脱于这个世间,平静地俯视那可怜的□□。 半张脸凹凸不平,半张脸沉在阴影,脊背贴着座椅,垂头盯着手木仓,凝滞得仿佛一座雕像。 迈克尔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小时。他的大脑停滞,既没有思念纽约的家人,也没有思考劫持者的身份。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好像自己只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倏忽之间,在这超然物外的状态里,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跳入脑海,仿佛雷电劈落,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苏醒。 那是一个让人兴奋的想法。带着电流般的战栗,他像是得到指令的机器,按下了开机键,只想忠诚且一丝不苟地执行——把她带回来。 把艾波洛妮亚带回来,带回他的身边。如果她不愿意,就用子弹打穿她的小腿。他知道用何种角度射击,可以极小地损坏腿部肌肉。等她跌倒在地后,他会像抱新娘一样双手抱起她,让她纤细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脖子。如果她哭了,那更好,他不介意为她吻去那些泪珠。 总而言之,他要把她带回来。 秉持这个念头,迈克尔关上了车门,考究的手工皮鞋踩上砖石地面。 夜色深沉,他手握着枪,双手插在西装的衣兜里,沉默地走在路边,远远避开忙碌的宪兵。 他们似乎在追捕什么人,迈克尔冷漠地想,最好赶紧找到那个杂碎,不要妨碍他找艾波洛妮亚。 巴勒莫主城区很小,步行一下午便能走完。他历来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沿着主干道缓步而行,寻找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身影,思考着应该如何安置受伤的她——要找一间带电梯的屋子,不能太大,因为她随时都得在自己的视线里。 正当他苦恼应该为她挑选一双什么样的拖鞋时,一个人影从幽深的巷口跌出,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的怀里。 那是柑橘、柠檬花、葡萄酒混合而成的曼妙芳香。迈克尔知道,他的艾波洛妮亚回来了。 第018章 chapter18 艾波洛妮亚踉跄着想要从路人的怀里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背被对方牢牢固定住了,不禁抬头看去,惊喜地发现是迈克尔。 是的,惊喜。不知道是否是吊桥效应,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艾波洛妮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毫无缘由、毫无逻辑的,她觉得,这个人永远不会背叛她。 她还因方才的极限奔跑而剧烈喘息着。 眼前的男人却平静沉稳,路灯的光笼住他雕塑般的脸庞,嘴唇紧闭,双眸沉在眉弓的阴影,暗沉如深不见底的悬崖。和方才分别时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但此刻,她只觉得放松和喜悦。 她大口地喘息,肺里涌入的都是他的气息,混合着烟灰和一些不知名的味道,类似薄荷、雪松,清冷肃穆的质感。废气随着呼吸吐出,但在这莫名好闻的气味,似乎已经挥之不去,顽强地滞留在体内。 他那幽深的眼眸里依然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仿佛火山爆发前铺天盖地的灰烬,炽热而幽沉,但她意外地不再抵触。 “他翻墙逃走了!”“他朝哪边逃的?”“在大街那头儿。” 第34章 宪兵们的呼和声传来,心跳再次剧烈起来,艾波洛妮亚面色苍白,闭了闭眼,陡然挥开男人搭在她胳膊和背部的手。 浅咖色的外套在夜色中像是乌鸦般飞入暗巷,她解开衬衫纽扣,露出精巧的锁骨与大片白皙的皮肤。 然后,她说:“吻我。” 那皮肤白得惊人,更别提那仿佛冰淇淋般满溢出紧身背心的胸脯。 男人因被推开而产生的怒气瞬间消散,漂亮的眼睛因错愕而瞪大,纷乱地脚步声逐渐靠近,艾波忍着右脚的巨疼,踮起脚,朝着那在内心赞美过无数次的弓形嘴唇轻轻落下一个吻。 柔软一触即分,她因脚踝锥心般的疼痛而失力下落 ,一双大手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抱离地面。 迈克尔将她抵在暗巷墙面,她的帽子濒临掉落,他索性将它扣在了自己头顶。阴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发亮,像蓄势待发的猛兽,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脸庞。 艾波洛妮亚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吻我。” 往日明媚狡黠的少女此时微微喘息,双眸含羞带露,发丝汗湿而凌乱,脸颊泛着醉人的粉,而那张可爱的玫瑰花般的唇—— 迈克尔低下头,重重地含住她的唇。 他的嘴唇是滚烫的,一如捧住她脸颊的双手,带着灼伤灵魂的温度,疯狂在蚕食鲸吞,这一刻,仿佛有一场山火席卷而来,漫山遍野,焚尽了所有的理智。 艾波洛妮亚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的后颈,像是安抚他颤抖的灵魂。 换来的是更猛烈地亲吻,他用力地舔吮她的舌尖,如沙漠旅人,贪婪地汲取一切甘霖。用力地拥抱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吻。他过于急切和凶狠,蛮狠地掠夺着她的一切。而她本就喘息乏力,如狂风暴雨中的叶片,无力回应。 艾波洛妮亚几近窒息,他才松开她的唇,转而舔吻她的嘴角,顺着她的轮廓一路向下,一一舔舐精巧的下颌、纤细的脖颈。她皮肤凝着汗,芬芳而咸涩。 山呼海啸般的热意笼罩着她,不由自主地,她的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眼前所有的一切的是模糊的,像是有一层梦幻的滤镜。她甚至连他英俊的脸都看不真切,只睁大着眼,被动承受他的疯狂。 外侧马路上追查的宪兵越来越近,其中一名宪兵进入了巷子,在巷口看到一对亲热的爱侣。他大声打断:“喂喂喂,看到一个小混混从这里跑过了吗?” 男人背对着他,转过头来时,漆黑的眼里闪着阴鸷的光,如黑豹般凶利,宪兵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有什么事吗?”男人用英语问道。他似乎是美国人,并不会意大利语。 宪兵不得不用生疏的、夹杂着意大利语法的英语又问了一遍。 男人摇了摇头,皱眉说:“我没有注意到。” 随后他又轻声问了下怀里的人,肩膀遭到轻轻一捶。男人轻笑几声。 这时宪兵才看到那个女孩,眼珠子立刻移不开了。 昏暗破旧的小巷,墙砖斑驳,因而那少女的美貌极具冲击力,仿佛暗夜里盛开的玫瑰。雪白的两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异乎寻常的丰润,深色的大眼睛闪着水色媚意。虽还是带着些许稚气,但眼角眉梢俱是勾人的风情。一个浑然天成的尤物。 西西里的未婚女孩鲜少有接触自己爱人的机会,大多数时候都只能矜持地等待男人充满爱意的书信。良家女孩绝不会在夜晚街头与男人拥吻。显然,眼前这位尤物是巴勒莫街头的放荡少女,男人随便撒下几个钱就能骗走。 宪兵不由心动,他想询问这个女孩的姓名。 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悦地将女孩搂进怀里,用宽大的外套牢牢的藏住她。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绿色老人头丢在地上。两人腻腻歪歪地走开了。 美国佬就是爽。宪兵捡起美钞,朝他们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 * 不怪艾波听话,她瘸着腿,腰上还别着一把枪,虽衬衫下摆宽敞,但她还是怕被宪兵看到,只能尽量贴着男人,仿佛菟丝子攀附大树,躲在他的西装外套里。 青年的身躯是温热的,热量源源不断地透过轻薄的夏日衬衫,从两人相贴的部位传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意外让人有安全感。艾波洛尼亚一时贪恋这温暖,抬头看了眼男人。 迈克尔却以为她在索吻,事实上,哪怕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无法克制住亲吻她的欲望。那湿漉漉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还挂着湿意,在他眼里,此刻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写着欲语还休,更别说那紧贴着他的柔软身躯……这些每时每刻在考验他的自制力。他低头轻吮了一下她的嘴唇,仿佛偷吃糖果的孩童,珍惜而又意犹未尽地松开。 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庞贴着她的鬓角,嗓音沙哑地问:“怎么了?” 艾波脸颊红红的,实在搞不清状况,但她不讨厌这些吻。她的声音也是低哑的,柔媚得让她羞耻:“吉利安诺的副手杀了西西里最富有的银行家。” 如初春的一场倒春寒,凛风拂过山野,迈克尔下意识地不悦,随即目光落在女孩绯红的脸庞,冷漠的情绪瞬间像雾气消散,他轻轻问:“那现在回你姐姐家吗?” 艾波摇摇头。既然帕萨藤珀要追杀目睹他杀人过程的无名小卒,说明他并不想和吉利安诺翻脸,只是想要破坏一部分计划。如若不然,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放任消息流露,上流社会和黑暗世界自然会认为是吉利安诺授意他这么做的。 第35章 “去中央火车站,图里今晚的火车回来,我想试着等等他。” 帕萨藤珀暂时不会对西多尼亚出手,艾波洛尼亚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这个胆子,而且那里还有雷默斯和玛莲娜坐镇,他们一个是优秀的战术家,另一位掌握克罗切及其手下的所有数据,万一出了意外,他们合力守住那幢别墅不是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处理叛徒。 火车站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大约步行十分钟抵达。宪兵和警察时而经过,艾波洛妮亚躲在迈克尔的怀里,为他细细说了帕萨藤珀的身份。 “他和泰拉诺瓦一样,都是吉利安诺在勃兰特营地解救出来的山匪。但和含冤的泰拉诺瓦不一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土匪,干过奸淫掳掠之类的脏事,总是打着小算盘妄图攫取更多的财富。吉利安诺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总是防备一手。” “那这次?” 艾波洛尼亚轻叹一口气,那眉心轻蹙的苦恼模样,让迈克尔心头发软,往日优秀的自制力如海啸中的堤坝,轰然崩塌,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关上。他没忍住,在她开口说话前便吻住了她。 女孩实在有些生气了,用牙齿重重咬了他一口。 迈克尔吃痛地松开,用没有搂住她的那只手擦拭下唇,手背一抹湿润的血渍。 艾波洛尼亚轻啐一口:“活该。” 换来迈克尔快乐的低笑。艾波洛尼亚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恨恨地要推开他,被男人的大手搂住腰,牢牢圈在怀里。这一瞬间,她脑内出现了至少两种体术技巧,用以摆脱男人的钳制,但她没有那么做,只是抿紧嘴唇不说话。 “亲爱的艾波,我错了,下次在吻你之前,一定经过你的许可。”耳后传来温热的吐吸,好听如低音提亲般的嗓音带着震颤的魔力,让她半边身子都要酥了。 艾波洛尼亚想,她可真是太没原则了。 她侧过头,高傲地昂着下巴,对着身后的男人吩咐:“那我现在授予你亲吻我的权利。” 接吻实在是件快乐的事,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呢? * 拐过一道弯,高达三层楼的巴勒莫火车站映入眼帘,和所有火车站一样,它顶上装有一枚巨大的钟表,方便旅客及时获知时间,此时指针恰巧落在八点。 因是七十年前建造的,造型并不华丽,除了数扇巨大的拱形窗户,只在屋檐处点缀精美花纹,充满了新古典风格的内敛。 到了火车站,艾波洛尼亚没有让迈克尔去买票,反而拽了拽他的衣摆,示意他走向车站对面的小店。 那是一间非常小的门面,挤在两家高档餐厅之间,看起来逼仄又小气。和维太里家的咖啡馆一样,门头写着主人家的姓氏——鲁索。迈克尔瞬间联想到了吉利安诺的门房、那个看到艾波眼睛发亮的男孩,这也是他的姓氏。 店门口的卷闸门半落着,似乎快要打烊了。 见四周安全,艾波洛妮亚想要离开男人的怀抱,她看了看放着她腰上的大手:“迈克尔,松开一下可以吗?” 女孩眼里带着水光,双颊薄粉,那唇红得不自然,仿佛玫瑰最浓重的花心。迈克尔不自觉扬起唇,在她娇艳欲滴的唇上轻轻一碰:“当然。” 怀抱重新变得空落,女孩瘸着腿弯腰进入小店,轻声喊着店主的姓名。他指尖还残存着属于女孩的触感和温度,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幻梦。 很快一位中等个头,身材丰满的妇女从后屋跑出,她看到艾波立刻咧开嘴抱住她。艾波小声和她说了几句后,这个女人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招呼她们进入店内,自己去柜台边打了个电话。 屋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右侧是高高的实木柜台,左侧是一溜儿贴着漂亮花砖的空地,角落里摞着几叠木凳子。 “这位是鲁索太太,她的儿子你认识,就是雷默斯。” 鲁索夫人搬来5张凳子,迈克尔对数量有些疑惑,但并未多言。 艾波洛妮亚说:“您先去睡吧,有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鲁索夫人看了迈克尔一眼,有些不放心,但艾波态度坚决,她只好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并交代道:“车停在老位置,炉子还是热的,茶和咖啡在第二个抽屉,所有的酒都在柜子上。” 等她上楼后,艾波洛妮亚一瘸一拐地坐到门边,她皱皱眉,说:“迈克尔,帮我把转闸门往下拉了些呀。”她坐下后就够不到那门沿了,不想再起身。 嗓音沙哑而可爱。迈克尔立刻遵循她的要求,将门沿落在三分之一的高度,只能看到来人的腿。做完这些,他拎了张凳子坐到她身旁。 艾波洛妮亚扣上敞开的领口,仔细整理衣服。而后轻轻解开发辫,用纤长的手指细细捋顺,重新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 迈克尔定定地注视着,看她灵巧的小手快速翻飞,眨眼间完成了编织,心想,山林溪流旁梳洗的宁芙一定没有她这般赏心悦目。随即又自嘲道,他可真无聊,女人编头发都能看入迷,要是桑尼或是弗雷德在一定会狠狠嘲笑他。 正想着,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透过三分之一的卷闸门,仅能看到西装裤和垂在腿侧左轮手木仓,一只修长的大手抬起卷闸门。 第019章 chapter19 艾波洛妮亚借着整理发辫梳理思路。 埃斯波西托在被帕特藤珀杀死之前便已经腹部受伤了,但具体是木仓伤还是刀伤,她看得不真切。可以确定的是,至少有两波人想要对这位西西里最富盛名的银行家动手。 第36章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收买眼前这位。 金属卷闸门卡啦啦地向上卷起,来人是一位黑发黑眼的年轻人,西装革履,他有着漂亮的蜜色皮肤,粗犷的眉毛较常人更低,有些压眼。 他先看到迈克尔,第一时间拧起那浓黑的眉,提枪的手微微抬起,正要发问,又看到坐在门边的女孩,那悍蛮的气势瞬间散去。 “艾波洛妮亚。”他笑着打招呼,带着少年气的羞涩,这是一个堪堪二十岁的年轻人,语气压抑不住地欢喜,“你怎么来了?是来接图里的吗?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你们开车了吗?等下可能要坐不下了。” 艾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答他连珠炮般的问题。只是坐在凳子上冲他点了下头,提醒道:“关门。”她正用皮绳给辫子收尾。 年轻人听话地回身关门,将卷闸门调整到进来时的高度,又拣了个艾波洛妮亚斜前方的位置坐下。落座前,他自来熟地朝迈克尔伸出手:“里诺.比安奇,目前就读于巴勒莫大学金融系。” 美国人抬眼打量了他片刻,才伸出手握住对方:“迈克尔.柯里昂。” “我知道你。”比安奇双腿敞开,手撑着凳子边沿,这个由一般成年人做有些色情和油腻的动作,在他身上有种恰到好处的俏皮。他说:“你就是托马辛诺老爷子用半成股份换来的那个痴心人。” 迈克尔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仿佛吃饱的雄狮,浑身懒洋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餍足。 里诺又说:“艾波九月就要去上学了,你会一起去吗?” 迈克尔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 那时他们应该已经完婚,他会在学校附近租套公寓,白天她上课,他在家做些木工活或是阅读,等到晚上夜幕降临,他们便开始无所顾及地疯狂做|爱。 “那可太好了,我下学期也会去罗马第一大学,作为交换生。到时候,我们晚上可以一起约着打斯诺克,艾波,你觉得呢?” 艾波洛尼亚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是怎么过来的?” 比安奇一怔,自然而然地回答:“从保罗-巴尔萨默大街开车过来的,怎么了?” “路上的宪兵和警察没有拦下你吗?” 比安奇点头,老实交代:“我原想从马克达路来,但宪兵们堵在路口,还放置了金属拒马,我不得不绕道,从博物馆的方向开过来。” 艾波洛尼亚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等到他终于收起玩笑般的神色,表情变得凝重后,她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埃斯波西托死了。” 年轻人瞳孔一瞬间缩小,随后迅速回过神来,立刻自白道:“不是我做的!” 艾波洛妮亚笑起来,娇美的面庞在暖光灯的照耀下有种异样的温柔:“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里诺,你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如果连你都背叛了我们,那只能说,是我太失败了。” 灯光落在她的眼里,明明是棕色的眼,黄色的光,却看起来如此冷。 一直注视着女孩的迈克尔不禁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锋利且凉薄,冷静又狡诈。 那来发自灵魂的渴意又涌现了,他垂眸,拇指扣在食指关节上,不由自主地用力碾压。却被一双纤细的小手握住。 这并不是属于淑女的手,掌心和指关节充满了茧子,是枪支、钢笔留下的痕迹。 艾波洛妮亚把玩着男人粗糙宽大的手掌,指尖穿过每一个指缝,抚摸着他虎口和指肚的薄茧,和她如出一辙。她轻描淡写地说:“我看到了,是帕萨藤珀做的。” “帕萨藤珀?”年轻人不敢置信地重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波洛妮亚将她和自己的手掌贴在一起,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是那么的小,对这个认知不是很满意的女孩又把男人的手翻过来,摩挲着他手背的青筋和浓密的手毛。 捏捏男人的拇指,她满不在意地说:“我怎么清楚。可能是贪图他的财产吧,你知道的,狼可以掉毛,但改不了本性。” 比安奇呐呐地,西西里人都知晓帕萨藤珀的底细,那奸淫掳掠的事迹曾被纸媒大肆报道,不少人至今依旧认为解救并吸纳他和泰拉诺瓦是吉里安诺仅有的污点。 艾波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的担忧,体贴地安慰:“放心吧,吉里安诺不会有事的,有赫耳墨斯在呢。” 比安奇知道赫耳墨斯在巴勒莫,只是不清楚他的具体位置,这位传奇般的人物一直神出鬼没,哪怕是组织内部的人也无法知悉。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般,对她玩弄了许久的、手的主人解释:“赫耳墨斯就是吉里安诺的军师。” “他智计过人,饱学多识,”艾波才说了两个词,便看到身旁的男人眼皮微垂,暗色晕染在眼眸。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眼神更加晦暗了。 艾波洛妮亚心情莫名地好,仿佛打了场胜仗般开心,因为这一刻,她才确定,自己已经掌控了这个男人。 但她还无法细细品味这胜利,眼前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不禁想,要是所有的事都像恋爱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缓缓说:“同时,他睚眦必报,歹毒阴狠。” “还记得塔瓦雷斯么?”艾波洛妮亚像个耐心的老师,主动提示,“外界传言他因为疯狂地追求我而被图里切掉了两只大拇指。” 第37章 这人出现在托马辛诺老爷子劝解他的说辞里,迈克尔问:“难道不是吗?” 艾波轻笑一声:“那时我才十一岁,不过是个小姑娘。” “塔瓦雷斯背叛了吉里安诺,他在酒馆喝醉,大肆谈论图里的踪迹,吹嘘自己心腹的身份,纳粹兵恰巧就在隔壁桌。那一年夏天,我们足足被围困了三周,饿得就差煮皮鞋、马鞍吃了。” “泰拉诺瓦为他求情,但阿莱桑德罗,也就是泰拉诺瓦的妻子认为应该处决她的亲弟弟。最后赫耳墨斯的决策得到了一致通过——将塔瓦雷斯吊在悬崖上三天,期间只喂食水,如果他不慎跌落山谷,那就是上帝认为他有罪……塔瓦雷斯非常幸运,他挺过来了,就在他以为酷刑已然结束时,赫耳墨斯让人钳住他,用在火上烧过的热刀切掉了他的大拇指。” 她惋惜:“他再也拿不起刀、开不来枪,成了个可怜的残废,现在正在锡拉库萨的码头看管仓库呢。” “不知道帕萨藤珀这次会怎么样,”艾波洛妮亚叹了口气,“有时候死亡反而是解脱。” 就在落下最后一个字时,比安奇猛地跪倒在她面前,低垂着头颅,颤抖地说:“我错了,艾波,求你不要让赫耳墨斯处置我。” 艾波洛妮亚依然捏着青年的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毛茸茸的大手上。她仿佛观赏了一场阿特拉笑剧,觉得滑稽极了,不由好奇地问:“里诺,你在做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跪下的吗?” 比安奇猛地抬起头,慌不择路地想要握住女孩的手,但在美国人阴沉的目光里陡然缩回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是埃斯波西托求我的,他说他通过这项借贷方案会成为众矢之的,罗马的同行会认为他是共产党,所以他想演一出苦肉计,显示他是被迫的。他让我今晚六点去,我乖乖地去了。那一刀,我只捅了2公分不到,那些血全是他准备的血浆,只是看着可怕…我真的没想背叛图里……” 该死的滑头。艾波暗骂死去的银行家,竟然给她搞这种幺蛾子。怕被同行排挤是假,惧怕克罗切的报复是真。埃斯波西托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到了必须选边站的时候,却依然想要左右逢源,互不得罪。这圆滑得…真是十分意大利。 望着跪在地上哽咽的男孩,艾波眉眼低垂,松开握着男人的右手,掌心突兀地出现冰冷似蛇鳞的触感。 艾波洛妮亚睨了眼递枪的男人,他叠着长腿,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面无表情,唇畔隐约带笑。 握住枪柄,她缓缓俯身,用半自动手木仓抵住了男孩的太阳穴,低声浅语:“里诺,里诺,你觉得我该给你这一次机会吗?” 冰冷的木仓口贴着额角,男孩慌张地攥住她的裤腿,“求你了,艾波洛妮亚。我知道吉里安诺和赫耳墨斯最听你的话了。” 眼泪和鼻涕滴在绿白红三色交错的菱形花砖,像舞女晕花的妆。艾波本也不想对他做什么,只说:“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吉里安诺,他会有自己的判断。你放心,他素来心慈手软。” “现在,卸木仓吧。” 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头,男孩本就对艾波洛妮亚言听计从,又得到了不会被交给赫耳墨斯处理的承诺,更像泄气的气球一般,把身上所有的武器都取了下来。 只有一把3.8口径的左轮手木仓,没等艾波吩咐,迈克尔便起身将那木仓捡起。 艾波洛妮亚在他落座后,轻轻拽住他的外套衣襟下拉,奖励般地亲上那迷人的弓形嘴唇。他的唇是柔软的,那好闻的味道,像是在吃一颗薄荷软糖。 男人热切地含住她的唇,仿佛品尝等待已久的珍馐,细致而狂热地舔吻每一处。每当他以为不会更爱这个女孩时,她总会给他惊喜。诱哄、威逼心悦她的男孩,那冷漠的模样,仿佛曼陀罗花,温柔无暇的颜色蕴藏危险。 艾波任由他舔舐,轻轻抚摸那半张凹凸不平的脸颊。潮湿的情欲弥漫。 这夜实在太漫长了。 第020章 chapter20 等待的时间太久,艾波洛妮亚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仿佛小猫般娇憨。她轻轻靠在男人肩膀,宽厚温热的手掌轻揽她入怀。 半梦半醒间,额头和唇上传来温热的潮湿触感,她想躲开,但黄昏的疾跑和夜间的审讯透支了她的体力和精力,坠入了黑甜的睡梦。 迈克尔望着少女的睡颜,内心一片柔软,幸福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他的精神一片宁静,翻涌躁动的情绪淌入了温柔的海湾,他的灵魂有了归处。 她是完美的,作为他的妻子。像他的母亲一样,她爱家人,温柔可人,做得一手好菜。同时,她也像他的妹妹,不惧怕暴力带来的益处,甚至更胜一筹。 他没有忍住,又在她的额头间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皮肖塔弯腰探进来时,便看到两人相贴而坐,高大的青年揽着少女,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守护金苹果的巨龙拉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珍宝。 他挑眉,未想到两人进展会如此迅速。 怀抱心上人的迈克尔掀起眼皮瞥了眼皮肖塔,没有说话,小幅度摆动手指,权当打招呼。 皮肖塔也不想吵醒艾波,他直起弓着的腰,往里走了一步,瞧见到角落里的比安奇,他坐在凳子上,往日不羁的脸上写满了忐忑。 这位巴勒莫乃至那不勒斯有名的花花公子的眉毛都要挑上天花板了。比安奇性格乖张,唯有面对艾波洛妮亚时像上了辔头的倔驴。见他如此安分,并未挑衅迈克尔,皮肖塔心知这家伙犯事儿了,而且还不小。 第38章 他无意掺和,径自来到吧台后,轻车熟路地翻出摩卡壶,又从抽屉里取出咖啡罐,捻了一把已经磨好的粉末,鼻尖嗅闻那醇厚的风味。 十分凑巧,在他把装满水和咖啡粉的摩卡壶放上温热的炉子,金属卷闸门又响了。 “里诺,我们走吧。”未完全掀开门,便听到吉里安诺的声音。 待掀开了门帘,一屋子的人映入眼帘,护卫在他身侧的泰拉诺瓦第一时间举起左轮手木仓。 饶是吉里安诺也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随即见到两位伙伴,先是一愣,立刻意识到不对,事态有了变化。 吉利安诺问:“出了什么事?” 皮肖塔耸耸肩,先和吉里安诺身旁的矮个子男人泰拉诺瓦打招呼,才指了指揉眼睛的艾波:“我是被她叫来的,妈妈咪呀,我当时刚和仙女似的女孩亲上嘴呢。” 艾波洛尼亚骤然被开门的声音吵醒,尚且带着困意的懵懂,只能按照以往的习惯,轻轻拍打脸颊,强制自己清醒过来。结果,刚拍了两下,一双温热的大手就抓住了她。 迈克尔握着她的手,说道:“埃斯波西托死了。” 随后他三言两语解释了这位大银行家的死亡,又简要说明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吉里安诺的眉毛越皱越紧,等听到帕萨藤珀一枪崩了银行家,气得猛拍柜台。 这一声巨响彻底把艾波震醒了。 吉里安诺仿佛感觉不到痛感,骂道:“这个杂碎!”嘴里又输出一串西西里俚语。 皮肖塔摸摸小胡子,给好兄弟递了杯咖啡,又给泰拉诺瓦了一杯,并拍拍这个和帕特藤珀同期加入、身材瘦小得像雪貂的伙伴。他曾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慎杀了收税官而落草为寇,和擅言谈的帕特藤珀不同,他追随吉里安诺后总是沉默着,鲜少说话,但他很爱笑。 正如现在,他感受到皮肖塔的善意安慰,嘴角上翘,露出自由而憨厚的微笑。 “阿斯帕努,我要喝茶。” “只有咖啡。”皮肖塔可不惯着她,“要喝茶自己泡。” 艾波洛妮亚踉跄着要站起来。 迈克尔不舍得她离开,问:“怎么了?我可以效劳。” 低沉悦耳的嗓音出现在耳畔,艾波洛妮亚凑到他脸庞说:“我想喝茶。热红茶,加一些些糖。” 温热气息喷吐在没有涂麻药的那半边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迷人芳香,激起一阵直达灵魂的酥麻。顾及旁人在场,迈克尔忍住亲吻她的欲望,从善如流地站起身。 皮肖塔饶有兴致地让开位置,给这个美国人发挥的空间。柜台里没有茶包,迈克尔狼狈地翻出陶瓷罐,在艾波的提示下往杯子里洒了一撮茶叶。 等待热水烧开的过程中,艾波洛妮亚见吉里安诺冷静不少,才话家常般说:“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图里,你那边怎么样?“ 吉利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里诺,去后面厨房给我们搞点吃的来。饿死我了。” 打发走做错事的男孩后,他看了眼柜台后的美国人,没有说话。 “说吧,图里。” 吉利安诺见艾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棕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竟真的要将这美国人纳入自己人的范围内,便也大大方方地开口:“不太妙。” “除了素来和我们交好的社会党和共产党议员,其余议员并不支持为农业组织减免税收的主张。你知道的,党魁陶里亚蒂阁下去年被排出政府了。其余出身西西里的几位根基不稳,在议会基本是当分母,说不上话。”他的表情仿佛吃到了奇酸无比的柠檬,整张脸都皱起来。 水壶仿佛也感受糟糕的局面,适时尖叫起来,迈克尔提壶将滚水浇入茶杯,又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勺糖。 “那特雷扎部长呢?”艾波洛尼亚接过男人递来的热茶,轻声道谢,一面吹散表面的热气,一面问,“你和他暗示,这可以促成他成为总统吗?” 吉利安诺说:“当然,他很心动,但我怀疑克罗切和他有过交易,他并不愿意相信我。对他来说,我乳臭未干,攀附克罗切生存。而那些农民还没有他工作文件里的一句得体问候重要。” “难道他们想违宪?” 他们谈得逐渐深入,皮肖塔为迈克尔解释:“根据去年出台的宪法第45条,明确了法律将促进合作社运动的发展,以最合适的手段为它的发展创造条件。” 棕色液体流入白瓷杯,他给迈克尔倒了一杯咖啡,说:“他俩想要建立农业经济组织。区别于普通工会,它能保障农民的收入。” 迈克尔盯着咖啡,丰富的油脂在表面飘浮,他坦言:“这不容易。” “哈哈哈”皮肖塔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容易的事做起来有什么意思呢?” 迈克尔历来是敏锐的,他只问了一句:“克罗切知道这回事吗?” 皮肖塔开始喜欢这个美国人了。他举杯碰了碰对方放在柜台上没有动的咖啡杯,杯沿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无声胜有声,迈克尔懂了。他复杂地看向正和吉里安诺交谈的女孩。 吉里安诺纠正:“他们非常支持农业合作社的发展。只是不赞成对股金和社员的性质、人数进行强制规定。” 显然,农业合作社目前只是党派倾轧的工具。口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真要动他们口袋里的里拉了,便一个个紧闭嘴巴。一旦对股金和人员进行限制后,他们在掌握农业合作社的亲朋好友将不得不退出或是损失上百万里拉的收入。 第39章 艾波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变成无政府主义者了。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他们会出席展示会吗?” 吉利安诺无奈一笑:“当然,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不止是特雷扎,就连北方联盟党的博西阁下也愿意莅临观礼。” 行吧,左翼和右翼各来一位大佬,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她说:“展览会的座次又要调整了。” 座次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到场的名流立场不一,例如,现任西西里总督伊奥帕是右|派的民粹人士,那么他的前后左右几个位置绝对不能出现外国商人和左|派人士。 随着这几日消息发酵,皮肖塔到处社交接洽,每天都会带比前一晚长出一截的出席名单回来,西多尼亚和玛莲娜已经出了三版不同的座位表。 皮肖塔斜靠着柜台,举起咖啡朝艾波敬了下:“全听女士们的安排。” 艾波洛妮亚浅浅翻了个白眼。 吉里安诺说:“展览会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我们谈谈如何处理帕特藤珀了。”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的泰拉诺瓦突然出声:“我去杀了他。” 吉里安诺拍拍副手的大腿,笑说:“他注定要死的。但我们要让他死得更有价值。” * 清晨,古老的城市尚且沉在酣甜的梦境,路灯早已熄灭,借着一丝熹微的晨光,黑色轿车轻轻发动,轻捷地向隐藏在夜色中的群山驶去。尾气管内腾出的雾气,飘渺而上,不一会便与晨光融为一体。 吉里安诺目送着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转过身,原想拥抱艾波洛尼亚,但瞧见美国人面沉似水,眼神写着警告,一副不悦的模样,不由咧嘴一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他对妻妹说:“告诉西多尼亚我爱她,以及我很抱歉,今晚无法给她做最爱的茄汁兔肉意面了。” 艾波洛妮亚点头:“巴勒莫这边的事儿有我,我也会把昨晚的情况向赫尔墨斯汇报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靴子下的脚踝已经肿得像面团,稍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只能由迈克尔搀扶着站立。他倒是乐在其中,一手环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 “滴滴——”另一辆香槟色的轿车从建筑后侧驶来,皮肖塔按着喇叭,从车窗里探出头,“朋友们,闲话少叙,三天后就会见面的。” 迈克尔单手打开车门,半楼着安置艾波坐入车内,随后自己绕到另外一侧上车。 吉利安诺注视这对爱侣,搂过一旁比安奇的肩膀,指指殷勤周到美国人,揶揄道:“这位就是我的妹夫了。” 比安卡没有说话。用艾波的话说他目前在戴罪立功,需要用他的行为证明自己的忠诚。 艾波洛妮亚怀疑吉里安诺整晚喝了八杯咖啡,喝得脑袋不清醒了。吉里安诺在她的瞪视中哈哈大笑,揽着比他矮半个头的年轻人向广场那头的火车站走去。 新古典主义的建筑矗立在晦暗的晨色,两人如传奇故事里的孤胆英雄,将乘坐首班火车,重返罗马。 * 香槟色的小轿车停在医院的大门口,浅淡的朝阳透过方形屋檐照在台阶,白衬衣的男人打开车门,小跑来到另一侧,探身车内。 艾波洛妮亚打开车门,想扶着他的手下车,未料到男人要抱她,但阳光落在他的脊背、落在他高挺的罗马式鼻子、落在他的大眼睛,那带笑的眉眼,眼尾凹出三道漂亮的笑纹,仿佛仲春的原野。她一时忘了拒绝,任由他揽着肩膀和腿弯,将自己抱出。 迈克尔抱着女孩,仿佛抱着全世界,脸上的笑灿烂如朝阳,在这光里,他和皮肖塔道别,步入医院。 艾波洛妮亚这辈子、上辈子年纪加起来近五十岁,自诩为中年大妈,却第一次被人公主抱,不免有些难堪,只勾着那人的脖颈,脸埋进他的肩膀。 “迈克尔,快把我放下来。” 周六的医院,护士医生虽不多,但零零总总也有七八人,此时皆望着这对男女,猜测他们的身份。 迈克尔将姑娘放在走廊入口处的木制长椅,离开去办手续之前,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迈克尔,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下。”艾波洛妮亚拍拍长椅,示意他坐下。 男人一怔,顺从地坐在她身旁,“怎么了?” 他乖巧的脸庞是如此迷人,艾波啄了他一下,迈克尔立刻追吻,一口一口地含吻她的唇。在更深入的亲吻发生之前,艾波赶忙撤退,手搭上他的肩膀,以示暂停。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漂亮的弓形嘴唇,上面微微湿润,有她的气味。她说:“关于图里说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当真。” 女孩的甜蜜清新的气味充斥鼻腔,迈克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眼里只有她,“什么?” 艾波陡然觉得残忍,但有些话还是应当说清楚,她是自由的。她说:“妹夫那一句。” “什么?”迈克尔明白了,但他无法接受。宽大的手抚摸上她娇嫩的脸颊,那里还晕着他创造的粉红,如雷阿诺画作中的少女,温情而甜美。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着对方的空气。艾波洛妮亚说:“迈克尔,我喜欢你。但我目前并没有结婚的打算……” 男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她气味的美好空气,而后迅速站起身,只说道:“我去办手续。” 第40章 等待的间隙,艾波望着他的背影,俊俏的青年穿梭在大厅和几间科室,言谈举止进退有度,绅士极了。无来由地,她感到了悲伤,像故乡的春雨,如丝线般的愁。 不,并不是无来由地。艾波自嘲一笑,她当然知道原因。她真是个坏女人。但她有什么错呢? 片刻,迈克尔带着护士回来了,她手里的托盘盛放有纱布和绷带。 “不用给我包扎。”艾波洛妮亚说道,只是小小的扭伤,她回家擦点药酒就好了,“省点钱。” 男人瞥了她一眼,那漆黑的眼眸,恍惚让她想起初遇那天,沉寂如深秋的湖水。 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解开皮靴的鞋带,用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力道脱下她的鞋袜。 “迈克尔……” 迈克尔垂眸,只盯着那仿佛大理石雕成的雪白脚丫,指甲修剪整齐,透着可爱的粉。精巧纤细的脚踝却微微鼓起,泛着不详的红。 艾波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她只能看到男人低垂的头颅,短发乌黑,睫毛浓密得像画上去的一般。 他拿过一卷绷带,轻轻抬起她的脚。他的手是温热的,如同他的唇。粗糙的手指触碰她的脚,带来一阵心悸的酥麻。 艾波洛妮亚眼睁睁看着男人动作灵活干练,用专业的八字缠绕法将脚踝妥善包扎固定起来,细致又耐心。喉间干涩,她说道:“谢谢,迈克尔。” 迈克尔抬头,面无表情,眼眸深沉如暗夜的湖。他说:“我的手术半小时后进行,大约要进行三个小时,全身麻醉。” 艾波洛尼亚注视半跪着的他,承诺道:“我会在外面等你。“ 第021章 chapter21 巴勒莫街头,悬挂铃铛的三轮车丁零骑过,小摊贩脚踩踏板,车上的柠檬在阳光里发亮。 新出炉的报纸出现在理发店门前的空地,老板捡起这一沓报纸,走回店里。 “哈?”他阅读着头版头条,“埃斯波西托死了,他是谁?” 同一时间,同样的疑问充斥巴勒莫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名字,谁是埃斯波西托? 答案就在报纸的内页,里面详细写明这是一位优秀的银行家,曾在战时为国家募捐,同时又热心公益事业,关心农民与儿童,生前做的最后一项工作是签署了农业机器的贷款,农民只需要五百里拉一年的利息就能借贷到一辆葡萄收割机。 在后面一页详细介绍了该收割机的用途,方格状的文字旁,附一副精美的素描,斜向上的绘画角度,将该机器葡衬得格外高大精密。 “应该怎么申请贷款?”伊乐斯是一位巴勒莫东南小镇的农民,进城售卖丰收的柑橘。他并不识字,听水果摊的老板念诵报纸后,忍不住问。 老板把报纸摊在柑橘上,认真地拿着放大镜阅读后面的字,他念道:“可惜,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埃斯波西托未能完成该贷款项目。” 他叹了一口气,说:“依乐斯,他死了,项目黄了。” “妈妈咪呀,又是哪个小阿飞干的?”伊乐斯探头望向报纸。 “报纸上没有说,只提到警察还在进一步调查。” 伊乐斯低咒一声:“这群警察肯定调查不出什么,走着瞧吧。要我说,应该让吉里安诺当警察局长,保准能把巴勒莫管得井井有条。” 来买橘子的托马辛诺听到,捧腹大笑。法布里奇奥给他拉开车门,他坐回车里还笑呵呵地说:“让黑手党当警察局长,他可真想得出来。农民就是农民。” 法布里奇奥陪着笑,坐进驾驶位:“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托马辛诺剥了个柑橘,表皮的汁水喷溅在手指,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说:“去巴勒莫医院,迈克尔上午的手术,得去看看。” 他这几天忙着处理水井的事,为几里拉和吉利安诺手下的人扯皮,没有回柯里昂镇旁的庄园,并不知晓迈克尔昨晚彻夜未归。就连动手术的事,都是塔查电话告诉他的。今早回别墅时,偌大的房子只有两位保镖在,他只当迈克尔提前开车去巴勒莫了。 那片区域的治安如风暴的中心,一直很好,先前托马辛诺派遣两位牧民保镖跟着迈克尔,一方面是为了保证安全,另一方面是作为向导和翻译,防止这个在美国长大的年轻人,犯了西西里人的忌讳而不自知。后来迈克尔和吉里安诺家的姑娘开始接触,托马辛诺不再有这方面的担心,任由他独自早出晚归。 法布里奇奥有些心虚,他将迈克尔的行踪透露给了一个美国人,以三百美金的价格,那人自称迈克尔纽约的朋友,但他清楚,必定是仇人。 现在,法布里奇奥不确定迈克尔是否存活。如果美国人侥幸逃过一劫,他自信查不到自己的头上。那美国人和他在巴勒莫商场用美金线下交易,一切天衣无缝。 除了昨天上午那通询问迈克尔是否出门的电话。 但法布里奇奥不认为托马辛诺或是纽约的柯里昂有如此大的能量,能打通西西里电话局的关系,搞到通话记录。 轿车开了不到十分钟,车速明显缓下来,托马辛诺瞪着堵在前面的车,是卖柠檬水的三轮车,呵骂道:“这群瘪三!” 去年开始,城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类柠檬水小贩,他们大肆推销,声称只需要40里拉每月的价格,便可以领到一个画有红色圣母像的竹片,用这个凭证,可以领取一壶加有两片片柠檬的清水。 第41章 奸滑的巴勒莫百姓立刻发现了漏洞,几户人家合伙,只要操作得当,便可以无限领取饮用水。这价格分摊下来,简直是白得的,比买井水可划算太多了! 托马辛诺这样的旧体系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偏偏那凭证的图案和战时圣方济各修道院发放的走私票据一模一样,用的是同一块铜雕板。马辛诺不敢随便动手。况且他也杀不完,这些二流子一夜之间出现在大街小巷,车身天蓝、绘有统一的图案——柠檬和柠檬水字样,保守估计得有上百人。 法布里奇奥用力地按下喇叭,从车窗探出头大喊:“让一让,让一让。” 结果,前面的三轮车不仅没有避让,反而在马路中间停了,上面下来一位脸晒得紫红,眼角有褶皱的男人,他头戴草帽,手指夹着烟,来到托马辛诺这边的车窗旁。 “托马辛诺老爷。”男人拎了下帽子,以示致意,“赫耳墨斯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听到这个名字,托马辛诺悚然一惊,心念电转,一时不知这小贩是赫耳墨斯的人,还是整个新兴的行当都是那位的产业。 “管好手下的人。西西里是西西里人的,让那群美国人和土耳其人远点儿。” 托马辛诺六十多岁了,见惯了风雨,压抑内心的惊愕,他掸了掸落在裤腿上的烟灰,笑道:“我只是尽地主之谊。” 见他还是没有明白,男人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白色的纸张轻飘飘落在肥硕的肚子。 是一份电话局的通话记录。 托马辛诺看完,收起纸。 早在男人说出那句管好手下时,法布里奇奥握方向盘的手就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现在,纸张合拢对折的声音仿佛死神磨刀,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他打开车门,跑了。 男人吸了一口烟,双肘倚靠在车框,好心般地提醒:“老爷子,看来你得再找一位司机了。” 托马辛诺望着消失在人海里的小伙子,叹了口气,认命般说:“劳驾,送我一程吧。” 男人笑道:“我可不会开车,等我给你叫一个来。” 说罢,男人拉住一个玩耍的男孩,低声吩咐了几句。没过一会儿,男孩领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出来。黑色的裙子,身前围了一条发黄的围裙。 托马辛诺一度怀疑这又是赫耳墨斯的阴谋,要让他出车祸死亡。老头腮帮子肉因这个怀疑而颤动,但女人已经坐进了车里,她脸颊干瘪,双目有神,兴致勃勃地问:“老爷子,是去巴勒莫医院吗?” “是的。” 前面的柠檬水三轮车已经移动,托马辛诺见妇女熟练的踩下离合、挂档位启动车辆,心中的担忧减少了一些。 但随即,更深沉的忐忑出现,赫耳墨斯将自己与圣方济各修道院、柠檬水小贩的联系大喇喇地摊在他面前,是否有炫耀掌控力和威势的嫌疑?此外,法布里奇奥勾结毒贩,迈克尔是否已经死亡? 如果迈克尔死亡了,他不仅将失去纽约柯里昂家族的友谊,更会失去和吉里安诺的纽带,让本就不好做的生意雪上加霜。 无论如何,医院总是要去的。托马辛诺擦了一路的汗,双腿发软,手帕濡湿。等他颤颤巍巍步入医院,在二楼的病房内看到鼻孔塞着纱布的青年,正和他身边亭亭坐着的少女交谈,不禁长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迈克尔还活着。他不用面对维多.柯里昂的怒火了。而且,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好事将近。面色苍白,但精神不错,嘴角扬着幸福的弧度。 迈克尔头昏昏沉沉的,麻药逐渐褪去,疼痛时隐时现,能感受到血水往喉咙里倒流,有些出不来气。 手术后六小时不能睡觉,艾波洛妮亚会一直陪着,随时准备将他摇醒。 她仿佛止疼药,只要在他身边,握着她那双柔软的小手,内心如风暴般的焦灼自然而然地平复。纵使无法完婚,只要她陪伴在身旁,全副心神落在他身上,他的灵魂便像晴天的海,尽归宁静。 艾波洛妮亚和迈克尔描述等待手术完成期间,在医院看到的趣事。她眉飞色舞:“那老头为了30%的抚恤金,用锤子砸自己左手,但没把握好尺度,血流不止,不得不来医院。” “走廊上满地的血,气得护工直骂人。”艾波洛妮亚想起那场景就好笑,荒诞得像是三流恐怖片,“血被拖开后像番茄酱。” 笑到一半,她率先看到步入房间的胖老头,推了推迈克尔的胳膊,轻声说:“有人来看你了。” 迈克尔将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落到远处因肥胖而行动不便、柱着绅士杖的龙头老大,“托马辛诺老爷子,嘶——” 大声说话牵动了鼻腔内的伤口,他疼得直抽气。 “医生让你少说话。”女孩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从床边柜的药盒内取出一颗药,又倒了杯水,问:“止疼药六小时吃一次,你想要现在吃还是过会儿?” 迈克尔摇了摇头,现在并没有很疼,他享受艾波的照顾,甚至自虐地想要更疼些,这样女孩会更加紧张他。 艾波洛尼亚见此,放回药片,示意他喝几口水。见他听话地小口抿着水,她和老爷子解释:“目前要在医院里观察,三天后,取出鼻腔内的纱布后就能出院了。这几天只能吃流食。塔查医生上午已经来过了,刚回去找厨娘做南瓜粥。” 托马辛诺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孩、吉里安诺的妻妹——艾波洛妮亚。她确实有着让男人神魂颠倒的魅力,五官与身姿娇媚动人,但一双眼睛如小鹿般纯真,兼具娇憨与性感。 第42章 女孩说完,才想起没有自我介绍,有些腼腆:“托马辛诺阁下您好,我是艾波洛妮亚。实在抱歉,我的腿扭伤了,不能站起来。” 托马辛诺这才注意到她右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拐杖支在身旁的椅子上。 “没事。”托马辛诺不甚在意,他身后,干瘦的妇女停好车,小跑奔入病房,在艾波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把橘子放上床边的柜子。 柑橘拢在墨绿的网袋,仿佛渔民网里丰收的肥鱼。 托马辛诺撑着细长的绅士杖,立在床尾和迈克尔说:“法布里奇奥叛变了,把你的消息卖给索洛佐。是纽约的索洛佐的兄弟,在锡拉库扎有制毒工厂。幸好你没有事。” “我非常抱歉。”老头眼里隐约闪烁着泪光,这愧疚是真的,“要是你出了事情,我可没脸见你的父亲。” 迈克尔微微一怔,浑浑地想,倒没料到叛变的是法布里奇奥。方才艾波洛妮亚和他讨论这事,他认为背叛者是沉默寡言的加洛,毕竟咬人的狗不叫。转念一想,倒也情有可原,这几天一直是法布里奇奥在城里买礼物,有机会和一些人接触。 他做了个书写的动作,有话想对托马辛诺说。 干瘦的妇女早已自行退至门外等待,现在房间里的两人,一人刚做完手术,一人瘸腿,托马辛诺只能干跑腿的活。该死!今天应该带加洛出门。 等老爷子走出房门,女孩得意地捏捏他的手,神情自得且娇俏,“就说是法布里奇奥吧,我的眼光向来很准。” 从护士手里接过白纸和铅笔,回到病房,托马辛诺看到青年把女孩的手放到嘴边亲吻。 真是甜得发腻。托马辛诺暗自摇头,将纸笔递给了洋溢着愉悦的青年。 迈克尔在纸张上写:[法布里齐奥死了吗?] 托马辛诺:“没有,我还没来及审问他,他就一溜烟儿地跑了。不过,赫尔墨斯应该不会放过他。” 迈克尔点头接受这个说法,又写道:[我需要一幢公寓,地段不能太差,最好就在这附近。] 托马辛诺立刻说:“我在隔壁街区有套老房子,楼下就是租车站,对面是猪肉摊和蔬菜摊,附近有三个小餐馆,十分方便。” 迈克尔忍着疼痛说:“谢谢。” 托马辛诺推心置腹:“我可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我之前和你讲过,我用全部的水井和吉里安诺交换了农用机器的股份。现在你们俩在一起了,我们就是自家人。我和吉利安诺的生意更好做了。” 他又问:“婚礼是什么时候?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会很高兴,你娶了一位西西里妻子。” 迈克尔刚要落笔,就听到艾波洛妮亚说:“托马辛诺老爷子,我们目前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鉴于迈克尔目前的身体情况,以及纽约严峻的现实。结婚活动将会使他的身份传得家喻户晓了。我并不想冒这个险。” “这、这这”托马辛诺望向看因疼痛而无法做表情的青年,那双黑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说话的女孩。 察觉到托马辛诺的眼神,迈克尔转过脸,缓缓颔首,承认女孩的说法。 第022章 chapter22 托马辛诺离开不久,塔查医生也回来了。两人可能在院门口遇见,交流了一些信息。他给迈克尔带了南瓜熬成的甜粥和一根纸吸管,不忘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 艾波洛妮亚的午餐是医院附近的小摊贩送来的三明治。在西西里,只要她想,总是饿不着。 三明治口感非常传统,新鲜的马苏里拉奶酪球、番茄片、罗勒叶和火腿片次第堆叠在面包之间,奶香夹杂着罗勒独特的清香,艾波吃得眯起了眼。她超爱九层塔。 她还好心地给迈克尔形容了一下:“火腿咸香,面包柔韧清甜,美味得能让魔鬼忏悔。” 夸张的比喻让迈克尔不自觉弯起嘴角,偏偏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品尝。想要亲吻她,被艾波以牵扯伤口为由躲开了。 最终,迈克尔从鼻腔发出重重一声哼,又痛得嘶了一声。 艾波洛尼亚哈哈大笑。 吃完午餐,艾波又问了他一回,是否要吃止疼药,这次迈克尔接过了药片。 下午三点多,加洛被托马辛诺派来照顾迈克尔,还把那遍布弹孔的阿尔法罗密欧牌轿车停在医院附近的小巷。 “中途被盘问了两次。”加洛说。他素来口拙,只讲了这一句,并未解释宪兵是如何放过他的。他不说,另外两人也清楚,宪兵听到托马辛诺的名号自然放行。老爷子在巴勒莫有几分薄面。 加洛取来了车上的所有东西,木仓、牛皮手拎包、和那本英文版《理想国》。于是两人有了聊天之外的新乐子。这是一个安全的活动,不会动不动就吻在一起。至少艾波洛妮亚是这么认为的。 迈克尔负责苏格拉底的台词,艾波扮演和苏对话的人。两人正经地念白,一人一句,仿佛表演学院的学生彩排。 她的英语带着西西里口音,和迈克尔标准的美音不同,两者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曲独特的协奏曲。 迈克尔觉得她的口音可爱极了,亲切迷人的意大利腔调。但艾波执拗地要改正,每念一句,便用那双蜜糖色的大眼睛看他,询问是否发音正确。迈克尔不得不重新念一遍,艾波盯着他的嘴唇,好学地轻声跟读。 那认真咬文嚼字的模样,仿佛孩童牙牙学语,引得迈克尔喉结微动,身体竟不自觉地有了卑鄙的反应。 第43章 一定是太困的缘故。他想。 他们一直读到夕阳温柔地照亮书页。 艾波洛妮亚合上书本,轻吻他的嘴唇,又上移至鼻尖,纯洁而干燥,就像亲人间的吻。她轻声说:“六小时到了,放心入睡吧。” 迈克尔早已困倦,但仍强撑着不肯入睡。半靠在床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无神又执着地望着她。仿佛贪玩的小孩儿。 艾波心里一片柔软,她说:“上午那个赌,我赢了。法布里奇奥是叛徒。” “你想要什么?”迈克尔笑起来,他乐意为她花钱,“一百美金以内,想要什么都行。” 艾波洛妮亚用没有受伤的左脚站起来,单脚站立在病床边整理被子,轻柔地摇头:“我要你好好睡觉。我的先生。” 心脏仿佛浸泡在温泉,暖烘烘的,迈克尔头脑混沌,只顺着女孩的动作,躺进被窝:“如你所愿,我的女孩。” 合眼之前,他问:“明天你来吗?” 艾波洛妮亚为他掖好被角,说:“当然。” “几点?” “教堂的第一次钟声响起时,我就会出现。” “帮我告知家人手术情况…让桑尼小心…索洛佐和塔塔利安不会善罢甘休……” “好。”艾波望着病床上男人,哄道:“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鼻腔明明堵塞,但他依稀闻到了她身上那热烈清甜的气味。迈克尔侧躺着,手里握着心上人的手,陷入甜美的睡梦。 * 纽约,长岛镇,绿荫大道,柯里昂宅。 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像是永不停歇的闹铃,充斥整个餐厅。 正值下午两点,维多.柯里昂的妻子带着几个孩子。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知晓丈夫儿子们从事的行当,从不过多询问。 刺耳的电话铃骤然响起,柯里昂夫人拎起了电话,却因怀中婴儿尖锐的啼哭而无法听清,只勉强辨别是个西西里口音的女声。她叫来一旁的大儿子,让他听电话。 “你好,我是西西里的艾波洛妮亚.维太里。” 桑尼皱眉思索一瞬,才想起这是小弟弟一见钟情的对象,一时之间,脑海中涌现诸多糟糕的猜测,他捏紧话筒问:“迈克尔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坏消息。”艾波洛妮亚听出桑尼的紧张,立刻解释,“迈克尔今天动的那个面部手术,过程非常顺利,让我报个平安。他在医院,无法和你们通话。” 桑尼长出一口气,随即说:“非常感谢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自从农机的消息放出,纽约稍稍沉寂了一段时间,五大家族不再认真打仗,首领蛰伏入地下,不再公开露面。桑尼亲自带队,率领柯里昂帝国乘胜追击,今天是他少有的空闲时间。 汤姆认为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敌人龟缩不前并不是好事儿。他相信,一旦詹科橄榄油进出口公司拿下那农机在美国的专利的消息泄露,回击必定会像狂风暴雨袭来。敌人在积蓄力量。他们现在也应该收紧战线,为大决战做准备。 和桑尼的想法背道而驰,两人已爆发过数次争吵。 这对义兄弟唯一的共识是派人去西西里。瑞泽将于今日乘坐班机飞往罗马,而后飞抵巴勒莫。忒西奥作为维多.柯里昂的心腹也将陪同前往,代表老爷子和克罗切会晤。 桑尼脑内快速掠过这些事,但没有必要和一个娘们儿说。 “迈克尔昨天遭到拦路劫持,所幸他足够勇猛。” “是谁做的?”桑尼下意识捏起三个手指,刚刚松下的那根弦又绷起,愤怒在血管里积蓄。 “还是索洛佐。”艾波洛妮亚立于落地窗前,上弦月如镰刀般高悬夜空。她说:“不过不用胆心,他们短期只能无法再次造成伤害。克罗切的手下会处理妥当。” “迈克尔让我提醒您,千万注意安全,别独自出门。” 桑尼微微一怔,不以为意道:“他真是个大学生。” * 清晨,教堂悠扬的钟声,穿越忙碌的街市,掠过华丽优美的雕像,在巴勒莫上空飘荡,嘹亮而肃穆。 迈克尔在加洛的帮助下洗漱完毕,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他难得一觉到天明,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临近七点,他才在鼻腔的疼痛中醒来,着急忙慌地下床换衣。 这是一间约十平方米的病房,有独立的卫浴,虽然装饰简朴,墙壁雪白、家具老化,但在这个在家生孩子,拔牙去镇广场的年代,算得上极好的条件。只是充满灰白的严肃寂静。 啪嗒啪嗒的拐杖声响出现在走廊,轻快而和谐,像是企鹅在冰岩漫步。 迈克尔最后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照了眼,里面的青年下巴光洁、头发油亮,神采奕奕。而后,他凝着性子,坐到病床边等待女孩的出现。 “早安,迈克尔。早安,加洛。”艾波洛尼亚踩着钟声踏入病房。 她今天依然一身西装,灰绿西裤配淡绿的衬衫,头戴深绿鸭嘴帽,甚至俏皮地系了一条翠绿的领带,整个人像是绿墨水绘出的简笔画。 仿佛无尽的生机流入枯燥的病房,迈克尔想要立刻拥这绿色入怀。但女孩恍然未觉。 艾波洛妮亚在来的路上买了几个奶油煎卷饼,灌了一瓶鲜奶,新鲜到她亲眼看到乳汁从母牛□□喷射而出。牛皮纸袋的食物和玻璃瓶都由白色的网兜装着,挂在拐杖的横杠,因而她走得有些吃力。 第44章 加洛极有眼色地接过充当置物架的拐杖,艾波道谢,又轻声说有两个奶油卷饼是给他的分给他的,作为早餐。他那像死人一样沉默的脸上浮出笑意,依然没有说话。 迈克尔嘴角下垂地盯着女孩和跟班说话,眼神又黑又深。加洛察觉到老板的不悦,找了个借口离开。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古怪心理,迈克尔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纹丝未动,仅用那幽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注视她。 连跟班的醋也吃,艾波有些好笑,她摘下帽子放在床边柜,不用拐杖、单脚跳到他面前。 艾波捧起他的俊脸,在受伤的左脸颊落下一个吻,问:“好些了吗?” 脸颊不再麻木,能感受到那轻盈似羽毛的吻,迈克尔望着她凑近的小脸,嘴角松弛,轻声回答:“还不错。就是有些想你。” 他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唇,希望她不要厚此薄彼。 “我也想你。”艾波洛尼亚弯唇,他面无表情,但嘴角两道好看的皱痕,泄露了他的好心情。她再次凑近,就将将触上他的唇时,坏心地退开,“贪心可不是绅士的品格。” 迈克尔抗议:“嘿,我哪里贪心了。” 艾波洛尼亚浅浅瞥了他一眼,让他自行领会。 房内西侧靠窗的位置配备了一张书桌,艾波单脚跳到桌前,取下腰间的斜挎包。 迈克尔来到在她的身后,将她环进怀里,问:“今天的事务很多吗?” 他仿佛肌肤饥渴症的病人,无时不刻想触摸、拥抱她。 “有些多。”后背倚上他的胸膛,艾波放心地将大半个人的力道卸在他身上。属于男人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物勃勃传来,安心又踏实。 迈克尔轻吻她的发顶,丝滑的发丝摩挲着过嘴唇,他看到她从包里翻出几本英文书籍,一本一本的,“呼啸山庄?简爱?傲慢与偏见?” 满桌的爱情小说,艾波洛尼亚有些不好意思:“西多尼亚想要学英语,自然是从感兴趣的入手,她那边只有这些。它们也是世界名著哇。还剩最后一本,我打包票,和爱情绝无关系。” 她将书拿出来,与前几本不同,它是硬壳书,书角尖得能拿来做凶器。厚实的封面、精美的配图,确实和爱情没有一丝一毫联系,迈克尔叹服:“可真有你的。”——《汤姆索亚历险记》 他侧头,脸颊贴上她的鬓角,低声笑问:“这是图里的书?”他终于不再称呼吉里安诺的姓氏,跟随西西里大多数人的叫法。 “图里可不看英文书,他只读意大利语。”艾波侧头,周遭的空气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带着洗漱后的清洁湿意,太阳穴附近传来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他又在亲她了。 “这是我买给侄儿的书。”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艾波洛尼亚竖起眉毛反驳:“女孩就不能看这书了吗?” 迈克尔见她气得要从自己怀中离开,连忙收紧臂弯,低头在她耳边告饶:”当然当然,如果是女孩,她会是西西里的阿米莉娅.埃尔哈特。“ 艾波洛尼亚满意了:”借你吉言。“ 她轻抬下颌,仿佛骄矜的天鹅,迈克尔再也忍不住,大手轻捏她的下巴,吻上了那渴盼已久的唇。 这是一个温柔的吻,彼此从容不迫,耐着性子舔舐、品尝对方,由浅入深,仿佛夏日海滨游泳,节奏温暖而舒缓。 良久,迈克尔松开她,两人微微喘息。他抽出桌下的座椅,扶着艾波洛尼亚坐下,自己则去了盥洗室。 艾波从包内的拿出文件和纸笔,心跳依然过速,两颊绯红,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深呼吸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第023章 chapter23 西西里人爱热闹、重视家人,一人生病,全家出动,更别提需要住院的大病了。七大姑八大姨频繁出现在走廊,一间病房安静了,另一间又蜂拥出现人群。时而啼哭,时而欢笑。 迈克尔以为他的房间会是例外。毕竟父亲在西西里没有活着的亲属,女性长辈寿终正寝,男人不是被杀害,就是逃去往海外或是意大利北部。 万万未想到,一上午,至少有四伙人来探视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着光鲜的中产阶级家庭、唱诗班的青少年、纺织女工和巴勒莫近郊的农民,还有零星几名小贩。 他们踏入病房,立刻向迈克尔送上了诚挚的贴面礼,热情得差点让他无法招架。美国人无措地与老绅士拥抱,粗糙的胡须扎上脸颊,他向艾波洛妮亚投去询问的眼神。 艾波洛妮亚笑眯眯地,爱莫能助般摊摊手,只让他享受。 年轻的女工们带来了一束三角梅,显然是院子里刚摘下来的,脊背微佝偻的老农拎了一兜番茄,每个都有婴儿拳头大小,红艳似火。艾波洛尼亚掏出一枚直接啃起来。 等到了中午,空荡荡的病房充满生活气息,花朵绚烂绽放,柠檬和柑橘摞在藤筐,盛满果酱和腌橄榄的玻璃瓶陈列在柜子。 当然,他们并不是来找迈克尔。等热闹的寒暄结束,他们拿出写了字的纸,艾波洛尼亚看过后,有时大笔一挥写上几个字,更多时候是把对方叫住,几人在窗边轻声交谈,商讨细节。 这些都是西多尼亚和玛莲娜拿不定主意的事,新餐馆的选址、生产线的改造、蔬菜基地的筹建……艾波并不避讳迈克尔,他不过多询问,仅靠在床边阅读,偶尔将目光移动到她身上。 第45章 窗外树木蓊郁,灿烂的阳光投射到她雪白的面庞,像是战士青面獠牙的面甲。 她站立谈话的姿态,脊背挺拔,右腿向外伸展。有那么一瞬间,让迈克尔联想到那不勒斯博物馆内珍藏的那尊帕罗斯大理石雕像——雅典娜高举利剑,手持盾牌。与她的站姿如出一辙。 艾波洛妮亚总是无法一心二用。等到所有的人离去,房间恢复宁静,徒留她和迈克尔,她才想起这里还有位病人需要关照。 “十分抱歉,迈克尔。”男人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饱含温柔且绵长的情谊,她知晓这男人爱着她。而她内心并无歉疚之情。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最近事情有些多,又怕克罗切知晓我们的动作。” 她扑进男人的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仿佛貂蝉蛊惑董卓,刻意用甜腻腻地娇声说:“所以就以探望你的理由了,你别生气呀。” 最后几个音节,艾波说得一波三折,感觉戏有些过了,自己鸡皮疙瘩要掉一地。她悄摸摸掀起眼皮,觑男人的神色。他面无表情,眼神幽沉,自己的倒影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是唯一的亮色。 艾波被他盯得心里微微犯怵,轻推他的壮实的胸膛,准备离开。 迈克尔察觉到她的意图,双手紧紧地箍住她。他当然看出了女孩的言不由衷。但他仿佛圣经故事里的参孙,沉溺于黛利拉的诱惑里。 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娇嫩的脸颊,他俯下身,喉结滚动,准备实现心中一些卑劣的想法时,一位十二三岁的男孩急急忙忙地奔入病房。 艾波认出那是吉安加镇鱼贩的大儿子,菲利普。 趁迈克尔分心的功夫,用了些技巧、微微一挣,轻而易举地离开桎梏。 菲利普穿着西西里夏日最常见的短袖短裤皮鞋,跑到艾波洛妮亚身旁,和她耳语几句。她眉心一皱,迈克尔便下意识感觉不妙。 果然—— 艾波洛妮亚让那位男孩稍等片刻,向迈克尔说明:“需要去切法卢一趟。” “非去不可吗? ” “嗯,需要去接一个朋友。后天就要举办展览会了,他是我们的放映员。出了一些状况。” 迈克尔追问:“明天你会来吗?” 艾波洛妮亚摇头:“奥洛尔托亲王的城堡在卡马拉塔山那侧,驱车三小时才能到达。我明天会起早,和西多尼亚一起,布置现场、彩排等等,需要提前一天到。城堡里安排了我们的房间。” 男人面色发沉,嘴角微不可查地抿起,肉眼可见地失落。仿佛头顶有两只竖耳朵失落地垂下,艾波觉得这这比喻实在太可爱、太恰当了。碍于青少年在场,她忍住了亲吻他的欲望,只是牵起他滚烫的大手。 迈克尔不理解她眼里的笑意,酸涩如虫蠹滋生。他垂眸,再次确认:“也就是说,我至少有两天见不到你?” “我很抱歉,是的。”艾波察觉到他的不悦,握紧他的手,用大拇指安抚般抚摸他的掌心,“只是两天,等我回来,你也能出院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迈克尔突然打断她的话,用力地反握住她:“我能一起去吗?” 艾波一愣,说:“不太行。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真的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艾波洛尼亚一时心软,迟疑着说道:“如果医生说没有问题的话。” 迈克尔笑道:“我马上问问他。” 医生能说什么?男人彬彬有礼,态度谦卑和善,又给出了不容拒绝的理由。 答案显而易见。 * 切法卢是西西里北面的海滨小城,从巴勒莫出发,驱车一小时即可抵达。 而艾波洛尼亚的目的地——新天堂电影院位于切法卢城边一个名为吉安加小镇的广场,抵达切法卢后,还需要再开二十分钟的车。 整个小镇呈现出古老的灰色。深灰色的、由不规则鹅卵石砌成的路面,浅灰色的、白石灰涂层斑驳的楼房,偶尔几幢涂刷成蓝色、绿色等色彩的房屋,也瞬间淹没在这灰色的海洋。 海蓝的公交车是这灰海里的唯一亮色,艾波借来的香槟色小轿车紧随其后,仿佛跟随在破冰船后的小渔船。 加洛开车,菲利普作为向导坐在副驾驶。 “这座电影院原先名叫天堂电影院,七年前放映员疏忽、设备起火,一度毁于火灾。”艾波洛妮亚坐在后座,左手扶着副驾驶座的靠背,为身旁的迈克尔解释。 随着她的话语,一幢门口屋檐上方悬挂’新天堂电影院’字样的小三层的建筑映入眼帘。 天空蔚蓝,大片的白云铺陈在新古典主义建筑顶端,像是上世纪巴黎画家为富人画的风景小像,笔触简约雅致。 周日下午场的电影还没有开始,电影院门口,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矮凳上把海报往宣传栏上贴。听见汽车停下的声响,他转身看来。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身量不高,眉眼深邃,有着凯撒式的高挺直鼻。 他先是一愣,正要打招呼,看见支着拐杖下车的艾波洛妮亚顿时丢掉海报,从凳上跳落,飞也是地向建筑后侧奔去。矮凳啪嗒摔倒在地。 副驾驶座的小少年菲利普从车窗探出头,大声起哄:“跑!托托!快跑!哈哈哈哈!” 艾波未关上车门,见托托要跑,一时忘了自己伤残现状,拔腿要追,右脚猛地踩地,疼得她轻嘶一声。 第46章 迈克尔见状,立刻跑来扶住她,将她揽入怀中,左手强制接过她的拐杖,同时低喝命令:“加洛!” 沉默寡言的跟班仿佛离弦之箭,霎时便追了上去。奔跑时,短柄□□在他背后摇摆,仿佛钢刀挥舞。 艾波生怕出意外,喊道:“托托,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只能带阿尔弗雷德去了!” 男孩身形一滞,被身手矫健的牧民逮个正着。两人推搡着走回电影院门口。 被称为托托的男孩迪.维塔.萨尔瓦托默不作声地捡起了地上的海报。 迈克尔瞥了眼白色石膏条框出的白墙,唤了声:“加洛。” 牧民保镖立即抢先站上矮凳,冲萨尔瓦托伸出手。男孩看看他,又看看艾波洛妮亚,以及她身后神情漠然、眼神充满压迫感的男子,认输般把海报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暗红底色的海报。 左上方、占据大半篇幅的画面极具冲击力——中年绅士抱着一名妙龄女郎。女人手臂垂落,脖颈纤细、肩膀裸露,似是沉睡、似是死亡。男人头颅微垂,浓眉蓄须,长相英武伟岸,神情却悲恸。 右下角的位置,由黄黑红三色醒目地写着电影的名字—— “乱世佳人?”艾波洛妮亚挑眉,“怎么又放它了?”这部电影1939年美国上映,次年登陆西西里,风靡一时。 “最近没有新片子,它最畅销,经理思考再三决定放它了。”萨尔瓦托一面解释,一面指导加洛张贴海报。 “下午三点放映,”他瞟了眼手表,“还有三十分钟。经典的爱情片,你们要看吗?” 艾波洛妮亚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那张俊秀白皙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泄露了主人的希冀。 “给我们留三张票。”她朝萨尔瓦托说道,“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谈谈你的感情问题。” 艾波洛妮亚对此非常无奈。萨尔瓦托不仅是优秀的放映员,他还极有电影天赋,能捕捉到精彩绝伦的画面,并赋予这些画面独到的意义。艾波看过他拍摄的小短片,认为他天生吃导演这门饭,邀请他为展览会拍摄一些画面。她想让他为农业机器制作一部纪录片,用以商业宣传。 原本他们已经通过书信敲定了工作内容,萨尔瓦托将于周一,也就是明天早晨,乘坐鱼贩诺瓦雷家的车到巴勒莫,与她们汇合后,一道前往亲王的城堡。 却不料突发状况,萨尔瓦托因为一个女孩而无法前往展览会,这让艾波怎么忍?火速赶来抓人。 狭小的放映室,光影流转。 墙面上,女孩面庞俏丽精致,经得起放大二十倍的审视。她的相貌并非西西里人特有的、带有亚热带风情的性感,更像是日耳曼人,湛蓝的双眼、浅棕近金的头发,仿佛精灵般理智聪慧。 “哇哦——”艾波赞叹,“有眼光。” 放映室不通风,正逢夏天,极为闷热,艾波让迈克尔等在外面。他听话地站在楼梯间,隔着一扇小巧的门,他听见这赞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艾波,浅薄的冷意如冰层裂纹爬上嘴角。 屋内的人并未注意。 萨尔瓦托痴痴地望着女孩的影像,轻声说:“今天我和阿尔弗雷德去教堂。我看到艾琳娜走进了忏悔室。” 艾琳娜.卡拉布雷塔,一如女孩的长相,她的名字即高贵优雅,是位家境优渥的富家小姐。 萨尔瓦托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她说过话,只敢趁着课间,趴在走廊扶手往下偷看她。 在教堂的忏悔小木屋旁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迅速意识到那是唯一的机会。他拜托阿尔弗雷德拖住神父,自己钻进了忏悔室,隔着那道带纱网的小窗,他终于又和她说上了话。 “我向她表白了心意。她戴着祷告的白纱,仿佛新娘一般,太美了。”萨尔瓦托现在回想起来,脸颊还滚烫,他说了些出格的话,但他不后悔。 “她拒绝了我。但是我和她讲清楚了——我会等,等到她爱上我。我每晚都会等在她的窗下。这就是我爱的表达。” “所以,我无法去亲王的城堡,无法为你拍摄了。” 艾波洛妮亚听后,沉吟片刻,恍然想起女孩的姓氏,她问:“她父亲是银行经理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笑了。 第024章 chapter24 艾波洛妮亚扶着拐杖起身,对萨尔瓦托说:“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她的父亲是巴勒莫银行切法卢支行的经理。” 克罗切在西西里上流社会声量极大,他要召开展览会,那些没落的贵族、战后新兴的工厂主和商人无有不敢响应。而银行家埃斯波西托的死亡更为展览会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再经由报纸和广播的狂轰滥炸、推波助澜,展览会已演变成一场盛大的聚会,西西里乃至意大利的名流云集,上至退位的国王,下至各工会代表,均公开表达了出席的意愿。 各大银行仿佛盘旋的秃鹫,敏锐地察觉到里头巨额的利润,派出业务骨干,以期拿下该农用机器的贷款,哪怕拿不下来,与那些家底丰厚的王公贵族或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新贵结交一番,总是没有错的。对银行内的中层管理人员来说,这实在是个美差。 “展览会是非官方性质的,鼓励携带家眷参加,在城堡东侧的小花厅,专为女眷准备了茶话会。”艾波洛妮亚看向放映室里的少年,他身后银色的放映机悬挂半空,仿佛巨大的拍卖锤。 第47章 聪明的银行经理必不会放过拓展人脉的机会。她说:“今晚,卡拉布雷塔先生会收到邀请函,信上会写明携妻女参加。托托,你还要在她楼下傻等吗?” 艾波洛妮亚支着拐杖走到楼梯口,没有撑拐杖的左手搭上男人的臂弯,她回头,最后对男孩说了一句:“托托,爱情不是只有真心和等待。” 电影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楼底下坐满了人,二楼、三楼包厢的客人陆续上楼,在楼梯间与他们相遇,艾波和迈克尔不得不侧身避让。 等所有人落座,艾波走向池座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票买得太迟了,只有这个位置剩余。她看见加洛棕色蓬松卷发的后脑勺了。 走了几步,身后空荡荡的,她转头看向迈克尔,发现他站在楼梯口,昏暗的光线将他切成两半,胸口以上沉在二楼包厢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胸口往下是黑色西装,只有那双手是明亮的。 她朝他招招手,他没有动作。只能撑着拐杖又回到楼梯口,她问:“怎么了?” 迈克尔注视楼梯下的女孩,光照亮她的脸庞,是如此的年轻、迷人,如含苞待放的玫瑰。他问:“除了真心和等待,你还需要什么?” 艾波洛妮亚一愣,哭笑不得:“这只是哄骗小男生的说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萨尔瓦托和艾琳娜横跨着阶级的鸿沟。他太年轻,并不明白女孩的爱并不是阻挠他们在一起的关键因素。即使他等到了她的爱,两人注定无法步入婚姻的殿堂。那女孩不是私奔的人。 艾波洛妮亚能做的,是帮助萨尔瓦托消减地位差距带来的影响,让他在女孩的父亲面前更有份量。是的,哪怕艾波洛妮亚不愿承认,但这个社会依然由男人主宰,获得父亲的认可和得到女孩的真心一样重要。 “小男孩?他看起来和你一般大。” 灯光已暗,荧幕亮起,深深浅浅的光仿佛黑白的梦境,迷离地降临。 背景音乐奏响,艾波忙里偷闲看电影,不想错过任何剧情,她牵起黑暗里唯一的亮色,将大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只要你。” 柔软触碰皮肤,带来浪潮般的心悸。 艾波牵着这只手的主人往座位走去,完全不知道随口一句甜言蜜语,在男人内心掀起了如何的滔天巨浪。 大半年前、圣诞节前夕,凯也对他说过这句话,当时他做了什么?迈克尔仔细回忆,才从脑海深处翻出那天的记忆,他亲吻了凯,其余什么也没有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凯了。曾经他为不告而别良心不安,不过当时他就清楚,他已经是谋杀犯、□□分子,和凯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他更深切地意识到,凯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新英格兰移民家庭的她,完全无法理解西西里人的生活,那是建立在血与泪、拼杀与守护的幸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般岌岌可危。 凯完全从他的意识中擦掉了。 迈克尔在女孩身旁落座,他望着两人紧密相牵的手,“艾波,我有些事想和你交代,我有……” 磅礴激昂的乐曲,火烧云般的画面出现。竟然是下半卷,艾波洛妮亚轻压着嗓子:“迈克尔,有话过会儿再说。”后半集全是精华,她一分钟都不想错过。 迈克尔无奈住嘴,与她一道欣赏这部上映近十年的电影。 他有时会沉浸在剧情里,更多时候,大半心神在她身上。电影院里坐满了人,但他奇异地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和起伏的情绪。 她欣赏斯嘉丽的坚强,津津有味地看着她扇了妹妹一巴掌。 斯嘉丽杀死入室抢劫的逃兵,梅兰妮手持配剑出现,两人合作处理尸体,艾波抿嘴发出绵长但小声的尖叫,类似于女性看到可爱事物无法抑制的激动。这让迈克尔无法理解。 他握着女孩的手,观看黑白世界里的虚假故事。电影院外阳光明媚,电影里却演绎着怀疑与错过的爱情。 电影漫长又短暂,前方的老绅士小声背诵台词,边上的妇女为缠绵悱恻的剧情轻声啜泣,走道里小孩嬉笑……嘈杂的环境,奇怪的意大利语配音,观影体验并不好,迈克尔却希望一直坐在这里,直到永远。 * 回程,依旧加洛开车。临行前,艾波又和萨尔瓦托交代了几句:“你不愿意来的消息是阿尔弗雷德先生拜托菲利普告诉我的,他对你的期望很高。” “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对申请佛罗伦萨或是米兰的艺术学院非常有用。” “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 香槟色的小轿车发动,她向后看去,蓝天下的小小电影院,少年如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 身旁,迈克尔扯开衣领,摇下车窗,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烟。 艾波洛妮亚觉得有必要向迈克尔解释一番。 “托托的父亲牺牲在北非战场,母亲独自抚养他和妹妹。十岁的他就已经非常喜欢电影了,每天都偷跑到天堂电影院。老放映员阿尔弗雷德没有孩子,一来二往,两人熟识,收他做了学徒。” “七年前的大火让阿尔弗雷德双目失明,托托接了他的班。”矮个子的小男孩一丝不苟地工作,满心满眼对电影热忱的爱,艾波笑起来,她想起了一些回忆,“战事最紧张的那几年,城镇戒严,一切娱乐活动停摆。我们就偷偷请了他们到山里放电影。” 月明星稀的夜,山谷内的营地,竹竿支起白布,大家轮流踩着发电机,欢笑充盈在天地。 第48章 迈克尔感觉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控制情绪,他也弯起了唇。左手夹着烟,右手不自觉地与她十指相扣,而后默默收紧。这些都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往。 窗外碧空如洗,莽原与树林交错驶过,几只山雀穿梭林间,黑点似的。 艾波感受到手上的力道,误以为这个家境殷实的美国人在羡慕,笑说:“苦中作乐而已。” “不谈这些。电影好看吗?”艾波洛妮亚问,这是她最爱的电影之一,立意隽永,常看常新。 迈克尔吸了一口烟,实话实说:“斯嘉丽是个美丽、坚强的女人。但剧情充斥着戏剧性的误会,恕我无法欣赏。” 这部电影他看过几次,并不喜欢。他单纯享受和女孩在一起的时光,想和她做尽这世间爱侣做的一切事。 他以为这个答案会让艾波生气,毕竟她看得如此入迷,当斯嘉丽滚落楼梯时,他的手都要被掐紫了。 艾波洛妮亚哈哈笑起来:“这才是有趣的地方呀,命运就是如此无常。而且这是电影呀,本就需要冲突推进剧情。没有白瑞德误会斯嘉丽对艾希礼念念不忘,便没有后面的意外怀孕、意外流产。” 左手伸出窗外,抖落烟灰,迈克尔不动声色反问:“你不在意配偶曾经心有所属?” 只有那随风而逝的灰烬知道,这问话蕴藏的小心翼翼,仿佛站上不知厚度的冰面,随时可能坠入寒冷。 艾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男人面无表情,但眉眼松弛,手肘懒散地搭着车窗,虚虚望着她,好像单纯讨论电影。她未想太多,不假思索道:“都是夫妻了,在意这些做什么。” “确实。” 迈克尔合上了眼,心头微颤,深深咽下了那不合时宜的问题。指间的香烟在窗外烈风中兀自燃尽、消散。 她让他等,他便等。 * 回到巴勒莫已是傍晚六点多,艾波靠在迈克尔肩膀上睡了一会儿,他的气味深邃隽冷,和西西里的暖阳花香截然不同,但意外好眠。 医院离吉里安诺家并不远,香槟色的雷诺停在那辆遍布弹孔的阿尔法罗密欧旁,藏匿于楼间的阴影。 他们打算先回了医院,等迈克尔吃了药,再送艾波回姐姐家。 远远地,橘色的夕阳照亮医院前的马路,门口零星站着几个男人,衣着体面、头戴礼帽的是病人家属,而袖子挽起、衬衫发黄的是等生意的掮客。 在那些人里,艾波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最常见的鸭嘴帽、灰黑色的耐脏西装,是安布罗斯。她不由拎起拐杖,兴奋地快步跳去。 迈克尔紧跟兔子般的少女,睡醒后,她忘记将辫子塞回鸭舌帽,随着她蹦跳的动作,那条粗辫一甩一甩的,分外活泼。 安布罗斯小跑着接住了妹妹,又和她身后的美国人点头致意。那人面色似乎有些阴沉,但安布罗斯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冲他咧嘴一笑。 “家里一切都好吗?”手搭上哥哥的肩膀,艾波笑嘻嘻地问。 “老样子,我们家农场葡萄快要成熟了,已经和撒米尔约好了采摘时间。没什么要担心的。”他下意识瞟了眼迈克尔,说“不过爸爸听歇脚的客人说,图里要当巴勒莫警察局长了,他让我来问问,这是不是真的。” 迈克尔不想在这方面讨嫌,哪怕内心再不愿意他还是识趣地道辞,留加洛照护艾波,自己先回房间吃药,等他们聊完,他再护送她回去。 艾波忧心他过于疲惫,影响伤口恢复,劝他直接休息。她娇娇地说:“安布罗斯会送我回去的。” 娇俏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关心,迈克尔视线落在她浅粉色的唇。想要一个告别的吻。 察觉到他的意图,艾波瞪了他一眼,刻意抿起嘴,不给他看。仿佛缺牙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说:“后天见,柯里昂先生。” 她孩子气的行为让迈克尔想要,心柔软得像海绵,能挤出甜水。对她无有不从。 目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内,艾波收回视线,回答安布罗斯的问题:“这我也不清楚。图里也不是事事都和我商量。他总有他的考量。” 见她说得模棱两可,安布罗斯心里有数,不再多问。 艾波又问:“这几天我没有回家,你帮我找了什么理由?” 两人说着话,沿着热闹的主干道,向吉里安诺家走去。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图里不在家,西多尼亚害怕,让你去陪伴呗。”安布罗斯说道,他给艾波当人形拐杖,“不过妈妈已经有点担心了,她觉得你一个未婚姑娘不能在姐夫家待太久。” 艾波洛妮亚扶着他的胳膊,无奈道:“怎么都要展览会结束才能回家。这几天再糊弄着吧。” “还有什么事吗?” 安布罗斯侧头打量了妹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的模样,说:“妈妈知道你后天也要去参加展览会,让我把这个给你带来。” 他从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褐色纸盒,“妈妈说西多尼亚的手艺好,你不会缺礼服穿,但你们姐妹向来没什么首饰。让你戴这条项链出席。” 是迈克尔送她的金项链,坠有一颗珍珠。仔细回想,时间仅过去一周而已,但她竟然觉得那是很久远的事。 艾波怔怔地望着那纸盒,轻声问:“她不止这个意思吧。” 安布罗斯摸摸鼻子,又挠挠头,他实在不会处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只能照实说:“她说你应该给那个美国人一些尊重,以及,尽快安定下来。” 第49章 夜晚,艾波洛妮亚洗漱完毕,难得地坐在梳妆台前发呆,桌面上,坠着珍珠的金项链熠熠生辉。 她往鎏金雕花梳妆镜看去,里面的女人是那么的美,棕中带紫的眼眸、挺翘的鼻梁、白皙饱满的脸颊、微微上翘的红唇……艾波清楚,只要她愿意,她能让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俯首帖耳,持靓行凶完全可以成为动词。 但她不甘心,不甘心用美貌换取男人可有可无的一点真心。不甘心像斯嘉丽一样,寄希望于男人,空欢喜一场。 婚姻从不在她的计划内,她无意和那个美国人结婚。但她又是喜欢他的,喜欢他俊美迷人的长相、阴沉肃穆的气质,还有那甜得不可思议的笑,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集中在他身上,意外地诱人。这世间再也找不到这样矛盾又和谐的人了。她不忍心伤害他。 艾波从未踏入爱河,如今那水沾湿了脚背,她进退两难。 西多尼亚见她魂不守舍地,手放上她的肩膀。 “艾波洛妮亚,”镜子里,姐姐的倒影带着无尽的温柔,“你是自由的,追随你的心意。” 第025章 chapter25 举办展览会的城堡坐落在卡马拉塔山脉后的小盆地,物产丰饶,葡萄、柑橘、橄榄树簇拥,仿佛碎钻拱卫主石。 它的主人——奥洛尔托亲王曾是西西里最有钱有势的贵族,伊曼纽尔三世是他儿子的教父,且与现任司法部长关系甚密。 但如今,他所拥有的那些庄园的产出尽数归克罗切所有,像是那些君主立宪的国家元首一般,只领取有限的钱财作为“利息”。但他未有丝毫抱怨,全然信服克罗切能处理好他的产业。 这位心宽的亲王患有糖尿病,四肢纤细,只有腰部积蓄着一圈脂肪。他如古老的石柱矗立于台阶顶层,络腮胡花白,年轻时湛蓝的眼睛变得混浊,但仍闪着智慧的光。 他的身后,黑白制服的侍从女仆整齐站立,目视着几辆越野车鱼贯驶入城堡大门,依次停在建筑前鹅卵石铺就的宽阔空地。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径直来到亲王面前,既没有鞠躬也没有行吻手礼——亲王热情地抱住了他。 “好久不见,阿斯帕努。” 皮肖塔今日罕见地穿了正装,西装革履,看起来终于不像花花公子,更像个银行家或是成功的商人。这一身面料上乘、做工考究的衣服,由奥洛尔托亲王赠送。 “维托里奥,我可太想你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用力回抱这位比他年长得多的尊贵老人。 五年前,吉里安诺和艾波策划绑架了亲王,成功将这位政治上守旧、但对中下层有认同感的亲王策反,双方建立了长久的友谊。皮肖塔时常送来美国、英国最新的天文杂志,作为回报,年轻人拥有了伦敦裁缝手工制作的西装。 简单的寒暄后,皮肖塔问:“都准备好了吗?” 这话隐隐带着上级对下级的问询,若是在二十年前,皮肖塔连亲吻亲王手背的资格都没有。 但如今,亲王和蔼可亲:“农机停在后面的葡萄园。斯科蒂亚夫人和维太里小姐在,一切早已就绪,只等明天的展览会了。” 第二辆吉普车副驾驶下来一个矮胖子,指挥侍者女仆提溜一篮篮珍奇蔬果和昂贵肉食,鱼贯送入后厨。 “那个胖子是帕萨藤珀吗?”亲王险些以为看错了。 那胖子扶着椅背艰难地伸出短腿,仅下车一个动作,就让他气喘吁吁,仿佛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比赛。 皮肖塔咧嘴一笑:“没错。” 亲王忧心忡忡:“是犯了什么错误吗?”堂堂吉里安诺的副手竟然送起了菜,他可不希望他们内斗 “没什么事,不过擅自离开特拉帕尼。赫耳墨斯对此有些微词,图里为了平息他的怒火,便让泰拉诺瓦和帕萨藤珀换岗,让他来保障此次活动的后勤。”皮肖塔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至于事实?随他们打扮。 “哈,赫耳墨斯。”亲王到这个名字笑起来,“他确实是个不近人情的古怪老头。我想送女人给他,他拒绝了。我想送财宝给他,他却让我投资建厂。我想和他喝酒,你猜怎么着?他送了我一个中世纪啤酒酿造配方。” 皮肖塔笑道:“这确实是他的为人。”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穿过巴洛克式的华丽拱门,又经过绘有精妙绝伦宗教壁画的宽敞连廊。细腻的笔触和柔和的色彩描绘了基督升入天堂的画面。 亲王又问:“我听说他年轻时在美国当过拳击手?身手才如此矫健和卓越。” “这我不清楚,”皮肖塔摊手,“没有人敢问他的过去。不过也许你可以问问艾波洛妮亚,你知道的,他向来对她青睐有加。” 他们来到一扇雕花双开门前,燕尾服侍者恭敬地分立两侧,白手套触上造价不菲的木料,齐齐推门。 刹那间,辉煌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挑高近八米的大厅,四壁和廊柱布满巴洛克式的精致雕塑,交错着嵌入扇形的金色饰面,富丽堂皇,而又让人目眩神迷。 巨型的水晶吊灯仿佛一颗硕大的钻石,悬挂在半空,闪烁耀眼光芒。 但这并不是最为醒目的存在。 夺取全部注意力的是右手边悬挂的一面约五米高的巨幅幕布。 电影幕布在西西里并不罕见,稍微兴旺些的小镇都拥有独立的电影院。它是西西里人继报纸、广播之外,了解世界的第三条渠道。但显然,这并不是用来放电影的。 第50章 几个人站在幕布前的木桌旁,摆弄着一台唱片机大小的黑色机器,尾端连着粗黑的电线。 亲王笑呵呵地说:“是幻灯片机,和放映机一样的原理。和天文望远镜也有共通之处。” 他不忘骄傲地补充:“奥洛牌幻灯片机, f1.6镜头, 150瓦灯泡,电动调焦。” 皮肖塔有些惊讶,他一直知道艾波洛妮亚和亲王手握镜头厂,在倒腾一些光学仪器。他以为是相机,倒没有想到是这个东西。幻灯片机?更像是放映机的删繁就简。 “借过、借过。” 美丽的女士面无表情地指挥手下摆放桌椅,突然,她那隽秀的眉拧起,用一种和善但严谨的语气说,“农用机器的宣传册是第一个柜子,后面依次是赫利阳伞制造厂、以太光学研究基地、奥洛有限责任公司、阿拉克涅纺织厂、西多服装设计工作室。柜子顶端写了字,麻烦各位认真看一下。” 那是一排靠墙的实木柜,选用上好的榉木,约一人高,十公分厚。有五层,每层二十多公分宽,都有一根细木条,用以拦住宣传册掉落。 侍从们立即重新检查,按照她的指示更换陈列柜的摆放顺序。 她气势迫人,言行之间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笃定,让人下意识忽略她那颠倒众生的容貌,只想要屈膝诚服。 皮肖塔冲她打招呼:“玛莲娜,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玛莲娜看了他一眼,并未客气,简明扼要地说:“让帕萨藤珀再去一趟印刷厂,盯紧宣传册的印刷,今晚一定要送到。” 皮肖塔苦笑,帕萨藤珀不是他的下属,他可没资格指挥他。但干练的女士已经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离开,留下曼妙的背影。 亲王见此,感同身受般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皮肖塔怎么办,只能求助老大了。 “艾波!” 艾波洛妮亚早就看见了他们,她摆摆手,示意他们稍等片刻。继续和翁贝托教授的助手对稿件,她说:“念到红点标注的地方一定要换一张片子。另外,说到这部分农用机器内部结构介绍时,千万不要忘了按下录音按钮。” 助理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名叫玛利亚,栗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得不像西西里人,能看到脸颊下的红血丝。她认真地听着,默记艾波洛妮亚的话语,手指摸上对应的按键。 “我们排练一遍。”见玛丽亚掌握得差不多了,艾波站上幕布前的实木小圆台,“开始吧。” 明亮的光射出,颜料般倾泻在雪白的幕布。 艾波洛尼亚拿起稿子,开始念诵。 随着她读出第一个字,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整个大厅变得特别大、特别空,仿佛只有她的声音。 她的嗓音并不洪亮,也无丰沛的感情,仅是朴实的朗读,却意外有种直达人心的力量,诙谐幽默,让人心生笑意。 搬运家具的侍从停下了动作,安排座位的女仆停止了计数。 艾波洛妮亚念完,发现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望着她,忍不住挑眉,怀疑自己的稿子有问题。 她问:“哪里没有写对,或是犯了什么忌讳吗?” 玛莲娜站在门边,绽放美艳绝伦的笑:“没有问题,精彩至极。” 话音刚落,所有人像是从睡梦中醒来,爆发出响亮的掌声。 在这掌声里,皮肖塔走近她,笑问:“你确定不亲自上场?” 艾波摇摇头,“量力而行。我出名对我们没有好处。翁贝托教授是完美的人选。” 亲王赞同:“正确的选择。” 翁贝托教授贵族出生,出于他个人意愿,他舍弃了姓氏,让众人直呼其名。但像亲王这样的老牌权贵都知道他和伊曼纽尔三世的渊源。由他发表演说,能平衡社会各界势力,最大限度获得支持。 “好吧,你们顾虑周全,我就不指手画脚了。”皮肖塔转而向艾波洛妮亚告起了状,“帕萨藤珀那家伙又懒又贪,运送蔬果这样的肥差他愿意做,去印刷厂催单子的苦活,他肯定不干。妈妈咪呀,我可没办法使唤他。” 艾波看着人模人样的青年流氓似地倒苦水,斜睨了他一眼:“这活要不他做,要不你做。” 皮肖塔见耍赖没用,她铁了心给玛莲娜站台,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又问:“那我下午再回城一趟,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思忖片刻,艾波洛妮亚说:“记者。你最后再试试,多找些媒体朋友来。不拘泥于报社记者,杂志、广播都可以。唔……最好能拉几个国外的记者来,我们现在只有巴勒莫日报和米兰周报。” 要是皮肖塔会中文,他一定腹诽她临上花轿穿耳洞、临上考场抱佛脚。他僵笑道:“我尽力而为。” 艾波洛妮亚冲他笑了一下,权当作感谢了。她转身查看玛利亚的练习成果,开始听方才的录音。 中间那部分农用机器的结构介绍,经由和幻灯片配套的磁带刻录,日后将作为培训农机驾驶员的教案。她打算录一个女声版,一个男声版,供客户选择。 喇叭传出的声音经过电流的转换,稍稍失真,听起来客观有余柔婉不足。她皱眉,在稿纸上标注记号,等下再试一次,这些地方她要用更细更高的音调。 “艾波洛尼亚——”皮肖塔刚领到活,本已和亲王向通往葡萄园的后门走去,突然想起一个人,他回头问道,“你邀请迈克尔了吗?” 第51章 他没有在最终的出席名单上看到那个美国人的名字。只是个小手术,城堡里配备了西西里最好的医疗团队,出席展览会并不会影响美国人的身体恢复。 艾波洛妮亚抬起头,棕色的眼寂静无声,她说:“他不需要来。” * 夏日,天总是亮得格外早,满身珍珠纹的椋鸟停在枝头,蓝色的羽毛在晨光中分外光亮。 迈克尔坐在窗前,双腿交叠,膝上摊开一本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从不观鸟的他,看着鸟儿在枝头草间跳跃,灵活地觅食。 他维持那个姿势,从天蒙蒙亮的五点坐到太阳高照的九点,周身仿佛萦绕一层看不见的郁气,起初如浅淡的迷雾,随着日头的升起,愈发浓重。 那严峻的面孔,冷酷的神色,仿佛冰块上散发出来的冷气,吓得加洛不敢说话或是乱动,只本份地坐在门边。 终于,等到隔壁病房来了第一波探病家属,吵嚷的声响打破浓沉的寂静,加洛鼓足勇气问:“柯里昂先生,您要吃些早餐或是午餐吗?” 迈克尔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几点了?” 加洛跑出去看了眼走廊的挂钟,“十点四十六分。” 迈克尔环顾周围,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藤筐里的柠檬柑橘毫无生气地堆叠,盛着果酱的玻璃瓶是那么黯淡无光,原本繁盛到近乎跋扈的三角梅,红花绿叶掉落一地,只留光秃秃的枝干。 真是糟糕。迈克尔烦躁地想。 这一刻,一旁的加洛无端联想到锁在铁笼内的猛虎,漫不经心地舔着利齿,躁郁如实质充斥空荡的笼舍。 “走吧,”迈克尔合上书本,从藤椅上站起来,“去看看托马辛诺老爷子的公寓。”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时间快些过去。 街面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小贩、行人络绎不绝,阳光热烈直白,却并不炎热,是个好天气。 两人步行抵达公寓,前后步入楼道,加洛手忙脚乱地接住迈克尔丢来钥匙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卧室书房紧挨着,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到床铺上,歪在那里打个盹儿,就是个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 宽绰的起居室连着阳台,能看到楼下的街景,迈克尔点燃一支烟。 手肘靠着阳台的铁艺扶手,他吸了一口烟,百无聊赖地观望人群。 肉铺伙计拎着下水在店门口大声售卖,年轻的妇女们嫌弃地走过,几个衣着窘迫的女人犹豫着询价。老太太提了一兜蔬菜,颤巍巍地走过,后方送报的少年不耐烦地打着铃铛催促……吵吵嚷嚷的,可能会打扰艾波休息。迈克尔在内心给这幢公寓画了个大大的叉。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在那叽叽喳喳如鸭子般的路人里,他看到一个认识的人——阿斯帕努.皮肖塔。 迈克尔冲加洛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飞奔下楼,不出五分钟,将那细瘦的青年带了上来。 第026章 chapter26 皮肖塔不擅长格斗,枪法也仅是普通水准,所以当那个陌生的西西里牧民走到他身旁、说老板邀请他一叙时,他第一反应是跑。 没办法,组织资金紧张,如果他被绑架了,那群女人绝不会花钱赎他。到头来还是要吉里安诺带人谈判,那他不如替兄弟省点事儿。 “先生,我的老板是迈克尔.柯里昂。”那刚健瘦小的男人指指上方阳台。 皮肖塔收回迈开的腿,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美国人倚靠在铁栏杆白衬衣黑西裤,手夹着烟,姿态闲适地朝他打招呼。 悬起的心落下了,皮肖塔长出一口气,他可不想疯狂逃命出汗,糟蹋了这一身好衣裳。他老实跟着那位保镖走进公寓楼,打起了小算盘。 公寓门大开,加洛的脚步停住,示意客人独自进入。 屋内是无人居住的整洁,家具俱全,但无个人用品。皮肖塔不动神色地观察,缓步穿过起居室走向阳台,美国人逆光站立。 商人老练地夸赞:"午安,迈克尔。房子不错。" 米白和浅绿交错的菱形地砖,浅黄的窗帘和白色的百叶窗,全套的白蜡木家具,整个房间配色清新淡雅。 迈克尔早已转过身,右手伸直扶着栏杆,左手捏香烟,放到嘴边嘬了一口。 三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手工西服,平时垂落耳侧的半长的卷发全部用发蜡向后梳起,敞开的衬衫领口也老实地用领带束住,体面得像个金融精英。 迈克尔看在眼里,也回以夸赞:"衣服不错,阿斯帕努。” 皮肖塔来到阳台,谢绝了美国人递来的烟,打量了他一番,笑说:“手术看起来非常顺利,两边脸看起来一样了。” 不忘调侃道:“艾波洛妮亚会为你倾倒。” 迈克尔的面色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笑意漫上眼底。他想到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自己,情谊似春日饱涨的湖水,微微荡漾,便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充盈。 她一定不会吝啬赞美,迈克尔能想象到她说话的样子,一定诙谐又可爱。然后,他会捧起她的小脸,温柔地亲吻……随即,他想起了现实,脸上的笑又被压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合上午艾波洛妮亚说的话,皮肖塔瞧出了些端倪,他想给这个内敛的美国人上一课,详细谈谈如何让女人死心塌地。 第52章 转念一想,这男人患得患失,只会让他更沉迷艾波,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因而,他佯装好心地问:“你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吗?” 迈克尔后腰靠着栏杆,瞥了眼右手肘部支着护栏、侧身看他的花花公子。 眼前这人和艾波相识多年,忖度片刻,迈克尔开口说道:“她不愿意和我结婚。” 皮肖塔险些破防。他看着艾波一点点长大,从还没磨盘高的小豆芽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尽管她的外表出落得柔美动人,但他清楚,那狠辣坚毅的内核从未改变。 艾波洛妮亚可不会愿意结婚。或者说,这个美国人身上没有她心甘情愿舍弃自由的筹码。 斟酌再三,皮肖塔问:“你和她父母谈过了吗?艾波非常重视家人的态度,尤其是母亲。” 迈克尔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妈妈非常喜欢我。之前已经打算筹备婚礼了。” 见皮肖塔沉默不语,迈克尔抬头望了望天空,万一无云的湛蓝,手指轻弹烟灰,看似随意地说:“难道是因为我的年纪?” 艾波洛妮亚才18岁,而他已经27岁,参加了二战,又读了两年多的大学,和她比起来,他确实有些老。 “有可能。”皮肖塔轻描淡写地说。 他想要给这个男人制造危机感,但不想让他嫉恨所有和艾波共事的年轻人。作为花花公子,皮肖塔深知意大利男人而且还是中了晴天霹雳的西西里男人,那古怪的占有欲,他恨不得将靠近爱人的所有异性都杀死。 事实上,迈克尔如今如此平静,没有找雷默斯或是比安奇等人的不痛快,已让皮肖塔大开眼界,对艾波的敬佩又上了一层楼。 出于上述目的,皮肖塔开始满嘴跑火车,“不过她更喜欢年纪大的。她欣赏罗斯福和斯大林,崇拜马克思,对了,她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一位东方的<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皇帝,活到五十岁。” 最后,皮肖塔总结:“你甚至可以更老一些。艾波喜欢成熟的男人。” 迈克尔看出这个油滑的西西里人在涮着他玩儿,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挂起笑,说道:“感谢告知,我尽力而为。”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进城了,展览会不是就在明天吗?艾波洛妮亚说你们一早就要去了亲王的城堡。” 皮肖塔像是刚想起这事儿般,掌心响亮地拍了下脑门,“展览会还缺几位大牌记者。意大利新闻报和法国回声报的记者确定会出席,我刚安排好接待人员。现在还差美联社的记者,那家伙正好在西西里休假,我电话和他联系了一番,油盐不进。方才打听到他下榻的旅馆,正要赶去。” “美联社?”迈克尔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乔.布兰德利。” 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迈克尔把香烟摁灭在护栏扶手,又抽出手帕擦拭指尖的灰烬,“他是我的校友,我们在同一个兄弟会。” 迈克尔对这些组织不感兴趣,那些神秘又苛刻的规矩在他看来过于无聊,他既无积攒人脉的需要,也无博取认可的想法。他最初的理想只是做个平头百姓,在大学里教教书,适当给家里提供提供一些帮助。但上尉军衔和优渥的家境,似乎让他在学校里成了一个名人,天然拥有进入兄弟会的通行证。他在里面沉默寡言,仅出席必要的活动,饶是如此,还是结识了大把的人。 布兰德利便是其中之一。迈克尔走出公寓,一面示意加洛关门,一面向皮肖塔解释:“他也是纽约人,律师父亲,家境很一般,全靠聪明的头脑。他爱玩□□,但兜里没钱,我借了他一百美金,那次他赢回了一百五十美金。” 皮肖塔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他原来的想法是利用迈克尔柯里昂家族幺子的身份向那个美国记者施压,他也打听到对方是纽约人,他父亲又是最会审时度势的律师,断不敢得罪黑手党。 从美国记者下榻的加西亚酒店出来,皮肖塔满脸轻松。 他是聪明人,知道投桃报李,对迈克尔说:“明早我会派人来接你们。” 迈克尔淡淡地叼着烟,并未点燃,声音很平静:“不要告诉她我会去。” 夕阳的橙光落在眼里,照亮那晦暗漆黑。 * 上弦月高悬于夜空,如上好的欧珀宝石躺在黑色的绸缎。月辉映照,奥洛尔托城堡藏在黑魆魆的山里,几何形状的窗内透出柔和的光。 万籁俱寂,侍从、女仆已然休息,亲王、萨尔瓦托、助手们也已进入睡梦,为明日的盛宴养足精神。 三个女人坐在未点燃的壁炉前,头顶的电灯光线明亮。西多尼亚在缝补一件衬衣,玛莲娜翻看这几日的流水,艾波洛妮亚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的座钟。 铜鎏金的奢华工艺,表面布满华美的雕饰,表盘顶端,太阳神阿波罗驾驶腾飞的马车,俊朗飘逸,英姿勃勃。 闲得无聊,艾波洛尼亚问:“这钟仿的是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吧?值多少钱?” 玛莲娜头也不抬:“如果体积再大三分之一,鎏金的部分多一倍,勉强填补我们这几日的开支。” 艾波讪讪闭嘴。 “也没有花很多吧,”西多尼亚将手上的衣服转了个角度,继续缝补,“面点、蛋糕是厨子现做的,水果和禽类由城堡农场提供。贵的只有稀有蔬果和肉类?” 那些菠萝、奇异果、火龙果、松露、松茸……整箱整箱堆在地窖,明早还会送来最新鲜的海鱼、羊羔肉和鹿肉。 第53章 “食物只是小头。”玛莲娜翻过一页,“打点各方的公关费用贵得惊人。” 艾波洛妮亚对这几日的支出有大概的估计,她说:“没事,卖出五十台农机保准回本。” 玛莲娜从账册中抬眸,瞄了她一眼:“艾波,你自己听听。” 其实农机不是关键,重点是燃料。这铁家伙靠喝汽油耕作,相当于在用石油兑换葡萄酒。目前石油为3美元一桶,而同样体积的葡萄酒价值10美元,如果是运到美国,最好产区的酒价能涨到20美元。抛除其余成本,利润在80%左右,资本家愿意为之铤而走险。 然而意大利目前原油产量很低,北部油井尚未开发,上次大战输掉的原因之一就是向自己的燃油供应商宣战。当然,这个错误不止它犯了。 燃料有价格,人力却免费。她和玛莲娜都清楚,这是农机在国内推广的阻碍之一。 艾波洛妮亚叹了一口气,“罢了,当我白日做梦吧。只能靠其余几个的副业带它了。阿斯帕努怎么还没有回来?要是没有宣传册,只怕效果没有那么好。” 话音刚落,窗外便戏剧性地传来轮胎轧过鹅卵石路面、车辆熄火的声音。 皮鞋踩踏大理石地面,纷乱脚步声逐渐靠近,皮肖塔推开橡木门,指挥着保镖们将一摞摞小册子搬入。 “晚上好,女士们。幸不辱命,我把你们要的给带回来了。” 等保镖全部退出,橡木门重新合上,玛莲娜放下账册,从座椅上站起来,拣起一份宣传册,评价道:“纸张厚实,线条清晰,颜色丰富,阿莱桑德拉终于学会不被印刷厂老板糊弄了。” 艾波洛尼亚也拿起一份,是阿拉克涅纺织厂,它比其他几份更加厚实,三折页的版式,中部依次粘贴几条窄窄的布样,方便宾客用手触摸,这是最为直观的感受。 这些宣传册由玛莲娜手下那名叫阿莱桑德拉的姑娘设计,她这几日一直在印刷厂盯着进度。 皮肖塔:“已经把阿莱送回家了。”她父亲是组织的骨干成员,十分支持她的工作,并为她骄傲。 一件事汇报完,皮肖塔又聊起了那些记者,“就连美联社的布兰德利先生都愿意来。法国新闻报的勒庞先生实在抽不开身,他希望我们把照片和文字资料邮寄给他,他会专门写一篇报道。” “太好了。”艾波兴奋地搓手,“不仅给他照片,我还能给他录像带。” 她走到瘦挺的青年面前,用力地锤他肩膀:“阿斯帕努,真有你的!” 皮肖塔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想想还是没有把迈克尔也会一道来的事告诉她。 能出什么事儿呀。他想。 第027章 chapter27 城堡在晨曦中苏醒。 后厨率先忙碌,洗菜、备菜…为亲王服务了十几年的大厨鲜少遇到这阵仗,兴奋地一夜没睡,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发号施令。随着一盘盘水果端出,侍者等现场工作人员四处游走,对各处陈设进行最后检查。整个古堡仿佛庞大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一派忙碌中,城堡的主人正和贵客享用早餐。 “赫耳墨斯,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亲王的对面,黄铜鎏金丝绒餐椅上坐着一位头发稀疏像杂草般蓬乱、脸颊不规则凸起、鹰钩鼻的老人。 赫耳墨斯凌晨抵达城堡,却不见疲惫,亲王对如此强健的身体素质心神向往。 “很顺利,”他的嗓音嘶哑,幽滑似毒蛇游动,“一路上都有路灯。你知道的,这时候没有人敢动手。” 主人又问:“图里什么时候来?” 一个八字胡的老头回答:“萨尔瓦多和唐.克罗切一起,陪同陛下来。” 亲王点头,只当没听见那不合法的称呼,接着问:“怎么没有见到玛莲娜和艾波洛妮亚?” 这位名震西西里地下世界的老人笑起来,难听得像是猴子卡在通风管道里发出的尖叫:“斯科皮亚先生和我一辆车来的。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他举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唇上的胡须沾到了白色奶泡,明明是滑稽的画面,现场却无人敢笑。 帕萨藤珀默不作声地吃着早餐,仔细看去,切割的香肠的动作轻微颤抖。 皮肖塔余光瞥见,不免想笑,斯科皮亚是巴勒莫警局的文职人员。在帕萨藤珀那鹰嘴豆大的脑袋里,赫尔墨斯和斯科皮亚共乘一车来,已经是吉里安诺收服警察局、要当局长的佐证了。 “至于艾波洛妮亚,”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头笑了一下,“她最近有些累了,在睡懒觉呢。” 他打量着桌上其余几人,椭圆形的长餐桌,漏着几个空位。皮肖塔、西多尼亚、阿多尼斯坐在他的左手边,他们对面,由近及远坐着帕萨藤珀、托马辛诺和其余几位老牌黑手党。 井然有序。 赫耳墨斯朝托马辛诺露出微笑:“柯里昂家的小伙子非常不错,我很喜欢。” 哪怕在夸赞,那双棕黑色的眼睛也闪着莫测的光,不禁让人心生恐惧,下意识怀疑他又在酝酿阴谋。 托马辛诺额间沁出汗珠,忍住擦拭的欲望,撑起面皮,笑道:“确实非常般配。但我周六探视迈克尔时,他们说暂时不打算结婚。” 赫耳墨斯不以为意:“年轻人的想法总是飘忽不定,不结婚可以先订婚嘛。” 一旁的皮肖塔惊愕地抬起头,被赫耳墨斯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情绪,掩饰性地说:“订婚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也得先让那个美国人求婚啊。” 第54章 “这个不难。”托马辛诺立刻保证,“今晚回去我就和他说,他保准同意。” 亲王适时接话,“柯里昂和克罗切,纽约和西西里,将永远链接在一起。salute!” 高举的咖啡杯中,那几位老头笑得僵硬,像巴勒莫地下墓穴的干尸。 * 乔.布兰德利出身普通,母亲是爱尔兰移民,凭借美貌嫁给律师父亲。像是所有排在中间、被父母忽视的孩子一样,他野草般长大,凭自己考上了达特茅斯、又进入了全美最大的通讯社。他擅长钻营、巧舌如簧,但并不将此作为人生的目标,因而工作一直不温不火。 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闲暇时满意大利旅行,将赌|博赚来的钱随便的散给火车站附近的孩子们。 西西里的农用机器展览会,布兰德利早有耳闻,远在罗马的主编电话打到酒店,让他拍些照片,写篇漂亮的报道。他不以为意,不想为这种无聊的事浪费休假时间。 直到迈克尔.柯里昂出现在房门口。 这位和他同龄的学弟极为低调,成绩却很漂亮,教授们青睐有加。兄弟会的例行活动里,他观察到迈克尔很擅长打扑克,精于计算,但如非必要,他绝不下场。布兰德利心生钦佩。 因而,当迈克尔提出希望他帮忙时,他立即同意了。 黑色的轿车先后接上二人,从巴勒莫到奥洛尔托亲王的城堡,一路铺了沥青,且清空了沿途的羊群,车感顺滑且平稳。 旅途无聊,布兰德利问:“所以,你是西西里人?” 迈克尔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的情况,只说是来西西里探望远亲。 他整晚没有睡好,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梦见女孩曼妙温柔的拥抱,缠绵而滚烫。一会儿梦见空荡荡的柑橘林,树林草间,她仿佛从未存在过,又冷汗淋漓地惊醒。 布兰德利对纽约柯里昂家族发生的事有所耳闻,但他没有将麦克洛斯基的死亡和他们家族联系起来。见迈克尔神色疲惫,便不再说什么,也闭眼假寐。 小轿车很快驶达目的地,古老的城堡恢宏大气,灰黄色的外墙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车子停在台阶前,侍从打开车门,引着他们向门厅内的签到台走去,一路铺有暗紫色的地毯。 米黄的桌布,喷泉草、葡萄藤和无数不知名的小野花,仿佛溪流般,绽放在桌面,又流淌至宾客的脚边。 两位俏丽的女孩坐在这肆意生长的绿色之后,登记每一位客人的名字。 迈克尔环顾左右,意外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西多尼亚、玛莲娜或是皮肖塔,通通都不在。他有些奇怪。 布兰德利拿出证件,用十分不熟练的意大利语说,“我是美联社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棕发女孩严肃地问:“那他是谁。” “他是我的助手兼翻译,迈克尔.柯” 迈克尔迅速打断:“安东里尼。我叫迈克尔.安东里尼。”这是父亲在西西里的姓氏,他重新用起它,不算撒谎。 女孩皱起眉,显然有些怀疑,另一名女孩的手已经放在呼叫保镖的电铃上。 “布兰德利先生是皮肖塔先生请来的贵客,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昨天来请我们时,可没有说会受到这样的刁难。” 迈克尔用意大利语质问,趾高气扬,像极了为美国人服务的傲慢翻译。 棕发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得体地回答:“皮肖塔在里面接待客人,您登记过后,顺着长廊往里走就能看到他了。” 两人顺利进入城堡。 “你刚刚说什么了?”语速过快布兰德利只听清了自己的名字和客人这个单词。 迈克尔淡淡说:“没什么要紧,我就是问问阿斯帕努在哪里。” “你是说昨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 “是的。”话音刚落,拐过一道弯,迈克尔看到皮肖塔一席正装,正和几位意大利富商聊天。 皮肖塔也看到了他,轻声道辞后,迈步向他们走来。 布兰德利白衬衫配棕西装,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看上去就是个美国记者,当然,他就是。 但迈克尔过于正式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灰色西装笔挺,深灰色的衬衫配暗紫色的领带,配合那仿佛能驾驭一切的气场和阴沉冷阴鸷的气质,说他是西西里黑手党的头领,无人敢质疑。 皮肖塔叹气,用不标准的英语说:“迈克尔,今天安保是外松内紧,你这个样子等下一定会被重点关照的。” 迈克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道:“难怪。”随后,他迅速拨了几下头发,扯松领带,布兰德利还把相机挂到他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得到另外两人一致通过后,他才用意大利语问:“她在哪里?” 皮肖塔无奈,事实上,他觉得这男人没有第一句话就问艾波的动向已经值得意外了。 “艾波现在不太方便,等下十点一刻,她会前往大厅观摩翁贝托教授的演讲。坐在12-3,到时候我会帮你安排她周围的位置。”皮肖塔拍拍迈克尔的手臂,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他愿意搭把手。 两人后半截用意大利语交流,布兰德利完全没有听懂,只背着手欣赏两侧墙壁悬挂的精美油画。 皮肖塔交代完这件事便离开了。迈克尔瞥了眼腕表,九点整,距离见到艾波洛妮亚还有一个小时。 第55章 他向布兰德利说明了演讲时间,问:“乔,我们四处逛逛?” 这正中布兰德利下怀,他说:“昨晚罗马的同事听说我接下这活,特意打电话来,说有人出一千美元买西西里一位传奇人物的照片,我想要碰碰运气。” “是谁?” “没有姓氏,人们称他为赫尔墨斯。” * 回到房间,艾波洛妮亚摊倒在沙发椅。 本就等在房内的玛莲娜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催促:“还不快点准备,快要九点了。赶紧卸妆洗澡换衣服。过会儿我们还得给西多尼亚化妆。” “让我休息五分钟。”外表六十多的老头半摊在椅子,看上去格外喜感,刚好有面镜子对着她,艾波忍不住笑起来。 “伟大的赫尔墨斯,您能不能别笑了。”玛莲娜将化妆用具摆上桌面,“时间不等人。” 早上七点刚化的妆,现在又要卸,艾波洛妮亚有些心累,但没办法,这就是装神弄鬼的代价。她认命般站起身,步入盥洗室。 先撕掉硅胶,再用甘油乳化,最后用肥皂洗两遍,全套做完,艾波洛妮亚觉得自己的角质层又薄了一些,距离脸皮松弛变老又近了一步。 从盥洗室出来,西多尼亚已经坐在桌前,玛莲娜往她脸上涂抹液态的硅胶、粘贴胡须。 艾波洛妮亚看了两眼,问:“不会对宝宝有伤害吧?” 这话属实有些假惺惺,都到这时候了,难道有伤害就可以不化?两位女士不想搭理她,一人冲她翻了一个白眼。 艾波洛妮亚不以为意,她难道空闲,在房间里四处逛起来,翻翻柜子,瞅瞅镜子,拉拉窗帘。 西多尼亚脸上的硅胶已干,她开口提醒:“艾波,窗帘。” “没事,他们看不到。”艾波站在窗帘后往外看,城堡外围草坪的尽头是小山坡和茂密的树林,林下依稀可见三个花生大小的保镖。 她转过头,顺手从果篮里捞出一个香梨啃起来,甜脆甜脆的。 西多尼亚看她心情不错,忍不住问道:“你想好了,真要和迈克尔订婚?” 玛莲娜没有出席早餐,自然不清楚这事儿,西多尼亚便为她讲述了一番。她不忘轻笑道:“皮肖塔惊得下巴都要掉桌上了。” 艾波洛妮亚脸颊热热的,狡辩道:“餐桌上还能说什么,只有这个话题最安全。顺便敲打、分化一下克罗切那几个朋友。” 这几年,西西里几个主要的黑手党被她们清除了干净,剩下那些都在今早的餐桌上,依附克罗切生存。托马辛诺是其中最厉害的,她要挑起纷争,让这群老东西自相残杀,然后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 她可不会干出杀老人这种没品的事情。 玛莲娜蹲下身:“不要逃避问题。” 艾波非常有眼力见地递来小凳子塞到她屁股下,方便她给西多尼亚的双手上妆。 “你愿意和那个美国人分享生命中的一切吗?” 这个说法实在过于浪漫,原本温吞的热意,如蒸腾的水汽,涌上脸颊,艾波深吸一口气,坦言:“我不知道。” “但如果一定要结婚的话,那我希望这个人是他。” * 正如皮肖塔所说,城堡内的治安外松内紧,他们在大厅、花园可以随意闲逛,一旦靠近敏感区域,立即被保镖劝离。 但这难不倒两位达特茅斯的高材生,迈克尔和布兰德利走出了城堡。 蓝天白云,空气里传来阵阵柠檬的清香。 奥洛尔托城堡坐落于小盆地,周围树林茂密,种满了各种果树。北侧林地些微隆起,是一处小山坡。 根据他们的推断,城堡内敏感的区域的尽头汇聚在这一侧,不是奥洛尔亲王的卧室就是那位贵客的休息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坡,林子边缘,三名保镖或坐或靠在裸露的岩石,背着木仓,紧紧盯着他们。 布兰德利主动上前,分别递了一支香烟。 迈克尔翻译:“这位先生是美联社的记者,想要拍一些风景,读者喜欢看古老而瑰丽的城堡。” 美国记者用不熟练的意大利语比划几番,夸赞西西里悠久的历史人文,沟通效率不重要,重点是真诚。还有聒噪。 那三名保镖不耐烦地皱起眉,嗅了嗅香烟,将它夹在耳后。其中一位摆摆手,示意他们拍摄。 布兰德利兴奋地举起相机,他使用的是最新款的长焦镜头,能放大二十倍的距离。 “看到什么了吗?” “稍等,”布兰德利缓缓调整焦,镜头扫过每一扇窗户。 迈克尔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分,他开始觉得他们在浪费时间,他想要回到城堡内,等待艾波洛妮亚的出现。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后。窗帘半开,能看到是个中等身高的老年人。 “我看到了。” 头发稀疏,两颊起伏、像是被人重击后留下的陈年旧伤,硕大的鹰钩鼻上长着些疥子。 布兰德利兴奋地说:“不是亲王。应该是赫耳墨斯。” 手指轻按快门,伴随一连串咔擦声,轻轻松松,一千美金到手,布兰德利心情美妙极了。 迈克尔从林地上站起身,拍打裤腿上的泥土和草屑,准备回城堡去。 “等等,”他听到记者说,“有个女人在他的房间里,我的上帝,这简直是独家猛料。” 仿佛体育频道的记者,布兰德利语言描述看到的一切:“她在给他扣衬衫,她可真美,深色的头发和眼睛,典型的西西里美人,不过似乎有点过于年轻了……” 第56章 迈克尔身形一顿,先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闪过,一股森冷地寒意爬上脊背,迈克尔夺过相机。 透过镜头,他看见魂牵梦绕的少女出现在那条窄小的窗帘缝里,一条黑色的礼服裙,两根细细的吊带让她看起来比萨金特笔下的高卢特夫人更妩媚多姿。 腰肢纤细如峡谷的曲线,那胸脯小山般饱满,又如雪白的奶酪,满满溢出。 那双他牵过又吻过的奶油小手正放在别的男人的胸前,一颗一颗地扣上纽扣。 仿佛地震般,眼前的景象抖动起来,迈克尔放下相机,才发现是他的手在颤抖,不,应该说他全身在颤抖。 飓风般的破坏欲充斥脑海,他要将那人踩烂在脚底,割下接触过她的每寸皮肤,敲碎骨头、烧成灰烬。 迈克尔再次举起相机,画面抖得几乎模糊,他自虐般地强迫自己看清。 他看见那个老头抱住了艾波。 而他的女孩,娇笑着,单膝跪地,亲吻了那双皱巴巴、橘子皮般的手。 他奇迹般地冷静下来,污秽的疯狂钻进了灵魂深处,留给皮囊的只有无止境的沉默。 “你还好吗?” 迈克尔听到自己的声音,分明没有任何情绪:“我很好。” 第028章 chapter28 洛可可风格的铜鎏金吊灯悬于头顶,三枝头的琉璃灯罩内各装着四十瓦的灯泡,仿佛三支玫瑰,由胖嘟嘟的丘比特握在手里,照得室内明亮如白昼。 等身落地镜前,艾波洛妮亚转了一个圈,伞裙宽松的裙摆漾出优美弧度。她可真好看。 昨天早上城堡内的医生给她打了一支封闭针,能保障她在展览会期间行动自如。 艾波看着镜子里面黑裙的女孩猛地跳起,又轻盈落地,心情明媚快活。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 嘶哑阴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艾波转身,看向装扮完成的姐姐,稀疏蓬乱的头发、丑陋的样貌,浑身透着让人胆寒的恶心。 艾波洛妮亚走上前,替她扣衬衫纽扣,解释道:“展览会办完,事情走上正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她要带迈克尔环游西西里,海滩赤脚漫步,橄榄树林穿梭……随时随地亲吻,甚至可以做.爱。 甩甩脑袋,将这些带颜色的东西甩出去,艾波洛妮亚一本正经补充:“不过图里还要忙一段时间,他得去南面港口,把那几个不听话毒虫给解决了。这件事还是他出面比较合适,报纸宣传一下,能再添些威望。” 对于让姐姐夫妻分居,艾波有些歉疚,她保证道,“最多忙到十月,之后他都会待在巴勒莫陪你。” 西多尼亚温柔一笑,只不过这表情在那老迈的脸孔上显得格外阴险古怪,“预产期在十二月呢,” 她轻轻抱住了妹妹,用自己的本音、贴着艾波的耳朵轻声宽慰:“不用不好意思,你和他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你们无条件支持我一样。” 艾波闻着属于姐姐的温暖香味,从她的怀抱退出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吻手礼。 时间不等人,姐妹俩简单温存片刻,西多尼亚依次穿上马甲、西装,她比艾波略矮一两公分,因而特意在皮鞋内加了增高垫,弥补不足。 玛莲娜早已离开,她太忙了,不仅要帮她们化妆,还要招待花厅内的女眷。所幸其余的女孩足够给力,能帮她、帮她们分担不少事。 姐妹俩收拾了垃圾,又将房间简单布置了一番。 这是一间宽绰的贵族套房,浅蓝壁纸绘有清新淡雅的花纹,陈设华丽,所有家具都采用铜鎏金的工艺,在灯光里熠熠生辉。 艾波将主人座位安排到了阴暗处,昏暗的灯光可以减少妆容被发现的风险。同时将落地镜放在进门的死角,既方便西多尼亚观察来人,又在无形间给客人心里压迫。 “克罗切不一定会来,只是以防万一。”她担心姐姐紧张,宽慰道,“如果他要来看赫耳墨斯,图里一定会陪同,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西多尼亚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他这人素来不会掩饰情绪,我怕被克罗切瞧出端倪。” 艾波洛妮亚笃定:“请相信我的判断,他此刻只想分裂赫耳墨斯和吉里安诺。图里表现得关心你,只会让他以为他看重赫耳墨斯、离不开这位军师。无论他选择拉拢谁,对我们都是一件好事” “好。” 这房间拥有一扇供仆从出入的边门,直达位于城堡一层的佣人间。艾波洛妮亚披上和裙子同色的短款西装,和姐姐道别,推门而出。 与铺有红丝绒地毯、宽敞的客人楼梯不同,仆从楼梯又窄又陡,光线从窄小的石窗射入,石阶昏昏暗暗的。 她生怕摔倒耽误事情,走得很慢,等来到空无一人的佣人间时,她看了眼腕表,时针和分针呈5度,不禁加快了脚步。 整个城堡呈回字形,中间是内庭花园,东侧是花厅和餐厅,西面和北面是主人和宾客们的住所。而展览会的主会场在南侧。时间不等人,艾波洛妮亚打算直接穿过内庭花园。 园内有几根仿罗马石柱,水泥灌注而成,已然风化发黄,下方是碎石砌成的石台,缝里杂草旺盛,是古朴大气的美。 亲王的园丁显然非常用心和专业,原本在春天盛开的紫藤,此刻如梦幻的云,繁盛地攀缘缠绕着石柱,浓郁得像化不开的梦。 第57章 艾波洛妮亚忍不住伸出指尖,一路走一路触摸那一串串如葡萄般的花朵。 “艾波洛妮亚。”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像是从梦中惊醒,艾波收回手,向声音的主人看去。她怔忪地瞪大眼:“迈克尔?!” 如梦似幻的紫色下,男人一席得体的银色西服,雕塑般的脸孔,发丝恰到好处的凌乱,兼具隽秀与英武。 如果阿波罗在人间有二重身,那一定是他这副模样。她想。 对于他神奇地出现,艾波洛妮亚竟未感到意外,他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做着出人意料的事,不是吗? 心底泛起丝丝甜,不由自主地,她笑了起来:“你怎么来啦?” 迈克尔也在看她。她是极美的。哪怕全身被深沉的黑包裹,也无损她那如夏日池塘初荷般的美貌,甚至为她平添一丝成熟端庄,稍稍压住那肆无忌惮的美。 “我想你了。” 直言不讳得让人心跳加速。 迈克尔缓步走来,如盯紧猎物的猛兽,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你想我了吗?” 幽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皮肤,仿佛国王巡视他的领土。艾波洛妮亚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热,薄红漫上耳后。 她坦然承认:“当然。”说着,像是要证明这话,她牵起男人的右手,在他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迈克尔眼神漆黑,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洞。顺着这个动作,他用手掌托住她的小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粉色的、柔软的,像花蜜一般甜。 他的目光却异常冰冷,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审视。 扑通、扑通。 心跳得更快了,艾波依稀听到鼓膜响动的声音。他的眼神过于露骨,过于霸道,仿佛她是他的所有物,是他的财产,是他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简直不可理喻。她被看得窒息,握上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问:“怎么了?” 紫藤花映照在那双眼里,水汪汪、湿漉漉的,像一片紫色的湖。她面庞白皙,犹带着稚气,对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女巫的魔咒、塞壬的歌声,让他的身体无法抗拒地快乐和幸福。 但他的灵魂,卑劣的疯狂渗入骨髓。 “没什么。”迈克尔收回手,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克制而冷静。轻柔地舔舐她的嘴唇,慢慢描摹,她的唇丰润柔软,非常可口。舌头缓缓探入口中,一点一点地舔过她的牙齿,漫不经心地勾动她的舌头。 艾波洛妮亚觉得他今天异常的耐心,仿佛雄狮标记领地,一丝不苟地,像是要将他的气味烙入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手不自觉地攥上他的衣服,指尖勾住西装口袋的边沿。本能地,想要他吻得深入一些、再深一些。 女孩的配合让男人眼里的黑愈加浓烈。他的理智逐渐松动,禁锢在灵魂深处的疯狂似乎要破土而出。 迈克尔猛地撤退,轻喘着说道:“我爱你。”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脸颊,艾波洛妮亚一怔,主动凑近舔了一下他的唇,轻笑一声,含上他那迷人的弓形嘴唇。 这次换她主动。她踮着脚尖,环住他的脖颈,手指插入粗黑的发丝。她没有什么技巧,吻得粗糙而草率,但男人配合地张开嘴,任由她在口中胡作非为。 在这个差劲的吻里,所有的愤怒、嫉妒倏然消失,迈克尔紧紧地搂住她,如同抱住了全世界。 但随即,女孩微湿的发尾触上手指,他陡然坠入冰窟,刺骨冷意夹杂着残忍的尖酸,自心头井喷般涌出,激得他手指颤抖。 艾波意犹未尽地松开,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九分,她惊叫一声:“要来不及!” 简直是色令智昏。艾波小小反思了一下,牵起男人的大手就要往前面跑。 迈克尔纹丝不动,轻声问:“你头发怎么湿了?” “洗了个澡呀。”艾波洛妮亚以为他不想参加无聊的演讲,快速解释,“十点伊曼纽尔三世抵达,还有克罗切和图里,我们得在演讲大厅等候。这个演讲很重要。” 她撒娇道:“算阿罗求您了,柯里昂先生~” 女巫的魔咒起效,电流般的酥麻自脊柱窜起,流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是如此的低贱。 西西里的阳光穿过繁盛的花和叶,明媚却不刺眼,和煦地落在男人和女孩慢跑的肩头、紧紧相牵的双手。 两人一路小跑到大厅,客人基本已经到齐,挨挨挤挤地站在座椅前,大多数是男人,深色的西装像是一潭无趣的死水,发出嗡嗡的交谈声。 皮肖塔依然在社交,交际花般游走于富商、政客之间,游刃有余。艾波洛妮亚无意参与,拉着迈克尔沿着墙壁,绕一大圈走向她的座位。 迈克尔任由她牵着,并不在意厅内的其余人,甚至没有看见冲他打招呼的布兰德利。他的眸色漆黑无光,执着地问:“为什么洗澡?天气并不炎热。” 是的,今日天气格外凉爽,大约在二十五摄氏度,并不会出汗。艾波词穷,回头瞪了不依不挠的男人一眼:“我运动了,不行吗?” 这娇嗔的模样,带着些恼羞成怒,落迈克尔的眼里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 “呵。”迈克尔垂眸,两人十指相扣。蜜色的大手包裹着雪白的小手,缠绵缱倦。 他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环境,几乎无声,“我爱你,艾波洛妮亚。” 第029章 chapter29 第58章 “嗯?” 艾波洛妮亚依稀听到自己的名字,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璀璨的水晶吊灯高悬,与四壁双头壁灯交相辉映,将大厅照得亮堂堂。这光映在她的眼里,是深香槟色的,带着蜂蜜的光泽,明静而清澈。 迈克尔没有说话,仅沉甸甸地望着她。而后,那张俊秀而冷厉的脸,蓦地绽开一道笑。 他的笑一如既往的迷人,仿佛石子落入平静无波的湖,眼尾蔓出三道漂亮的纹路。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眼眸深处仿佛晕着一团暗色,密不透风,破碎而阴沉。 正要追问,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整个大厅肃然一静。如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一样,像某种巧合,城堡内的所有钟表仿佛欢迎来客,不约而同地奏鸣。 十点整,贵客驾临。 恢宏的落地钟、典雅的挂钟、小巧的座钟,声音或洪亮或清脆,交织在一起,绵长而严肃,仿佛命运的低语。 在这繁厚的钟声里,伊曼纽尔三世出现在大厅入口。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一身朴素的棕色西装。低调地戴着圆礼帽,只能看到那不大不小的鼻子和标志性的一字胡。 前排座位传来窸窣低呼。 安排好的位置已经被人抢占,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视线穿过重重后脑勺,艾波洛妮亚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一切。 现任西西里总督伊奥帕最为激动,和伊曼纽尔同款的胡须剧烈抖动、呼吸急促、脸颊通红都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了。邻座的扎特雷部长要矜持很多,仅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随后立刻意识到不对,收回了脚步。另一侧的亲王表现截然相反,脊背挺直,艾波都能想象得到他那张板着的脸孔。 视线转移,艾波将目光放到了她宿命的敌人身上。 和精干的伊曼纽尔相比,他身旁的唐.克罗切.马洛简直是斯威夫特笔下巨人国里的君王。他身高和体宽几乎相等,像是一个硕大的圆球。一头精心修剪、浓密的花白卷发,鼻子奇大无比,眼神锐利黝黑,像是沙蜥的眼睛。 和三年前她见过的模样相比,他未有显著变化,时光仿佛放过了这位龙头老大,他像所有被权利滋养着的老人一样,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是大权在握的慵懒。 显然,这位西西里的实际掌权者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如同地球绕着太阳,在这座岛屿上,所有的人以他的意志为中心。 克罗切身后,艾波看到了吉里安诺,两人非常有默契,目光相触,冲她眨了眨眼睛。 他的面容自然是极为英俊的,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同时,这也是一张自信心十足的脸,一个决心干出一番事业的男人的脸。 艾波洛妮亚感到迈克尔不轻不重地捏了她一下,不禁心下好笑。她收回目光,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图里刚刚给我使眼色,他在罗马一切顺利。” 关于吉里安诺重回罗马的目的,迈克尔一清二楚。 简简单单,这位声名在外的年轻人只带去了一样东西——近几年来西西里凶杀案的数据。他们连夜绘制了一份地图,从南至北、由东往西,尽可能直观详实地体现黑手党在西西里的危害。 当然,仅凭数据无甚意义,吉里安诺又暗示,克罗切通过这些杀戮攫取到了巨大财富。财帛动人心,罗马的大人物们犹豫了。昨天,在国会内几位西西里出身、人微言轻的社会党人提议下,中央巡视组成立,不日抵达西西里。 艾波洛妮亚将这一计谋称为釜底抽薪。 她是聪慧的。迈克尔想,她不是无知的少女,她有明晰的规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可以不在乎她的贞洁,不在乎她亲吻过谁,不在乎她对谁露出甜蜜蜜的笑。但他在意她的心,如但丁痴恋碧翠丝,他发疯般的渴求她的垂怜,愿意为她穿越地狱、炼狱和天堂。他想要她,灵魂和□□,她的一切。 他不动声色地低声探问,试探那老头在她心里的地位:“赫耳墨斯应该很高兴吧,你们想到如此妙不可言的计策。” 军师是黑手党内的二号人物,越过他处理问题,这显然是对军师能力的藐视和不信任。 艾波洛妮亚心虚地瞟了迈克尔一眼。这人历来敏锐得可怕,唯恐被他见微知著,看出了端倪,她笑道:“那是自然,他是我的导师。” 她说【她的】。仿佛雪山高原,一粒石砾悄无声息地滑落,却引发铺天盖的大雪崩。灵魂在颤抖。 前方,大人物们互相谦让、寒暄,而后入座。 迈克尔偏头看她,神色如常:“那我是你的谁?” 这问得实在可爱。艾波洛妮亚知晓他又在吃醋,认真地转身面对他,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他的肩膀。银色西装挺括扎实,手感极为丝滑。 掌心贴着西装缓缓下滑,男人的喉结缓缓滚动。艾波决定给唯一的追求者一些甜头。 “你是我的未婚夫。” 男人大眼睛一瞬间瞪大,眼里倏地蹿出一点光,炽热而明亮,烫得灼人眼球。 这光实在可怕,如恒星般的亮,艾波忽然不敢直视,只盯着暗紫的领带。她才发现上面的花纹是葡萄和藤蔓,细心得让人心头发软。 嘴角不可遏制地扬起,她确实是开心的。哪怕这承诺充满了无尽的算计。 艾波无法对他言明真相,只能尽力减少他对赫耳墨斯的敌意。她说:“这是今早赫耳墨斯说的。他非常喜欢你,当时托马辛诺老爷子也在。” 第59章 少女头颅低垂,奶油般雪白的小手把玩着胸口的方巾,那纤长的手指捻动绸布,仿佛在□□他的心脏。 迈克尔一字一顿:“太、好、了。” 这回答缓慢而郑重,艾波喜滋滋的,“他们说要让你求婚,但在我看来大可不必,我们互相喜欢,并不用拘泥于这些细节。” “等展览会忙完,我要带你去看锡拉库扎的日出、阿格里真托的古神庙、陶尔米纳的古剧院,如果你有兴趣,我们还能去爬山,现在是夏季,埃特纳火山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雪,是最佳季节。” 女孩清灵的声音如泉水,带着恒久稳定的力量,温柔地抚慰满目疮痍的心脏。 在艾波看不见的地方,那光猝然消失,湮灭在黑暗中。如果她抬眼,一定会看到他眼睛黑得吓人。但她没有。 他握住她调皮的手,在纤细白皙的指尖落下一个吻。 “如你所愿,我的女孩。” 这人比土生土长的意大利男人还肉麻。艾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要不是周围有这么多人,她一定要吻他。亲到眼尾泛红、眼角含泪。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对之后的旅行有了更多的期待。她嘴角的笑意如何都压不住。 一段轻快悠扬的乐章响起,角落里钢琴师指尖翩飞,截住了众人的注意力。 一名秃顶的中年人站上了演讲的小圆台,他向下按了按手,所有人顺从地坐下。 他就是艾波的同僚、最为倚重的专家——翁贝托教授。他有着北部人高大的身材,四十多岁便已完全秃顶,块头大得像个战士。他脾气极好,天性乐观、才华横溢,如果一定要说缺陷,大概是那愤世嫉俗的脾气。 早年留学德意志,后又在军工部门任职,经历丰富,他骂过戈培尔凶过墨索里尼,如果不是扎实的学术功底和尊贵的出身,早就去见先贤了。 因而,为了防止出现突发状况,昨天傍晚教授抵达后,艾波洛妮亚特再三强调,让他照本宣科,逐字逐句照着稿子念。 “艾波,艾波,”翁贝托看完稿子,叹息道,“你也太不相信我了。我自己也能说得和你写得一样好。” 彼时艾波洛妮亚笑眯眯地强调:“亲爱的翁贝托,不能自由发挥,要好好读。第四季度项目经费的多寡,就看你明天的表现了。”教授被掐住了七寸,无奈答应,几人又抓住他排练了几遍才作罢。 时间回到此刻,大厅人头攒动,却安静得落针可闻。灯光减弱,仅余壁灯光芒,和玻璃窗外投入的自然光线。 巨大电影幕布闪出画面,翁贝托望着沉静的观众,开启了演讲。 “这一天,我已经期待了三年零两个月零5天。这是一个古老的国家,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卓越贡献。我们发明了数学,更是密码学、天文学和金融业的开创者。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我们不仅创造了美轮美奂的艺术品,缔造了无数建筑奇观,更为人类带来了跨时代的科技产品——蓄电池、无线电、收音机、咖啡机……而今天,我也将为你们带来这样级别的发明。“ 与排练时不同,他完全脱稿,而且语调流畅,配合恰到好处的动作,让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其间。艾波满意地点头。 “在此之前,我想和你们谈谈目前已有的联合收割机。它们可以代替人力,一次性完成切割、脱粒、分离和清选等工作,这非常的棒,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们只能用于麦类、豆类的收割,对质地柔软的果实毫无办法。那么果园农场主要如何才能收获果实呢?和三千年前的罗马人一样,靠人力。先生们、女士们,我们可是在20世纪了!“ 观众席传出几声笑。 他的助手转动幻灯片,曾登报过的机器速写出现在大屏幕,他说:“今天,我们将改变这一现状——全自动葡萄收割机。那么,我们要如何使用它呢?很简单,就像伺候牛马一样,带它到种植园边,启动它。和那些奇蹄目动物不同,它只需要喝燃油。” 观众爆发快乐的笑声。 “这就是它的样子,当然,想必在座的各位早就在后面的种植园亲眼见过、甚至触摸过这个大家伙了。它的初代机由美式卡车改造,在此,我需要感谢唐.克罗切先生的大力支持,没有您慷慨而体贴的鼎力相助,就没有这台农业收割机。荣誉尽归您所有!” 鼓掌和喝彩声响起,克罗切那君王般的头颅矜持地轻点。 之后,莫尼诺教授详细介绍了收割机的尺寸与各部位的用途。随着他的话语,身侧的大屏幕展示不同的细节图和原理图,力图让每一位观众理解。 “与其说,不如你们亲眼所见。请各位移步室外,对了,在观赏完毕后,请前往餐厅就餐,下午两点,可以回到这里进行细节磋商。” 说到这里,他应该示意开启灯光,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继续说道。 艾波洛妮亚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轻声和迈克尔说:“我感觉我们的假期泡汤了。” 果然—— 翁贝托真诚而充满感情地说:“最后,我要说,艾波洛妮亚.维太里,是你创造了这台农用机器,你不仅是我的缪斯,更是赫菲斯托。你是西西里最杰出的女性。” 他甚至不忘向艾波所在的位置弯腰鞠躬。 全场哗然,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中,那些男人和零星的女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她。 第60章 焦点的中心,艾波洛妮亚攥紧迈克尔的手,苦笑:“完蛋了。” 第030章 chapter30 艾波洛妮亚生气吗?她该生气的。 展览会的核心是歌颂克罗切的功绩。在他统治之下,西西里人口稳定,社会祥和、稳定,工商业蒸蒸日上,甚至诞生了不少专利发明。这丰硕的功绩如同美味的蛋糕,引人垂涎。 而穷苦人出身、背着上千条命案的克罗切,站在昔日对他不屑一顾的贵族面前,手里握着餐刀,如今,他是分蛋糕的人。无论是退位的国王,还是位高权重的官员,或真心或假意,皆要赞扬他的功德,希冀他的恩赐。这将让他飘飘欲仙,放下长久以来的警惕心。方便他们展开后续行动。 可现在,感谢翁贝托的神来之笔,展览会的主角成了她。 克罗切老迈但不昏聩,他清楚他的权力来自于金钱与恐惧,牢牢把持着财产、定期翻查账本、惩处叛徒和敌人。他已经开始怀疑吉利安诺的用心,埃斯波西托的死就是最佳证明,他通过这种方式向吉利安诺宣示掌控力,要么遵循旧有的规矩,要么死。 出身尊贵的工程专家在克罗切心心念念的大人物面前夸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这个睚眦必较的老人会怎么想?他会认为翁贝托神经错乱吗?不,他只会认为这是吉利安诺对他的挑衅。 探寻的目光如剔骨刀,艾波洛妮亚没有时间生气。她得纠正这一错误。 目前她手中有什么?在克罗切眼里,她是怎么样的? 心念电转,她扬起甜笑,在众人的目光里,牵着身侧男人的手,站了起来。 迈克尔不清楚她的意图,本能地想要顺着她的动作站起身,被艾波洛妮亚瞪了一眼,无措地僵坐在原位。 艾波试探性地给他递了个眼神。两人对视几秒,浑然天成的默契,迈克尔突然明悉她的想法。他板起脸孔,下巴微昂,眼眸微垂地睨人,一副美国贵公子的傲慢做派。 众人打量着这对情侣,只见被点名的女孩另一只手也握上男人的胳膊,撒娇似地摇晃了几下,似乎想要拽着他上台。这是一个俊朗且富有的男人,做工优良的西装,高大的身材和矜贵冷峻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西西里人。 克罗切身后的座位,红棕色头发、身材魁梧的男人轻声惊呼:“那是迈克尔.柯里昂,我在美国见过他,他当时还小,但我确定没有认错。” 吉利安诺承认道:“确实是他。” 唐.柯里昂虽然人在美国,但他的势力依然触及西西里,每年都通过进出口橄榄油把控西西里食用油价格。他和克罗切没有利益冲突,必要时反而会相互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克罗切安排侄子塔查协同托马辛诺接待这个美国朋友的幺子,但未过多询问,他不知道他那七十多岁的侄子早已调转船头,将忠心献给了他所谓帝国的继承人。 “他和你妻妹的关系是……?” 吉利安诺或许不明白艾波洛尼亚的意思,但多年的默契让他静静看艾波发挥就好。他面无表情地瞥了提问的人一眼,并未回答,给足想象空间。 所有的座位按照方形矩阵排列,中间并未留通道。两人只能从侧面,沿着墙走过。 花纹繁复、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墙壁下,黑色套装、发髻松散的俏丽少女牵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一路向前,光线明亮柔和。 宛如油画般的构图,让角落里的萨尔瓦托不自觉举起摄像机,将这一刻永恒地映入胶卷。 艾波洛妮亚先拉着迈克尔,来到实木小圆台前,翁贝托终于意识到不对,望着面前的人,尴尬地挠挠光秃秃的头顶。 “翁贝托,我知道您仰慕我。但恕我直言,您和我伴侣的差距实在有些明显。” 众人下意识比较。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翁贝托长期俯身做实验,脊背微弯,鼻梁架着一副眼镜,说话时微微滑落,看上去有些滑稽。另一位外形俊美、衣冠楚楚,骄矜的神态无损他的气度,反倒增添别样的魅力。 和翁贝托两个极端。 女孩昂着下巴,冲教授轻蔑地微笑:“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也不需要你将这些荣誉套到我头上。” 教授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凶狠和威胁,讪讪地配合:“十分抱歉,维太里小姐,是我唐突了。” 艾波洛妮亚满意了,又牵着工具人转身,用一种骄纵的语气,朝第一排靠近正中位置的吉里安诺嚷道:“图里,你和我爸爸不同意也没用,赫尔墨斯和托马辛诺已经赞成我们在一起了。” “我要和这个男人结婚!” 说完,她拉着男人走出了大厅,不远不近地,众人听到她娇声说:“迈克尔,你瞧,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美国呀?” 将一个爱慕虚荣、目光短浅、一心只想嫁去美国的女孩表现得淋漓尽致。 吉里安诺实在没有演技,能做的只有要紧牙关,不要笑。好在他这副表情,落在其他人眼里,正是被要挟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红发的男人甚至从后排探手,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柯里昂家也不错。” 从大厅内出来,艾波洛妮亚在整理思路,迈克尔也未开口。两人一路沉默,拐过两道弯,穿过几道华丽的拱门,在小门厅前停下了脚步。 这处门厅在花园的西北角,光线明亮,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园内古朴的廊柱和绚烂的紫藤。室内角落里,摆着一盆浓绿的天堂鸟,茎杆挺拔,叶片长圆,增添热带气息。 第61章 艾波洛妮亚松开相牵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烫得灼人,弄得她的手也汗涔涔的。但迈克尔依然紧握着她,艾波不得不凑近,小声解释:“虽然刚刚算是化解了克罗切的怀疑,但我不确定是否会带来意外,还是需要和赫耳墨斯说说此事。” 温热的吐息喷在脸颊,哪怕嗅觉还未恢复,迈克尔依然想象得到那是清甜而好闻的气味。 太阳照亮她白皙小脸,勾勒出一层毛绒绒的光。 迈克尔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忍住亲吻她的欲望,不轻不重地问:“你现在就要去见他?” 英武的罗马鼻鼻尖触上她的面颊,艾波呼吸着他的气息,如松林的薄雪,带着烟味的冷沉。 “是的。”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简直犯规。他那双眼睑微垂的大眼睛离她不到五公分,里面非常的黑,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看到圆圆的瞳孔。这一刻,艾波洛妮亚终于体会到美色误人、皇帝每天要受到何种诱惑。 她快速地啄了一下他的脸颊,而后硬着心肠拒绝:“他脾气古怪,并不喜欢见外人。” 外人?甜吻尚残留在脸颊,迈克尔觉得他非常的冷静。他不过是想要捏着她的下巴大声质问,想要将她按在门厅的玻璃上占有,撕烂她的衣裙,一寸一寸地舔过。然而女孩纯澈的眼,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她全然地信赖他。 迈克尔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那柑橘柠檬般的甜香,他说:“给我一个理由。” 艾波洛妮亚只当他的占有欲作祟,直言不讳:“你知道的,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扳倒克罗切,赫尔墨斯视他为宿敌。” 她并不天真的认为只要克罗切死亡,这个岛屿就会得到永远的宁静祥和,但至少他消失后,落下的财富足够这个岛上的平民富裕地生活。可以说,她将克罗切视为关底boss,干掉他就会获得金币般的各种奖励。 她的语气轻巧而柔和,说出的话却血腥暴力:“局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和克罗切注定要死一个。” 迈克尔曾讲过,在杀掉麦克洛斯基和索洛佐前,他便料到人们将聚焦于毒枭沆瀣一气的警察,忽视他这个凶手。这对局势的精准预判是出色的战略家必备素养。艾波洛妮亚相信迈克尔能理解如今的紧张局面。 迈克尔当然能理解,鲁索咖啡馆那一晚,所有的一切都摊在他的面前,他明白他们的野望。 他松开了手。 * 下午,布兰德利在城堡餐厅的小酒吧找到了迈克尔。 墙角留声机传出悠扬的音乐,下午茶点无限量供应,宾客们随意交谈,相互穿梭其中,风度翩翩。 吧台的角落里,黑发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酒,光线半明半暗,将他的脸劈成了两瓣。 听见声响,迈克尔转过脸来,整张脸展露在阳光里,明亮白皙:“要喝一杯吗?” 布兰德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学弟,西西里人信奉天主教,禁止婚前性|行为,那女孩的行为无疑触到了禁区。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喝一杯。 迈克尔向酒保做了一个手势,不一会儿,同样的一杯酒被放上了黑色大理石桌面。 两人默不作声地碰了一下杯,迈克尔一饮而尽,随后又示意酒保倒酒。如此再三,酒保索性将一整瓶就放到他们面前。 迈克尔斟了满满一杯酒。 布兰德利怕他还要一饮而尽,连忙道:“聊聊吗?”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呈现迷人的色泽,如同少女的眼睛。迈克尔把玩着玻璃杯,没有说话。 布兰德利试探性地说:“那女孩确实漂亮,但我想,依照你的家世、履历,不愁找到比她更好的。我记得你之前的女朋友凯就很不错,温文尔雅、聪慧独立。” 迈克尔的头微微偏转,看了他一眼。黝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是空寂、平静的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布兰德利换了个角度劝解:“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吧?大学那会儿,偷尝禁果的人不在少数。” 拿起杯子,黑发的男人脸完全沉在阴影里,如蒙上一层假面。迈克尔摇头,淡淡说:“我在乎,但没有那么在乎。” 布兰德利琢磨了二十秒钟,才听懂言下之意,看向迈克尔的眼神不自觉带了几丝怜悯。这个坠入爱河的男人已无可救药。他拍着学弟的肩膀,给他打气:“那就尽快让她成为柯里昂夫人,这才是关键。” 迈克尔垂眸,只盯着那漂浮在酒里的冰块,轻声说:“是啊。” 他甚至不敢问她,是否真心想要和他步入婚姻的殿堂。像是纱布包扎的伤口,他不敢揭开,生怕撕烂了长好的新痂,又怕看到流脓坏死的肉。 他想,如果父亲在,一定会双手握住他的脸,狠狠将他骂醒。女人的肉|体|美和性魅力,不该影响柯里昂家族处理世俗事务。他犹豫不决地像个娘们儿。 布兰德利瞧出他心有芥蒂,只碰了下杯,宽慰道:“那老头也活不了多久,上帝垂怜,你们会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借你吉言。”迈克尔喝了一口酒,热辣的酒精绽放在口腔,仰头时,阳光无法抵达眼底。 让那个肮脏龌龊的老头去死,这个想法如腐败尸体滋生的蝇虫,恼人又恶心地盘桓在脑海,无时不刻折磨着他。 迈克尔清楚双方的差距。不过是漫长的蛰伏和恰如其分的时机。 第62章 他愿意等待。 第031章 chapter31 几何形状的玻璃窗,窗帘半拢,天光照亮阴暗的房间,老人坐在暗处,膝盖上的圣经书页暗沉模糊。 艾波洛妮亚依然从佣人房,爬石阶抵达休息室。推门而入,抛下一句:“计划有变。” 书啪地合上,西多尼亚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要站起来。 “你别动,”艾波快速向她解释方才大厅发生的事,“来不及变装,等下这场硬仗得由你来打,现在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拿着书的手一颤,西多尼亚稳住心神,试探性总结:“所以,克罗切认为赫耳墨斯和图里已经产生了分歧?” “对。”艾波洛妮亚赞赏地点头,示意西多尼亚继续。 她在屋内四处走动,昏暗的光线内,家具的鎏金包边闪烁奢华光泽。调整椅子角度,又拉开墙角的斗柜,取出两根香烟,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夹着点燃,意图营造出多人会谈的场景。 “在克罗切眼里,赫耳墨斯已开始和托马辛诺接触,你和迈克尔的订婚是一个信号,昭示他们二人已经在某方面达成了共识。而吉利安诺对此持反对态度。” “对极了。还有呢?” 西多尼亚思忖,“赫耳墨斯垂涎美国的生意,有意和柯里昂家族交好?” “没错。” 香烟燃烧得实在慢,艾波用力地吸了两口,她实在不擅长抽烟,猛地呛了起来。 “咳、咳咳,所以等下,克罗切必定要来拜访你。如果他孤身一人,仅带了几名保镖,你就先请他自己抽根烟、倒杯酒,他是个实在人,这能放松他的警惕、拉近心理距离,而后你就可以和他抱怨一下图里——” 幽哑般的嗓音自喉间传出,如冥河上空飘荡而过的风,“图里是个好孩子,在对付巴阿里亚镇时,他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坏影响。” 巴阿里亚有一处共产党支部,极富生命力,久攻不下,是西西里保守派政治人士的一块心病。 4月时,西西里一百四十多万的选民,有六十多万人投给了共产党和社会党所组成的“人民联盟”。保皇党获得了四十万张选票,而克罗切支持的基督教民主党仅获得三十三万张。其余零星几万人投给了名不见经传的小政党。 远在罗马的主教、特雷扎部长等人惶恐不安,为避免西西里成为左翼政党的票仓,他们与克罗切达成协议,吉里安诺为马前卒,冲击“人民联盟”的所有集会,撕毁他们张贴的广告,甚至率人烧毁了几处公用房屋。 效果并不好,因为吉里安诺不愿意采取更酷烈的手段,而克罗切也无意鞭策。他的精力放在打击真正威胁他地位的同行上,在他看来,无论谁来当西西里的总督,总是绕不过他。 不过现在,西西里的局势尽在掌握,克罗切开始谋求荣誉,他再次与特雷扎部长热络起来。 阴森老迈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只是被费拉和佩皮诺给蛊惑,认为我们是寄生在西西里的毒虫。可上帝呀,大脑还依靠人体供给养分,可谁能说它无关紧要、能被割弃呢?” 西多尼亚默默记下了内容。 艾波习惯性地将左腿搭上右腿,伞裙裙摆之下两腿交叠。她说:“如果他带着托马辛诺或是任何老牌黑手党,无论是否一起来,你都要大力夸赞迈克尔,并聊聊我们和柯里昂家族的生意。明白什么意思吗?” 西多尼亚点头:”托马辛诺不敢反驳,而其他人会猜疑。可克罗切富有心机,他会看出赫尔墨斯在挑拨离间。“ ”这不重要。“艾波洛尼亚笑着摊手,烟灰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天鹅绒缎面,“我们说的哪个不是事实呢?况且,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克罗切像所有暮年的君王一样,一面忌惮日渐强壮的太子,一面仰赖年轻人延续政治抱负。他欣赏、信任吉利安诺,同时也乐于打压。 西多尼亚低头沉思,消化了一会儿,才问出她最关注的问题:“如果图里来了怎么办?他这家伙,只会盯着我看,到时出纰漏怎么处理?” “这很简单。”艾波洛妮亚笑眯眯,“你只需要在他们落座后,第一时间问候他妻子的预产期,并聊聊生产的危险。” 西多尼亚一怔,旋即摇头笑道:“你可太坏了。” 此话之后,吉里安诺所有出格的行为都将被视作对威胁自己妻儿安危的老头的不满。偏偏这个老头又是他的军师,他得在克罗切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这一切落在克罗切眼里,可不就是二人已生嫌隙。 将两支燃尽的香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内,艾波洛妮亚起身说:“好了,我得走了。玛莲娜那边还得知会一声。帕萨藤珀可真幸运。” 依照计划,满脑肥肠的帕萨藤珀,经身边人的挑唆和哄骗,会去攻击中央巡视组。而后罗马政府震怒,派遣军队抓捕黑手党,但与墨索里尼时期不同,这次的抓捕目标只有克罗切。 但现在,艾波洛妮亚不敢大意,局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被克罗切察觉意图,攻守转变,罗马政府的抓捕目标可能就换成吉里安诺。 香烟和座位是为了刻意营造有人拜访过赫耳墨斯的假象,让克罗切猜测那人身份。怀疑如面包里的霉菌,将不动声色地摧毁他。 现在,艾波要给这怀疑上一个注脚,顺便分散一些西多尼亚这边的压力。 第63章 * 与恢宏华美的大厅不同,鱼骨拼接木地板铺有手工地毯,光线明亮的花厅更为精致婉约。 六米的挑高,天花板和墙壁顶端绘有一幅幅宗教小像,从圣詹姆斯奔赴刑场到犹大之吻,主题均出自圣经,用色古朴。 在繁复的壁画之下,大面积米白色的墙壁,和几组灰色的布艺沙发,除却几盏白色灯罩的落地灯,并无其余家具。 植物是房内毋庸置疑的主角。 迷迭香和细叶球兰等吊兰仿佛湖水般流淌在地面,龟背竹、散尾葵、蓝花楹如山峦次第起伏,柑橘树、柠檬树挂满了与纤细枝干不相称的硕大果实。两面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无所顾忌地落在翠绿色的枝叶间,深深浅浅,绿得真实而富有生机。 留声机的歌声不急不慢,舒缓得像是情人晨间的呢喃。女人们穿梭交谈,或捧着马提尼杯,或品尝着甜软的糕点,或在雕花镜前描摹妆容……忽然之间,仿佛进入了异世界,没有阴谋、杀戮、暴力。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绿意盎然之间,玛莲娜一席套装,黑白相间的上衣和白色的及膝裙,衬得她端庄又迷人。 她满脸微笑地坐在沙发间,听着上了年纪的贵妇人诉说家庭生活,时不时地接一两句话,安慰性地轻拍夫人的手。 见到艾波来,玛莲娜和贵妇人道辞,高跟鞋轻迈。她来时摇曳生姿,又铿锵有力,艾波洛尼亚不自觉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脸上浮现微笑。 玛莲娜看向她,“怎么了?”顺手给她正了正衣领。 艾波洛妮亚轻声说:“计划有变,帕萨藤珀下午就得死。” 玛莲娜一愣,但未质疑,只问:“让谁去做这件事?” “你安排。光明正大或悄无声息地都可以。”艾波洛妮摘下柑橘,放至鼻尖轻轻嗅闻,“以赫耳墨斯的命令,越早动手越好。” “好。”玛莲娜快速在脑内筛选,“让朱利奥去吧,他这段时间都跟在帕萨藤珀身边,很得帕的信任。就在厕所里好了,方便打扫。” “行。” 两人俱在笑,眼角眉梢带着和煦的柔情,仿佛在谈论晚餐的安排。完全无法想象,这温柔笑意之间,举重若轻地决定了一条性命。 “可惜这宴会了。”艾波洛妮亚望着枝叶间行走的女人们,她们是如此的轻松愉悦。等帕萨藤珀的死讯传开,这份悠然多少会被减淡,染上些微惊惧。 艾波突然想起一桩事,问道:“艾琳娜.卡拉布雷塔来了吗?” 玛莲娜指了指角落里的金发女孩,身穿天蓝连衣裙,同色的绸缎发箍将她的短发拢起,冷感十足的长相,如萨尔瓦多镜头记录的一般美。 她说:“性格内敛,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姑娘。” 这评价可不低,艾波洛妮亚扬眉。 “我给了她名片,她承诺有需要会来。” 几句话聊完,玛莲娜去安排那桩小事了,走之前她将艾波洛尼亚介绍给了那位贵妇人。 艾波本想这边事情处理完毕便去找迈克尔,亲亲抱抱某个醋罐,但老夫人戴满戒指的手已经握住了她,艾波无法拒绝,只得乖乖坐下,耐心地听她念叨像北方人一般冷冰冰的儿子特雷扎。 * 悠扬音乐,觥筹交错。 砰地一声。 迈克尔下意识警惕,眉心隆起褶皱。 布兰德利感慨:“又开香槟。” 迈克尔顺着他的话转身望去,只见餐厅中央,人群的中心,侍者手举酒瓶,雪白的泡沫自瓶口喷涌。 闪光灯亮起,侍者的身后,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容满面,对着镜头握手。 “交易达成就开香槟,主办人野心可真不小。” 布兰德利看得分明,那些人不仅西西里人,还有那不勒斯、弗洛伦萨的商人,从服装厂商到葡萄酒商,他们大老远的过来,似乎早已知晓此次展览会能扩充人脉、达成交易。而这些交易额都被工作人员记录在案,间接成为了此次展览会的成绩,经由媒体鼓吹,全西西里、乃至意大利都将知晓农业机器展览会的名声。商人们会对这类型的展览会趋之若鹜,间接成为主办方的人脉。 布兰德利再次感叹:“简直是完美的逻辑闭环。” 迈克尔不由笑了起来,心中不由洋溢起骄傲,他的艾波洛尼亚就是有这么厉害。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瞧见侍者着急忙慌地出现,招呼他的同事找来餐椅将通往盥洗室的通道堵住。 窸窣的议论声,宾客交头接耳,惶恐的情绪逐渐蔓延。 大约五分钟后,皮肖塔出现在餐厅,他没有进入盥洗室察看情况,径自来到餐厅正中央,示意侍者关闭留声机。 “各位朋友,请放松,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皮肖塔举起手,示意众人不要紧张,”家里出了一只老鼠,我们在清理门户。“ 这并未完全打消宾客的疑虑,男人们依然瞪着皮肖塔,要求他给个说法。 皮肖塔神色难堪,拇指和食指同时摸上的八字胡。 ”阿斯帕努,你快说,死的是谁?“”对!你要是不说,我们可不敢继续留在这里。“”妈妈咪呀,快说!” “好吧好吧。”皮肖塔面色犹豫,像有难言之隐般,“这实在丢人。” “死的人是帕萨藤珀,他负责采买和运送物资,在本次展览会里贪污大约一百万里拉的钱。吉利安诺发觉后怒不可遏,私下质问,他仍然不知悔改,于是痛下决心除掉他。” 第64章 议论声再次出现,不同的是这次十分轻松。西西里本地的商人向北方的合作伙伴普及吉利安诺和帕萨藤铂的关系。甚至有人说:“早就该杀了这个土匪。” 局面缓和,侍者重启留声机,舒缓的音乐自大喇叭流泻而出。 皮肖塔向小吧台走去,他需要喝一杯,压压惊。总算糊弄过去了。在展览会上杀人,狠还是这几个女人狠。他感叹。 早在朱利奥下手之前,玛莲娜便告知了他这件事。和她一样,皮肖塔对此也毫无疑义,反正那家伙迟早要死。唯一担心耽误他做生意,商人胆小谨慎,像是候鸟般,稍遇寒风便飞去更温暖的地方。 朝布兰德利打了个招呼,皮肖塔坐到迈克尔的另一侧,问酒保要一模一样的酒,却被上了一个装有圆冰的空杯。 “嘿!”皮肖塔三个手指捏拢正要发话,迈克尔拿起酒瓶,琥珀色的酒液流出入玻璃杯。 讪讪地松开捏住的手指,皮肖塔喝了一口,说:“老天,今天可真累。” 他看向美国人,调侃道:“马上要订婚了,开心吗?” 迈克尔没有接茬儿,反而说:“帕萨藤铂不是因为贪污死的吧。” 明明是问句,却用陈述的语气。皮肖塔笑容一敛,谨慎地瞥了眼不会意大利语的美国记者,简单地说道:”这不重要。他背叛了我们,注定要死。“ “不是吉利安诺下达的命令。他还在陪在克罗切身边,不可能大发脾气,泄露了锋芒。”迈克尔眼睛望着酒柜的某一处,语气却笃定,“是赫尔墨斯的意思吧。” 皮肖塔咋舌,佩服的同时不免升起忌惮之心,让这样一个美国人成为艾波洛尼亚的配偶,是否存在替他人做嫁衣的风险?他反问:“是又如何?” 迈克尔转过头来,直视着皮肖塔,用一种诚恳而恳切的语气,缓慢说道:“我真心爱慕艾波洛尼亚,希望在西西里安家落户。我知晓她是一个有想法的姑娘,而我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的事业。所以,请将我的请求告知赫耳墨斯——给我一个机会,尽一份绵薄之力。” 第032章 chapter32 皮肖塔喝完一杯酒,很快又被喊走。这位出生蒙特莱普雷镇的西西里人是继亲王之外,本次展览会最受欢迎的人物,来自意大利各地的富商不断地递上名片,与他握手拥抱、行贴面礼。 他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迈克尔和布兰德利都没有再交谈,沉默地喝着酒。 布兰德利的意大利语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而皮肖塔的语速并不快,结合记者的专业逻辑能力和对话中出现的几个人名,布兰德利拼凑出了大致内容。他正在努力消化。 “乔。” 玻璃杯举在手中,迈克尔对着灯光欣赏里面的液体,不紧不慢地说:“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他没有看记者,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冰块几乎融化殆尽,琥珀色的酒液颜色淡地像是蜂蜜水。 布兰德利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坦然道:“两千美金,现结,一分都不能少。“ “没有问题,但我有一个请求。” 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不可拒绝,迈克尔取出钱包,数出一沓钞票,在放到桌上之前,他淡淡地说:“不要对外透露你今天见到或听到的。乔,我不想威胁你。” “当然,当然。”布兰德利笑着将相机拆开。 黑色的胶卷在桌面滚了一圈儿,在碧绿的钞票前停下。 迈克尔给他倒酒,温和地说:“你知道的,公开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 布兰德利识趣地反问道,“今天我见到、听到什么了?” 迈克尔拿过胶卷,揣进口袋,冲他轻抬下颌以表谢意,“我欠你一个人情。” 布兰德利开怀大笑:“希望没有来找你兑现的一天。” 他又坐了一会儿,将杯中酒饮尽后便叫来侍者,乘车回巴勒莫了。独留迈克尔一人,坐在原位,喝了一杯又一杯。 日头渐斜,阳光被城堡西侧的楼体挡住,光线渐暗,头顶水晶灯次第亮起。侍者们推着一辆辆餐车进入餐厅,穿梭在圆桌之间布置晚餐。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如林间的鸟鸣,清脆悦耳地出现,冲散了原本严肃谨慎的氛围。 “亲爱的先生。” 轻曼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犹如琴弦缓慢拉动,迈克尔猛地回头。 明亮而璀璨的灯光下,艾波洛尼亚笑意盈盈,“不知是否有荣幸,请您喝一杯?” 银色西装的青年发丝微乱,右手肘倚靠吧台,一条长腿笔直,另一条长腿微曲、锃亮的黑皮鞋踩着高凳的横档,禁欲而潇洒,明黄的光里,有种难言的性感。 迈克尔没有吭声,仅用那幽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的火星若有似无,如火塘中燃烧殆尽的炭火。 女孩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径自搬了高凳挨着迈克尔坐下,发觉他面前是一整瓶酒,现在竟只剩二分之一了,艾波不由轻笑一声。 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艾波拆除松散的发髻,瀑布般的黑色卷发倾泻而下。她朝酒保说:“请给我一杯水,再给他添块冰。” 两人坐得实在太近,几缕头丝落在了男人的手背,痒酥酥的。迈克尔伸出另一只手遮住了杯口,他说:“我不喝了。” 艾波洛妮亚凑近问,手自然而然地握上他结实的胳膊:“为什么?你醉了吗?” 她是清甜的、娇艳的,近似于柑橘,又混合着玫瑰的强烈妩媚。那张小脸俏生生地仰望他时,他只想捏住她的下巴,一遍一遍地勾勒她的唇线。 第65章 艾波洛妮亚已经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但还是坏心地想要他说出来,越加凑近他,近几乎亲到他耳朵,执着地追问:“为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引出电流般的酥麻,迈克尔闭了闭眼,蓦地转过头,微醺的眼里近乎凶狠,他一字一顿地警告:“不要让我在这里吻你。” 这孩子气的话让艾波洛妮亚不由哈哈笑起来,确定他真的喝醉了。 海藻般的发丝随着她的笑飘荡,如纽约春日东河边的柳树,迈克尔忍不住挑起一缕,指尖轻捻,他迟钝地跟着笑起来,只觉得她的每一次笑都让他爱意繁生。 艾波问:“你饿了吗?” 喝醉的迈克尔似乎格外乖巧,他摇了摇头,老实说:“和乔吃了些烟熏拼盘。” “乔?” “乔.布兰德利。我们本来同一年考入达特茅斯,我去当了四年多的兵,他就成了我的学长。” 艾波洛妮亚从这两天的记忆里翻找出对方身份,“美联社驻意大利的记者?” “对。不过他今晚就要回罗马了。” “可惜了,不然可以让他报道一下过几天的大戏。”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玻璃杯的口沿,一圈又一圈地,暧昧又迷醉的动作,仿佛描摹肌肤的纹理。 迈克尔一把捉住她的手,轻吻指尖,“艾波洛妮亚,不要管他了。” 手劲有些重,带着难以逃脱的力道,艾波以为他又在吃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哄道:“好好好,不提他了。” 灯光调暗,仅餐厅中央的空地流出一圈湖泊似的亮光。音乐曲调变得抒情而真实,留声机悄无声息地被六位乐师取代,圆号、长笛和各个尺寸的提琴合奏出或唯美或华丽的乐章。 特雷扎部长、伊曼纽尔和伊奥帕总督在下午陆续离开,其余想要攀龙附凤的客人也如潮水般退去,留在现场的大多是西西里人。 几对男女手拉手进入光湖似的舞池,快活地跳起来。高跟鞋与皮鞋碰撞地板,应和音乐的旋律,仿佛天然的节拍器。 克罗切和亲王坐在视野最好的那一桌,几株龙舌兰和天堂鸟如屏风般围绕,离乐队不远不近,既纵揽全局,又有一定隐蔽性。 还在前菜阶段,克罗切面前摆着番茄红酱肉丸,亲王选了炸意大利饺子,吉利诺安比他们二人都健康,是火腿蜜瓜沙拉。 刀叉切开滚圆的肉丸,鲜红的汤汁,灰褐色的肉,仿佛某种器官。克罗切叉起一块,送入嘴里,他品尝了一块,点点头。他是地地道道的西西里人,对美食有近乎严苛的追求,不愿用任何事打扰享受美食的过程,败坏了胃口。 亲王也是如此,因而桌上一时之间并无交谈声。 同桌的吉里安诺那张时刻准备挂起微笑的自信脸庞,如牛咀嚼干草般,面无表情吃着盘里的菜。 桌上其余几位黑手党人不断觑着他们的脸色,以换菜品尝的名义交换眼神。 帕萨藤珀的死多少为此次盛会蒙上了一层阴影。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庆幸,有人冷眼旁观。 “那是艾波洛妮亚吗?”吃完前菜,等待主菜的间隙,克罗切指了指远处角落里的女孩,问道。 他的嗓音意外的洪亮,如男高音一般,与他那肥硕中带着土气的身材、锐利凶恶的长相不符。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朦胧的光里,女孩长发披散,正和一名灰色西装的黑发男人面对面坐着,举止亲密。 克罗切评价道:“作为一个未婚女孩,她的行为有些出格。好女孩不应该和男人走得太近。” 胖嘟嘟的黑手党老大想要解释那青年的身份。 克罗切举起手,示意托马辛诺不要打断他,接着说道:“她确实聪明,做了许多小玩意儿,也许脑袋里装着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多。如果她是男人,必定成为图里的左膀右臂。可惜她是女孩。许多女孩小时候比男孩更聪明,可她们到了年纪,就像发情的母牛,那聪慧化作了欲望,一门心思想要恋爱、结婚、下崽。” 像是验证他这句话,女孩拽着青年踏入那光汇成的湖里,脸上的笑闪闪发光。 “瞧,她们就是这样。越是聪明的女孩越是如此。”克罗切看了吉里安诺一样,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图里,不要难过。虽然特雷扎认为,安排你的妻妹嫁给翁贝托,可以整合一部分保皇党的选票。但我们是西西里人,这样的阴谋诡计不应该存在于婚姻之间。” 吉里安诺默不作声。他主动向克罗切告知了农用机器一切,老人语气温和,欣慰地抱住他,并顺着他们的意思发话举办展览会。但他清楚,克罗切对他的隐瞒是不悦的。如今这点子不悦在帕萨藤珀的死亡里遽然爆发,无论是谁,竟然在克罗切的好日子杀人,这是在藐视权威。克罗切动了情绪。 沉默间,主菜端了上来。 纯银雕花餐盖揭开,几块酥皮包裹的牛肉横陈在瓷白的餐盘。这道被击败了拿破仑的英国公爵所钟爱的菜,也是克罗切的最爱。 吉里安诺挥退侍者,葡萄酒深紫近黑的液体倒入杯中,相互碰撞,呈现鲜血般的光泽。 克罗切喝了一口酒,不知是城堡的高超酿造工艺,还是倒酒之人让他满意。他笑起来,两颊的肥肉抖动:“如赫耳墨斯所说,他们两人的结合,将让纽约和美国链接在一起。” 第66章 音乐不知何时变得轻柔舒缓,月光般的灯里,那对主角相拥起舞。 第033章 chapter33 明月高悬,群山隐约可辨,夜色晦冥间,无数盏路灯掐着山的曲线,串成一条闪闪珠链。 城堡前的石阶,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寒暄道别。 保镖搀扶克罗切坐入轿车,那肥胖的身躯占据了后座大半的空间,整辆车都晃了几下。 一行人在城堡前欢送他。前头是几位黑手党头领,从衣着朴素、修道士式的唐·马尔库,到努力打扮得光鲜但衣着不伦不类的唐.布拉奇,还有肥胖的唐.托马辛诺和唐.多梅尼克。后面紧跟着吉里安诺、皮肖塔和奥洛尔托亲王,三人在谈论今日的菜色。走在最后的是那对年轻人,柯里昂家的小儿子和吉里安诺的妻妹。 他摇下窗户,那张长着大鼻子的脸依次看过每个人,乐呵呵地吩咐吉里安诺送迈克尔回巴勒莫,美其名曰商量嫁妆、交流感情。 艾波洛妮亚摸不清克罗切的意图。如果只是敲打吉里安诺,无须让二人同坐一车,该说的话,想必方才晚餐桌上已经说尽。继续在公众场合鼓吹此桩婚事,只会让其余几位手下愈加敌视托马辛诺。 那三位老头铁青着脸,全凭对克罗切的尊敬和畏惧才没有立刻上车走人。而托马辛诺呢?这个胖老头尴尬地站在原地,已经从同行的眼神中感受到自己处境不妙。 克罗切点名的两位男士心情同样不美妙。 西多尼亚傍晚露面了几分钟,脸色苍白得吓人,特意安插的医生给出诊断,建议明日再启程。吉利安诺原想以此为借口留宿一晚,陪伴近一周未见的妻子,诉诉衷肠,再顺势和伙伴们讨论一番后续计划。但克罗切已然发话,他只能让艾波洛妮亚代替自己留下来。 迈克尔的心情更为糟糕,酒精早已在方才的拥舞中蒸腾殆尽,但很长一段时间,莫大的晕眩依旧笼罩着他,幸福而虚飘,哪怕这舞蹈只是女孩迷惑敌人的手段,他还是忍不住沉浸其中。所以,当艾波说要留在城堡过夜,那轻盈的快乐如泡沫般炸裂,碎得七零八落。不舍得与她分开。 送走克罗切,吉里安诺先和朝几位黑手党大佬道辞,而后朝艾波洛妮亚说:“记得帮我向赫耳墨斯转达,注意安全。” 这话十分巧妙,既可以是威胁,又可以说是关心。众目睽睽,坐实他和赫耳墨斯不和的传闻。 艾波洛妮亚闻言,先下意识点头,唇弯到一半,像是猛然领会这话里的胁迫之意,硬邦邦地说:“用不着你提醒。” 这演技,吉里安诺叹为观止,大笑着坐进了车内。 但与他同乘一车的迈克尔仍然站在原地。 灯光并不明亮,夜色让男人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甚至有些晦暗,仿佛暗夜里的深湖,不知名的水怪潜藏。 艾波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她还在思索克罗切的用意,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迈克尔问:“明天你在哪里?” “应该会回家住几天。” 艾波觉得她再不回家,妈妈就要去巴勒莫逮她了,然后将她塞进婚纱,光速打包嫁给眼前这个男人。 她又瞧了眼迈克尔,抛开莫名阴郁的神情,他确实丰神俊朗、秀色可餐,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迷人的弓形嘴唇和高挺的罗马鼻,多久都看不腻。 迈克尔又问:“我明早先去医院,下午去维太里咖啡馆找你?” 艾波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心软地点头。 迈克尔看出她的迟疑,意味难辨地望了她一眼,坐入车内。 “明天见。” 目送数辆小轿车相继驶出城堡大门,顺着华美奢靡的珍珠链,一路驶向山脉后的巴勒莫。 送客的三人转身步入亮堂堂的城堡。 侍者仆从正在收拾宴席,玛莲娜手下的几位姑娘指挥着保镖将宣传册柜、签到台等组织内部资产搬到停在后门的卡车上,明天一早送回巴勒莫的办事处。 亲王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今晚的小牛肉不错,配自产的葡萄酒恰好。我喝得有些多了。” 三人就牛肉的品质和葡萄酒的酿造工艺谈论了一番,不知不觉便来到门厅。 米白的大理石地砖,几何图案交错,如漾开的波纹,一侧通往主人房间,一侧通往客房。 皮肖塔亲昵地搂着亲王肩膀:“这些个生意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谈。晚安,维托里奥。” “晚安,阿奴帕斯,艾波洛妮亚。” 现场只剩他们二人,三条长廊空荡荡,远处时不时传来侍者忙碌的脚步声。 艾波洛妮亚瞥了眼伙伴,知晓他有话要说。 皮肖塔开门见山:“迈克尔说想要帮忙,参与进我们的事业。” 艾波洛妮亚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什么?他是柯里昂家的小儿子,当过兵又读过大学,他气度不凡、学识丰富,看他那个牧民出身的跟班加洛,短短几个月已经有模有样,比克罗切的保镖像样。可见擅长驾驭人心,有领导才能。他不正是我们缺少的类型?” 雷默斯通透聪慧,战术上从不出错,但与队员相处过于温和,缺乏威严,需要有人为他背书。比安奇的勇武足以服众,但过于自负,原本他们将他列为左膀右臂培养,银行家的死让他失去了这个机会。其余的年轻男孩,如弗朗西斯之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67章 “你再说下去,我都怀疑他给你天大的好处了。” 皮肖塔举起双手,承认道:“我确实是有私心。” “本来说好的,让我来展览会帮忙,代替图里拉拉赞助、跑跑人情,等会议结束我就回北部。可现在这局面,赫耳墨斯和吉里安诺闹起来,我看我这个三号人物是走不脱咯。” 艾波洛妮亚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对自己的定位很精准。” 西装革履的青年直摇头。 “我安逸惯了,只想和商人们吃饭喝酒,衣着光鲜地参加聚会,当然,还有和各式各样的姑娘喝酒跳舞。”皮肖塔叹气道,“巴勒莫的局势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实在是害怕了。” 眼前的青年,半长的卷发垂于耳际,女孩般秀气的脸庞并不柔弱,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他的身上一直有种孤注一掷的残酷的气质。 艾波洛妮亚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他,到了这时候她才惊讶地发觉,那双历来炯炯有神的眼睛竟然染上了恐惧和疲惫。 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人类的本能,当初安排他去做生意时,艾波洛妮亚就想到过这一天。因而她只说:“也不是我能掌控的,局势瞬息万变,我们需要你,阿奴帕斯。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她的眼神是平静的,并非胜券在握,仅是一种无惧风雨的笃定与自信。站在门厅的辉光里,犹如一面踔厉的旗帜。 皮肖塔心知没有吉里安诺和艾波洛妮亚在后方的支持和搏杀,他所谓的生意比浪花还脆弱,轻而易举化为泡影。 直视那双棕中带紫的眼睛,他只认真说:“所以,我想让迈克尔参与进来,多一重助力,多一分胜算。” 一改云淡风轻,艾波洛妮亚别开眼,视线落在门厅上方的水晶灯,黄铜卷叶的灯枝如藤蔓般细密交错,流光溢彩的灯盏,仿佛一场永不散席的美梦。 掌心依稀残存某人大手握住的触感,她只淡淡反问了一句,“如果你遇到了心爱的姑娘,你会让她参与进来吗?” 皮肖塔一怔,陷入沉默。 * 柏油铺就的道路平稳顺滑,两侧路灯几乎连成白线,不断向后飞过。 迈克尔向后看去,巨大巍峨的城堡快速隐没于黑暗。 车内一片昏暗,浅淡的光线勾勒轮廓。吉利安诺亲热地拍了拍美国人的大腿:“我很高兴今天能看到你。” “哦?” 这位□□继承人误以为艾波洛尼亚邀请了迈克尔,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开玩笑道:“艾波可从未和男人跳过舞。我们确实可以讨论嫁妆了。” 心里却不以为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们从事的工作是在刀尖起舞。一旦出事,根据缄默原则,不知情的家人将被视作平民放过。艾波只会像对待父母兄弟一般,用谎言编织起一座安全的港湾,保护她的丈夫。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这个美国人像道具般被摆弄。 迈克尔半真半假地说:“图里,虽然这么说实在丢人,但我无法确认她是否真心喜欢我、真心想要嫁给我。” 吉利安诺并不擅长撒谎,只能迂回地安慰:“她看你的眼神,就和西多尼亚看我时一样。你应该能理解,被她那水汪汪的眼睛一瞅,我恨不得连心都剖出来。” “确实。”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女孩的笑颜,当她对他笑时,他的灵魂都会下意识蜷缩起来。 但随即,那张老迈丑陋的脸如附骨之蛆般出现,黑暗中,迈克尔脸上的笑意消弭殆尽,他不动声色地问:“除了维太里先生,在婚礼之前,我还需要征求其他长辈的同意吗?” 吉里安诺大咧咧地说:“不用。” 车外是平稳行驶的呼呼风声,偶尔有一两只飞虫撞上挡风玻璃,化作一滩虫泥。 “是吗?”在这样的环境里,迈克尔的声音格外沉静,他解释道,“艾波说赫耳墨斯是她的导师,我想他在艾波洛妮亚心里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便也想征求他的同意。” “我知道你和赫耳墨斯的龃龉是迷惑克罗切的手段。他是你的军师,他是怎么样的性格?我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讨好他?” “哈哈。不用特意准备,赫耳墨斯已经非常喜欢你了。”吉里安诺干巴巴,“只要艾波同意了,赫耳墨斯就会同意的。”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他忽然变得谨慎,又补充道:“我是说赫尔墨斯和艾波洛尼亚有特殊的羁绊,他尊重她自己的意愿。” “原来如此。” 无稽之谈。如果尊重她的意愿就不会突然要求他们订婚。在展览会之前,艾波没有要和他结婚的想法。呵,她不过是对那老头言听计从,甚至能放弃主观意愿。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些微颤抖,迈克尔压制住内心涌现的、寒冰般的戾气。语调冷静又友善地向吉里安诺说起想要帮忙的想法。 吉里安诺有些意外,但并未反对。稍加思考,他忽然问:“你父亲是唐.柯里昂?” “不错。” “你觉得西西里的黑手党和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迈克尔回忆塔查医生给他讲的那些□□故事,说道:“唯一的区别是我父亲的手段更为温和,他靠权势勒索平民。这里的黑手党靠枪支。” 这回答让吉里安诺高不由看他一眼,他说:“那你觉得我们和这些黑手党区别大吗?”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第68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9章 最后,不知道谁回家取来了吉他和马兰扎诺,一桌人快乐地唱起歌谣。 热情奔放的歌声飘荡在耳畔,阳光穿过平台的屋檐,均匀地撒在每个人身上。男女老少红扑扑的脸颊洋溢着快乐,嘴里哼唱着朴素又诙谐的词句。 安布罗斯往桌上添鹰嘴豆的间隙,发现艾波洛尼亚早已离开。 她回到了店内,坐在那个采光最好的位置,随身携带的牛皮手拎包躺在桌面,包口敞开,白色河流般淌出一沓纸。 展览会结束,总体工作量下降,主要就是检查七月各个厂的生产情况,检查核对交上来的数据,并开始缓慢规划第四季度的经费。翁贝托那家伙的项目经费肯定得减,但得把握这个度。 安布罗斯望着工作的妹妹。黑发少女脊背微微倾向桌面,左手捏着一张纸,和桌面的另一张文件对照着,右手握住一支钢笔,时不时地写几个字。午后阳光勾勒出她冷峻又认真的轮廓,像是驰骋疆场的将军,既有胜券在握的笃定,又有步步为营的谨慎。 蓦地,歌声穿透花瓶和窗户的缝隙,“花儿,花儿,一年四季,鲜花盛开……梦见你时我都会从床上摔下来…红玫瑰盛开…我只为那不爱我的女子而唱。” 晚风拂面般,艾波那张仿佛水泥灌注的严肃面庞陡然生动起来,笑意自她眼中漾开,随即如池塘春水,扩散至眼角唇畔。 这是西西里著名的民歌,男人痴心的等待着并不爱他的女人。艾波洛妮亚嘴角不自觉噙起笑,眼前自然浮现起迈克尔的脸庞。 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她想得摔下床铺,然后懊恼又羞涩的爬回床上,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画面让她再也绷不住,顺着在歌曲的节奏摇晃、轻笑起来。 安布罗斯看了直摇头。 歌声悠扬,一曲终了,艾波罗尼亚的思绪却没有回到工作,反倒望向窗外的蓝天白云。 她仿佛看到俊朗的男人开着黑色小轿车穿过树林、莽原,风撩起他的短发,眼里充满快活的笑。 * 日头西斜,蹄声悠扬,木轮碾压过石砾土路,维太里先生终于回来了。 彼时,聚会方才散去,人们意犹未尽地将桌椅放归原位,艾波洛尼亚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十分听话地拿着笤帚仔细扫地,力图将石砖缝隙里的每一粒灰尘都清扫干净。 她像是突然发现大扫除的乐趣,重复而刻板的动作,将所有的灰尘聚集在一起,无聊但意外放松心情。 偶然一抬头,她瞅见了赶着驴车回来的维太里先生:“爸爸!” 安布罗斯扶着胖鼓鼓的维太里先生下车,天气炎热,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艾波帮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棕色外套,德文特跳上车辕,挥舞鞭子,驱赶驴车送回皮亚齐亚家。 兄妹两人让父亲歇息片刻,随后收拾物品关闭店门,一同顺着粗石块铺就的山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维太里夫人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见丈夫好好的,便又回到厨房。她在做艾波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还用肉末和大蒜焖了茄子,她甚至还煮了米饭! 飘入鼻腔的阵阵香味让艾波不住地分泌口水。回家的感觉真好,原本莫名低落的心情稍稍回缓,她想要进厨房帮忙,被妈妈赶了出来。 三人一道坐在起居室等饭。 安布罗斯问:”爸爸,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需要这么久?“ 维太里先生喘着粗气坐到桌边,接过女儿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回答:”没什么事,有位罗马来的客人喜欢我们家的酒,想要买一些回去。他也认为这是全意大利最好的酒,能完美代表西西里,有着无与伦比的柑橘和柠檬芬芳。“ 又抓了一颗鹰嘴豆,他说道:“我和那位先生十分投缘,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又谈了好久的天,他差点要开车把我送回来。我急着回来还驴车,好不容易才拒绝他的邀请。” “那罗马人和你谈了什么?” “不过是政治之类的,”维太里先生说到一半,发觉是女儿问的,瞪了她一眼,见艾波毫不退缩,只能认输般地说道,“他和我说了罗马的经商环境,担心西西里和罗马一样,会有些小阿飞糟蹋生意。我便和他吹嘘了本地的治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不相信,我们又到马路上喊了几个农民和牧民来,大家都这么说,他才勉强信服。” 艾波洛妮亚问:“然后呢?” 在女儿不轻不重的执着目光下,维太里先生轻咳一声:“是孔蒂和另外两个农民先说起图里的,都是本镇人,再说了,那位罗马客人也不是警察,这个孔蒂先生可以做保。” 艾波洛妮亚并不相信,仅扬眉追问:“所以你说了图里的身份?” 显然,这里所谓的身份并非指吉利安诺反法西斯英雄,而是指克罗切的继承人。她有理由怀疑这位罗马人是巡查组派出的眼线,甚至于这就是巡查组成员。 如果此时由吉里安诺的岳父曝光出,他是克罗切的继承人,艾波都能想象,社会舆论会炸成怎么样,标题她都想好了——昔日反战英雄竟是黑手党。 父亲肯定会被请上法庭,安布罗斯可能也会被抓去问话,妈妈惶恐不安。这可太糟糕了。想到这里,原本一分的坏心情变成了八分满。 艾波洛尼亚时常带着甜甜的笑,偶尔不笑时,天然有一种惹老实人生气的压迫感。而今天似乎格外可怖,甚至于眉眼间泄露出几丝不该出现的冷意。 第70章 维太里先生无端觉得自己矮了两截,呐呐道:“这倒没有,只是说了他要当警察局长。” 又忍不住嘟囔一句:“他也没正经身份让我说呀,那虚飘飘的英雄名号么?” 安布罗斯一直在一旁听着,见父亲确实没有触犯缄默原则,不由长出一口气。自公元十二世纪黑手党诞生以来,还没有出现违法了缄默原则,能寿终正寝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艾波,怎么了?”他见妹妹依然肃着一张脸,心又提了起来。 思忖片刻,艾波洛尼亚指尖轻敲桌面,公布道:“图里要当警察局长的谣言是我们传出去的。” “这、这这…”维太里先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妈妈咪呀,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 安布罗斯问:“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既然是谣言,说明他们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而让一个成分复杂的战斗英雄陷入如此争端,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只让制定游戏规则的人觉得他们自大又愚蠢。 那夜商定时,皮肖塔也是如此发问,吉里安诺默不作声。只有那个美国人,黑色的大眼睛闪着灼灼亮光,像烟花引线,细小而明亮的等待后,猝然爆发绚烂的火花。 “意义就是…” 艾波洛妮亚压下心底微妙的涩意,微微一笑,“让那些罗马的大人物看到了图里的号召力。” 下半年将进行全国大选,他们要向罗马展示——吉里安诺,是唯一能将西西里两百多万、左右翼选民团结起来的人。谁和他站在一起,谁就能拿下西西里。 今晚的餐桌格外安静,平时安布罗斯沉默地吃饭,没有说一些镇子里的趣事,也没有和父亲讨论农场植物的种植情况。 德文特倒是想说话,但他只要一提到那辆黑色的吉普车或是吉里安诺,维太里先生便会用力克咳嗽,让他不敢继续。 艾波洛妮亚也没有话题说,关于展览会能说的,下午已然说尽。她舀了一勺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铺到白米饭上,再一口吞下,很奇怪,往日觉得美味的食物,今日竟然只觉得普通。 维太里夫人看她兴致缺缺地用勺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以为她这两日山珍海味吃惯,没什么胃口,说道:“白天在外面人多,我不好问你。这几天迈克尔去找你了吗?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主教说七月底他有空,可以为你们主持婚礼。” 艾波洛妮亚努力撑起笑,佯装羞涩地瞪她:“妈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 第035章 chapter35 艾波洛妮亚睡眼惺忪地下楼,迷迷糊糊地吃完早饭,和维太里夫人说几句,跟在安布罗斯的身后,拎着装满文件的牛皮包,前往咖啡馆。 她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无论身处山原荒野、闹市街头,她都几乎秒睡。吉里安诺曾评价她脑内有个开关,只要拨到休息那一侧,立刻屏蔽所有情绪和思考,机器般沉然入眠。 但昨夜,她躺在床上,几次合眼,又几次睁开。夜风悄无声息地拂过窗棱,掀起雪般的薄纱窗帘。这是不应该的。她心想,她的心境应如寒风中的磐石,任东西南北风吹拂,自岿然不动。 她索性起床,穿上最舒适的皮靴,摸黑下楼,悄悄离开家跑了十公里。回来后,头脑恰到好处地兴奋,于是她又满身大汗地伏案工作,直把自己折腾得身心俱疲才陷入混沌的梦境。 晚睡的后果就是此时的困倦。艾波坐在咖啡馆内的老位置,强打精神,从包里掏出文件,阅读起来。 正方形小桌上摆有一只破口的马克杯,香豌豆肆意绽放,仙气飘飘的淡紫色,摇摇欲坠的美。这是瓦莱丽雅她们一早送来的,她们还邀请她一起玩耍,被她婉拒了。 安布罗斯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了她桌前,另一杯拿去了室外,珠帘叮铃作响,维太里先生在太阳下看报纸。而后他指挥德文特,检查酒窖、打扫卫生、烘烤鹰嘴豆……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咖啡馆前的小广场,妇女排队汲水,男人结伴下地劳作。虽然葡萄收获不再是难题,但日常施肥、除草仍需自己动手。 羊倌驱赶羊群经过,数十只羊汇聚在一起,发出汪洋般的咩咩声。 羊群之后,黑色的吉普车如涉河而过的大象,立在白色的河流旁,甩着尾巴无奈等待。 安布罗斯见状,掀开珠帘,头探入店内,提前对妹妹说道:“有人找你。好像是菲利波。” 果然—— 五分钟后,汽车在咖啡馆门口停下,棕发的年轻人未下车,头伸出车窗:“艾波,皮肖塔让我带你去巴勒莫。” 男孩是西西里常见的长相,橄榄色的皮肤,瘦削的脸颊上星星点点的晒斑,眼睛黝黑而明亮。 “好的,我拿一下东西。”艾波没有问缘由,撩起珠帘,回到店内,玻璃珠碰撞,如连绵不绝的春雨。 昏暗的光线里,文具和文件凌乱地摊在桌面,一旁的香豌豆安静而热烈,花瓣在这微光里呈现丝绸般的质感。她眉眼不自觉柔和,深吸一口似红茶似柠檬的馥郁,用废纸将花束包裹起来。 “爸爸,帮我和妈妈说一声,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棕色连衣裙的少女,一手拎着皮包,另一手握着一束白纸包裹的紫色鲜花,站在漆黑的吉普车前,机械与鲜花,冷硬与柔美,如油画般美好。 胖老板翻过一页报纸,佯装未看女儿,鼻腔里发出一声哼,权当同意。安布罗斯挥手,又指指鼓囊囊的胳膊肌肉,示意她放宽心,一切有他。 第71章 艾波忍不住弯唇。 汽车甫一发动,尚未驶入大路,菲利波便迫不及待地汇报:”昨晚两位美国客人抵达巴勒莫,带着六十万美金,图里不在,玛莲娜让皮肖塔接待,安排他们住到了尤姆波尔托饭店。“ 尤姆波尔托并非巴勒莫最高档的酒店,却兼具安全性和私密性,最重要的一点,这是克罗切的地盘。艾波洛妮亚并无异议,让她产生疑问的是另一桩事。 “图里去哪里了?”按照昨天上午在他们家商量的结果,他这段时间都应该驻守巴勒莫,静待巡查组莅临。 菲利波一拍脑门:“我忘和你说,昨天他去特拉帕尼了,带着迈克尔。那两位美国客人是他的亲戚,所以皮肖塔让我务必来接你,毕竟你们即将订婚。” 鼻尖依然漂浮着香豌豆的清甜香气。 艾波洛尼亚坐在座位,垂眸望着横在双腿的花束,指尖摩挲着其中一片柔嫩的花瓣。忽然,她笑了起来,摇下车窗,在呼啸气流中,将它扔了出去。 * 月色婆娑,清辉如泄,海面反射粼粼波光,几十艘渔船躺在港口舒缓胫骨,随着海潮起起伏伏。 迈克尔望着这夜景,无端想起他的女孩,也如月色一般,清清凌凌,让人心神一荡。 “嚓”打火机火轮擦动,金属盖又合上,反反复复,火光时隐时现。 吉利安诺看出他的烦躁,以为他忧心任务,安慰道:“虽然帕萨藤珀留下一地烂摊子,但往好处想,只要把这几个虫蠹处理了,我们能进账一大笔钱。西多尼亚一定会奖励我。” 特拉帕尼的是重要的港口,但其支柱产业是渔业。曾经的西西里,渔民是公认的穷人,一艘舢舨日出而作,运气好时能打来市价两万里拉的鱼,但到渔民手里时只有可怜的两百里拉,中间的大部分利润都被所谓的代理商攫取。 十分讽刺的是,本世纪以来,渔民的好日子竟是在战争期间,托配给制和对黑手党的大力打击,渔民悄悄出海,贩卖捕鱼获贴补家用,至少能养活一家老小。墨索里尼倒台、黑手党复起后,事情再次变得糟糕。 于是,他们派帕萨藤珀前往这座海港城市,他有自己的小算盘,同时足够贪婪,能在短时间内压制这些贪婪的黑手党。等日后他们腾出手来,再从根本解决。 然而就在昨天中午,一位小商贩在街头找上吉利安诺,声称帕萨藤珀欠他一大笔钱,如今欠债人死了,他便来找死者的顶头上司。他振振有词:“我知晓你是大名鼎鼎的吉利安诺,报纸上都写了,这几天展览会你赚了很多钱,足够把整个西西里买下来。现在你的手下去了地狱,他的债就应该由你偿还。” 吉利安诺尊重每一位来找他的人,并未简单地将小商贩当作骗子。恰好看到从医院出来的美国人,他素来意气用事又随心所欲,一把拽住那小贩,跳上迈克尔的新车。 在迈克尔的强烈要求下,吉里安诺随意找了一个路人,让对方给皮肖塔和艾波洛妮亚带话,而后算上充当司机的加洛,一行四人,开启了一场说走就走得调查。 他们于下午抵达海港小城,在小贩的介绍下和大大小小不同的人物吃了几顿饭,花了几小时的时间,他们才稍稍摸到事情的真相。 原来那些代理商为了控制帕萨藤珀,特地为他设了一个局,用赌场勾起他的赌瘾,而后诱使他以吉里安诺的名义向普通商贩拆借。帕萨藤珀虽然贪婪,但不愚蠢,他知晓那些如爬虫般的穷人是吉里安诺的逆鳞,迟迟不愿行最后一步。但要敲开一个已经腐化的人的心门,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果不是克罗切介入,用金钱说服帕萨藤珀去巴勒莫杀那个银行家,又被艾波洛妮亚看到了行踪,可能这些代理商已经在特拉帕尼完成了帝国的重建。 不过现在也无甚差别。 到处都是那几位代理商的眼线,渔民们沉默寡言,远远地看到他们掉头便走。 他们住进了特拉帕尼最奢靡的酒店,欣赏最好的歌舞和风景,却如笼中的鸟雀,铺天盖地的桎梏。 吉里安诺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间准备睡觉,走到一半,他补充:“艾波一定也会奖励你的,她最财迷了。” 火光擦地跃起,照亮温柔笑意。 * 吉普车停在吉利安诺宅的雕花铁门前,车笛未响,雷默斯已从门房的简易小屋里跑出来。 “艾波!”男孩快乐地呼唤她的名字,他兴冲冲地说道,“柯里昂家的两位客人已经在里面了,阿斯帕努正在陪。” 艾波洛妮亚下车,来到另一侧的铁门旁,与雷默斯一起开启铁门。 吉普车驶入宅邸,一直开到林荫道尽头、废弃的喷泉前才停下。 手心传来铁门被太阳照得微微发热的触感,推着铁门再度合拢时,艾波问:“他们到了多久?” “大约半小时。” 艾波洛妮亚拍拍他肩膀,勉励道:“这段时间是关键,不要松懈。” “当然!”他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你、你要订婚了吗?我听去展览会的人说,你非常喜欢那个美国人。” 艾波只冲他笑了笑。 雷默斯挠挠头,只当没有察觉到她古怪的态度,坐回原位继续翻看报纸。他爱看那些展览会的报道,展览会总计交易额一百亿里拉,约合一百六十万美元,妈妈咪呀,他与有荣焉。 第72章 独自走在林荫车道,艾波踢着路面的小石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婚姻能带给她的好处,以及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地位。从铁门到建筑,不过五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她并没有想出结果。 喷泉正中心那尊大理石丘比特像稍显整洁,青苔尽数消失,但这打扫十分粗糙,大块大块沁入石料的黑痕未被酸洗,深深浅浅地横陈在爱神的脸庞,像是欲语还休的泪痕。 别墅的前厅,皮肖塔正和两位男性闲聊,西多尼亚在一旁的短沙发,微笑着作陪。 坐在左侧的中等身高、体格壮硕的年轻人,是卡罗.瑞泽,迈克尔的妹夫。淡黄色的卷发和蓝蓝的眼睛,配合意大利人的长相,让他看起来像是教堂壁画上的帅气天使。 另一位坐在右侧的老人是萨尔瓦多.忒西奥,和瑞泽截然相反,他身材又高又瘦,咀嚼腌橄榄时,露出一口吸烟的黄牙。那双黑眼睛瞥来,阴恻恻的死亡气息,偶尔还会闪现一两缕精光,仿佛爱财的冥河摆渡人卡戎。 西多尼亚率先看见她,她朝艾波招招手,向客人们介绍:“这是我的妹妹,艾波洛妮亚.维太里。” 忒西奥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这位据说让迈克尔中了晴天霹雳的女孩确实美得惊人,五官浓艳明媚,气质却懵懂纯净,二者混合而成一种别样的妩媚,配合绰约多姿的曲线,天然拥有让男人无法抵抗的魅力。 瑞泽的反应更为直观,在看清艾波洛妮亚后,先是微微睁大眼睛,短暂怔愣,眼底骤然爆发惊艳,而后迫不及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走来。 “卡罗.瑞泽。”他磕磕巴巴地朝她伸出手,用带着英语口音的意大利语说,“很高兴见到你。” 艾波洛妮亚冲他微微一笑,大方地握上他的手,蜜糖色的眼睛漾着醉人的甜,几乎让这个已婚男人眩晕。 忒西奥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他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乡下姑娘,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在面对男人的爱慕时,要么难为情地羞红脸,要么洋洋得意,绝不会如此游刃有余。 皮肖塔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站起来笑道:“虽然迈克尔和图里不在,但我们依然可以庆祝。” 他对艾波洛妮亚说:“瑞泽先生和忒西奥先生带了六十万,以及柯里昂先生对此次合作的期望、对故乡的思念。” 艾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桌面上是一沓信纸和老照片,他们方才就在谈论这些。忒西奥十几岁流浪至纽约讨生活,他对故乡也抱有极强烈的感情和深刻的记忆,和皮肖塔谈得有来有回。 几人坐回座位,继续谈论先前的话题,艾波洛妮亚和姐姐坐在一起,听皮肖塔和忒西奥讨论哪里的炸饭团做好吃。 西多尼亚眼见瑞泽一瞬不瞬地盯着妹妹,心下鄙夷,面上依然一派和善,温温柔柔地问:“瑞泽先生,听说您和柯里昂小姐在纽约举办的也是意大利式婚礼,场面十分热闹。” 瑞泽神情僵硬一瞬,旋即,这点子愧疚在两位美丽女士好奇而专注的目光里消失。能在出轨被发现后,殴打怀孕的妻子,本身就是个道德感稀碎的烂人。 他兴致勃勃地翻开相册,一一为她们解释。 老柯里昂送来相册,一是为了加深二者的认识,互相信任,合作才能走得长远;二是为了让小儿子喜爱的女孩知晓美国生活的繁华,认识到西西里和纽约的差距,日后风声没这么紧时,和迈克尔一道回去,他可不希望寄予厚望的儿子留在西西里或是意大利蹉跎一辈子。因而放入的全是精美的彩色照片。 如今,这些照片全部沦为瑞泽炫耀的工具。一张一张地解说,从布满鲜花的长舞台,到堆满饭菜和葡萄酒的餐桌,当然还有他那光彩夺目的新娘。 艾波冷眼看着肤浅直白又愚蠢的男人,仿佛未开化的猿猴,由她随意玩弄,原本郁沉的心情逐渐明朗起来。她想,她就该是个坏女人。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给承诺呢? 下一秒,一张照片跃入眼帘。 那是婚礼的大合照。人群的中心是毫无疑问是新郎和新娘,但艾波洛妮亚第一眼望到的是站在父母身旁的迈克尔,军装挺阔,衬得他英武不凡。他的身侧,红色翻领连衣裙的漂亮女人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心脏一瞬间被揪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它捏碎。艾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恍然想起切法卢回来的午后,香烟白雾后,他那若隐若现的虚晃眼神。 原来是这样啊。 她真的错了。恋爱一点都不简单。 第036章 chapter36 如同猛地踢到桌角,剧烈的疼痛后,患处会逐渐滚烫而麻木。艾波洛妮亚反倒笑起来,赞叹道:“真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她一扫方才的冷漠,兴致盎然地问起了婚礼的细节,从餐点到礼金、乐队到宾客,她问得极细,明亮的眼睛如天空般澄澈,闪着希冀的光,显得非常向往美国生活。 西多尼亚自然也看到了照片上的女人,她未说话,仅轻轻握上妹妹的手。艾波的嗓音悦耳娇俏,不断地询问婚礼具体事宜,她不由自主收紧握住妹妹的手,如同骑手担心马儿跑断腿,努力勒住缰绳。 察觉到手上的力道,艾波回头,朝眼里写满担忧的姐姐露出灿烂笑容。 她知道事情有古怪。 艾波相信依照老爷子的细致谨慎,绝不会出现如此纰漏。迈克尔的西西里小妻子只会在遥远的婚后,某日整理家族相片时,偶然发现自己丈夫的生命里曾出现过另一个女人。 第73章 而如今,这张照片冷不丁地出现,无疑破坏了双方的信任。这不是结亲,是结仇。于公于私,维托.柯里昂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她很冷静。 又聊了一会儿,几人前往花园就餐。 铺有白布的餐桌放置在拱形的葡萄花架下,藤蔓交错、叶片繁盛,织出浓绿的荫蔽。 皮肖塔坐在主位,两位宾客和女士们面对而坐。 午餐是雷默斯手下的一个小伙子所做,烤鸡和意大利面。还有自家腌制的橄榄和待客惯例、维太里家出产的葡萄酒。 忒西奥不吝夸赞:“鸡肉嫩而不柴,用迷迭香、欧芹等香料腌制,完全没有腥味。意大利面番茄香味浓郁,做法十分地道,有妈妈的味道。” 他向皮肖塔询问主厨出生的村庄,得知和他母亲娘家的村落不过几公里,愈加高兴。 被忒西奥夸上天的美味,在艾波洛妮亚的嘴里如同嚼蜡,叉子卷起面条,她机械地下咽。一面嚼着,一面思索。 她并不了解忒西奥,仅从迈克尔的只言片语中知晓这是一位深得柯里昂信任的老将,负责打理布鲁克林的生意。是个独当一面的人物。 他会背叛柯里昂吗?他是否和克罗切有过私下交易? 等吃了大约八分饱,艾波放下餐具,朝坐在对面的人笑道:“柯里昂阁下一定很中意您吧?瑞泽先生。” 隔着不宽的餐桌,少女望来的眼眸盈着水光,其中的崇拜瞬间让瑞泽的身体虚飘,如坠云端。 瑞泽刻意隐去一部分真实原因,自得地说:“那是当然,柯里昂先生钦点我带六十万美金来西西里,还派了最得力的助手辅佐我。” 他避重就轻,甚至将忒西奥称为维多.柯里昂的助手,而不是副手,似乎对柯里昂家族的发家史完全不了解。 艾波洛妮亚的笑意越发深,她瞥了眼和皮肖塔聊天的老人。这位精明的老人仿佛没有听到般,径自和皮肖塔讨论西西里美食流派。柯里昂家族的得力干将、元老级人物并未将瑞泽放在眼里。 这让艾波摸到了一些思路,她需要继续试探一番。她身体微微前倾,歪头问:“您会在西西里常住吗?不知唐是否安排好住处?” 特意用了语义含糊的唐,未指名到底是纽约的柯里昂,还是西西里的克罗切,全凭瑞泽的理解。 “当然,克罗…” 瑞泽只发出几个音节,便被忒西奥打断,他冲女孩笑道:“感谢款待,我们依然会住在优姆波尔托饭店。唐给我了我们充分的自主权” 端得是滴水不漏。 艾波洛妮亚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冲他们笑笑。很幸运,仅那几个音节,让她触摸到了答案的边角,但又好像没有。更多的疑问随之泛起,如同漩涡一般,将她扯入无尽的猜测。 维太里家的醇酿威力惊人,一顿饭下来,客人脸颊酡红,皮肖塔亲自互送二人回酒店小憩。 宾客离去,艾波和雷默斯等人一起,收拾碗碟餐具,简单打扫卫生。忙到近一点,她才坐在露台的藤椅歇息。 午后微风阵阵,空气里传来柠檬芳香。 男孩们已经回到岗位,西多尼亚在露台的小桌上摊开白布,脖子上挂着一条皮尺,手捏粉笔,正在打版制作新衣服。 艾波终于卸下了面具。无心工作,她神情空白地望着湛蓝的、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 半晌,艾波洛妮亚问姐姐:“爱情到底是什么?” 西多尼亚手中动作未停,浅浅一笑:“对我而言,爱情就是图里。” 艾波没好气地看了姐姐一眼。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我的小艾波,你要自己去发现。不过,”西多尼亚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过度的希望,自然而然会产生极度的失望。” 艾波洛妮亚一怔。她竟然对那个美国人有期盼? 西多尼亚放下手中的粉笔,看向坐在藤椅里的少女。棕色连衣裙,粗黑的麻花辫松散地坠在脑后,发尾系着一根浅蓝的缎带,午后近乎酷烈的阳光,让她的脸庞呈现过曝的明亮。 她是如此迷人而可爱,又是如此聪慧而强大。但刚才,她那空白的表情,是摇摆的、软弱的,简直不该出现在她的脸上。 西多尼亚语气柔和,说出的话语却尖刻到直戳人心:“艾波洛妮亚,我的妹妹,你素来清醒且果断,对时局把握精准。遇到挫折从不抱怨,怎么在感情这里,变得如此吹毛求疵,优柔寡断了?” 天空依然高洁,干净得让人不忍伸手,生怕将它弄脏。艾波洛妮亚枕在椅背,望着那片深湛出神。 长时间瞪视,眼睛不自觉地酸涩,某种液体充盈眼眶。她闭上了眼睛,承诺道:“给我五分钟。” 合上眼后,眼前并非一片黑暗,阳光穿透眼皮,呈现黑红之色。艾波思绪万千,纷乱的思绪如夏日虫鸣。 她想,要求自己的配偶纯洁无瑕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有些委屈罢了。凭什么她要接受他的过往,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他的生命。这实在不公平…… 等到再次睁开眼,一切混乱尽归平静。 阳光下,她轻声叹息:“这一招,真厉害。” * 一轮金色的朝阳,慢慢自山后升起,金黄逐渐照亮城市,海面虽灰暗,但涛尖已沾上金粉似的光。 黎明的码头,四个男人五花大绑,或跪或躺在水泥地面,其中有两人受了很重的伤,整个人痛苦地蜷缩。 第74章 他们的面前,围着一圈人,挨挨挤挤,像是灰色的海平面,涌动着无声的浪潮。 “各位朋友,”吉里安诺站在二者之间,如跷跷板的中心点,“面前这四位你们可能并不认识,但不要紧,我会一一为你们介绍。” 他来到左侧第一个男人的面前,拽起他的后领,男人神色惶恐,眼睛睁得很大,嘴里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这个人叫科伦坡,是个海鲜代理商。也就是个二道贩子。” 接着吉里安诺又一次介绍了每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职业——都是海鲜代理商。其中两个深受重伤的人昏迷着,吉里安诺弯腰现场兜了一瓢海水,将他们浇醒。 冰凉而咸涩的海水触上伤口,疼叽哇乱叫,凄厉叫喊让沉默的人群兴奋、躁动起来。 迈克尔站在他的身旁,兴致缺缺地望着这一切。他只想要尽快回到巴勒莫,回到艾波的身边。虽然吉里安诺斩钉截铁地认为艾波不会为他的突然消失而生气,承诺那个路人会将他们的行踪带给她。但他的心总是高高地拎起,某种莫名不妙的预感如小虫子般时不时爬上脊柱。 吉里安诺继续说道:“是他们,把持着通往巴勒莫的要道和运输工具,让你们捕获的鱼无法及时送到巴勒莫的市场,只能给他们交巨额的保护费。一旦你们之中有反抗的人,他们会立刻让他消失。” “今天,我和我的战友,已经完全掌握了他们做这些事的证据。”吉利安诺指指迈克尔手上的皮箱,“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将他们和证据一起,送往巴勒莫的法院,交由法官裁决。或者——” 他笑起来,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牙齿,“我们现在就处决他们。” 迈克尔看向乌压压的人群,他明白吉里安诺如此做的用意,这是在团结人心、积累威势。而他也知道问题的答案。 “现在就杀了他们!” 短暂的静默后,人潮中发出此类回答。在这个没有死刑的国家,人们依然狂热地制造、信奉死亡。 吉里安诺高举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先是朝四个即将被处死的敌人,郑重而严肃地说:“我以上帝和西西里的名义处决你们。” 紧接着转过身,对渔民们说:“那么现在,我们再给他们五分钟,向上帝祈祷。” 这是他们的例行动作,吉里安诺走到迈克尔身边,小声和他解释:“如果艾波在,我们还会多一个简单的葬礼环节。艾波会用拿出十字架,对着他们的尸体祷告,祝愿他们下地狱哈哈哈哈。” 迈克尔也忍不住笑起来,眼前仿佛浮现她一本正经诅咒的模样,她坏得真可爱。再一次地,迈克尔意识到,这是个不信上帝、只相信世俗力量的女孩。 五分钟结束,砰砰砰砰几声响。加洛和吉里安诺一起,将尸体推入海中,浪花翻滚。 旁观的渔民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呼喊着吉里安诺的名字。 而迈克尔,他已经坐在驾驶座,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巴勒莫,向女孩诉说此次经历。他是如此勇武过人,与她十分相衬。 至于某个老头?通过这三天的相处,迈克尔确信赫耳墨斯在吉里安诺心里的地位并没有外界传言得高,甚至不如维太里姐妹。他已经是吉里安诺的左膀右臂,离他幸福地、全然地拥有她,又近了一步。 第037章 chapter37 “雷默斯——” 黑色轿车停在雕花铁门前,锃亮的车漆浮了一层灰。 吉利安诺伸出头,催促放下报纸慢悠悠走来的男孩,兴奋地说:“快开门,我们带了好东西回来。” 一面开启半侧门,雷默斯一面冲自家头领抱怨:“图里,你一声不吭地走了,这几天,阿斯帕努忙得人都黑了好几圈。” “哈哈哈,我等下就去和他赔礼道歉。” 出于职业习惯,在大开另一侧铁门时,雷默斯下意识观察车内人员。 驾驶员是迈克尔.柯里昂,他神情波澜不惊,目光平静,直视前方绿荫缭绕的别墅宅邸。不过虚握方向盘的手,食指不断弹动,泄露了焦灼的情绪。 视线继续扫过,后座是一位皮肤被太阳和风吹得黝黑粗糙的男人,看起来是那位美国人雇佣的保镖。忽然,他的视线凝住了,保镖身旁的一大块黑布包裹着的物件,近两米长,搁在保镖大腿上。等门完全开启后,他走到副驾驶座车窗旁,玩笑道:“图里,你不会带回来一具尸体吧。” 吉利安诺哈哈一笑,示意加洛展开:“确实是尸体。”麻布掀起,咸涩的血腥味飘来,黑色皮质座椅,赫然躺着一条硕大的剑鱼。 “问特拉帕尼的渔民买的,中午我给你们做炸鱼排。” “太好了!”雷默斯欢呼,旋即,他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但西多尼亚和艾波都不在家。” 像弹弓绷紧,石子划过空气,树干留下浅浅的凹痕。迈克尔转过头来,嘴角微沉:“她在哪里?”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艾波洛妮亚,雷默斯老实回答:“在办事处,这几天西多尼亚晚上还会回来,艾波洛妮亚晚上都歇在那里。” 吉里安诺回头瞥了迈克尔一眼,见他手已经放在档位上,忍不住笑起来,调侃道:“别急,罗密欧,她不会跑。” 三天患难,吉里安诺已将迈克尔视作可信任的朋友。这位美国人果敢且机敏,调查陷入困局,他竟能想到破局之法。过程说起来很简单。他以柯里昂幺子的身份和代理商们谈合作,打探利益链,而后私下单独接触,撬松几人的关系,在他们内讧时一举击破。个中细节,无非是胆大心细、机警沉着之类,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达到的片汤话。 第75章 要说吉里安诺唯一的不满,大概是这个美国人一颗心全系在艾波洛妮亚身上,一有机会就向他打探,噢,还有赫耳墨斯。搞得吉里安诺总是担心被他挖出赫耳墨斯的真实身份。 不过他没有皮肖塔那么多心眼,自信地信任所有人。他看出美国人的急切:“迈克尔,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我们可以先把鱼做好了给她们送去。天热,鱼太难储存。炸好的鱼排,还能给姑娘们加餐…” “抱歉,图里,”迈克尔打断吉里安诺的长篇大论,“麻烦把地址告诉我。” 距离不远,步行可达。 车门开启又合上,吉里安诺对着美国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留在车内的保镖说道:“这家伙有只有这一个弱点。” * “你们觉得这样如何?会太靠左吗?“ 巴勒莫城区,主干道马科达大街延申出的一条小巷,不起眼的三层建筑,在咖啡馆和鞋店之间,有一个门面玻璃锃亮,三米宽的门头结结实实刷成白色,在七月地中海的阳光里,分外醒目。 此刻,那耀眼的白前,几位女孩站围在下面,仰头看着艾波洛妮亚跨坐在人字梯顶端,嘴里叼着铁钉,手举羊角锤,安装店铺招牌。 那是一块约莫六十公分的木头牌子,漂亮的连体字绘出“阿拉克涅纺织”字样,紫色粉色的斜条填色,让人眼前一亮。梯子脚边,几块木头招牌积木般堆叠,俱是斜条纹的填色。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指挥,确定位置后,艾波哐哐哐一顿锤,利落地将字母招牌钉上白色的木头底板。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繁忙的马科达大街与它分割开。偶有几位路人经过,也对此处年轻女孩聚集的现象见怪不怪。因为这幢楼是教会授权的女子进修学校。 钉完这一块,艾波扶着阿莱的手,跳下最后一截横档,几人调整梯子的角度,她继续爬上去安装第二块。 番茄红和棕黑斜条纹的赫利阳伞,蓝色黄色条纹的以太光学研究,以及绿橘交错的奥洛投影设备。五颜六色的字钉在雪白的木底,醒目的同时,活泼又清丽。 这里是组织在巴勒莫的总办事处。一层的店面房半租半用,二层、三层分别是办公区域和宿舍,员工几乎为女性。 如今展览会结束,工厂的生意日好,咨询和售后工作量骤增。艾波和玛莲娜商量,用一层闲置店面当作商业接待处。她们人手不足、资金有限,她认为只有成立类似于这样的统一客服部门,才能效率最大化。玛莲娜认可,其余姑娘们也没有异议。 艾波洛妮亚下定决心,将精力投注到工作,再也不想旅游之类的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工作永远不会伤她的心。 然而,目前组织一个萝卜一个坑,并不需要她横插一脚。公司账目和交给克罗切假账有玛莲娜一手操持;洛特山谷的小工厂在慢慢转移出来,由泰拉诺瓦夫妇负责;皮肖塔忙着应付想要采访吉里安诺的记者,还有招待柯里昂们;阿莱、罗莎掌管纺织厂,另外两家由亲王派遣的人打理。大家都做得很好,她指手画脚不合适。 西多尼亚倒是十分好心地表示,艾波可以当她和曼尼娜的立体剪裁模特。艾波认真思考片刻,又去她们的工作室仔细打量了一番人台,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份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思考间,最后一块门牌钉好。 罗莎莉亚喊道:“艾波,快下来喝口水,今天莫里蒂夫人烤了苹果派。” 艾波仍坐在梯子上没有动,冲她们摆摆手:“你们先去吃吧,我再发会儿呆。” 她还需要想一想最近的计划。时值多事之秋,巡查组的人下周正式抵达。她还得继续唱赫耳墨斯和吉里安诺不合的戏码。以及不能让克罗切如意……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美国人。 艳阳高照,可能早饭吃得少,又喝一大杯咖啡,艾波感觉到些微的眩晕,胃部浅浅痉挛。 忽然,安静的巷口传来一声呼唤:“艾波洛妮亚!” 艾波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方才还在回忆里的男人出现在巷口。隔着近三十米的距离,她清晰地看到他剧烈喘息。似乎刚刚经历极速的奔跑,衣冠不整、头发凌乱,但那双眼睛,太熠熠生辉,仿佛她是他的月亮。 心跳不可遏制地加速。 或许是她的目光,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形象,不由自主地慢下步伐。扯了扯衬衫,又低头查看了衣领、袖口,将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拨正。这一系列动作透露出好处的可爱局促。仿佛鲜嫩柔软的藤蔓,轻轻地触碰她的心门,痒酥酥的。 他的笑总是那么好看。明媚如西西里的原野,山花烂漫,她的血液随之肆意而欢腾。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些笑容并不独属于她。胃部一阵阵生理性的抽搐,心跳逐渐平息,艾波洛妮亚垂眸。 她在梯子上站起来,高高地俯视梯子下面的男人。 他是那么俊美。意大利人的长相、美国的儒雅、西西里的霸道阴鸷,全然相反的特质,却是如此独一无二的和谐。 已经来到梯子正下方的迈克尔察觉到不对,阳光中的艾波洛妮亚一如既往的美丽,但此刻,那张永远让他神往的脸晕在光里,过于轻盈、过于虚渺,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这光里。 他又轻轻唤了她一声:“艾波洛妮亚?” 见她默不作声,他刻意用伦敦腔的英语逗她,“尊贵的小姐,请授予我扶您下来的荣幸。” 第76章 然而,预想中女孩的笑并没有出现。艾波收回叉开的腿,一眼不发地扶着梯子,一档一档地下来。 她双脚踩上地面,迈克尔收起笑,抓住她仍搭在梯子上小手,柔软的触感、浅浅的凉意,他诚恳地道歉:“我错了,周二那天我应该来和你说一声,再和图里一起去特拉帕尼。” 迈克尔本想说他们可以一起去特拉帕尼,但随即他想起这几日的惊险场景,只要一想到她要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不怀好意的人,心脏便本能一缩,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艾波洛妮亚轻描淡写地睨了他一眼,蓦地弯唇,绽放出一抹勾魂摄魄的笑,她慢慢说:“迈克尔,我接受你的道歉。” 如火红的曼珠华沙,热烈到荼靡。迈克尔感到魔法般的眩晕,眼里失去了其他人、其他事,只想弯唇和她一起笑。 在他走神的这一刻,艾波冷冷地将手抽回,合拢梯子,握住中部的横档。店内的姑娘们早就隔着玻璃欣赏他们二人的大戏,见她收梯子,立刻帮忙开门,接过人字梯。 “艾波?” 艾波洛妮亚没理他,径自走入店内。 迈克尔赶在玻璃门合上之前进入,他看出艾波态度有古怪,但他还是提议说:“我们一起回吉里安诺家吧,图里今天中午会炸剑鱼排,他说这是你唯一喜欢的鱼排了。” 女孩们像是小动物般,已经退到楼上,但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在楼梯口听。玛莲娜路过见聚集了那么多人,不由也投去好奇的眼神。棕发特里莎用手指抵住嘴唇,又指指楼下,示意她仔细听。 艾波洛尼亚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喝下,胃部的痉挛终于慢慢平复。她冲他露出了礼貌性的微笑,并说:“迈克尔,我今天还有工作没有做完,无法陪你去。以及,” 她顿了顿:“这里暂时不接待男客,劳驾移步隔壁咖啡馆。” 第038章 chapter38 迈克尔足足愣了两秒,注视艾波洛妮亚:“为什么?” 他眼里的光亮寂静而沉默,无端让她想起雨后的枇杷叶,水珠凝在油亮叶片,闪着静谧的光。 艾波别开眼,拎起茶壶再次加水,淡淡地说:“这是店里的规矩。”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玻璃干净得像不存在,阳光自由地照入,封闭的室内,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醉人的甜香,柠檬花、柑橘和葡萄酒,是睽违已久的气味。迈克尔直勾勾地盯着她。 艾波洛妮亚沉默,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茶,涩意自舌尖蔓延,胃沉甸甸的,以至于心脏像船舶锈蚀的船锚,不上不下地坠胀。 迈克尔望着她那濡湿的淡粉色唇,渴意突然苏醒,火烧火燎的。他说:“给我也倒一杯。” 生怕她不同意,又可怜兮兮地解释:“早上特拉帕尼回来一口水都没有喝。” 艾波睨了他一眼,从身后的玻璃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白瓷杯,要求道:“喝完你就走。” 迈克尔不可置否。 温热的琥珀色液体注入杯中。这是一把英式青花茶壶,圆白的壶身绘有一朵玫瑰,手绘水墨质感让玫瑰染上牡丹的风韵。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想要从她的手里接过茶杯,艾波却避开,将杯子放在小方桌上。 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迈克尔沉下面孔,几丝微不可查的凉意自心底钻出。他握紧杯子,温吞的水温让他手心沁出汗来。 她慢条斯理地说:“我以前不喜欢青花,认为它过于俗气,不像素色的青钧白瓷,纯粹、单一。但某一天,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年纪,我再看向这些钴蓝烧出的花纹,忽然咂摸出它的美。” 迈克尔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说:“你喜欢瓷器,我给你买。无论你喜好变得有多快,我都可以满足你。” 这语气,仿佛他会为她践踏一切人间的秩序。艾波洛妮亚噗嗤一声笑。 木头招牌打磨得不够仔细,手心靠近中指指根的位置,扎了一颗小木刺,平时毫无感觉,只要一触碰,又痒又疼。艾波想,她可真矫情,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位照片上的女士。她笑得那么开心,是否因为也收到了如此真挚而强硬的承诺? 忍住那不合时宜地酸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能读懂她的意思,艾波洛妮亚轻笑着摇头,反问:“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没有胡思乱想,事实上,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西裤抵上地砖,迈克尔单膝跪地,仰望着阳光中的女孩。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系了一根紫底白花的领带,非常衬她的眼睛,如梦似幻。黑色鬈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玫瑰花般的发髻。一如既往地迷人。 “我并不擅长表达爱意,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句句出自真心。” 艾波触到他眼底的认真,仿佛有一根看不到的弦,轻轻弹了她一下,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很抱歉,那一天我没有出现。不仅是因为我未能履行诺言,更是因为我缺席了你珍珠般人生中一天。我愿意用我余生的每一个礼拜二、每一个下午来弥补。” “这枚戒指并不光彩,它原先戴在海鲜代理商情妇的手指上。图里和我说,他们的婚戒是他第一次干坏事时,从公爵夫人手指捋下的祖母绿戒指,是他当时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我想,这一枚也有近似的含义。” 蓝宝石戒指出现在他的指尖,修长粗大的手指捏着精巧的首饰,小心翼翼地让人心头发软。 第77章 “艾波洛妮亚.玛利亚.阿尔西娅.维太里,您愿意嫁给我吗?” 时间过得前所未有地慢,艾波凝望着跪在面前的男人,如希腊雕塑般的面庞浸透了阳光,明亮而充满希望。西西里金色的阳光飞跃过巴勒莫的古老墙体,掉落到他的眼里,超越太阳的耀目光芒。 将一切阴谋算计照得无所遁形。 这一刻,突如其来地,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着她。艾波洛妮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 如同恒星在某一注定的瞬间坍缩,求婚者眼里的光亮倏地消弥,漆黑的大眼睛,呈现全然的哑光质感。 迈克尔从地上站起来,仿佛靴子落地,癌症病人得知自己的死期,他攥紧戒指,锋利的宝石刺入掌心,他却丝毫不觉得疼。 “是因为赫耳墨斯吗?” 艾波洛妮亚一愣,被情绪填满的脑袋如同老旧的风扇,吱吱呀呀地缓慢转动,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看见了,展览会的上午,你对他行吻手礼。”他哽了一下,压抑内心喷涌的尖酸和戾气,继续轻声说,“还为他扣衬衫纽扣。“ 空气陷入沉默。 楼梯间传来一声轻咳,玛莲娜催促姑娘们吃苹果派,而后赶紧工作。趿趿拉拉的声响从楼梯间离开,玛莲娜走下来,高跟鞋踩在楼梯的头几阶,弯下腰,视线穿过木扶手,看向艾波洛尼亚。 男人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女孩罩住,两人站在那里,毫无肢体接触,像是两道平行的线。 几分钟的功夫,艾波洛妮亚终于厘清了思路,她忍不住露出惨淡的笑。原来他们是如此相似,同样在嫉妒的地狱里着挣扎。烈焰炙烤灵魂,煎出痛苦的爱意。 是的,爱。她竟然爱他。爱到她不忍心用诡计糟蹋这份明澈洁纯的感情。 面前的男人轮廓是如此鲜明,高鼻深目,丘比特般的弓形嘴唇抿起。明明站在阳光里,却因为角度和深邃的眉弓让眼窝全然沉在阴影,看不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但她能想象得到,那必然是幽沉而炽热,如海底深处的火山。 艾波洛妮亚直视他,坦然说着谎言:“是的,我尊重他。我仰慕他。” 尊重?仰慕? 霎那间,情绪如沉睡巨兽苏醒,炽热的岩浆喷涌而出,与冰冷海水交融,剧烈沸腾,理智跟随希望尽数分崩离析,灵魂如同残缺的梦境,癫狂又怪诞地崩出躯壳。血液似乎也伴随天崩地裂的情绪抽离身体,无法回流心脏。他冷得想要颤抖。 迈克尔扯出一个残酷的笑,问:“那我呢?” 像是不懂事的青春期的少女,艾波洛妮亚露出随意践踏真心的恶劣笑容,“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中了晴天霹雳的人,想要知道你和我其他追求者有什么不一样。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漂亮女孩儿,从来不乏追求者。” “再者,你竟然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把农用机器的事情捅了出来,我和赫耳墨斯是有些生气的。所以我们打算逗逗你。” 艾波全当没有看见他阴沉到阴鸷的面色、宛如实质的郁气,自顾自地说:“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为我们带来六十万美金。情谊不成买卖在,迈克尔,今后我们还是朋友。” “所以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喜欢?”艾波笑起来,甜甜地看向他,“我当然是喜欢你的,高大、英俊、还有钱,谁会不喜欢呢?但我才十八岁,今天我喜欢青花瓷,明天我可能就喜欢粉彩了,这世界上有大把的帅气男孩,我可不会早早的安定下来。” 垂在两侧的手死死地攥成拳头,以遏制地发自灵魂的颤抖。恨意与爱意,在体内汹涌着、撞击着,如吉普赛女郎的踢踏舞,鼓点般的节奏,一小节一小节地紧绷,不断地加快、再快、更快——直到抵达女郎的极限,裙摆飞扬,啪地一声,舞曲结束。 迈克尔猝地松开手。 蓝宝石戒指坠落在地,弹跳几下,骨碌碌滚落进角落。 他捧住她的脸。 滚烫的手掌触上脸颊,艾波心尖本能地一颤。他的手实在太大了,从耳朵到唇角,几乎将她整个头都捂住了。 仿佛踩中捕兽夹的猛虎,他用一种近乎凶狠地语气质问,“为什么?” 艾波洛妮亚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圆圆的瞳孔,意外地水润,如暮冬的湖,浸透了破碎。 悲伤吗?不,艾波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情绪了。 她素来巧言令色,被他这样制住,反而冲他眨眨眼,轻巧地抚上他的手,嬉笑道:“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 女孩纤细修长的手指贴上大手,微微的凉意,指尖移动时,触电般的酥麻。两人的距离早已近在咫尺,柠檬的清甜与冷杉的凉薄交织在一起,如林间的浓雾,潮湿而暧昧。 他像兽一样,呼吸、嗅闻她的气味。那双棕中带紫的眼眸水光潋滟,倒影着他的脸。当她微凉的手紧紧的贴着他的手背,没有想要将他的手从脸上扯开时,破碎而疯狂的灵魂竟因此有了弥合的趋势。 眼波流转,艾波故作轻佻地问:“你要吻我吗?迈克尔。” 如同撞上高压围栏的公牛,迈克尔骤然松开她,拉开门,丢盔卸甲,一言不发地走入西西里的阳光里。 艾波洛妮亚趔趄着扶上身后的柜台,看到玛莲娜娉婷走来,冲她笑道:“我表现不错吧?” 第78章 玛莲娜用一种近乎悲悯地眼神看着她:“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太难看了。” 用手抹了一下脸,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艾波很满意。但她还是长叹一声:“接下去有得忙咯。” 克罗切的计谋得逞,吉里安诺失了纽约柯里昂的倚仗。那些黑手党老头们应该也很开心,包括托马辛诺。 原本,她想要利用柯里昂家,借力打力,分化克罗切手下的势力,如今算盘被她自己摔了,只能从头来过。 玛莲娜睇了她一眼,“这是某人自找的吧?” “嗐”艾波洛妮亚弯腰蹲下身,“有得必有失,至少他没办法威胁我了。” 撅起屁股在柜子下一顿摸索,艾波站起来,将戒指放到阳光下观察,光线穿透艳紫的颜色,梦幻般的色泽。她评价道:“还别说,情妇的生活过得比我们滋润多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还回去?” “我手上扎了个刺,快帮我挑出来。”艾波把戒指放在柜台,随意地说,“放进我们公库吧,以后出席活动可以戴。” * 加洛最终在普雷托利亚广场找到了美国雇主。 午后两点,阳光最为酷烈的时刻,水花自高柱喷出,经由二层圆盘水帘般落入水池,晶莹水珠折射七彩光芒。数座赤身裸体的雕像矗立,在袒露的躯体之下,头发凌乱男人坐在水池边,脚边放了半打啤酒。 与赤裸的雕像一般,他浑然不在意路人窥探的视线,双腿微开坐在水池边沿,左手肘支在大腿,右手拿起一瓶酒,拎到嘴边喝了一口。 加洛谨慎地走过去,有些不敢打扰雇主,因为他的表情像是羊群得了失心疯跳崖的倒霉牧民,所有的财产被上帝无情收走,充满怨愤、颓唐的失魂落魄。 “先生,”加洛看到他的雇主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压抑着某种可怖力量,“忒西奥先生和瑞泽先生已经在公寓等您了。” 那张像溺死的尸体般苍白的脸转来,眼睛黑洞洞的,盯着加洛,直盯得他膝盖打弯儿想要跪倒在地,迈克尔才拎着酒瓶缓慢地站起来,示意他拿起未喝完的,向熙熙攘攘的主干道走去。 回到公寓时,大门敞开,忒西奥和瑞泽都坐在起居室,桌面摊了一堆扑克牌。 忒西奥率先站起来打招呼:“好久不见,迈克尔。” 迈克尔没有笑,只是点了一下头。 瑞泽这才意识到这里真正做主的人是谁,急急忙忙地从藤编餐椅上站起来,热情到有些谄媚地说:“迈克尔,我和康妮都很想你,桑尼每次见面都提到你。” 等到加洛合上门,迈克尔拉过一张餐椅坐下来,靠着椅背,两腿高高地翘起,问:“纽约怎么样?” 瑞泽想要开口,但迈克尔根本没有看他。 “总体不错。”忒西奥说道,“我们来之前,其他几大家族都躲起来了。桑尼说要将他们一个一个地从老鼠洞里揪出来。” 迈克尔又问:“爸爸的身体怎么样?” 忒西奥回答:“天气好的时候能在花园里晒太阳。家里现在是桑尼当家,你爸爸还算放心。” 迈克尔又一一问了家里其他人的情况,得知一切太平后,沉默地点点头。 他不说话,在场地另外三人也未交谈,忒西奥抽着烟,房间里白雾袅袅。 半晌,迈克尔问:“你们觉得这个生意怎么样?” 忒西奥十分谨慎,在不清楚他的意图前并不说话。 瑞泽见终于找到机会,激动地开口:“非常的好,我认为农机销售大有可为。” 而后他细细说了这几日的见闻,迈克尔耐心地听着。不得不说皮肖塔招待客人非常有一手,美酒美食与风景雅趣结合,已经将这位卖苦力出身、好逸恶劳的意大利裔美国人弄得不想回纽约了。 “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迈克尔说,“你知道的,我们家在西西里得留个自己人,日常磋商农机生意。” 瑞泽迟疑地说:“我当然愿意,不过我不想和康妮分开。”又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迈克尔心里升起一丝古怪,但他把这当作殴打妹妹的歉意。他说:“这没有问题,只要爸爸同意,康妮可以过来陪你。” 瑞泽可不想见那个讨人厌的黑手党泼妇。先前他以为西西里的女人都像康妮.柯里昂一样,暴躁丑陋且善于嫉妒。但遇见维太里姐妹后,他大大改观,美丽、温柔,等迈克尔和那个女孩取消婚约,他要第一时间追求她。 迈克尔没有漏过他脸上一闪而逝地抗拒,疑窦丛生,怀疑这几天他已经在西西里找了个姘头。他不想干预妹妹的家事,但至少不能让瑞泽这个蠢货给他们丢脸,闹出什么私生子之类的丑闻。 于是,等两人走后,迈克尔唤来加洛,让他请吉里安诺帮忙关照一下妹夫。 吉里安诺手下都是大老粗,行事简单粗暴,问了皮肖塔,说没有介绍女人给他,便直接将迈克尔带进酒店房间,让他自己寻找蛛丝马迹。 “这间酒店都是我们的人,侍者说没有女人进来过,要不你再找找。”壮硕地保镖一板一眼地说道。 迈克尔对此很无奈,但还是翻找检查起来。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本相册,第一页充满柯里昂家族的幸福回忆…他们兄弟仨穿着短裤在院子里玩耍,康妮和母亲挽手并肩,父亲在树下叼着烟斗乘凉……冷硬的面庞不自觉变得柔软。 第79章 他继续往后翻,是康妮婚礼的盛况,摄影师很会抓拍表情,将母亲的喜悦、父亲的欣慰,女孩们看到方檀的兴奋都记录了下来。 翻到下一页,忽然之间,他看到了凯。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一个近乎遗忘的面庞突然出现,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他又仔细打量了几眼,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什么。 迈克尔倏地站起来,跑到门边脚步一顿,将相册合上,走到靠窗的椅子坐下,又问保镖要了一把左轮手木仓,并让他和加洛退出去。 他独自坐在窗边,静看血红的夕阳浸透半边天。 第039章 chapter39 踩着七月的尾巴,中央巡查组终于抵达巴勒莫,伊奥帕总督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与二十多年前墨索里尼抵达西西里时的萧索景象不同,巡查组一行五人受到热烈欢迎,道路两旁围满了群众,鲜花不断地被丢到漆黑的蓝旗亚轿车上。 巡查组声称来调查1946年发生在西西里的一场独立运动,是否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众所周知,该独立运动单纯是渴望权力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唐.皮杜遭到赫耳墨斯的挑衅,扬言自己能带领西西里自由而伟大的一场闹剧。来调查一场两年前的、已经尘埃落定案件后续,无疑是官僚主义吃拿卡要的表现。克罗切并未起疑,因为特雷扎曾说过罗马人对西西里这块蛋糕很满意,他将这次巡查当作二次分蛋糕的信号。一面暗骂这些政客贪婪,一面将接待的活计分给吉里安诺。 事实上,他的大部分精力在寻找潜藏在内部的敌人。展览会结束,他派手下调查帕萨藤珀的死因,五天过去了,却石沉大海。 想到这里,艾波不禁轻笑起来。克罗切的手下已经畏惧赫耳墨斯多过他,不敢透露下达这桩死亡命令的人的身份。这让她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感。 不过,她并没有沉溺于这根本算不上胜利的虚假快乐,而是让吉利安诺向克罗切阐明取消柯里昂家的婚约时,顺便表达对赫尔墨斯的不满——“部下们都惧怕、信服他,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儿。” 这位龙头老大蜥蜴般的黑眼睛盯了吉里安诺两秒,咧嘴一笑,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西西里人,年轻的时候,在朋友、老师的帮助下成长,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人总有长大的一天,我们开始期望成为了不起的人——正如你如今做到的这般,有权、有钱、有威望。这时,长辈已无法庇佑我们,我们要独自警惕危险。图里,我讲你看做儿子甚至是孙子般,偌大的财产将来都会由你继承。我知道你相信赫耳墨斯,将他视作良师益友,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是否始终忠诚于你?他对你的爱是否如你对他那般?” 这话给吉里安诺极深刻的印象,回来后,他又复述了一遍,几人针对这段话逐字逐句地复盘分析。一致认为赫尔墨斯已经完全吸引了克罗切的注意力,他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通过曼妮娜的丈夫佩皮诺,将克罗切这些年犯下的罪证递交给《统一报》。这份共产党报纸在工人阶级有极广的受众。甫一刊登,全国哗然。民众对他公然炸毁水坝、抢占种植园、垄断城市建筑许可等行为震惊。 恰巧巡查组在西西里,面对全国百姓的期盼,五名有勇有谋、机智过人的公务人员立即进行了严肃认真的调查。他们进入了克罗切的住所,大肆翻找,又前往他出生的维拉巴村,调查到他的一些往事——走私、敲诈、勒索、□□妇一名未婚少女。这些内容被一一报道,民众很愤怒,哪怕是不识字的农民也在乡绅的朗读声中,怒气冲冲地要求将这个恶棍、流氓绳之以法。 克罗切被看管了起来。 事件又发酵了一周,罗马传来消息,将在八月节后,巴勒莫开庭审判克罗切。 温和的风自在飘荡,办事处三层的露台,艾波洛妮亚趴在护栏上,长发披散,白色的睡裙,远眺阳光中的巴勒莫。 深深浅浅的黄色房屋像泼涛起伏的海平面,大教堂的巴洛克式圆顶仿佛蓝绿色的浮标,独树一帜地鲜明。 再过几天,她就要启程前往罗马读大学。时间过得真快,有些人、有些事好像刚刚发生在昨天,但倏忽之间,像肥皂泡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周多的时间,艾波只回家了一趟,和母亲解释了一番,依然用圣方济各修道院的借口,实际却窝在办事处三楼的小房间,看书或是和小伙伴们商量事情。每天早上走廊里吵吵闹闹的,充满女孩们的声音,让她恍惚回到上辈子大学宿舍时期,也算是提前适应集体生活了。 “艾波!”轻快的呼唤打断思考,将艾波洛妮亚的游思扯回现实。 罗莎莉亚在房门外催促:“快走,大游行要开始啦。” 瞧见她不情愿的神色,罗莎莉亚穿过卧室,走入露台,一把将她拉起,说道:“你已经一周多没有出门啦,再不见见人,呼吸点人味儿,我怕你都要失去社交能力啦。” 艾波想要反驳,她还是和人接触的。不提楼内同吃同住的大家,她还和皮肖塔、吉里安诺聊天商量事情呢。但想了想,她没有说话,任由罗莎莉亚拉着走出房间门。 女孩喋喋不休:“西多尼亚和玛莲娜也一起,等下我们顺着游行队伍走到大教堂,然后一起去那附近亲王的别墅吃晚餐。” 走到一半,罗莎莉亚突然反应过来艾波的衣着,懊丧地大叫一声,将她推回房间:“我错了艾波,赶紧回去换衣服。” 第80章 将柔软舒适地棉布睡裙脱下,艾波兴趣缺缺地穿上胸衣、衬衫,顺手拿了条裤子就往腿上套。 “不不不,”罗莎莉亚打断道,“今天我们都得穿裙子。” 好吧,艾波知道了,又是团建之类的东西。她很后悔将塑造企业文化的重要性这一节告诉玛莲娜她们,如今三不五时凑到一起安排集体活动。虽然对于爱热闹的意大利人来说很有趣,但对她来说,委时有些过于亢奋了。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圣母升天节即八月节,整个意大利甚至西欧都放假,巴勒莫街头会举办盛大的游行,无数座制作精良的圣母像,小到五六十厘米高,大到三四米高,全都会被推着,以大教堂为起点,穿梭于巴勒莫的主干道。 马路上人多得简直不像话,人们仿佛感受不到炎热的气温,欢呼雀跃地挤在路边,看着一座座圣母像经过。 上方的空气热得流动起来,像是隔着水幕。 最大的一座约莫有四米高,多达六层,每层分别是天使和各色衣服的教士塑像,顶端是白色衣裙缀有金色辊边的圣母像。 这尊圣母像做得实在太精彩,前后甚至还有两个光圈似的圆盘,围观群众不自觉地被它吸引,自发跟着往前走。 人潮汹涌,不一会儿,艾波洛妮亚就发觉,把她带出来的那些姑娘,一个都不见了。身边挨挨挤挤的全是陌生面孔,无奈轻叹一声,这时候绝对不能逆行,容发生踩踏事件,只能继续顺着人潮走。 终于,途经一处路口时,艾波找到机会,像是多莉和马林冲出洋流高速一样,离开了游行队伍。 没等她喘几口气,人群里又吐出一个人。等她看清那人的面孔时,心脏漏跳一拍,下意识地涌上一种紧张又羞耻的情绪,想要抬腿走人。随即她反应过来,忍住想要逃跑的冲动,僵硬地站在原地。 等到男人抬头看来,艾波才装作刚发现他似的,微微转头,礼节性地颔首:“日安,柯里昂先生。” 迈克尔也冲她点头,“日安,维太里小姐。”视线在她身上飘过,并未停留。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站在那里,望着人潮如湍流涌动。 忽然,身后传来纷乱地脚步声,几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莽莽撞撞地奔来,呼喊着朋友一起冲入游行队伍。 艾波洛妮亚下意识避开,另一个人速度比她更快,滚烫的大手握上她的手腕,将她往身旁一拽。 男孩们奔跑而过的疾风散去,他的手汗涔涔地,拽得极紧,连带着她的手腕也觉得黏糊糊。 艾波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仅望着眼前的空气。明明是嘈杂的环境,但她愣是听到了身旁男人一重又一重的呼吸声 。不,不止是他的呼吸,还有她的。像是某种心照不宣。 蓝天白云,时间仿佛失去了度量的意义,变得又快又慢。 不知过了多久,人潮渐缓,在艾波打算抬手的那一刻,仿佛预知一般,迈克尔松开了手。 手腕还残留着他的灼热温度,艾波洛妮亚彬彬有礼地转头对他说道:“柯里昂先生,谢谢你。” 迈克尔神色不变,绅士地回答:“不客气,没有唐突到您就好。”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的脸上,隽秀英武的面庞、漆黑的眼眸、迷人的弓形嘴唇……神情陌生而有距离感。 艾波洛妮亚走入人流松散的街道,说道:“再见,柯里昂先生。” “再见,维太” 下一瞬间,艾波洛妮亚转身,迈克尔低头的同时伸手接住她,仿佛磁铁的完美耦合,唇齿相接,恰到好处地拥吻在一起。 一切发生得安静而突然,仿佛只有天空、小巷和彼此知晓。所有的语言都化作无声的动作,舌头的相互交缠、舔舐,毫无保留地、贪婪地品尝对方。 这也是一个得体的吻,更汹涌的情潮泛起前,迈克尔松开了她。 仿佛老朋友叙旧般,艾波洛妮亚脸颊绯红、眼眸水媚,神情却淡薄:“我下周要去罗马了。” “很好。”迈克尔寒暄般回答,“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艾波洛妮亚问:“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圣诞节前吧。” “好的,再见。” “再见。” 第040章 chapter40 8月20日,假期结束的第一天,巴勒莫内务法院前的小广场停满了各式车辆。从两倍工人年薪的菲亚特500,到贵气豪奢的蓝旗亚a,以及由战时未投产飞机发动机改造的摩托车韦士柏,零零总总,好似整个西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席了此次司法审判。 与西西里的众多公共建筑一样,法院内里拥有极敞亮的天井,由数座装饰有拱门的回廊勾勒而成,用于通风和透光。四角各摆有一盆橘子树,蓊蓊郁郁,为肃穆的场所增添生机, 在这几盆小树之间,正方形的天井内熙熙攘攘,圆礼帽、鸭嘴帽、军帽…各色衣着的男人们聚集寒暄,低声交流对此次审判的看法。 忽然之间,仿佛上帝按下了静音键,说话声音渐息。人群深处不明所以的男人顺着其余人的目光望去,待看清那人时,呼吸一窒。 “是玛莲娜.斯科蒂亚。” 细条纹的黑色西服,v形翻领露出细腻的皮肤,长及膝盖的短裙下小腿线条优美,身形窈窕性感,如路边花坛盛开的玫瑰,男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游荡。 随即,在触到女人沉静到冷然的面容,以及她身后保镖的后,那些窥探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收回。 第81章 两名保镖一高一矮,外套敞开,行走间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半自动手枪,仿佛下一秒就会掏木仓杀人,肆无忌惮的作风并没有因为身处法院而收敛。 这是一个为黑手党工作的女人,而她的丈夫似乎毫不知情,或不以为意。其中一个男人语气复杂地说:“真羡慕尼诺.斯科蒂亚。”没有人接话,但实实在在说出了部分男人的心声。 "斯科蒂娅先生,上午好。“ 被人羡慕的斯科蒂娅挽着妻子,冲那人笑着点头。他整条右手都被截去,空荡荡的袖管无法与人握手。 “您代表维拉尔迪局长旁观吗?” “是的,维拉尔迪警督派我前来。”斯科蒂亚得体地回答,“他公务繁忙,委托我前来观看。他相信法官的判决。” 几人又聊了几句,见无法从斯科蒂亚口中打探到有效的信息,悻悻离去。 出于撇清关系的目的,吉里安诺和皮肖塔都没有出席,仅艾波洛妮亚跟在玛莲娜身后,充做保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克罗切在岛内根基深厚,不少城镇的首长由他一手提拔,均为墨索里尼倒台时被释放的黑手党。一旦他失势,岛内局势极有可能面临大洗牌。不少聪明人已在思考后续站队事宜。 此次庭审的大厅位于二楼,时间一到,大门开启,众人鱼贯上楼,依次进入。 艾波等人跟随人群上楼,八月气候炎热,楼梯里又黑又闷,像是披萨炉。 终于走出到了二楼,空间阳光洒落,眼前瞬间明亮清晰,连带空气都清新不少。数扇装饰性拱门,浅肉桂色和白色的浮雕花纹缠绕,充满新古典主义的美。隔着一根根美丽的廊柱与天井,对面楼道口出现几位身着军装的美国人。 “没想到拉庞托也来了。”玛莲娜松开丈夫的手,示意他先行一步,悄悄和艾波说,“我以为他不敢出面。”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男人,半秃、中等身材,蓄有有浓密的一字胡——阿方索·拉庞托准将。战时美国在西西里岛的军管首长,平易近人,与克罗切保持良好的关系。正是他下令释放了那些被关押的黑手党,默许他们占据墨索里尼政府消失后的真空地带。他身后跟着几位意大利裔的军官。他们的配偶是西多尼亚高级定制服饰的忠实顾客。 他的出现,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 艾波轻声说:“可能怕红色阵线反扑,美国人担心m计划资助的钱养肥了共产党。他得给国内送回一手情报。” 如今铁幕已然落下,国家分裂为两派阵营。《统一报》揭露克罗切罪证的行为到底还是引起了美国人的注意。但这步棋不这么走不行,原计划袭击巡查组、挑起罗马当局怒火的计划到底过于凶险。稍有不慎,墨索里尼时期的悲剧会重演。艾波洛尼亚可不希望宪兵挨家挨户搜罗黑手党,搞乱她们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安宁生活。 玛莲娜不赞同,美丽的眉毛蹙起:“但出席就代表着他与黑手党交往甚密,没道理为了不算正式的命令而赌上自己的名声。我记得他马上要卸任了,将这些烂摊子丢给继任者不好吗?” 艾波洛尼亚正要回答,夏日微风蓦然拂过,一张俊朗而记忆犹新的脸缓缓出现在楼梯口的地平面。她心脏微微一跳。 迈克尔.柯里昂并未穿军装,意式西服熨帖至极,双排扣的设计显得他肩宽腿长、胸膛饱满壮实。可能为了迎合干练的军官,他并未佩戴花里胡哨的口袋巾,仅打了一条与西装同色的领带。黑发黑眼,西装革履,全身似乎只有黑白二色,干净得近乎冷酷,仿佛是光明与黑暗的厮杀。 她一时卡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军官与他说着话,几人看起来十分投缘,说到有趣的事,就连拉庞托都停下脚步哈哈笑起来。 艾波洛尼亚收回目光,眉眼低垂,继续之前的话题,回答道:“是这样没错。但前提是,克罗切是黑手党。” 玛莲娜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脸色倏地变得难看,她说:“所以我们白费力气?” 是这样没错。而且迈克尔的出现,让她心里升起更多不好的预感。 艾波洛尼亚按捺住突如其来的烦躁,安慰玛莲娜:”事物发展的规律是螺旋上升的,我本也没想过一次性扳倒克罗切。“ 空气无端变得憋闷。艾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走向墙边的小水池。 法院的庭审总是紧张而难熬,西西里大多数时间高温干燥,往往一场判决下来,在场所有人都满身大汗,因而走廊的墙壁装有贝壳形的大理石洗手池,供人洗涤汗湿的手帕、清醒头脑。 艾波来到小巧的水池前,按开黄铜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啦啦地自指尖穿过,心头的燥意稍缓。掬起一捧水,轻轻泼到脸上,凉爽得沁入心脾,毛孔乃至紧绷的神经都舒展开来,艾波忍不住喟叹一声。 甩甩手,又用手背抹去下巴的水,艾波飞快地跟上玛莲娜的脚步,跑入庭审大厅。 庭审即将开始,走廊偶尔跑过急匆匆的法学生,静悄悄的。修长粗粝的手指触上贝壳的洗手池,一一描摹边沿的水渍。 “迈克尔,你要洗手吗?” 男人收回手,垂落在侧,摩挲着指尖的湿意,垂眸掩去眼底晦暗,只说:“有些热。” 那军官抱怨道:“确实,这该死的天气。洗完赶紧进来,别错过了好戏。” 第82章 * 艾波进去时,大厅里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人。 法官已经坐在主位,他左右陪审员、书记员面对面坐着,三者的桌子呈半圆形围绕一张格外大的、带有柔软坐垫的单人扶手椅,此刻空置,等待主人的驾临。 玛莲娜在倒数第二排的最里侧,她的丈夫尼诺坐在她身旁,比安奇则坐在他的旁边,将他们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艾波挑了玛莲娜后面的位置,冲座位上的人撩了下外套衣摆,卷发的中年人看到m1911那截蛇鳞似的木仓柄,立刻识趣地让座。 坐下没一会儿,克罗切那气球似的身体从前方小门里走出,缓慢地坐到那张特制的宽大座椅里。他背对着众人,艾波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但大致可以猜出,一定面无表情、不漏分毫疏漏。 法官见他就坐,严肃地开始发问:“克罗切先生,你被控犯了□□妇女、敲诈勒索、破坏公告秩序。你认识盖洛夫人吗?” “认识。” 法官问:“可以请你说说她的身份吗?” 克罗切回答:“她是我的初恋情人。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在复活节的宗教剧里扮演耶稣,她是抹大拉。我们自然而然的相爱,但话剧结束,我的热情就消退了,拒绝向那女孩求婚。她的家人将我赶出了镇子,我无奈去了其他地方讨生活。不过后来我挣到钱后,出于对伤害女孩那颗真挚之心的愧疚,我给了她一大笔钱。” 法官接着问:“你所谓的讨生活…” 如同在看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喜剧,克罗切仿佛练就了□□功,一切问题都轻描淡写地被格挡回来。 敲诈勒索被他解释为正常买卖中的口角,抢占种植园、垄断房地产许可更是合法合规、手续齐全,要怪只能怪去年年初颁布的新宪法概念模糊,甚至未废除法西斯时期的部分条款。至于公然炸毁水坝—— “妈妈咪呀,那只是一场意外,我的员工喝醉了,那炸药是用来轰石头开山路的,谁知道那几个小瘪三竟然放错了位置。我已经对他们进行了严厉处罚,还向负责水坝建造的公司赔钱了。这是收据……” 艾波洛妮亚背靠长椅的靠背,手指不自觉地点动扶手。她承认,在法庭上扳倒克罗切这事儿不够现实,他树大根深,唯一能让他吃瘪的只有那位入土的墨索里尼了。瞧法官提问的方式,她已经能确定,又是一位友中友。 好在她们还有后备计划。庭审结束她会直接坐火车去罗马,带着比安奇继续与高官周旋。 身旁的人站起又坐下,薄荷、雪松的冷冽香气袭来,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极具侵略性,悄无声息地侵占了她的思绪。 “我已经和凯说清楚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中提琴,压低嗓音说话时,带着微微的气音,空气中充斥看不见的蛛丝,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生怕坠入粘稠的蛛网,理智再次下坠,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爱河。 “我向她道歉,为我的不告而别,为我辜负了她的心意。我和她说,希望她好好生活,找一个爱她的、正直善良的人共度余生。” 男人接着说道:“而我,艾波洛妮亚,我会一直等待,像维塔.萨尔瓦托一样,等到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他的话音方落,正前方,法官一敲法锤:“我宣布,克罗切.马洛,无罪。” 不知是锤音还是其他什么,那一瞬间,鬼使神差地,艾波洛妮亚的毛孔陡然炸开,某种毛骨悚然的直觉,激得她手指微微一颤。 她忍着指尖、乃至灵魂的酥麻,站起身对比安奇说道:“里诺,我们走。”相貌悍蛮英俊的男孩听话跟随。 玛莲娜冲迈克尔点了一下头,而后也跟着丈夫离开。 迈克尔自喉间发出一声笑,空气中还存留她清甜的气息,他的掌心贴上女孩方才坐过的位置,好似能通过这种方式触碰到她的体温、她的肌肤、她的一切。 第041章 chapter41 最后一丝如血的光线消失,城市浸入密不透风的黑暗。 卡罗.瑞泽兴奋地回到房间,穿着花哨的绸衬衫,嘴里小声哼歌。他今天在楼下的赌场大赢特赢,前所未有的好运气,气得那些意大利人要揍他,不过被保镖拦了下来,本赌咒发誓出了赌场要给他好看,但一听是克罗切的贵客、来自纽约柯里昂家族,仿佛蜗牛般缩进壳里,将所有骂人的话给吃了回去。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瑞泽想,他一定要好好巴结这些黑手党的老大,迟早有一天,他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他关上门,刚摘下帽子挂到衣帽架说,突然之间,出于早年底层生活的、属于小市民的警觉,瑞泽停下哼唱,看向窗边的座椅。 那是一张高背沙发椅,全包真皮坐垫,斜对着窗,里面坐着一个人。城市零星的灯亮起,细碎如裂罅里透出的微光,森森投射到他的身上,照出一层死寂的、灰色的光。 “迈克尔?”瑞泽试探性地问,不妙的寒意自脊柱蹿起,“你怎么来了?” 迈克尔转过头来,没有说话,脸完全沉在黑暗里,如教堂顶端石像鬼投下的可怖阴影。 瑞泽压抑着不寒而栗的恐惧,努力语气轻松地说道:“这光线也太暗了,你想什么那么出神呢?竟然忘开灯。” 啪地一声,灯光亮起,屋内亮亮堂堂。桌前是一本相册,迈克尔手里把玩一柄左轮手木仓。 第83章 看清这一切,瑞泽感到全身瘫软,四肢像面条般提不起劲儿。但他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忍住喉间生吞死鱼般的呕吐感,轻松地说:“这本相册是爸爸特意叮嘱我带来的,他想让艾波洛妮亚了解我们家。” 某个名字的出现,仿佛松开了拧紧的发条,迈克尔终于发话了,声音很平淡:“我妹妹选择你成为她的丈夫,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全心全意地爱你,可你呢,只盯着她口袋里的钱。” “婚礼第二天,她眼圈乌青。桑尼听了爸爸的劝告,才没有教训你。”迈克尔不紧不慢地说,“结果,他的仁慈并没有让你悔改,你反而在康妮怀孕期间和西堡镇的情妇乱搞,被发现后又殴打了她一顿。” 瑞泽从惊恐中逐渐恢复过来,见说的是这件事,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忿忿道:“桑尼也找情妇,还是康妮的伴娘呢!再说,我打康妮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爸爸都不来管我们,你和桑尼有什么资格?” 迈克尔笑了一下,但这笑并非出自本心,在黄色顶光映照下,有种皮肤和骨骼分离的不真实感。他说:“我确实没有资格因为你殴打康妮杀你,但我可以用处决叛徒的名义。” 四英寸的左轮手木仓在他手里晃动,银色木仓身反射灯光,竟有种似玉的油润感。 卡罗·瑞泽被那漫不经心移动的枪口、轻描淡写的语调弄得心神大乱,快速向门边跑去,发现房门紧锁,他用力地拧动把手,又大力锤门。发觉这一切都是无用功、外面没有任何反应后,他走回桌前,颠三倒四地说起话来:“我是清白无辜的,我以未出世的孩子发誓,我是清白无辜的,迈克尔。康妮非常爱我,我也爱她,求求你,别给我安这个罪名,别杀我。” 对于瑞泽是叛徒这件事,答案毋庸置疑。这种相册是专门定制的,每张照片像画框一样精心裱起来,瑞泽替换了几张带有凯的照片,但白色边框大小固定,他为了不留白,将照片顺序打乱,又剪裁了几张。其中有一张是他中学时候的照片,迈克尔一眼看出尺寸发生了变化。但他对瑞泽身后之人还没有把握,必须要让他自己坦白。 金发的男人已经跪倒在地,哭得涕泪横流,迈克尔波澜不惊地说:“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交代,是谁让你玩这个小把戏。另外,我劝你不要寄希望于克罗切,你在他眼里,你和街头的流浪汉没有区别。” 他握着木质木仓柄,冷冰冰地想,如果瑞泽不愿意说,他不介意让那这个蠢货永远闭嘴。 胸中那团愤怒的冷焰狂乱跳动,时时刻刻,焦躁、癫狂正不断蚕食他的灵魂。他亟需一个发泄口。 杀戮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迈克尔从靠背椅上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向瑞泽走去。古希腊以生命祭祀神灵,西西里岛上四处是神庙旧址,他应该遵循这文化遗赠。眼前这位破坏他和她感情的人是最好的祭品。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鲜血染湿花衬衫,那骗得他傻妹妹一心一意的蠢脸永远暂停在死亡的战栗中。 阴影摇曳,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无法言明的危险,瑞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一层一层地打湿绸缎衬衫,他想要逃、想要大叫着冲出去,但理智痛苦地勒住手脚。他清楚只要他一动,迈克尔手里那把无需上膛的手枪,顷刻间便能带走他的性命。 “是巴西尼!” 就在迈克尔失去耐心,决定扣动扳机的前一秒,瑞泽失控般喊了出来。 举枪的手一顿,迈克尔走到跪着的男人身前,未拿木仓的左手摸上他的脑袋,轻轻说:“好,很好,好孩子。” * 又过了几天,迈克尔把忒西奥叫去公寓。 浅黄的窗帘全部束起,阳光无所阻挡地射入室内,打在白绿交错的菱形地砖上,恰巧反射到门边,照得入户的人睁不开眼。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迈克尔给这位父亲倚重的大将倒了一杯苦艾酒。而后用一种郑重而尊敬的语气说:“忒西奥,你是我父亲的左膀右臂,你和克莱门扎同我父亲一道打下了纽约的家业,父亲授予你在布鲁克林单独行动的权利。你比他更聪明谨慎,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你是守成型的将领,是我们家的基石。” 忒西奥握着玻璃杯,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维多的小儿子,仿佛在见证某种传奇的诞生。他没有接话。 迈克尔继续说:“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父亲会将你派来西西里。” “迈克,”忒西奥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称呼他,“你父亲和我都老了。这次他中了塔塔利安的暗算,桑尼的表现没有让他满意。” 迈克尔面无表情地说:“桑尼只是需要时间。” “要来一根吗?”忒西奥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得到拒绝的答复后,他自己点燃,叼在嘴边,“是啊,时间。所以,你父亲将我派来了西西里,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再和西西里的朋友谈谈生意。” 迈克尔肯定地说:“你知道瑞泽动了手脚。” “当然。”忒西奥笑起来,“你和桑尼决定把他派来西西里后,你爸爸把他叫到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讲一些老家的礼仪、风土人情,让他别丢脸。期间,塔塔利亚的人和他接触过,有一次还打电话到了家里。他们都不知道老头子在电话局有人,每周都会拉一次电话单。塔塔利安的手段不过如此。” 第84章 瞅见年轻人脸色变得极其糟糕,阴云密布,忒西奥看出什么,笑道:“不过是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的爱你、忠诚于你,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仿佛吃下了一块压缩饼干,喉咙干涩又没有水,只能拼命往下咽。迈克尔沉默了半晌,反倒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不是塔塔利安,是巴西尼。” 忒西奥脸上轻松的笑消失了。 迈克尔把玩着杯子,里面是纯粹的冰水,们。不止戒烟,他还戒酒了。玻璃杯表面凝着一圈水珠,将他的手染湿。 他转头看了眼忒西奥,将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串联起来,告诉他:“是瑞泽交代的。他们在锡拉库萨有一间制毒工厂,索洛佐被我干掉后,他的弟弟在两周前对我” 迈克尔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在长辈面前说出女孩的名字,“进行了攻击,我原以为这是出于他本人为血亲报仇的意向。但最近,西西里的朋友告诉我,克罗切默许该工厂的存在,因为有美国人为这个工厂做保。而那个美国人,正是巴西尼。” 巴西尼想要农用机器的专利,因而那天一开始追兵们并没有开火,反而采取拦截的态度。如果不是艾波洛妮亚利落地将他们干掉,他很有可能沦为巴西尼威胁父亲的工具,草草丢掉性命。 艾波洛妮亚…迈克尔不自觉地在内心咀嚼这个名字,他的欲望之火、他的灵魂之光,她注定是他的。他的美国意大利裔妻子。 迈克尔闭了闭眼,仰头将冰水一饮而尽,说道:“来吧,忒西奥,让我们从根源解决问题。” “你想怎么做?”忒西奥依稀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维多年轻时候的影子,沉着冷静地问。 “重点是克罗切……” 七月底的热风穿堂而过,如焚风过境,随时点燃燎原大火。 * 幸运女神始终都在迈克尔这一边。 八月初,忒西奥多次与克罗切的会面叙旧,在某次迈克尔和吉利安诺未出席、仅两个老头的早餐会后不久,老柯里昂打了公寓的座机,给迈克尔交代了一桩任务。 老柯里昂的身体已经大好,尽管说话还有些虚弱,但他的指令十分明确:杀掉赫尔墨斯,然后回美国。 迈克尔简直不相信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克罗切同意取缔毒品工厂、切断与巴西尼合作的条件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做的事。 帕萨藤珀悬案般的死亡调查,让克罗切对赫尔墨斯大为忌惮,而吉利安诺的态度,也让他知道这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无法对自己的军师下手。于是克罗切决定替他的继承人动手。 但他老了,七十岁的他还能亲自陪同吉里安诺潜入巴勒莫劫持德军司令,七十五岁的他已如风中残烛,日渐枯朽的□□无法策划参与如此缜密的行动。 手底下的可用之人不多,克罗切对每个人都心存疑虑,认为他们会将消息透露给赫耳墨斯。恰巧此时,纽约柯里昂的副手忒西奥展现了十足的诚意,表明柯里昂们愿意用一切价码换取他在此次纽约大战的倒戈。 克罗切思考了一周,终于在警察和宪兵将他家团团围住的第一天,向纽约的唐.柯里昂送去了回答。双方洽谈片刻,很快敲定了合作,一旦迈克尔杀掉赫尔墨斯,他就坐船到突尼斯,在那里柯里昂家准备了一架专用飞机,可以直接回到美国。 得到父亲指令的那一天,正好是八月节,迈克尔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刮去胡须,又穿上笔挺的衬衫。他想要尝试剩下一半的计划是否也有同样的幸运。 事实证明,幸运依然眷顾他。那天的艾波一如既往的美丽,白色衬衫、黑色半裙,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而当她转身吻他时,他的灵魂都要被狂喜撕成碎片了。 她是爱他的。只是因为那令人作呕的老头,她才会拒绝他。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同一天晚上,迈克尔接到了凯的回电。电话里的女人扑簌簌地流泪,他却面带微笑。 他要在曼哈顿买一间公寓,或是在长岛置一幢别墅,他们可以在家的任何角落做.爱,没有人能来打扰,她只需要像小鸟一样享受快活时光,全然地依赖他。 父亲的计划虽好,但只适合他一人回国。要悄无声息将艾波洛尼亚带去美国,他需要更换回国的方式。他通过父亲的人脉以及上尉的军衔成功与驻西西里美军将领搭上关系,他们与克罗切关系密切,并不在意他在纽约杀了坏警察的事。很快,凭借金钱和一些小手段,他得到拉庞托的许诺,同意用军用飞机将艾波洛尼亚带回去,落地后用随军家属的名额办理证件。 法院里她冷淡的反应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是赫耳墨斯的禁脔。而他,很快就能将她解救出来,并干净利落地帮她复仇。 迈克尔·考利昂头脑冷静地规划着一切,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他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他的后备措施是无懈可击的。他很有能耐,计划用两个月的时间做准备工作。 * 阳光失去了夏季的热烈,灰白的云层蒙在天空,到处都是灰突突的。乌云之下,恢弘的马西莫歌剧院像卸去浓妆的表演者,露出内里历史的瘢痕。 迈克尔坐在窗前擦拭手中的狙击木仓,德国产的□□k,比他当年惯用的李恩菲尔德略粗略重一些,他花了不少时间熟悉。 赫耳墨斯神出鬼没,鲜少现身。身手了得,寻常人难以接近,且十分谨慎,他出现的地方常有保镖清场。迈克尔能想到的暗杀方式只有狙击了,简单快速,一击即走。 第85章 今日的秋风并不凛冽,影响弹道的因素少,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又检查了一遍瞄准镜,迈克尔将它安装上狙击木仓,举起来,枪托抵着右肩,试着瞄准了一下。 有限的圆形视野里,马西莫歌剧院前的阶梯仿佛瀑布一般,没有尽头地流淌。 迈克尔放下枪,拿起一旁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咖啡。加洛今天被安排接艾波洛妮亚了,等他处理掉这个老头,加洛会开车来接他,而他的女孩,会像睡美人一般在后座酣睡。他们将一起前往巴勒莫旁的美军基地。 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和艾波洛妮亚在美国长岛的家里了。父亲一定会喜欢艾波洛妮亚的。 天空逐渐变得明亮,乌云却没有散去,迈克尔看了眼手表,九点一刻。距离克罗切安排的歌剧开场还有十五分钟。 视线重新落回窗外,歌剧院前方是一片小小的广场,此时,至少有八个保镖,两人一组地在附近走动。 不一会儿,连接广场的道路尽头出现几辆车。打头那辆香槟色的阿尔法罗密欧是皮肖塔的座驾,后面跟着两辆黑色的车。 迈克尔架起了枪。 瞄准镜圆形的视野里,皮肖塔率先下车,他打扮得怪里怪气,黑西装里面花衬衫,哪怕好莱坞明星都鲜少这么穿。 第二辆车,吉里安诺搀扶着妻子西多尼亚下车,如今她的肚子显怀,整个人疲惫臃肿不少。迈克尔想,他可不能让艾波受这个苦。 终于,前两辆车由司机驶离,第三辆的车门开启,一双漆黑的大皮靴踩上砖石地面。 迈克尔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机。 头发蓬乱、面颊凹凸不平的老头出现在他的瞄准镜里,硕大的鹰钩鼻上长着几颗恶心的疥疮。 再见了。老家伙。 黑色十字的交汇处对准目标的心脏,迈克尔摒除杂念,轻轻扣下了扳机。 却在按下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如激流中飞溅的水珠,枪口微微一抖。 子弹自枪口飞出,划过阴霾的天空、划过巴勒莫的街头,噗呲打入老头的身体。 血花飞溅。 那肮脏的老头如同装满垃圾的大桶般,扑通向后倒下。 迈克尔脸上还未来得及露出得畅快的笑,下一秒,吉里安诺那怀孕的妻子以一种不顾腹中孩子死活的速度,狼狈地扑向倒下的人。 她的表情狰狞到揪心,迈克尔心底升起几丝不好的预感。 大团大团的血自赫耳墨斯嘴里喷涌而出,子弹偏了一英寸左右,击中左肺,造成了贯穿伤。 满脸鲜血的老人努力抬手,西多尼亚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从吉里安诺手上夺过战术小刀,利落地割开浸满鲜血的衣服。 而后,迈克尔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 哈。他可真幸运。 第042章 chapter42 法院二楼走廊站满了攀谈的男人,交流此次庭审的看法。他们靠在浅肉桂色的廊柱和栏杆上,偶尔几人挥舞手臂、捏住手指激烈讨论,大多数人叼着香烟不说话,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拐角的小门。他们在等待克罗切出现,向他恭贺胜利。 艾波洛妮亚不想继续浪费时间,避开人群、贴墙往楼梯口走。 斯科皮亚先生被绊住了脚,玛莲娜身为妻子不得不陪同。隔着人群,她朝艾波洛妮亚挥手以示告别。下次见面就是万圣节了。罗马的公寓条件简陋,并未安装电话线,她们只能依靠公用电话和书信联系。 艾波洛妮亚微微笑,食指中指指尖抵在眉尾向前一挑,行了个帅气的礼。而后转身带着比安奇离开法院大楼。 烈日中悬,八月的巴勒莫阳光灼人,天气实在太热,稍稍一跑动便出汗。 艾波洛妮亚闷头走着,比安奇虽然在工作方面吃了教训,但日常生活中,跳脱的脾性一时无法改变。他小跑着跟上艾波的步伐,侧头看向神情冷肃的少女,颊边几缕碎发因她的步伐微微飘扬,棕色的眼里盈满思索的锋芒。他好奇地问道:“那个美国人说他会一直等你,有心动的感觉吗?” 婚约取消的事仅在小范围流传,艾波瞥了他一眼,只当没看出他的小心思,说道:“当然没有。” 比安奇继续探问:“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因为那个叫凯的女人吗?” 柠檬水小贩叮铃而过,朝两人打了声招呼。蓝玻璃似的天空下,棕榈树、椰子树沐浴阳光。 艾波将脑中思考的事放到一边,坦然承认:“是的,我嫉妒那个女人。” 比安奇惊讶地哇了一声:“这可不像你。” “哈哈哈,”艾波笑起来,“你们把我想得也太厉害了。我当然会嫉妒。所谓的不在意只不过无奈或者不爱的说辞。” 比安奇简直匪夷所思:“所以解除婚约的原因是因为你嫉妒?” “你想什么呢。”艾波睨了他一眼,仅从他听得懂的方面解释,“他的父亲是维多.柯里昂,和克罗切交情不错。如果我和他结婚了,他会抛弃美国的生活永远留在西西里吗?那可是美国纽约,和它一比,罗马都显得又老又破。” “这倒是。”比安奇也不舍得艾波嫁去美国。他问:“所以你放下他了吗?” 沉默片刻,艾波说:“我已经和他说过再见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淹没在车水马龙间,但比安奇还是听清了。仿佛玫瑰色夕阳下的波涛,浪花眷恋又毫不留情地退回大海。 第86章 说话间,两人来到鲁索咖啡馆,拿取早上存放在这里的行李,前往对面的火车站。 时间没有卡得很准,两人坐在长椅等待火车。艾波洛妮亚借此向比安奇说了此行的目的。 “今天这场官司打完,克罗切在西西里的声望不降反升,瞧见留着法院里的那些人了吗?”艾波洛妮亚视线擦过月台的金属顶棚,落在湛蓝的天空。 比安奇狼吞虎咽地吃着鲁肃索太太发的三明治,生火腿、番茄和马苏里拉奶酪,汁水顺着手指留下。 艾波把手帕递给他,说,“他们惯会见风使舵,所以,不用担心,就像沙漠中流动的沙丘一样,一阵风吹来,他们就散开了。” 比安奇难得有眼色地没有问那个美国人是否也是一堆趋炎附势的沙子,一本正经咽下最后一口食物,问:“所以我们要继续走上层路线?” 艾波洛妮亚回答:“没错,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的重点工作是社交。” 右手握住手帕,比安奇用这只手锤向左手掌心,兴奋地哈了一声。 社交代表着充足的经费、热闹的舞会,没等他细问置装费,就听到艾波笑着补充:“还有学习。至少不能丢我们西西里人脸。” 比安奇拖长嗓音哀叹。 * 十月初,艾波洛妮亚赤着脚丫,在组织位于罗马市区西部、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公寓里踱步。她慢慢喝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意式浓缩。 阳光透过明亮的方形窗框,洒在暗红的地板上。艾波踩上那片温暖,端着杯子看向窗外。 台伯河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两岸千年的遗迹沉默矗立,文明在这里毁灭又重建,这座令人震撼的永恒之城,萧条与繁华并存。 大学的生活并没有艾波想象得快乐,她修的是法学,一开学就是五六本大部头,砸得她头昏眼花。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没日没夜的阅读、背诵。 等到周末,她得参加各种派对,努力与政府高官的家眷搭上关系,混脸熟。此外,她尝试保持在宗教方面的优势,向梵蒂冈提出觐见请求。 现任教皇并非艾波小时候将她接至梵蒂冈的那位,但他身为教廷国务卿也在现场。五六岁的小女孩、天使般的脸蛋,在教堂高耸圣洁的壁画前的对答如流,稚嫩的声音坚定而自信,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后来,西西里圣方济各修道院反纳粹的事迹传至罗马,已经当选教皇的他曾私底下询问这个女孩的动向,得知她就在该修道院内时,教皇摘下眼镜,漫长的思索,就在私人秘书以为他会发布新的指示、拿出纸笔记录时,只听到一声冗长的叹息。 艾波洛尼亚丝毫不知自己与圣职仅差一条y染色体。她只希望教皇能在必要时给予他们帮助。 那位尸体仍挂在米兰、曝尸广场的法西斯领袖带给这个国家的伤害是深刻而绵长的。一切由他语言矫饰、凝聚而成的关于民族、国家概念,伴随他的失败一起被摧毁。意大利人找不回自己的身份,一部分人相信美国,另一部分人向往俄国。梵蒂冈乘虚而入,匆忙接过国内空缺的道德权柄,动用一切传统、非传统手段,掌握民众内心的精神空地。 教皇接受了她的觐见请求,就在上周日的礼拜后,艾波和教皇进行了一番讨论,对方关于圣方济各修道院免费以极低廉的价格贩卖柠檬水的模式很感兴趣,认为这是世俗与宗教力量的完美结合。 笃笃笃地敲门声响起,比安奇在门外提醒:“艾波,快一点,要来不及啦。” 艾波洛尼亚停下脑内对觐见过程的第五次复盘,她放下咖啡,开门问:“怎么这么着急?” 比安奇激动得几乎一夜没有睡,正要和艾波讲述激动心情时,他看清艾波的衣着,又低头看看自己仿佛参加晚宴般的精致西装,不由问:“你觉得穿成这样见公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艾波让开身子,允许男孩进入公寓。 她对着落地镜看了眼,里面的女孩长及穿黑色伞裙和淡黄色女士衬衫,领口的飘带系成蝴蝶,看起来端庄又文雅。 抬脚踩上凳子,她弯腰往雪白的脚丫上套黑袜,说道:“我看报纸上的她平时也是这么穿的。” 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可能为了显示她的气质,报纸上那些照片都是远观的全身照,根本没有清晰的半身照。身为女王的妹妹,两人应该长得很像吧。希望她不会认错人。 九月,大半个西欧沉浸在欢腾的氛围里,不列颠的安公主穿过海峡,前往欧洲各个首都亲善访问。这位英国皇室最年轻的公主极为低调,此行是她第一次单独执行公关活动,为的是加强英国与西欧各国的联系,巩固贸易伙伴关系。 作为全自动葡萄收割机的专利人之一,艾波洛尼亚年龄与安公主相仿,被罗马政府安排进招待公主的行程里。如此殊荣,皮肖塔自然全力配合,通过海运送来了一辆农机,它将作为礼物,赠送给安公主,借此扩大声望。 两人走下楼,来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汽车,前往罗马第一大学,期间又针对公主的衣着聊了几句。 时间确实有点紧,原以为校园内会挤满想要一睹公主芳容的人,结果,空空荡荡。仪仗队和乐队的成员松散地在树下吃着冰淇淋。 艾波洛妮亚询问负责此次对接工作的政府人员,得到的回答是:“英皇室官员表示公主身体抱恙,要迟一些来。我们耐心等着吧。” 第87章 比安奇和她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有蹊跷。但他们在罗马毫无根基,没有办法调查,只能干等着。 终于,他们一直等待日头西斜,行程取消的通知姗姗来迟。 “公主直接去参加记者会了。”政府官员如是说。 可能是比安奇失落的表情实在过于凶悍,政府官员对这个来自西西里的交换学生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生怕比安奇事后找他麻烦,赶忙将记者会的地址告诉他,又说:“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放你们进去的。” 艾波洛妮亚其实不想去,她想回图书馆看会儿书,或是回公寓给西多尼亚她们写信。但比安奇兴冲冲地,她仿佛老母亲般,担心这家伙惹事,只能跟着坐上前往博尔盖塞美术馆的出租车。 到了地方,凭借那位中层外交官员的名字,两人一路畅通地进入到记者会的现场。人非常多,艾波粗略估计有五十多人,其中四分之三为男性,一小半女性。 美术馆的挑高极高,三人合抱的大理石柱如巨树般立于精美绝伦的天花板和大理石地砖之间,恢宏大气,显得那由两阶小台阶托起的沙发座椅,格外尊贵矜傲。 现场并未陈列座椅,所有受邀记者一律站在展厅围栏后,暗红色的绳子牵起两个一米高的黄铜立柱,左右各站着一位燕尾服、白手套的侍从。 现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直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大理石柱后的小门内走出,他用一种缓慢得体的语调说:“有请公主殿下。” 讨论声自然而然消失,不约而同地,众人伸着脖子向大理石柱之后看去。 明亮璀璨的水晶灯光线,女孩穿着白色满绣的连衣裙,步伐端庄得体,浑身散发着从容不迫的气度,优雅迷人的英伦玫瑰。 艾波洛妮亚的脑袋却嗡地一声,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般不知所措。 这是安公主? 这不是她的女神赫本吗?! 第043章 chapter43 “公主,请问您是否认为m经济计划有助于改善欧洲的社会现状?” “公主殿下,您怎么看待未来欧洲各国的关系?” …… 一声声提问让艾波洛妮亚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恶作剧般的戏剧排练,眼前这位酷似她女神的人物,真的是英国王室的公主。 “每一座城市都令我难忘……罗马,毫无疑问是罗马。我在罗马的日子定会永生难忘……” 高贵的公主望着场下的记者,视线得体地扫过众人,却在中间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瘦高个,艾波只看到他的后脑勺,她小声问身旁的记者:“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人正在专心看公主,不耐烦地回答:“都是些美国佬和英国佬呗,把好位置都占了。” 比安奇看了艾波一眼,眼神询问是否需要他调查那人身份。艾波微微摇头,她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过会儿前排的记者会主动介绍自己。 不出两分钟,她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公主来到台下,与第一排的媒体朋友一一握手。完美得与记忆中的场景对应起来。 艾波洛妮亚一时说不出内心的感受。仿佛千方百计算好折扣吃炸鸡,兴冲冲踏入餐厅,结果被告知今日星期四,省钱的结果没有改变,但总觉得老天爷在开玩笑。 但换个角度想想,穿越这事本就玄,穿进历史和穿进电影里又有什么区别?这十八年的点点滴滴,都如雨天伸出手,砸在掌心的水珠般清晰。艾波自我安慰,只要不是什么美漫世界,她都能接受。 等等! 虽然有些无厘头,但她还是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在报纸广播中听到或看到过美队、神奇女侠之类的人物。保险起见,她决定找个人问问,以防曼哈顿博士、超人之类的蒙面义警横空出世,给他们的计划横添变量。 公主挺拔纤细的身影完全被那瘦高个挡住,艾波听到了那人的名字,乔.布兰德利,美国通讯社记者。 眉毛一挑,她想起这个名字出现在展览会的记者名单,以及那人的口中,似乎是他的大学同学? 思索间,公主已踩着台阶回到小沙发座椅旁,回望众人时,天使般的脸颊凝着一抹华彩似的晶莹。 大理石柱之间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幕障,将公主与美国记者隔绝。等到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小门,众人散去,美国记者仍然站在原地,注视那扇关闭的门。良久,他转身离开,双手插兜行走的身影,怅惘得像是秋日萧索的落叶。 “布兰德利先生。” 艾波洛妮亚在美术馆的门口叫住他,礼貌用英语自我介绍:“艾波洛妮亚.维太里,罗马一大学生,西西里人,也曾参加过奥洛托尔亲王城堡的展览会。” 其实无需后面一大串话,在看清女孩的第一瞬间,布兰德利已经想起她的身份——迈克尔.柯里昂的爱人。 “有事吗?维太里小姐。”布兰德利本应该询问柯里昂的近况,但没有心情寒暄,他只想找家咖啡馆喝一杯。 艾波洛妮亚看出美国记者的心不在焉,简明扼要地问道:“我想问一下,您国家是否有侦探漫画和惊奇漫画两所漫画公司?” 布兰德利愣了一下,回答道:“是的。” “这些漫画的主角有超人、蝙蝠侠和美国队长吗?” “是的。维太里小姐,恕我直言,如果您对这些内容感兴趣的话,可以让迈克尔帮你购买。” 第88章 久违的名字,如枯叶落入池塘荡开的浅淡涟漪,心底传来一声叹息,艾波撑起嘴角浅笑道:“谢谢您,布兰德利先生。但我已经和他分开了。” “这样吗?” 布兰德利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见她面色温和、眼神明亮,并无失恋的心伤,再看她身旁身姿挺拔、相貌英俊的意大利男孩,联想学弟那日无可救药的模样,不禁生出几丝同病相怜。至少,他拥有公主的喜爱,哪怕只有一天,但值得他用一生回味。 艾波确认这个世界不会有超自然力量横插一脚、打乱计划后,干脆地和布兰德利道别。她无意掺合两人的爱情,她自己都爱不明白,又有什么资格指教别人呢? 同事拉多维奇赶回来,问道:“那是谁?” “朋友喜欢的女孩。”布兰德利回答。 * 十月继续在匆忙的学习和社交中溜走,艾波洛尼亚结识了不少人,有同学、有长辈,经营人脉就像是中世纪欧洲人种庄稼,洒下种子后,偶尔打理,大多数时间任由作物野蛮生长,等到来年夏天收获。 她保持每周一封的频率给西西里写信,询问家里的情况、叙述罗马的近况。 每天早晨,她会煮上一壶咖啡,下楼去面包店里买早餐,有时是酥脆的可颂、有时是甜软的奶油面包,等她回到公寓,咖啡已经煮好。她就着苦咖啡和流泻入室内的朝阳,翘起没穿袜子的脚,背诵枯燥的法条。 等到了时间,她换上衣服,骑着她从市场里淘来、亲手更换铰链的自行车前往学校。没有课的时候,她待图书馆里,恢宏大气的金色吊顶和连成片的暗红色书脊,构成大学生活的主题色。 深夜月亮高悬,她再次骑车回家。罗马的治安并不好,时常有小阿飞出现,但大多数人在看到半自动手木仓后,都会立刻意识到错误,飞速改邪归正。 只一次,两名卷毛的小瘪三痞里痞气地嘲笑她是否会开枪,艾波没有犹豫地扣动扳机,利落地两枪,分别打穿两人的大腿。不过事后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又骑回案发地,给了两人医药费。然后,像是打脸文的龙傲天主角一样,她拥有了两位罗马小弟,枪伤康复后到相遇的小巷等她。得知她是一大的学生后,改为每晚在校门口蹲守,为防止落人口实,传出留言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艾波不得不把他俩交给比安奇。只求他们仨别惹事。 日子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直到十月中旬的最后一天,比安奇取回来一封吉里安诺亲笔写的信,白色信纸盖了一颗黑色的五角星,是加急的意思。 心不由悬起。 信里这样写道:亲爱的艾波洛妮亚,希望你在罗马一切都好。如你所料,克罗切已将赫尔墨斯视为仇敌,他并未表露出来,但基于我对他的了解,这个老流氓已经对赫尔墨斯恨之入骨。如今他疑神疑鬼,已将我视为最亲近可用之人。我想,万圣节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茶花女》将在马西莫歌剧院上演,克罗切邀请我们前去观赏,我打算借此机会除掉他。不知你是否赞同,速回信!对了,你之前让我调查迈克尔与美军官员的事,似乎有些眉目,给基地供应果蔬的马里尼打听到,那一天会有一班军机直飞美国。我想,他可能要回去,需要我替你和他道别吗? 放下信,艾波洛妮亚凝望方格窗棱外的夜色,朝东的窗户无法欣赏绚烂的夕阳,城市灯光未亮,淡紫的天空晕染进无尽的黑里。 这就是他们的后备计划。杀掉克罗切。 放在七月农机刚暴露时,克罗切贸然死亡,他罗马的好朋友们一定会下令严查,那几位黑手党也循着味扑上来,意图分一杯羹。而吉里安诺这位根基不稳的继承人将成为首要怀疑目标,众矢之的。真相不重要,利益是关键。 可现在不同。他们手握农机专利,成立农业机械公司,该分配的利益已然分配到位。通过展览会拉近了和老牌贵族、新兴商人的关系,又向中央巡查员展示吉里安诺的民众支持率。罗马的大人物们不会对吉里安诺下手了,他们只会拉拢他、努力使他成为自己的一员。这是艾波这一个多月感受到的。如若不然,这些罗马人又凭什么要对她这位西西里的乡下姑娘青睐有加呢? 艾波洛妮亚摊开信纸,钢笔笔尖翻飞,流泻出一连串字。 她这样写道:亲爱的图里,如果你认为时机成熟,我将全力配合你。下周二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会返回西西里,届时商讨实施细节。关于那位美国人的事, 笔尖停顿,艾波想了许久,久到外界灯光如繁星亮起,她才提笔继续写道:无需与我多说,也请不要向他提起我。替我向西多尼亚问好,爱你们的,艾波。 伴随最后一颗句点落下,艾波洛妮亚放下钢笔,轻轻吹干墨迹,将纸张折叠装入白色的信封,走出房门,捏着封好的信件敲响比安奇的房门。 “明天一早邮回西西里。”她将信递给男孩,叮嘱道,“再记得订购下周二晚间的火车票。”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艾波洛妮亚从橱柜里拿出安布罗斯偷偷塞进行李箱的、自家酿的葡萄酒。条件简陋,她并无漂亮的葡萄酒杯,用喝水的马克杯倒了满满一杯。 今夜是农历的月尾,晓月如一截剪下的指甲,无人问津般落在夜空的角落。 艾波将腿收拢,脚尖踩上座椅,整个人蜷缩进木头餐椅。她对着窗外的天空、城市、风月,猛地喝灌下一大口酒。 第89章 带着柑橘和柠檬的香气,她嘴里哼唱起意大利最著名的咏叹调,祝酒歌。先是意大利语,接着是中文,一遍又一遍,直到杯中酒饮尽,她疲倦又颓唐地扑进柔软的棉床。 * 十月第四个周二的夜间,吉里安诺的书房。 璀璨的水晶灯弃置不用,单拉了一盏五十瓦的白炽灯直对着书桌。桌面摊着歌剧院平面图,各处细节纤毫毕现。 原本堆在桌面的几卷地图和小旗摞到了角落。 “我们可以派杀手,从这里冲出来往他肚子上一捅,然后从货运通道离开。”雷默斯拿起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啪地放到图纸西北侧、连接侧包厢与二层观众席的拐弯处。 玛莲娜单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搁在腰后,姿态闲适,眼神犀利地在那个拐角反复逡巡,她赞同道:“是视觉死角。保险起见,可以让马里诺陪同,放松警惕。” 马里诺是钢铁厂除克罗切之外最大的股份所有人,不仅如此,他还是明面上赫利阳伞制造厂的投资人,巴勒莫有名的富商,黑手党眼里的平民。 坐在一旁单人沙发、背对着他们的皮肖塔转过头来,无奈说道:“组织里的小伙子马里诺基本都见过,这家伙演技差,无论谁被派去动手,他的表情都有可能泄露端倪。” 吉里安诺双手撑在桌面,盯着图纸说道:“换一个人,不要马里诺。” 西多尼亚坐在角落的单人椅靠背椅,手里打着毛衣说:“有些难度。那个陪同克罗切的人,身手不能矫健避免真的抓到人,而且要得他的信任。” 几人又思索着提了几个名字,从斯科皮亚先生到奥洛尔亲王的管家,均被驳回。 皮肖塔冲玛莲娜举杯,建议道:“也许可以派姑娘去。” “不行。”女人一口否决,“她们还不足以胜任。刺杀需要力量、速度、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超越常人的冷静。这些女孩或许足够勇敢和聪慧,但我不认为她们能处理如此艰巨的人物。” 皮肖塔一语道破:“你不舍得她们沾血。” 玛莲娜语气一滞,想要反驳,但扪心自问,她确实不忍心那些鲜花一般的少女沾上鲜血。因而,她一言不发,仅沉默地注视着图纸。 艾波洛妮亚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僵持的场景。 她将帽子和外套搭到长沙发的副手,问道:“发生什么了?” 雷默斯把目前的问题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艾波听后,指尖抚上粗糙的纸张、划过纵横交错的黑白线条,对着平面图思忖片刻,说道:“别纠结人选了,我来动手。” 在坐几人都不是蠢人,瞬间明晰了她的意思。让赫耳墨斯杀掉克罗切,这是最合适的结局。巴勒莫警察和宪兵出于利益考量和惯性懒政,只会认为内部黑手党倾轧造成伤亡。 玛莲娜率先开口:“可以。在包厢吗?” 艾波点头,“到时把手枪粘在椅子的侧面,避免我掏口袋引起他的戒心。” 吉里安诺看了雷默斯一眼,后者立刻说:“我亲自去办。手枪的位置保准粘贴对。” 艾波洛妮亚走到桌前正位,雷默斯顺其自然让开位置,她说:“不过,为防止意外发生,我们还要讨论一下,如果我没有顺利抵达包厢,该如何做。” “能发生什么意外?”皮肖塔哂笑道,“就克罗切手底下那些人,根本近不了赫耳墨斯的身。外围的保镖全是从洛特山谷调出来的自己人。除非他们有狙击手,但优秀的狙击手早已被军方挑走,要么在罗马保护高官,要么为美国人效力。克罗切手下可找不到这样的人才。” 话虽如此,艾波洛妮亚还是说道:“如果我发生意外,或者枪出了纰漏,那么就执行后备计划,在克罗切看完歌剧,从包厢出来,经过这个角落时,遵照雷默斯的计划将她处理了。” 吉里安诺极为赞同地点头,一锤定音:“就按照艾波说的办,务必要让克罗切去见上帝或者撒旦。” 第044章 chapter44 31日的清晨,金色的阳光并未出现,灰蒙色彩浮在树木的上空,如同模糊不清的印象派风景画,深浅不一的灰调。 艾波洛妮亚带着头套,依次换上白衬衫、马甲,坐到镜子前,闭上眼睛,由西多尼亚为她上妆。 冷色日光打在少女的面庞,照亮那并未享受罗马阳光的素白皮肤,过份完美的五官比例,让她像一座无生无息的大理石雕像。 西多尼亚察觉到不对劲,以往执行任务之前,艾波兴奋且冷静,眉眼间俱是跃跃欲试,并不会像此时这般犹豫。 她拿起油画刮刀,从眉骨开始,一笔一笔涂抹液态硅胶,问妹妹道:“怎么了?” 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面前一片黑暗,艾波仰着头,坦白道:“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是否要杀掉克罗切,” 冥冥之中有不好的预感,艾波问道:“赛点已经出现了吗?” 这是一场长达七年的拉锯战,漫长的联合、斗争,他们的朋友很多,敌人也不少。而最大的敌人无疑是克罗切。 只是艾波的心莫名其妙地悬着,她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应该以逸待劳,背靠西西里腹地,利用生产力的优势,让农民一步步从农场脱离出来,进入城市工作,从而建立新的秩序,根本上夺取克罗切等黑手党人的根基。而不是简单地杀掉克罗切。虽然剩下的黑手党人已经逐渐被他们分化…… 第90章 西多尼亚让艾波睁眼并微微侧头,在她的脸颊涂涂抹抹。 “是的,这是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的方法。” 姐姐的温柔且坚定的嗓音总是能给她力量。艾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杀死克罗切带来的好处,以及之后要做的事,确认逻辑没有问题后,她自我安慰,那如游离丝线般的不确定只是感性作祟。 望着镜子里年轻的女孩一步步变作垂朽的老人,花白的胡须,满面皱纹,艾波洛妮亚露出一个松散的笑,这笑在赫耳墨斯的脸上显得狰狞又滑腻。 * 九点整,艾波洛妮亚头戴圆礼帽,风衣遮住脸孔地出现在吉里安诺宅邸前。她特意翻墙出去,兜了一大圈,做出从城西赶来的风尘仆仆姿态。 雕花铁门大敞,并排停着两辆漆黑的轿车。吉里安诺夫妇已在车内,另一辆后座空置,宾客未来,只有司机。无人抱怨,现场安静得如同阴沉的天气,所有人都沉心静气地等待赫尔墨斯的到来。 黑衣的瘦削老人,仿佛哥特小说里的邪恶反派,突兀地出现在阴郁的墙角。雷默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不敢说一句话,惊魂未定地为他打开车门。 赫尔墨斯遥遥和吉利安诺点了一下头,并未说话便坐入车内,再次坐实两人不合的传言。 ”滴滴——“银色的小轿车出现在门前,皮肖塔从后座探出头来,”朋友们,出发了。“ 三辆汽车鱼贯驶入巴勒莫的街头。 司机是吉里安诺手下的小伙子,身形健壮、性格木讷。隔着后视镜,艾波洛尼亚和他对视一秒,小伙子立刻逃也似地别开眼。艾波看出他对自己的恐惧,并未问话,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的风景。 马西莫剧院位于市中心,离吉利安诺宅邸步行不过十五分钟路程,仅五分钟,剧院那融合了新古典主义与古希腊神庙风格的恢弘门廊引入眼帘。 汽车在剧院正门口的小广场前停下,三个伙伴已经往剧院走去,艾波洛尼亚特意等了几息才下车,以显示赫尔墨斯与他们龃龉已深,不愿与之为伍。 脚踩上坚实的石砖地面,秋日的干燥凉风吹拂。 出于多年的习惯,艾波洛尼亚下意识环顾四周,她看向不远处、正对歌剧院的民用建筑。 是一幢三层楼的民居,主人家手艺糟糕,经营着一间生意不咸不淡的炸饭团铺子。艾波洛尼亚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还想着,待西西里治安变好,游客增多,这户人家可以开旅馆赚钱,不用继续祸害观众。 此刻,那顶楼历来紧闭的窗户不合时宜地敞开,她本能地感到不对,正要皱起眉头,一阵冰凉的气流贯穿身体,她不可避免地被这气流裹挟的庞大力道冲得向后仰倒。 窒息的疼痛在胸口炸裂开来。 时间在这一瞬间慢得好像要凝固。 她低估了克罗切,也许她的脑子还是不适合在西西里生存。艾波想。 身体在缓缓倒下,她睁大眼睛,直直地望向那扇窗,黑洞洞的、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 巨痛仿佛烧开的沸水,直愣愣地浇在胸口,疼得她想要蜷缩、想要尖叫、想要哭泣。苍白的光自云层钻出,如白雾蒙在视野,眼前一阵阵发虚,鼻尖依稀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噢,不是死亡的气息,单纯是血腥气 。猩红的血顺着气管一汩汩涌上来,喷泉似地从她嘴巴里吐出。 身躯重重地砸在地面,背部传来本该疼得鼻酸的触感,却在枪伤的对比之下显得无足轻重。疼得剧烈喘息,温热的血顺着脸颊、下颌留到地面,她的目光还是定定地望向那扇窗,哪怕下一刻就会拥抱死亡,她也要弄清那杀手的身份。 这个想法仿佛刺刀,尖锐地扎进被疼痛麻痹的精神,搅散了蒙在眼前的白雾,艾波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她还没死,子弹没有打中心脏和大动脉。 西多尼亚的嗓音尖得能刺穿耳膜,面庞挡住了视野里乌云密布的天空,温热的液体砸在脸上,艾波喘着粗气,竭尽全力说道:“肺…血液……” 衣服被割开,血液像是没有尽头般流失。 撕拉一声响,西多尼亚撕开身上的裙子,用撕下来的布条将她紧紧勒住,希望止住胸口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液。 侧卧并不能减少疼痛,艾波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她看见西多尼亚站起来发疯般地命令着男人去找担架和针筒,荡起的破碎裙摆浸透她的血。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嘴巴里的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艾波拿不准具体时长,疼痛在逐渐褪去,思绪不由自主地浑噩。 巴勒莫褪去灰暗,视野里的一切景物勾出一层炫彩的边,如光穿过棱镜般光怪陆离,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迷醉画面。理智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远离。她竟做起了梦。 十分可耻的梦。那个被她推远的、今日就要离开西西里的美国人不可思议地出现。他扑到了她的身旁,双手颤抖,不敢触碰她。 意识模糊的艾波忍不住想要笑,想要催促他,想要握上他的手。 没等他下定决心摸上她的手,担架终于来了。她被搬上汽车,炫光的世界里,俊美非凡的美国人理所当然地也蒙上七彩的光芒,如梦似幻。 在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前,艾波洛妮亚看见他被按住跪在地上,吉里安诺想要揍他的脸,被皮肖塔拦下,高大的西西里人转而往他的肚子上猛锤了两拳,是一种让人看了忍不住胃部紧缩的力道。他全然没有反抗,朝地上吐了两口血沫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第91章 艾波迷迷糊糊地想到,原来杀手是迈克尔.柯里昂啊。他可真行。 失血过多的副作用终于出现,寒意冰封大地般笼罩,艾波洛妮亚沉入了深渊。 * 艾波梦见了十八岁那一年的夏天。 高考结束,她考上了心宜的大学,肆无忌惮地玩了一个月后,她开始觉得无聊,跑去父亲的武术培训班。 师兄们都喜欢她,给她买棒冰,又搬来小凳子,在练功场边上安排了专座。三伏天的阳光穿过剔透的玻璃,照在小豆丁们通红的小脸蛋,认真得可爱,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练功垫的味道。 某天下课,艾波看到二师兄、三师兄正在用登记了学员数据的电脑看视频,鬼鬼祟祟的。 “你们在看什么?瞎看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电脑中毒!” 二师兄仿佛被泼了脏水般大叫起来:“我们在看电影!” 艾波凑近一看,灰暗的画面正中央是一个胸口戴着一朵玫瑰的外国老头儿。 确实不是带颜色的片子。艾波嘀咕着,又把这个电脑翻了个底朝天,确认两位师兄没玩小把戏,讪讪地和他们道歉。 三师兄难得看她吃瘪,开心地拖过一张空椅子,说道:“来来来,一起看,这可是男人的圣经。” 二师兄还给她拿了一听冰可乐。 艾波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坐下了。 看完第一部 ,又看了第二部,近六个小时的电影,从晚霞满天看到月挂中天。 艾波打着哈欠,评价道:“确实蛮好看的,但也没到圣经的程度。” 看着两位师兄露出生气又无奈的表情,她放好椅子,走到门边补充道:“我觉得还是一代教父爽。二代也太惨了哈哈哈”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睡觉去。” …… 仿佛结束深潜、头探出水面,艾波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深吸一口气,以结束长久的窒息感。 雪白的天花板,两道灯管发出明亮的光线。 很好,她还活着。艾波洛妮亚支撑起胳膊,想要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一直坐在床旁等待的玛莲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见她醒了立刻跑出房间,喊来医生。 一通检查后,医生确认她已经脱离危险期,但还需要静养,同时警惕之后的伤口感染与发烧。 艾波一一记下注意事项,十分配合:“没有问题。” 等医生走出房间,并确认门口站着的也是自己人,艾波问出了当下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克罗切死了没?” “很遗憾。”玛莲娜摇头,“你出事后,克罗切直接取消了歌剧。” 她接着说道:“柯里昂已经交代了。克罗切和他们达成了协议,用你的性命换取克罗切对南面制毒工厂的围剿。那个制毒工厂背后的所有者是纽约的巴西尼。” 难怪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个工厂拔除,原来保护伞是克罗切。艾波轻笑:“如果我的命能换得岛内无毒,同时你们又收编那些化学家,那确实功德无量了。” 玛莲娜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柯里昂?图里的意思是一命还一命。阿斯帕努认为留着他还有用,反正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帮助克罗切了。” 艾波洛妮亚失笑:“我才刚醒,不要把这个难题丢给我,让我休息几天。我可是刚和死神约会过的人。”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玛莲娜笑吟吟反问:“约会的感觉怎么样?” 艾波故作高深的摸摸下巴,粲然一笑:“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 第045章 chapter45 开完玩笑,艾波洛尼亚神色一肃,问:"我昏迷了多久?" "放心,一天不到。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天。" 艾波点点头,又问:"现场排查了吗?" "内围的司机、外圈的安保队员,"玛莲娜不假思索,显然已经进行了缜密的收尾工作,"都是自己人。" 玛莲娜办事向来无可挑剔。有吉里安诺压着,组织里的小伙子哪怕知晓赫耳墨斯的身份也无伤大雅。事实上,经过这一遭,艾波已产生想要舍弃这个身份的想法。西西里不需要克罗切,也不需要赫耳墨斯。不过具体实施细节要根据时势进行。 垂眸掩去眼中的思绪,艾波接着问:"医生呢?确定…咳咳" 喉咙深处、气管内壁仿佛卷进了一根软羽,痒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个动作又牵扯胸前的伤口,每咳一下都像是流星锤不由分说地砸在胸口,阵阵闷痛间夹杂零星刺痛。越咳越疼。 这还是注射吗啡、镇痛效果小幅消退的情况,难以想象,等到晚上她得有多疼。空前绝后的,艾波打从心底憎恨一个人。恨得咬牙切齿。 玛莲娜连忙上前轻拍她的背部,轻声细语:"主治医生是莫里蒂夫人的女婿。方才那位是他的学生,绝对不会泄漏你的身份。目前外界只听说赫耳墨斯遇刺,在医院生死不明,其余细节一概不知。" 艾波洛尼亚终于停止了咳嗽,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至极,天光照得楼下常绿的柑橘树和橄榄树混浊扭曲,树冠像是一团散开的墨点。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医院到底人多口杂,她的身份暂时不能公开。 第92章 玛莲娜脸上浮现笑容:“已经安排好了。” 当晚,艾波洛妮亚悄悄转移至翁贝托酒店。 * 迈克尔被关押了起来。 逼仄的房间,四周是发黄的石灰墙壁,没有窗户,所有的光源仅来自那扇敞开的门。 门口两位保镖呈夹角坐着,确保如果被关押者攻击其中一个,另一个可以第一时间击毙他。 迈克尔苦笑。囚室的门大开,他们似乎就等着他逃跑,好名正言顺的取走他的性命。 至少,他感谢他们没有立即杀他。不是因为他惧怕死亡,而是这背后所代表着的、他唯一关心的事——艾波洛妮亚还活着。 他本该想到的。她未在他面前刻意掩饰。 艾波洛妮亚,赫耳墨斯。和善甜美,狠辣狡诈。她的一体两面。 时间永无止境的缓慢,浅淡阳光投在地面的痕迹,自门的东侧爬到西侧,如同推动太阳的圣甲虫,周而复始。 迈克尔枯坐在狭窄的床上,静静等待终结。 一切的愤怒、痴迷仿佛诡谲糜艳的幻梦,伴随那该死的、该死的一枪,遽然粉碎。命运充斥着随机性的美感,他的世界沦为空白,只剩下那血腥而不详的颜色蒙在眼前,时时刻刻,红得刺眼。 第三天,方形的光块才刚刚触摸到门框,外间传来说话的声响。 比安奇步入室内。这是一幢巴勒莫的民居,主人家长期住在巴勒莫西面的工厂宿舍,房间空置,借给他们当活动据点,以抵消住宿费。 长相悍蛮的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几块奶糖,递给看守人员,问:“怎么样?” 其中一人回答:“每天一动不动地坐着,不过到了饭点自动就出来,十分听话。硬面包和凉水吃得干干净净。” 另一人讥笑:“像猪猡一样。” 比安奇伸头,往房间望去,阴森寂静的空间,男人脊背微弓坐在床铺边缘,两手搭在膝盖,手掌自然垂落,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浓稠得化不开黑暗里的昆虫。 他盯着囚徒,对另外两人说道:“算他命大。艾波还活着。她要见这个美国佬。” 比安奇冷眼看着狂喜席卷暗室,囚徒倏地站起来,胡子拉碴的脸庞,双眼呈现野兽般的亮光。 不用两位看守吩咐,囚徒主动递上双手,要求将自己绑起来。两人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比安奇。 其实比安奇也拿不准艾波洛妮亚的态度。如果是赫耳墨斯,有人如此攻击他,这位睚眦必报的军师自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如今艾波和他重合在一起,他的行为动机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犹豫片刻,比安奇摇头,打消两位安保人员拿绳子的动作。但为了让这位美国人不要异想天开,产生些不必要的幻想,他咧嘴,扬起恶意十足的笑:“别太开心,也许她想要亲手处决你。” 谁知囚徒竟露出开怀的神情,眼睛里的亮光近乎挑衅。 比安奇暗啐一声。 三人押送美国人驱车前往翁贝托酒店。 那是一幢浅粉的大楼,高空俯瞰下,正方形的建筑四角各有清真风格的蓝色尖顶。轿车从酒店正门驶过,绿黄条纹的天篷下两位门童站姿笔挺。 大街两侧行人、小贩往来不绝,俗世平凡的快乐。迈克尔收回目光。 轿车一直开到后厨停下,一名细瘦的老头脚步轻便地走出来,嘴里叼着烟,指挥比安奇停到指定位置。他那双老练的眼睛标尺般上下打量迈克尔一番,像是要给他定制棺材似的。 迈克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后门进入酒店,比安奇走在前面,两位保镖跟在他身后,楼梯间里铺了柔软的地毯,脚感极好。迈克尔想,希望过会儿他的血不会弄脏它们。 出了楼梯间,入眼是一位带冲锋枪的壮汉,孔武有力,迈克尔毫不怀疑那双手轻而易举就能拧断人的脖子。而漫长的走廊约有八名这样的人物。 外松内紧。再一次的,迈克尔对艾波洛尼亚的权势和能力有了真实认识。似乎死在她的手上不算给柯里昂丢脸。他不由自主弯唇。 终于,他们来到了走廊最后一间客房。比安奇下意识放轻脚步。迈克尔跟在他的后面,套房的客厅里玛莲娜和几个姑娘在工作,打字机机关木仓般噼啪作响。 冷艳的女人没有说话,仅做了个动作,示意迈克尔单独入内。 比安奇撇撇嘴,听话地带着两位保镖去一旁的吧台,上面摆了一大盘熏肉拼盘和面包。 迈克尔仿佛某种密教的朝圣者,迷幻般的微笑,踏入他的圣城。 卧室里,面色苍白的女孩拿着一本书躺在床上,如同司掌云朵的女神德黑纳达尔般,云般雪白的被子和枕头簇拥着她,阳光洒满被子,照在她恬静的面庞,美得想让他哭泣。 迈克尔一言不发地望着看书的女孩。 艾波洛妮亚翻过一页书,刚咽下一颗止痛药,药效发作,头有些昏沉,顺手想要拿水杯,才发觉男人站在房门口,用那第一次见面就存在的幽沉眼神,凝望着她。 这是很新奇的体验。眼前这人竟然是电影里的主角,他会命中注定般爱上一位叫艾波洛尼亚的西西里女孩。而后那美丽的乡下女孩十分不幸地化作一束让他用一生惦念的烟花。 艾波放下书本,仔仔细细观察了他一番。比电影里高,有些憔悴,其余似乎没什么不同。她笑道:“好久不见,迈克尔。” 第93章 熟稔的语气、温柔的语调,心脏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他想,屠夫在宰杀牛羊前总是不吝惜给它们一顿上好的草料。 “日安,维太里小姐。” 迈克尔没有逾矩,浑身紧绷地站在床尾,克制地展现绅士风度。仅看着她,冷静到近乎贪婪的眼神。 “你坐那儿。”见他像化石般纹丝不动,艾波用一种骄纵的语气命令,“我讨厌仰着头看人。” 她知道如何驾驭这个男人。 果然—— 迈克尔乖乖坐到床尾不远处的软凳,秋季的阳光照在上面,温度依然灼人。 落座后,他恭敬地开口:“赫耳墨斯先生,原谅我给您带来的麻烦,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毕竟我的举动可能让您的一切努力白费。您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艾波洛妮亚挑眉,觉得这场景十分有趣,未来杀人如麻的教父竟然会在她面前低下头,假模假样地让她取走性命。她笑着说道:“我不要你的命。” 全当没有看见青年始料未及到僵硬的姿态,她转而问起截然不同的事:“你父亲身体如何?” “恢复得不错。” 艾波又问:“你的哥哥桑尼呢?他最近怎么样?” 迈克尔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在筹备对其他几大家族的反攻。” “你的妹妹康妮呢?” “快要临盆了。” “你爸爸是不是有一只猫?漂亮的狸花猫?” 迈克尔思索了一瞬,才不确定地回答:“可能有。” 问完这一系列问题,艾波洛妮亚笑盈盈地看着青年,颇为亲善地劝道:“迈克尔,回纽约、回到你的家人身边去,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可以做些清白的生意,也可以加入党派从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柯里昂先生一定会为你骄傲。” “不。” 日光从窗外射入,投射在地面的棱角,钻石般锋利。 脸上一直洋溢着的笑意蓦地消失,如同拂去碍事的假面,艾波洛妮亚淡淡地说:“不用担心我的人会擅自杀掉你。不至于如此下作。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六十万美金的生意。” “我不会回去。” 像是恶心的殉道者,坚硬得让人想要砸碎。 艾波洛妮亚歪头看了男人一会儿。白色衬衫打着褶皱,头发微微凌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像个朴实的农民。呵。 “那么,” 艾波再次笑起来,睫羽浓密的眼眸微弯,待仔细看去,蜜糖般的底色被浓烈的阳光照出一丝几乎融化的杀机。放肆、凛冽又凶狠。 “我只能送你去监狱了,柯里昂先生。” 瞧,是他自己选的。艾波轻声对着另一个时空的师兄们说道,你们偶像自己选的。 第046章 chapter46 是的,虽然男人没有回答,但艾波洛妮亚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选择。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大半个房间都沐浴着明亮的光。他坐在窗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阳光斜切过下半张脸,瓦蓝的色彩跳跃在肩头。 仍停留在暗影中的那双大眼睛如海底断崖般幽深,仿佛对任何东西都视而不见,直直地回望她,视线像是湿黏的触手,一点一点地收紧、缠绕,要将她囚进深海。 察觉到男人眼底深处的喜悦与痴迷,艾波笑意稍敛,不咸不淡地说:“看来你对此没有异议…” 伸手拿床头柜的水杯,她尽量放缓速度,以避免牵扯伤口引起的闷痛。 看出她的不方便,迈克尔霍地站起来,快速地走向她的床前,想要帮她拿水。半途又想起什么似的,窘促地收回腿,尴尬地站在那里。 握住水杯,轻抿一口水,艾波洛妮亚瞥见站在软凳和床铺之间、不知所措的男人,忍不住摇头轻笑:“柯里昂先生,我奉劝您尽快回美国去。留在西西里,您什么都不会得到。这是我对您的最大善意。” 男人颀长的身形透着茫然与困惑。他复读机一般重复:“善意?” 仿佛秋风刮过枯草的山坡,草屑混合碎石,摧枯拉朽般的希冀。 这愚蠢的神情可太不教父了。艾波洛妮亚轻呵一声,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水,拿起反扑在被子上的书本继续阅读。 是意大利文版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她读得很慢,吃过药后的昏沉脑袋配合艰涩的哲学,意外地催眠。 卧室的玻璃窗紧闭,阳光洋洋洒洒,室内忽地闷起来,密不透风的安静。类似雪松、冷杉等不属于亚热带植被的有机化合物,悄无声息的弥漫开来,极具存在感地侵占她混沌的思绪。 艾波整晚整晚地睡不好,一躺下后背和左胸的两处伤口都会特别疼,仿佛异形寄生,伴随着呼吸的节律啃咬她的□□,疼得无法安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她的面前,佯装看不懂她的送客之意,甚至行若无事般想要得到她的垂青?艾波终于忍无可忍,再次放下书本,发作起来:“里诺!” 房外,正嚼着帕尔马火腿的比安奇立刻拿起餐巾擦拭手指,快步走入室内,一面走一面活动手脚。他早就想揍这个美国人了。 迈克尔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极为乖顺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同时露出一个逆来顺受的笑:“我全力配合。” 比安奇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他发觉了,眼前这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不受理性支配,毫无道理可言。他看向老大,希望得到更为激进的命令。 第94章 艾波却忽然不生气了,胸中的怒气像是隔夜的氢气球般,委顿地浮在角落。她放松身体,将整个人的力道都放在枕头上,对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吩咐道:“把他送去警察局。照实了说,他就是试图暗杀赫耳墨斯的人。” 再次拿起书本,艾波洛妮亚目光回到字里行间,雪白的纸张照得她面色格外的白。 “悉听尊便,您拥有我的生命。” 如同眷族宣誓献上忠诚,说完这句话,迈克尔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跟随年轻人离开,前往混乱而污浊的尘世,却在脚步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见女孩曼妙的嗓音。 “等等…” 脚步一顿,他怀着某种徒劳、隐秘的期待回头。 艾波的视线没有从书本移开,“给我开一下窗户。” 比安奇不放心:“可你的身体…” “漏一条缝就行。”少女声音轻柔,却自然而然地倾泻出不容拒绝的气势。 比安奇依言回到卧室,拔开插销,浅浅地推开一条缝。秋日野风袭入室内,吹薄了暧昧的纠缠不休。 她没有再投来一丝眼神,迈克尔说不清心里的情绪。他想,才是符合常理的,他没有投入死亡的怀抱已是她大发慈悲了。 男人们离开后,套房再次回到之前的状态,连绵不绝的打字声飘入卧室,如同雨水嘀嗒,间或伴随她们娓娓的说话声。 艾波洛妮亚的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席卷而来。 * 绿荫大道晨雾弥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和枫树叶片凝结潮湿的水汽,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飘落。 今天是迈克尔回家的日子,柯里昂家将举办小型宴会。 老爷子出事后,桑尼一家便搬来老宅。弗雷德会从拉斯维加斯飞回来,还有康妮和黑根夫妇,克莱门扎夫妇……亲近的人都会出席。全家围着长桌吃意大利菜,聊聊迈克尔在西西里的奇遇。 柯里昂夫人已经想好了,她要给可怜的小儿子一个吻。安抚他受伤的心灵。她听说了婚事告吹的事。原先她对那位西西里姑娘极有好感,认为她比康妮结婚时见到的那位新英格兰移民家庭的女孩适合迈克尔,毕竟西西里的姑娘总没有那么狡诈、精明又随便。谁知丈夫突然说婚约取消,原因是那位姑娘的家里人反对。妈妈咪呀,柯里昂夫人头一次那么生气,用极为洪亮而有利的意大利语国骂问候了那位叫吉里安诺的年轻人。 不过听汤姆说,迈克尔委托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公寓。鉴于此,柯里昂夫人认为婚事仍然有一定的概率存在。她的小儿子可能会带着那女孩儿私奔回来。柯里昂夫人对此接受良好,她想,老头子还能帮她搞定户籍的事儿,他们家保准不会亏待她。 急促的电话铃如骤起的狂风卷起一地落叶,惊醒沉眠的柯里昂宅。 婴儿率先啼哭,女人抱起孩子小声拍哄。桑尼匆忙下楼,睡眼惺忪地披了件衬衫,衣襟大敞地来到厨房,接起外线电话。 “什么?” 待听清对面的内容,桑尼不由自主地捏紧话筒,迈克尔刺杀赫耳墨斯失败,被关进了巴勒莫警察局? 电话那端,忒西奥解释:“暗杀计划全部由迈克尔制定,我陪他梳理过细节,没有什么问题的。前天早晨,他前往指定地点执行任务,之后再也没有音讯了。我怎么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我找了他两天,刚刚接到巴勒莫警察局的通知,让我去认人,才知道事情的始末。他在击中赫耳墨斯后,不知道怎么了,没有按照原定的路线撤退,被赫耳墨斯的手下抓住了。” 桑尼脑子乱做一团,但还是冷静地问道:“警察有说什么吗?有疏通关系的可能吗?” “微乎其微。”忒西奥无奈道,“赫耳墨斯还在秘密的地方疗养,但他手下传递的态度很强硬,看起来不会姑息。警察局里的那些人不敢在这时放人。” 桑尼也知道迈克尔毫发无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可是让克罗切感到掣肘的人物。他说:“好的,等我和汤姆,还有爸爸商量一下,晚点给你回电话。” 放下话筒,桑尼深吸一口气,餐桌上摆满了香甜的糕点、起居室里欢迎仪式的鲜花盛放。他要好好想想如何向父母交代这件事。 原本让弟弟前往西西里便是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如今兜兜转转,竟回了原点。简直匪夷所思。简直吊诡。 * 再次醒来,夕阳全然地笼罩大地,橘色的光爬上被角,将雪白的被单映出几分暖意。 外间,女孩们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玛莲娜坐在卧室的软凳,随意地翻看来自巴黎的时尚杂志,铜版纸油亮亮地反射霞光。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艾波问:“几点了?” 玛莲娜看了眼腕表:”六点零五分,你睡了近九个小时。休息得不错。“ 确实,充足的睡眠让她的精神浑然一振,这是受伤苏醒以来睡眠质量最好的一觉。艾波稍稍动了动,不知是否为错觉,她觉得伤口的疼痛都不太明显了。 “里诺回来了吗?”艾波拿起水杯,小口抿水,秋干物燥,午睡让她的喉咙像口枯井,井底干得能挖沙。 “下午便回来了,简单做了笔录,明天可能还要去。柯里昂已经被顺利收押。”玛莲娜托着腮帮子,好整以暇地望向她,浓黑的卷发自然垂落,美艳绝伦的面庞意外地有些俏皮。 第95章 沁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干渴得到滋润,艾波咕咚咕咚喝完整杯水,说:“克罗切有表示吗?” 玛莲娜摇头,“可能还在商讨对策。警察局对面蹲点的小贩看到柯里昂家族的忒西奥进去了半小时,随后便回了托马辛诺的那幢公寓,应该是用那里的越洋电话向纽约汇报情况了。你觉得柯里昂们会怎么做?花钱贿赂警局里的蛀虫?还是向克罗切施压?” “后者不太可能。”艾波洛妮亚双手捏住空空的玻璃杯分析道,“纽约的形势并不好,柯里昂看似占据优势,实则不过空中楼阁,依照维多.柯里昂小心谨慎的性格,他不会和克罗切撕破脸。” 玛莲娜点头:“他们已经知道幕后黑手是巴西尼,工作重心应该是找机会除掉他。保持和克罗切的友谊,有助于麻痹敌人。” 将玻璃杯放回床头柜,艾波不可置否,仅喃喃道:“现在就看在唐.柯里昂的眼里,是他小儿子的前途重要,还是纽约的敌人更重要了。” 晚霞穿过剔透的杯身,在壁纸上折射出水波般的光。 第047章 chapter47 接下来的两天,西西里的黑暗世界,如同夏季海边的天气,晴空万里的表象之下,时刻孕育着风暴。 月底,意大利将进行大选。先前几次地方性选举包括四月西西里立法机构的选举对基督教民主党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均被左翼政党组成的联盟所击败。为了逆转局势,基督教民主党努力了近七个月,包括但不限于将美式民主生活与基民党执政挂钩、修女与修士下乡分发事物与衣物、用尽一切办法堵死左翼联盟的宣传渠道。 在这些举措的背后,美国提供了强有力的经济援助。从电影院内播放的免费电影、赴美亲人的回信到上千万美元的经济援助、赠送过剩军事装备,方方面面,根据基督教民主党旗下报纸的不完全统计,近半数选民有了改弦更张的想法。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突然被□□媒体爆出美国退伍军人在西西里意图杀害一位老人,不用多说,原先对大西洋彼端生活的美好向往,将蒙上一层怀疑的色彩,影响本就琢磨不定的选情。 所以,迈克尔.柯里昂绝对不能在这时出事。这是整个基督教民主党和美国军方的共识。 作为党内最位高权重的西西里人,特雷扎部长积极协调。一方面,他勒令维拉尔迪警督扎紧巴勒莫警察局的篱笆,防止被那些狡猾的社会党记者钻了空子、添油加醋宣扬出去;另一方面,他再次动用私人关系,安排庭审官员,意图让审理克罗切案件的法官走个过场。 而这,正好让艾波洛妮亚的人知晓了他们权力运作的模式,他们紧盯法院、警察局各个关节,八月底没有摸清的、潜藏在水面之下的、立场暧昧的官员,像是□□划过夜空,纷纷现形。 “所以,伊奥帕总督并没有接来自罗马的电话?他可真有胆子,竟不将司法部长的恳求当一回事儿。”艾波洛妮亚站在镜子前说着风凉话,“这家伙还挺听翁贝托的话。” 她身穿姜黄色的丝绸衬衫,下身灰色铅笔裙,旋转开口红,对着落地镜勾勒唇线,樱桃般水润的色泽遮盖苍白唇色,增添几分气色。左右抿唇蹭匀,她打量了一番镜中的少女,满意地将口红盖上。转过身,看向玛莲娜:“我们走吧。” 经过五日的修整,身体稍有好转,她必须现身一下,撇清和赫尔墨斯的关系。 她们今天要去趟警察局,作为赫耳墨斯的代表,旁观那个美国人的审讯。 * 锃亮的皮鞋踩上石砖地面。 三十岁的托马索.布扎迪算得上年轻有为,警校毕业的他运气不错,前头五任长官,两位枉死家中、两位被捕、一位死在赌场。面对如此严苛的职业前景,他没有退却或是和同期一样拉关系转去更舒适的宪兵队,反而成为了西西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警长。 天空阴沉,深深浅浅的灰没有形状地晕染在天穹,如同一出悲剧的序幕。托马索回头望了眼外界糟糕的天气。 他进入审讯室,摆好椅子,在桌面上放了一杯水,防止嫌疑人口渴。这其实非常不专业,玻璃杯可能被砸碎充当凶器,用以自残或袭警,但上头穿达了指令,让他好好招待这位美国人。 呵,招待?让人难以理解这个词竟然会出现在警察局里。他想。 而后他前往审讯室后方的监控室,两个房间由一面单向透视镜分隔。 “早安,布扎迪警长。今天工作忙吗?”从房间出来时,路过的秃头瘦警员和他打招呼,随即同情地感叹,“是审讯任务啊。您辛苦了。” 面对下属言不由衷的安慰,托马索扯了扯嘴角,说道:“你也辛苦,赶紧去巡逻吧。” 他走到监控室的门前,握上金属门把手,他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桩棘手的案件,难度不在于让嫌疑犯说出真相,恰恰相反,而在于粉饰真相。他像是风雨中的海鸥,视野模糊,雨水打湿翅膀,在苦主和长官、职业道德和仕途之间左右为难。 推开门,被害人的家属已经就位。昨天来的那位名叫比安奇的年轻人站在两位女士的身后,同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显然,他听命于这两位女士。 其中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美人是副警察局长的夫人,斯科皮亚女士。她的丈夫上个月接到罗马的升职调令,成为了巴勒莫警察局有史以来第一位残疾人副局长。 第96章 “斯科皮亚夫人,您好。”他冲这位气度雍容的女士说道,“审讯九点开始,时间一到,嫌疑犯就会被带来。等一下您尽量不要出声,” 他指指那块单向玻璃,“这玻璃只能阻隔视线,什么声音都挡不住。” 玛莲娜颔首表示理解。 “布扎迪先生。” 托马索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年轻的女孩身上,她身形纤弱到令人生怜,面色微微泛白,仿佛百合花般文秀雅致的美。但她的眼睛极为明亮有神,问道:“可否允许我录音?” 艾波洛妮亚稍稍让开身,让警长看清他们身后的物体。 那是一个棕色的小木箱,和手提行李箱差不多大小。此刻正摊开,里面左右摆放着两枚十五公分左右直径的圆盘,上面卷着棕黑色的宽条,箱子后坠着一根长长的电线。 艾波洛妮亚解释:“这是来自德国的高保真录音设备。赫耳墨斯先生身体状况堪忧,十分挂心审讯结果,他相信我们国家的司法体系能给他一个公道。” 简单的陈述,却让托马索觉得脸皮滚烫,赧然极了。盯着那录音机半晌,他咳了一声,心虚地说道:“我尽量给他、给你们一个公道。” “谢谢您。”艾波洛妮亚笑了一下,玉白的面庞似水中奥菲利亚般,苍白无力又美丽至极。 和比安奇攀谈了几句,托马索逃也似的回到审讯室。 又过了一会儿,审讯室的门大开,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的美国人被送了进来,安排坐到了桌前。 艾波洛妮亚打量着灰黑的墙壁前的迈克尔.柯里昂。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甚至有些油光,目光无焦距的望着面前的桌面,审讯室特有的惨白顶光打下,将他照得如同一尊行尸走肉,恰如其分。 托马索和门外的警员又说了几句话,将门关上,在美国人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好,迈克尔。” 比安奇轻轻按下录音开关,圆盘转动,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沙漠里风的呢喃。 迈克尔冲警长点了一下头,并未说话。 “那么,让我们直奔主题,”托马索对嫌疑犯的沉默习以为常,他例行公事般问道,“您、你在31日、周日,也就是赫耳墨斯先生被击中的那天,在做什么?” 嫌疑犯兴致缺缺地说:“我准备暗杀他。” 托马索说道:“但是有人声称,你那天在公寓里睡了大半天觉,醒来后整理行李,准备回美国。” 嫌疑犯掀起眼皮看了警长一眼,眼睛无神地望着桌面的某一处,说道:“他在撒谎。” “他?”托马索迅速抓住漏洞,“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男人。” 迈克尔觉得这简直在浪费生命。他已经告诫忒西奥不要费力气将他捞出去,显然,这位父亲的老将并没有将他的话当一回事。不过这更有可能是来自父亲的指示,忒西奥只是执行指令罢了。 “因为那是我父亲的朋友,不忍心我入狱。”迈克尔看向警长,无动于衷地说道,“我接收到克罗切的指示,暗杀赫耳墨斯。万圣节那一天的上午,我在佐拉炸饭团店的顶楼,用的是德制9|8k,一枪命中了目标。” 托马索看到美国人笑了起来,嘴角凉薄的弧度,像是蛇贴着脊背游过,本能地感到心颤。 “所以,您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托马索不自觉用上了敬词,“哪怕这将可能对您处以二十年以上的监禁?” 迈克尔望向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轻轻说道:“是的。” 托马索又问:“你和克罗切是什么关系?” “雇佣与被雇佣。” “据我所知,你家境优渥,并不缺钱。所以你受克罗切雇佣的动机是什么?” 迈克尔咧嘴一笑,“我嫉妒、憎恨赫耳墨斯,他抢走了我的爱人,又屡次戏耍于我。让我的爱人与我订婚又毁约。” 那笑容露出森然的牙齿让托马索不自觉信服。他接着问:“所以您和克罗切并没有金钱往来关系?” 猜到警长的言下之意,迈克尔收回笑容,平静地说:“但确实是他指使我去做的。” 艾波洛妮亚一言不发地看着美国人。真是既要又要啊。他不想暴露柯里昂和克罗切达成的具体交易。心中奇异的升起一种古怪的怒气。她朝玛莲娜做了个写字的手势,后者从手包里拿出纸笔,她在上面快速写下一行字,示意比安奇念出来。 比安奇瞥了一眼,照着艾波所写的内容说:“他并非政府官员、也非军官,又凭什么指使你做事呢?” 迈克尔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某个猜测出现,浑身骤然一僵,巨大的惊喜不可抑制地自每个毛孔炸开。他猛地看向镜子,视线犹如实质,仿佛要刺穿玻璃,探清后面的人。 艾波好整以暇地坐着,隔着单面玻璃,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噙着一丝冷笑,又写道:“克罗切极有威望,手下众多,又为什么非要你动手呢?” 听到男孩说的话,迈克尔垂眸,静默了几十秒,而后抬起眼,再次看向镜子,依旧是自己潦草的面容,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有了焦点,如同幽深教堂里明亮的玫瑰色烛火。 “因为我和他有过一桩交易,帮助他杀死赫耳墨斯,而他处理掉锡拉库萨的制毒工厂。我不希望这种脏东西出现在西西里。” 他的眼神虔诚而温柔,一字一句,前所未有的低缓,像是月光下海面的粼粼波光。 第97章 “我希望她变好。” 第048章 chapter48 气氛陡然微妙起来,监控室内的人清楚嫌疑犯口中的“她”,远不是将西西里岛视作女性的人格化敬称。 比安奇面色骤变,第一反应是美国人要挟他们。这个敏感档口,如果赫耳墨斯的身份曝光,托马辛诺等迫于形势团结在吉里安诺麾下的黑手党人将再次倒戈。他都无法想象,西西里会变得多乱。该死的、居心不良的美国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像是猜到他要说话,艾波洛尼亚轻轻抬手,止住男孩脱口而出的质问。 她和他的视线交汇在那一块纤薄的玻璃,彼此心知肚明,她的计划、他的筹谋,如春日未破土而出的笋,隐于无声之中。 他当然会承认所有的经过,这是他获得她认可、洗刷罪名的唯一途经。同时,这个敏锐的美国人早已看清,克罗切和赫耳墨斯斗争的唯一结局。他不过是替他的家族选择一个胜利者作为合作伙伴,毕竟意大利没有死刑,而他是身份特殊的美国退役军人。 如果他那天选择离开西西里,纽约的局势不会改变,他的家族依然腹背受敌、甚至六十万的生意也会打水漂。留在这里,他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视线穿过那一层屏障,仿佛回到了相识的那一天,类似的场景,他站在光下祈求,而她在暗处打量。 艾波突然感觉索然无味,站起身掸了掸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示意比安奇继续留在这里,带着玛莲娜离开监控室。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玛莲娜似笑非笑:”心软了吗?“ 幽长的走廊,左右木门交替,头顶白炽灯微弱,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艾波洛尼亚哈了一声,用近似耳语的音量说:“从他计划那一枪开始,就已经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了。” 前方房间依稀传出警长的问话,似乎在问锡拉库萨制毒工厂的具体位置,以及该工厂和克罗切的关系。这名年轻的警长问得很仔细,似乎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 简陋的门墙极不隔音,两人沿着走廊向外走去,玛莲娜的粗跟高跟鞋踏在砖石地面,声音回荡,如同石子漂过水面,荡开的涟漪自然而然地落进房内。 层层水纹扩散至嫌疑犯的耳中,原本顺畅的回答微不可查地一滞,他扯了扯嘴角,无言苦笑,而后抬眸,继续向警长阐述案发经过。 房间外,警察局的大厅人来人往,艾波跟在玛莲娜的身后,小心避让,她现在的身体可经不住再一次的冲撞。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发现天空下起了细密的雨。 如帘幕般的秋雨,带着凉意的萧瑟。 两人在警察局的门廊前站了片刻,路过的柠檬水小贩发现她们的窘况,打着铃骑到近前,利落地伸手从后方摆放水和柠檬的桌板下抽出两把长伞递给她们。 掀开桌板的动作让盛放柠檬的盒子倾斜,零星的雨水溅上黄色的果实,恍惚回到明媚清爽的夏日。 艾波冲他道谢,对方腼腆地挠挠头,只问了一个问题:“赫耳墨斯恢复得怎么样了?” “情况有一定好转。”艾波回答,“但还下不了床。毕竟他年纪大了。” 被太阳晒得皮肤棕亮的小贩担心地叹了一口气。 艾波洛妮亚安慰道:“哪怕赫耳墨斯出事了,他开启的事业也不会终止。” 小贩又看向玛莲娜,见她也郑重地点头,才勉强放下心,脚踩踏板离去。橡胶轮滚动,水花四溅。 目送带有顶棚、蓝底黄字的三轮车消失在雨幕中,艾波洛妮亚收起笑,对身旁的人说:“我们要尽快让图里脱钩。” 玛莲娜撑开伞,脚踩入浸透雨水的鹅软石地面,回过头说道:“情况不至于坏到这种程度。” 艾波紧随其后,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定程度遮掩她们的对话。 她坦然说着内心的想法:“和情况的好坏没有必然联系。既然要除掉黑手党这颗毒瘤,图里就不能和它沾上关系。吉里安诺这个形象可以塑造西西里、乃至意大利人被墨索里尼凝聚、又随着他倒台而被践踏的民族概念。” 玛莲娜一怔,这是个十分宏大的想法,而她只关心眼前:“没有身为继承人的图里指证,克罗切完全可以说对锡拉库萨制毒工厂不知情。这样的话,柯里昂的证词就做不得数……” 说到这里,她迅速反应过来,“你要让纽约的柯里昂想办法拿出证据,证明克罗切和巴西尼的交易?这可比直接杀掉巴西尼还要难。” “这就不是我考虑的问题了。”艾波一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摊开,“庭审预计下周日开启,柯里昂们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准备。在那之前,我们得把人事布置到位,希望一切顺利,法官和检察官都接洽到位了吗?大选在即,这场官司我们不会赢得过于轻松。” 玛莲娜莞尔:“但我们已经知道大选结果了。” “九成把握。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在那之前获得优势——除掉克罗切,让他们只能和我们合作治理西西里。”艾波洛妮亚轻描淡写地说出让意大利政坛胆战心惊的话,“左翼联盟沉迷意识形态输出,忽略物质基础,根本不是手握教皇和美国援助的基督教民主的对手……” 不管政治如何变换,反正迈克尔.柯里昂的牢是坐定了。 * 夜间,托马索.布扎迪回到家,餐厅的灯还亮着,漆黑的走廊尽头黄澄澄的温暖。 第98章 他沿着走廊缓缓走近,门框限制的视野里露出一双女式皮鞋,紧接着是搭配白色围裙的黑裙,最后是祖母那张慈祥的睡脸。 七十岁的老太太托着下巴,满是褶皱的干瘪面庞有两团健康的粉,薄得像一条缝的嘴唇微张,正发出雷鸣般的鼾声。 托马索放轻脚步,在老夫人面前蹲下,拿惯枪的手指握上枯树皮般的手,柔声说:“祖母,我回来了。” 鼾声一顿,布扎迪夫人睁开惺忪的眼,低头瞅见孙子,含糊地说:“饿了吗?锅里还剩着些肉酱……橱柜里有面包…蘸着吃。” 托马索摇头:“我不饿。” 他的父亲死于一战,母亲改嫁去了北方,他由祖母一手拉扯大,两人相依为命、感情亲厚。 “我让莉莉带着玛格丽特先去睡了。”布扎迪夫人解释道,“莉莉她白天工作也很累。” 莉莉是他的妻子,在纺织厂工作,报酬丰厚、还有地方专门托管孩子。工作不忙的时候,他会骑车送她们去巴勒莫西面的工厂区,女儿玛格丽特坐在前面,妻子温柔地环着他的腰、坐在后面。和煦的海风吹拂,幸福在他心头飘荡。 “您也不用等我。” 布扎迪夫人按着竹椅的把手缓慢地要站起来,转头问搀扶她起身的孙子:“大家都说赫耳墨斯受伤了,生死不知,而警察决定包庇罪犯,真的吗?” 老太太虽然待在家里,但消息灵通。 托马索别开眼,支支吾吾地说:“这是上峰的指令。” 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用力挥开搀扶她的那双胳膊,喝道:“那你做什么警长?还不如去做那些黑手党手下的小流氓!” 年轻人被老人眼里的怒火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道:“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布扎迪夫人怒瞪年轻人,“你妻子难产,我们家没有钱去医院,如果当时赫耳墨斯也如此轻巧地说没有办法,你的玛格丽特根本无法出生!莉莉也会因此死掉!” 她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祈祷几句,为自己口出恶言。她紧接着又说:“再看现在,你每天喝的水,你妻子的工作,你女儿身上穿的花裙子。一桩桩一件件,那一样不是自于赫耳墨斯的馈赠?” 托马索只能求饶:“祖母,您声音轻一些,别吵醒她们。” 矮胖的老太太悻悻地抿嘴,眼里依然充满怒气。 托马索压着嗓子反驳:“赫耳墨斯并不需要我们报答,他明确说过,这种利滚利的人情债不允许在他势力范围内出现。” 眼见祖母伸出的手指开始颤巍巍地抖动,他连忙说:“但是这桩案子还赫耳墨斯一个公道的概率很高。” “是么?”布扎迪夫人消气了,斜睨了孙子一眼,“你没有骗我?” “具体细节涉及案件,我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说的是嫌疑犯本人已经将犯案的经过全盘托出,作案的枪械也找到了。哪怕是巴勒莫大学刚毕业的律师来打这场官司,都能轻松胜诉。您就安心,赶紧去睡觉吧。” 布扎迪夫人将信将疑地回房间,对着神龛内的圣母像,为赫尔墨斯祷告一番,才爬上窄小的床。 见门缝内灯光熄灭,等在门外的托马索放心离去。他确实没有欺骗祖母,那位美国人仿佛失心疯般,已经将整个案件和盘托出,连带着倒出了那位在八月成功胜诉的唐.克罗切做下的丑事。 夜已深沉,他不忍心打搅妻女睡眠,便没有上楼。拿了床毯子,躺上沙发,双脚搁在椅子,囫囵睡去。 * 次日清晨,西西里最年轻警长被人枪杀于家中。 同一时刻,巴勒莫警察局意外失火,火情很快被控制。所幸损失不大,不过几份新录入的口供。 第049章 chapter49 艾波洛尼亚一觉醒来,浅淡的光线穿过百叶窗,投在雪白松软的枕头。伤口恢复得不错,躺下后的闷痛逐渐减弱,她终于可以躺着入睡了。只是每晚换药时撕开纱布的痛简直无法言说。 起床后第一件事,推开木质百叶窗,蛋黄似的太阳自古老城市后方升起,金光斜切而过,将东西走向的街道照得熠熠生辉。 她站在阳台,手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晨间凉爽的空气。 这里是马科达大街附近办事处三层的宿舍。昨日玛莲娜直接将她送到了这里,翁贝托酒店的套房暂时让托比恩老爹照看。 自阳台往下望去,路面水渍未干,一片深一片浅,像是墨迹晕染,一路延伸至主干道,被早起的行人商贩遮掩。她手肘支在栏杆,盯着忙碌的街道看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黑色的人影,逆着人流,飞快地跑离马科达大街,奔入办事处所在的小巷。艾波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快速回到室内,进入盥洗室简单梳洗一番。等到她洗完脸,刚把淡蓝色的毛巾挂回去,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打开门,艾波瞅见罗莎莉亚忧心忡忡,身后站着一位十岁出头的男孩,蓬松鬈发下的鬓角淌着汗珠,两颊绯红,手里捏着一瓶刚开封的可乐。 小男孩立刻说:“艾波!托马索被杀了!” 艾波洛尼亚一怔,神情一瞬间变得晦涩难明,如同燃烧石油的海面,双眼冰冷地沸腾。她沉默了几瞬,眼中熔岩般的温度消退,静静聆听男孩描述。 “半小时前,天还没亮的时候,布扎迪家传来砰砰几声,我爸爸赶紧起来去看,歹徒已经翻墙逃走,他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他只看见一头红发。” 第99章 小男孩的父亲乔万尼.威尔加是阳伞制造厂的小头目,曾参与过吉利安诺劫持德军司令、将德国纳粹驱逐出巴勒莫的战役,身手不错,也很有头脑,知道现在赫耳墨斯生死不知,是她们这些女孩管理内务。 罗莎莉亚紧盯艾波,女孩方才的神情太过可怕,一瞬间爆发的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西西里掀起腥风血雨,她犹带几分忐忑地问:“需要通知图里吗?” 艾波已经恢复了冷静,这点战略定力还是有的,她淡淡说:“要,顺便把雷默斯叫来。” 棕发女孩噔噔噔下楼执行命令,艾波摸摸小男孩的毛茸茸的头,问道:“亚当,想吃锅巴吗?咸咸脆脆的,类似饼干的质地。” “要!” 艾波一身睡裙,牵着男孩下到二楼,将莫里蒂夫人放在橱柜里、包装好的零食递给他。 她自己则坐在长桌边,看着男孩大口吃着酥脆的鹰嘴豆锅巴,咔嚓作响,啮齿类动物咀嚼般的可爱模样。她托着腮帮子想:一周的时间能用来做什么? 很多事情。 一周后,艾波洛尼亚盛装出席巴勒莫第一刑事法庭的庭审。她坐在第一排,身上那套火红的丝绒套装,在近似自然光的暗淡灯光下,如同干涸的血迹,淡蓝色衬衫领口半敞,露出一条坠有珍珠的金项链。 玛莲娜和西多尼亚分别坐在她的两侧,俱是沉稳的黑色衣裙,将她衬得越发明艳醒目。 被告人被带了出来,他第一时间便看见了艾波洛妮亚。 她眼睛明亮,披散的黑发在脑后挽成髻,干练优雅,像一簇焰火,直烫得他双眼发涩。 他实在太过思念她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白皙锁骨之间的小玩意儿。 倒是和她们隔着一个过道,也坐在第一排的克罗切瞟见了那串项链,长着大鼻子的脸庞骄矜地抬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一个信号。 手下的女孩竟对要上诉的敌人表达结婚的意愿。赫耳墨斯成了孤家寡人。怎么不让他得意呢? “迈克尔.柯里昂先生,您被指控犯了对他人造成人身伤害。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迈克尔坐在简陋的木椅,双手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耸起黑色西装的肩膀,仿佛要压下某种倾诉的欲望。 “好的。”法官说道,”辩护律师莫拉维亚,你可以开始了。” 克罗切身旁,一位眉毛浅淡、皮肤赫红的中年男人正了正衣服,从座位上站起来,上前几步。 “尊敬的法官大人以及庭上诸位。去年修订了新的宪法,以在战后新秩序下保护公民的权益,所谓的公民,是指在意大利及其殖民地出生的人。而眼前这位,毫无疑问是一位美国人。“ 法官身材魁梧,头发花白,嘴唇松软下垂,面色冰冷地问:”所以你们要申请引渡吗?“ 辩护律师莫拉维亚谦和一笑:“并不。我说这一些只是为了向您、向你们证明这是一位优秀的、有原则、有底线的人。我相信在坐的各位都是西西里人,大家应该知道,这座岛屿上潜藏了一头庞然巨兽——黑手党。” 当这个词说出来后,全场哗然,像是有人突然指出屋子里有一头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大象,如云般的惊愕飘荡在法庭上空。人们开始咬耳朵小声交谈,细细簌簌的声响让法官皱起眉头,抡起法槌用力敲下:“肃静!” 仿佛蚊虫被驱赶,法庭再次恢复安静,后方旁听人员再次看向律师,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漫不经心,反而带上了几分疑惑与忖度。 前方,被告人身旁站立着的莫拉维亚挺起胸膛,继续陈述:“而赫尔墨斯,我们那因病痛委托他的亲朋好友出席的被告人,毫无疑问是西西里最大的黑手党。” 这和计划得不一样,法官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瞥见克罗切靠在椅背、胜券在握的帝王神态,心又落回原位,厉声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莫拉维亚回到座位,从公文包内拿出几张纸,递给法官,“这是自1940年以来,赫尔墨斯杀死的地主、贵族的名单,从坦特伯雷男爵到阿尔卡默公爵,零零总总,从南至北,总计16位。另外还有几位号称搬去了巴西、阿根廷,实际是否抵达,我们不得而知,反正他们忽然之间就杳无音讯了。” 莫拉维亚摊了摊手,用夸张得像歌剧般的惋惜语气,双手大幅度挥舞,说道:“赫尔墨斯为了钱财和土地,用各种方法将他们杀死。这滔天的罪孽,只有我们的被告人,愿意为之洗涮——” “我相信迈克尔.柯里昂是一位受害者,他是一位正直的年轻人,曾经为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杀过不少鱼肉当地百姓的日本人。如此一位有良知的人,他回到他父母的故乡,义愤之气充盈胸膛,自然而然要铲除黑手党。” 西多尼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捏了捏艾波的手,凑到她耳边揶揄道:“你这稿子写得真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艾波白了姐姐一眼。西多尼亚和曼妮娜最近忙着筹备明年春季的巴黎时装周,她又怀着身孕,艾波拒绝了她的照顾。两姐妹虽然交流变少,但西多尼亚一听就知道是艾波的手笔。 法庭上,莫拉维亚最后说道:“但如果法院不做出对被告有利的判决,整个西西里、整个国家的名声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为今天能见到艾波洛妮亚,迈克尔兴奋得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睡眠不足让他大脑运转变慢。他在思考律师如此说的用意。克罗切为什么要亲手破坏缄默原则?吉里安诺去哪里了?如果赫耳墨斯被抓,艾波怎么办?他的思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但仍有一层迷雾笼罩着他。 第100章 法官眼神在那位真正的黑手党老大狮子般的面庞一闪而过,说道:“控方律师,你们有什么看法?” 玛莲娜另一侧,同样黑色套装的女性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是道玲娜.马卡,艾波的师姐,被请来打这一场注定输掉的官司。艾波事先和她讲定了利弊,强调输官司的名声对她的事业产生的影响。道玲娜却不以为意,“有官司打,总比没有强。” “黑手党——”道琳娜站到法官面前,“真是一个神秘的词。据说几个世纪以来,黑手党统治着西西里,在墨索里尼来到这座岛屿之前,从没有活人说过这个词。西西里人讳莫如深、从不会向当局告发黑手党,这就是所谓的缄默原则。” 如同水浇上滚烫的岩板,岩石滋啦碎裂,迈克尔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转头看向被害人席位。 像是猜到他会回头,或是她一直注视着他,后者过于美好,让他不敢相信。无论如何,他的视野里,让他魂牵梦萦的红衣女孩淡淡笑起来,波澜不惊的棕色大眼睛未弯,那双奶油般的小手却轻柔地摸上领口—— 那是他第一次去她家时送的礼物。她当时拒绝了。 这一刻,法庭上的一切声音都远离,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他忽然口干舌燥起来,迫切地想要喝一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不可能的。迈克尔想。他扣紧木椅的扶手,指尖捏得发白,努力将注意力放到关乎他命运的庭审上,而不是如肥皂泡般虚无梦幻的男欢女爱。 “因此,墨索里尼当局根本无从得知黑手党的具体身份,那段时间,每一个西西里人都是黑手党。村民因为树、水源的所属权,开始构陷、暗害他人,社会风气迅速恶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正出于此,我向要问辩方律师,是否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我的委托人是所谓的黑手党?” 莫拉维亚正要出声,道玲娜截住话头,接着说:”以及,柯里昂先生在10月31日打伤我的委托人是不争的事实,医院开具的验伤报告是铁证,鉴于我的委托人年事已高,我认为符合加重情节,应对他处以三年至七年的监|禁。“ 她的嗓音清越而有力,如同石匠捶刻雕塑,看似杂乱的动作之下,每一刀都有章可循。 中年律师却没有被她坚定的态度所震慑,他扬起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眉毛,说道:“如果说这些充满鲜血的名单和所掠夺财物的存放清单都算不上是证据,那我无话可说,可爱的小姐。” “一个高尚的美国人,在意大利做了件好事,却要因此蒙受牢狱之灾,我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我对此案的陈述结束,并恳求法院撤销相关判决。” 法官沉默片刻,又和其余两位陪审员、书记员低声交流一番,最终他说道:“考虑到被告人的身份,以及认错态度良好,因此我判处你六个月的监禁,即日执行。” 迈克尔缓缓站起来,离开座椅时,他看见艾波洛尼亚主动向克罗切走去,那张超凡脱俗的面庞笑意盈盈,颈项那颗白珍珠随着她嬉笑的动作不断晃动。 莹润的光泽在这一瞬间仿佛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脑海,眼前最后一层薄雾消散,迈克尔心脏从云端沉入静穆无垠的深海,他终于窥到谜团的答案:艾波洛尼亚要放手一搏,除掉这些黑手党。 吉利安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执行人。迈克尔并不关心克罗切的结局,同时,他相信忒西奥有能力全身而退。他垂下眼帘,目光看向地面,权当没有发现这桩很快便能揭晓的秘辛,跟着法警离开法庭。 * 唐.克罗切.马洛离开法院,向轿车走去,身后跟在两名保镖。 他很是得意,过不了几天,警察就会把赫尔墨斯那老头从酒店里揪出来,像丢抹布一样随意丢进大牢。按照线人穿回的说法,他那身体状况,怕是活不了几天咯。终于要搞定最后的心腹大患,从此以后,他克罗切将会是西西里有且仅有的主人。 黑色的轿车旁,一位身形壮硕的年轻人倚靠车门,雕塑般的面容,英武不凡的气度。 狡猾了一辈子的克罗切第一时间产生不详之感,他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身后两名保镖像是神庙里的石柱,风雨不动地挡住他的去路。 “图里。”他撑起面皮笑道,“你身体好些了吗?听说你换了严重的过敏性哮喘?” 吉里安诺咧嘴,看着这位帮助他良多的龙头老大、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黑手党领袖,露出八颗牙齿的闪亮笑容:“唐。我很尊敬你。” 一阵长长的沉默,秋季惨白的日光照下,克罗切收起了笑容,缓慢而认真地说:“西西里的产业迟早是你的,你现在杀了我,只会让其他黑手党人看不起你。” 吉里安诺目不转睛地盯着气球似的老头,那张让无数人胆寒、无数人敬佩的面孔此刻从容极了,这让他钦佩,于是他也用郑重的态度回答:“时代变了,唐。” 克罗切嗤笑一声,正要说写什么,却看见年轻人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木仓,枪口对准那里自己。心脏本能地一缩,但他面不改色,沙蜥般的眼睛锐利非常,一字一句地说:“图里,你不敢杀我,特雷” “砰——” 肥猪般的躯体悍然倒地。 吉里安诺做了个手势,那两位保镖立刻费力地将还温热的尸体抬上轿车。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心情颇好地和两位手下说:“我们得去巴勒莫警察局,我的调令应该已经下来了。” 第101章 远远地,他看见妻子挺着肚子从法院里走出来,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车开到她面前。怕她看到尸体狂吐。 黑色的轿车一溜烟驶入巴勒莫的街头,仿佛是一段传奇的完美句点。 第050章 chapter50 斯蒂凡.安多里尼并没有机会听到那则惊人的消息。 他是地地道道的柯里昂人。小镇以残酷的火并著称,浓缩了西西里人极致的疯狂,时常因为小争吵而动手杀人。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他从不对任何人抱有幻想,他只相信拳头和金钱的力量,这让他那张肖似父亲的脸庞呈现出与之截然相反的凶相。 当年维多.柯里昂回西西里报仇时,在镇子里招募年轻人作为打手,他是其中之一。因表现瞩目,他随同柯里昂一起去了纽约。在美国待了一段时间、领取到赏钱和工资后,安多里尼选择回西西里。 纽约的生活不能说差劲,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只是那如蝼蚁般遵守特定规则、汲汲营营的生活让他憋闷。而且那些美国婆娘嘲笑他是乡巴佬。他想要鲜血,想要地位,想要他人的尊重。 回来后,安多里尼走关系加入圣方济各修道院以逃避兵役,院长派他催收高利贷,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要那农民交不出钱,他便杀了对方,尸体卖给宪兵队充作黑手党人头。 凶残的作风和犹大般的红发让他赢得了“魔鬼修士”的诨名。 后来,那位维太里小姐横空出世,修道院重心转向走私,安东里尼受到了冷待。但他没有气馁,凭借聪明才智攀上克罗切这棵大树。 午间的阳光洒在巴勒莫的街头,明亮却并不刺眼,他昂首阔步走在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认为自己是最受克罗切信任的人——他成功刺杀了一名警长。 这可是连吉里安诺都无法做到的事。他轻松搞定。克罗切赏了他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来自于某位男爵的尸体。安东里尼极为得意,哪怕睡觉、沐浴、和女人困觉也不摘除。他想:等赫耳墨斯倒台,吉里安诺失去倚仗不成气候,弄不好自己才是克罗切的继承人。 期待好事发生的中年人并未察觉街面的不同寻常,往日街角打牌、闲聊、做些针线活的老人们像是枝头的枯叶零落得无影无踪。他素来不将这些平民放在眼里,像克罗切一样,他认为这些牛马般的普通人,生来就是替他们干活的。 他一直走到法院附近的咖啡馆,墨绿色阳伞底下,衣着朴素的黑手党头目唐.马库尔正大声训斥保镖。 “有点眼色行不行?要我把这香肠塞你□□里吗?” 可真威风。安东里尼摘下帽子问好,在马库尔对面坐下,问:“他犯了什么错?” “我说要德式香肠,结果他给我上了萨拉米。”马库尔没好气地怒骂,“柯里昂又要和吉利安诺联姻,这下托马辛诺又可以得意了。” 安东里尼内心冷嘲一声,调笑道:“赫尔墨斯马上要死了,图里总得找些安全感。他可不笨,知道等克罗切一死,你们会把他撕碎。” 马库尔哈哈一笑,存心试探:“图里这周派人去了好几次罗马,据说是找特雷扎部长求情。我看他为了救迈克尔.柯里昂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确实。”考虑到日后总是需要合作的,安东里尼也不藏着掖着了,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盘托出。 “艾波洛妮亚.维太里听说情郎即被赫耳墨斯告上法庭,大学也不去上了,求到克罗切面前,希望得到帮助。先前两人的婚事告破吹让克罗切惋惜过一阵,如今见女孩对迈克尔还有情,他自然愿意搭一把手。”安东里尼做了个鬼脸,双方心知肚明克罗切的用意。不过是多个借口两头勒索。 “克罗切给纽约的唐打电话,又给巴西尼打电话,我当时就在边上,听见几位老大敲定要借用农业机器走私白粉。” 马库尔一下子坐直身子,认真听起来。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他也想分一杯羹。 但安东里尼十分滑头,并未细说,让人咬牙切齿地说起后续:“合作敲定后,克罗切就开始给罗马打电话,让特雷扎部长找来最好的律师。部长也是狡诈,他不愿意白帮忙,向克罗切开出了奇怪的价码。” 马库尔对他卖关子的行为很不满,粗眉皱起,反问:“钱?权力?选票?这些克罗切都有。” “不——”安东里尼咧嘴笑起来,带着些讥讽,“他要克罗切亲手打破缄默原则。” “什么?!” “叮铃——叮铃——” 在马库尔的惊呼说出口的同时,两辆卖柠檬水的三轮车街道的两头迎面驶来,但谈话的两位黑手党都没有注意。 “特雷扎说罗马受到很大的舆论压力,感谢那些共产党报社,让全国百姓都知道黑手党的存在。与其他们遮遮掩掩,不如捅破这层窗户纸,找个黑手党头目平息众怒。” “你的意思——” 安东里尼点点头,笑得险恶:“赫耳墨斯就是祭旗的那个牲畜。你瞧着吧,今天的庭审结束,赫耳墨斯就要被抓进大牢了。” 马库尔明白了,他们犯下的所有罪状都由那个游蛇般的老头背负。他开心地笑起来,举起咖啡杯,冲红发男人说道:“salute!” 刚要举起杯子,安东里尼面色突然变得僵硬,仿佛看见了山崩地裂般的可怕景象。马库尔转过头,脖颈刚转了十五度角,一颗子弹轻易穿透他颈部松弛皮肤,殷红的血液喷出,雨点般飞溅到餐桌的香肠上。 第102章 安东里尼反应更快一些,当那两个小贩从堆放柠檬的桌板下抽出拴动步木仓时,他立刻站了起来,往室内跑去,但还是没有子弹快。他被打死在桌边,胸口中了两枪,仰面躺着,血水像是水龙头一样流出。 望着头顶墨绿的阳伞和灰蓝的天空,就像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样,安东里尼睁大一双眼,到死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 从法院出来,道琳娜扶着艾波坐进蓝旗亚,玛莲娜看向西多尼亚,确认她也已经安然坐入后座,才发动汽车。 漂亮的老爷车缓缓驶入街道,道琳娜难掩激动,自前座回头对艾波说:“我以为最多交些罚款,嫌疑犯会被无罪释放,想不到还能判六个月。” 艾波浅笑道:“因为你说得真的很有感染力。” 道琳娜并不清楚艾波和嫌疑犯的关系,只知道对面的律师的稿子是她写的,她想要通过这次庭审达成一些目的。具体是什么目的,道玲娜有些猜测,出于自身安全考虑,只能装作不知。面对这位势力庞大到说出去都无人相信学妹的夸奖,道琳娜面色微红,“我只是顺着逻辑阐述。” “这就是厉害之处。”西多尼亚抚着肚子温柔地说道,“能将枯燥的法条化作感染力的语言,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天赋。” “噢——”道琳娜不得不用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开车的玛莲娜忍俊不禁,没有人能从维太里姐妹的甜言蜜语中生还。没有人。她照实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艾波从后视镜里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随后自己也笑了起来,却因为胸腔的震动牵扯伤口,仿佛阵阵春雷般的闷痛。眼泪不由自主坠落,随着笑声砸在手背。 只有西多尼亚发现了,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将道琳娜送至下榻的酒店,车子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一名黑裙白围裙的妇女跑了出来,用一种参加葬礼的肃穆语气说道:“除了托马辛诺和多梅尼科,其余都处理掉了。” 玛莲娜下颌轻点,对她送来消息表示感谢,又和她轻声交代了几句。 艾波洛妮亚在后座听着,如同长跑结束必须缓步走动一段时间,她的神经依然紧绷,并未放松警惕。 得益于克罗切对此次庭审的重视,以及他不可言说的、想要送余下几位同僚入狱的小心思,将离散在西西里各地的五位黑手党头领都召集了过来。这些人虽然没有出席庭审,但也徘徊在巴勒莫主城区,让她的人能快速地一举拿下。 “回去得好好表扬雷默斯,行动干净利落。”艾波问西多尼亚,“你觉得奖励他什么比较好?一辆法拉利?”她记得组织里的男生都是法拉利车队的粉丝。 “嗯哼”前方玛莲娜已经说完话,正要发动车辆,听到这一句,忍不住说,“希望某人记得自己制定的奖惩制度。” “不过,”她话锋一转,“如果是用你自己的钱,就当我没说。” 艾波回忆了一下自己兜里的钱,发觉凑不出一万里拉,默默住嘴。 既然黑手党头领基本已经铲除,接下来只剩一件事了。 当晚,翁贝托酒店西北角的套房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冲天,巴勒莫尚未组建正式的消防机构,平时由宪兵或是私人保镖兼任。 火情发生在半夜,无人灭火,酒店只来得及撤离在住人员。 第二天起来,人们发现酒店清真风格的天蓝尖顶熏得煤黑,宪兵从里面抬出仅有的一具焦尸。 据说,这位在黑暗世界大名鼎鼎的赫耳墨斯,因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紧闭门窗,准备燃炭自杀,却没想到酿成了大火。 赫耳墨斯并不是在这一天唯一死亡的黑手党,只不过他的死格外不同。以至于坊间传言,他也是被新上任的警察局长杀死,这位友中友对局长有恩师之谊,他怕败坏名声、影响仕途,才找了这个借口。 无论如何,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头领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情况似乎在变好。 第051章 chapter51 十一岁的艾波洛妮亚完全看不出性别。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短袖衬衫和背带长裤,身后一杆双筒□□,虽然面容一团孩子气,却无人敢小瞧她。 因为她是赫耳墨斯的弟子。 勃兰特营地成功解救被羁押农民的事迹,经各地纸媒的报道,让他们名声大噪。 投奔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有逃兵役的独生子,没缴够征收粮食的农民,还有和艾波大哥哥一样被按了个黑手党名声、家里没钱给宪兵好处的少年。人一多,队伍就不好带了。来自各个村庄的西西里人时常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比如说煮意大利面时是否要放盐、是否需要先煎熟肉丸或香肠、意面酱汁加多少芫荽欧芹或者洋葱…… 吉里安诺凭借自身的威望和武力暂时压服了他们。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他看得分明,这些人因为畏惧聚拢在他的身边,最终也会因为畏惧离开他。这不是他想要的队伍。这位天赋卓绝的年轻人想要传奇故事里罗兰和奥利维那样骄傲忠诚的同伴。 某天月亮很清晰的夜晚,他向艾波寻求帮助。当时心爱的女孩也坐在一旁的岩石上,隔着篝火,温柔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将暴露他的蠢笨,他有些不好意思问出口,但随即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他。她应该爱他的全部,包括缺陷。于是他说出了自己内心的忧虑。 第103章 “你想要一支拥有钢铁般意志的队伍?”艾波拨弄火堆里的土豆,摇头道,“这是可遇不可求、尸山血海堆出来的。” 就在他气馁时,艾波还是道出了方法。而她的姐姐,在一旁捂嘴轻笑,一剪秋水似的眼眸,对他说了几个鼓励的字眼。 吉里安诺浑身是劲儿地开始带领队伍晨练,山路弯弯绕绕、坑坑洼洼,男人们如同一行蚂蚁,呈队列行进在山间。绕一大圈回到据点,他会带着大家打一套军体拳,而后两人为一组对打,培养默契。 这是极为有效的。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凝聚成一股绳,在他的带领之下四处出击,源源不断的胜利如同磨刀石,为他们镀上一层无匹的自信。 裸露丘陵和山脉的纵深地带是天然堡垒,北至蒙特莱普雷、中至卡尔塔尼塞塔、西至特拉帕尼,尽数为他们的势力范围。 胜利带来了丰厚的报酬,人们信任、爱戴他们。也带来了危机,巴勒莫当局憎恶吉里安诺,宪兵却萎靡不振、丧失与之敌对的勇气。警方只能派出密探,期望从内部瓦解这个组织。 计谋在一定程度上奏效。 他们成功策反了吉里安诺的一位堂兄。也在蒙特莱普雷镇长大。每周以探望未婚妻的名义前往巴勒莫,将他们的行踪透露给宪兵。 艾波和皮肖塔先后察觉不对,两人一合计,特意放出假消息试探。果然,第二天吉里安诺就在假消息所在的山谷口瞧见了宪兵。 行动不得不收缩,泰拉诺瓦带人跟踪调查,用几个星期时间,将叛徒抓个正着。 “把他枪毙了,尸体丢进山沟里,”帕萨藤珀嗓音粗哑,露出黄牙,冷酷地要求,“我们不需要恶心的走狗。” 吉里安诺凝视跪在地上、双手后缚的青年。自他记事起,这位堂兄就是记忆的一部分。可能没有和皮肖塔关系那么亲密,但也是一起游泳、砍树、恶作剧的情谊。噢,如果堂兄死在他的手上,他有什么脸面对父亲呢? 他的犹豫是那么明显。帕萨藤珀眯起眼睛打量,长满麻子的胖脸闪过几丝狡诈的忖度。泰拉诺瓦更为冷静,痛陈利弊,一门心思为他着想。皮肖塔则面无表情,并不逼迫他做决定,这是一种聪明的表现。 几人的表情艾波一览无余,她走到年轻领袖的身旁,耳语几句。 吉里安诺一怔,背对着众人,对艾波露出感激的表情。 “将他先押入小屋,晚上,我的军师赫耳墨斯将亲自裁决。” 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日后他的威名飘荡于西西里黑暗世界,令无数人胆寒。无人知道在最初,这不过是某个小女孩不忍心伙伴迈出残忍而必要的一步的小借口。 当晚,这位背叛者被绑在树上,乱枪打死。连绵不绝的木仓声,如同死神的美妙鼓点伴随心跳起伏,徘徊在黑暗营地上空,让人夜不能寐。次日,赫耳墨斯命皮肖塔将尸体丢到死者家门口。整个镇子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死于破坏缄默原则,将吉里安诺的行踪泄露给警察,死者父母沦为蒙特莱普雷的笑话。 如果背叛的成本很低,人们会毫不犹豫背叛。这是赫耳墨斯诞生的信条。因而他铁血无情、睚眦必较,杀尽一切他觉得有威胁的人。 队伍终于干净又强大了,吉里安诺放开手脚,开始下一步计划——劫掠西西里最强势黑手党——克罗切。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必经之路,岛内的生存资源只有这么多,这些寄生虫一般的黑手党必须死。 他们先劫持克罗切的车队,引起他的注意力,等他怒不可遏时,再让双方信任的中间人阿多尼斯递话,等见面后,吉里安诺趁其不备,一举拿下他的人头。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为表现诚意、降低克罗切的警惕心,会谈的地点定于远离他们势力范围的岛屿西侧,锡拉库萨附近的小镇——卡斯提库托。 那是1941年的仲夏,毒辣的太阳辐射轰击这座滨海城镇,海面反射太阳的金光,进一步提升气温,热得人睁不开眼。 艾波洛尼亚和皮肖塔坐火车转汽车抵达镇中心的旅馆时,正式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镇中心教堂前的主干道熙熙攘攘,宪兵和德国兵们成队走过,军用吉普车和私人轿车缓慢行驶。 像这个年代大多数西西里城镇一样,所有店铺包括女性服装店的老板都是男性。艾波洛尼亚隔着玻璃窗,盯着一字胡的中年男人为女客户介绍产品,又命令妻子或者女儿的人帮他量客户的三围。 正当她要收回目光时,街面突然传出嗡嗡声响,仿佛群体癔症般,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望向道路的一端。 艾波和皮肖塔也好奇地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见道路尽头,不知矗立了多少年月的大理石拱门下,一位女子脚踩阳光婀娜走来。 那曼妙的身形,让所有人的视线驻足,男人不自觉地脱帽致敬,女人则撅起嘴嘟囔几句酸话。 当她走过时,带起一阵风,仿佛能把人的理智也一并带走。又高又窄的鼻子、圆润的眼形、丰厚的嘴唇…她的五官明艳却不轻浮,反而蕴有圣母般慈爱圣洁的气质。 “她可真漂亮,比西部所有城镇的女孩加起来都美。”皮肖塔的眼神已经无法挪开,直勾勾地望着女人的背影。 艾波洛尼亚在心里悄悄赞同。 两人在小镇待了五天,分头踩点、勘探现场,每天夜里皮肖塔总会说一两句关于那位美人的流言。从这些只言片语里,艾波得知她叫玛莲娜,丈夫死于北非战场,是个寡妇。 第104章 在卡斯提库托的最后一天,艾波洛尼亚掐着时间来到了她的家门口,敲响了那扇木门。 海风轻柔,阳光灿烂。 门很快打开,黑色丧服的美丽女人出现在日光里,美得像是神龛里的圣母像。 艾波一瞬间卡壳,而后才结结巴巴地说:“女、女士您好,我、我叫艾波洛尼亚.维太里,您也可以叫我阿、阿波罗。” 玛莲娜低头看着这位才到她胸高的小屁孩。 艾波硬着头皮说:“我觉得您的处境有些危险,我希望您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是…我在…我家长辈在巴勒莫附近的蒙特莱普雷镇有些产业,可以为您提供落脚之处和工作。” “危险?”出于教养,玛莲娜没有立刻赶走这位性别不明、胡言乱语的孩子,她仍沉浸在丈夫离去的悲伤之中,不想口出恶言。 “是的,那些肮脏的视线、那些腥臭的流言蜚语,无论您是否真的做出那些事,耶稣玛丽亚在上,女人的嫉妒和男人的觊觎会将您推入地狱。” 稚气的孩子一本正经地和她说着男女之情,玛莲娜噗呲一声笑。笑完,她才发现这是丈夫阵亡消息传来后,她第一个开心的笑。对于一位新寡的女士来说,这是不应该的,她迅速沉下脸来,再次戴上沉默悲戚的面具。 “维太里小姐,”玛莲娜顿了顿,“或者先生,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我都不会跟您走的。感谢您的关心,再见。” 门啪地一声在艾波面前合上,心底生出些微的气馁,但她清楚这实在是强人所难,谁会相信一个十岁上下的孩童的话呢?换位思考,她肯定不会跟着这个小屁孩走。 重重叹了一口气,她双手一撑翻进半人高、石头垒成的院墙,朝窗户里面喊道:“您只需要去甜橙旅馆报上我的名字,他们会安排您离开这里的。千万别忘了,甜橙旅馆,艾波洛尼亚.维太里!” 这一年的六月底,清除克罗切的计划失败,利益权衡与交换之下,他们反而沦为黑手党的爪牙。艾波洛尼亚却没有伤心,东方不亮西方亮,她收获了一名伙伴,从此以后,赫尔墨斯在人间多了一个二重身。 第052章 chapter52 西西里黑手党覆灭的消息震惊了全世界的意大利裔黑手党。 亚平宁半岛南部、毗邻西西里的黑手党们摸不清当局的意图,生怕那两面三刀流的吉里安诺枪口调转,自己沦为下一个目标。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想尽办法与特雷扎或议员们搭上线,探听消息。 黑暗世界的人们始终无法相信,克罗切这位中流砥柱、如奥林帕斯神山般永不倾颓的西西里之王竟然就这样退场了。 地球的彼端,被克罗切驱逐出西西里的南美黑手党幸灾乐祸,在当地教堂圣母像前感谢圣灵眷顾。而美国的黑手党人心情更为复杂。唐.克罗切是他们的前辈,几乎所有头目都受其恩惠。被自己的继承人打死在法院门口?这潦草荒诞的结局,难免让头目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黑手党是否彻底退出西西里的历史舞台?缄默原则为世人所知,是否会影响美国的事业?索洛佐的白粉生意怎么办? 此种情形之下,月底基督教民主党赢得意大利大选的好消息便显得没有那么值得庆祝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四,巴西尼按耐不住,提出召开了一次和谈会议,柯里昂积极响应,邀请纽约和全国各地的黑手党参加。 在这场长达两年的敌对战役中,塔塔利亚痛失爱子,而柯里昂心爱的小儿子在巴勒莫监狱服刑、大儿子在小规模战役中被打穿左腿膑骨。双方都算不上赢家。 会议进行得十分顺利,身体痊愈的维多.柯里昂主持会议,一如既往地智慧且充满力量。众人就设立所有家族都能进驻的开放城市——毫无疑问是迈阿密和拉斯维加斯——达成共识。又针对白粉生意进行磋商。 维多.柯里昂坦言他愿意为东部的生意提供法律保护,十分有诚意地将他与克罗切的最后一桩生意摊开来和众人分享。 最后他诚恳地向塔塔利亚道歉,发表了像铁幕演说般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讲。 身材肥胖、眉毛浓黑,有一撇修剪整齐胡须的唐.菲利普.塔塔利亚不得不起身迎接走向他的维多.柯里昂。两人拥抱、亲吻彼此的脸颊。 巴西尼满脸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会议圆满结束。 塔塔利亚坐进车里,温和的笑意立刻消失,全副心神被怒意所占据。 汽车行驶在布鲁克林的街头,两侧商店挂起红绿装饰,街角放置高大的杉树,工人正往上面挂各种装饰彩球,孩童花栗鼠般围拢在树下叽喳观看,街面热闹非凡,圣诞氛围浓厚。 快乐的欢笑穿过车窗迅速冷凝成冰雨。 “他们怎么敢?这群臭虫、这群老鼠、这群杂碎!”塔塔利安大吼大叫,会议上的种种让他蒙受了巨大的屈辱。 坐在他身边的顾问不敢说话,清楚他的怒气来自何方。 “巴西尼背叛了我们,他早就和柯里昂达成了协议。”塔塔利安虽然爱抱怨,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他并不傻,蠢货可坐不到他如今的地位。 他塔塔利安费尽心力,安排售卖渠道、提供存货空间,为索洛佐、巴西尼吸引柯里昂的火力,甚至失去了他的小约翰,结果得到了什么? 聊胜于无的一点子分红。 第105章 怒火像是爆竹般在体内燃烧、冲撞,菲利普.塔塔利安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卡啦作响,他望着窗外欢笑的孩童,想起六岁的约翰仰头望着他,一脸纯真地说要成为他这样伟大的人。 他的小约翰再也回不来了……塔塔利亚想,他也要让柯里昂尝尝这个滋味。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老东西想要小儿子尽快远离那片是非之地西西里,已经悄悄抛售不少股票、证券,用以缴纳巨额保释金。 “找找西西里的亲戚,花点钱,做掉迈克尔.柯里昂。”他的语气阴云密布。 疯狂的恨意蚕食塔塔利亚本就不灵活的脑袋,他一心想要报复,完全没有想过如果迈克尔.柯里昂死亡、失去了纽带,他们的货物怎么在西西里当局的眼皮子底下运到美国。 也许他想到了,这似乎也可以算做目的。 * 时值十二月下旬,晨光普照,天空净透如冰,气候凉爽宜人。纯净的日光照耀巴勒莫街头,沿着或新或旧的民居缓缓落下。 临近圣诞,街面一派清冷,商店早早关门过节。艾波洛妮亚提着皮箱,沐浴于明朗的日光,在自行车叮铃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中,朝吉里安诺家前进。 两侧民居、商铺的门前冬青、迷迭香、冷杉或其他常绿植物制成的花环苍翠欲滴,红色的丝带缠绕其间,红绿映衬,是如此的清新多彩。 艾波洛妮亚心情明媚地来到市政厅不远处的一幢公寓前,婴儿的啼哭依稀可闻,打开主人吩咐不用上锁的大门,进门后她摸着扶手踏上楼梯,哭声越来越响。 作为巴勒莫的新任警察局长,吉里安诺奉司法部长特雷扎铲除掉黑手党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幢公爵的豪奢宅邸捐献给博物馆。自己带着妻子搬入了一间小公寓。 上楼后,她来到西多尼亚信中说的左边第二道们,轻轻敲了敲门,其实这是多此一举的,门虚掩着,婴儿声嘶力竭的啼哭已经完全盖其他声响。 推门而入,西多尼亚坐在房内的扶手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毛毯,温柔又冷静地指挥丈夫为女儿换尿布。新上任的巴勒莫警察局长满头大汗,仿佛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艾波将手提箱放到门边,快速地走到方桌旁,看着上面哇哇大哭的小婴儿,问道:“这就是我的侄女维塔莱了吗?” 躺在干净尿布上小姑娘,四肢乱蹬、脸蛋哭得通红,小小的手气势汹汹地捏成拳。 “对啊,”西多尼亚无奈地说,“脾气非常差,稍微伺候不好就哭。” “嘿!”吉里安诺已经将长布片的一端塞进女儿肚子上的皮绳、穿好尿布,正给她套上白色的洗礼袍,他转过头来抗议,“不许这么说维维。” 换上清爽的尿布让小姑娘不再难受,哭声渐息,吉里安诺把女儿抱起来,对着她肉乎乎的小脸重重地亲了一口,骄傲地说:“我们维维是个天生的战士。”他如今每天都要刮两遍胡子,防止胡茬扎疼女儿。 得,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女儿奴。艾波洛妮亚摇头,和姐姐说起紧张刺激的期末周,两人又聊起巴黎时装周的事。 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流泻在木地板、斗柜和客厅拐角,安宁的喜悦伴随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弥漫。 吉里安诺抱着女儿走来走去,轻轻拍哄。期间西多尼亚问艾波要不要抱抱小宝宝,艾波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弄坏了这么嫩的一个小家伙,只笑眯眯地看着黑发棕眼、和姐姐有几分像的小婴儿。 孩子爸见艾波心情不错,犹豫几瞬说道:“艾波,有件事,需要你拿一下主意。” 她诧异地挑眉,现在鲜少有吉里安诺无从决断的事了。 “说说看。” “迈克尔.柯里昂今天就要出狱了。”年轻的父亲轻轻把女儿放入摇篮内,轻柔地盖上小被子。 艾波点头。这件事情早在柯里昂表露缴纳保释金的意图时,便传到她耳朵里。她无意阻止,不想再多花一分精力在那个美国人身上。 吉里安诺见她无动于衷,稍稍安心,接着说道:“里奥你记得吗?他的表叔在纽约为塔塔利亚工作,上周传来消息,高价买迈克尔的人头。他当然拒绝了,但保不准他的亲戚之中有心动的。” “雷默斯从另外一条线,你知道的,黑市那边,有人大规模购入炸弹,还仔细询问能否炸沉轮船。迈克尔.柯里昂的行踪不算秘密,局里都知道他会直接坐船去突尼斯。” “如果…”吉里安诺目光紧紧地盯着女孩,不露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你想要留下他的性命,这是最后的时刻。雷默斯随时待命。” 窗外滞留西西里的鸟雀尖声鸣叫,屋里炉火烧得旺盛,暖意迟滞地蔓上艾波洛妮亚的身体,明火产生的热意如滚烫的沙子,燥热的窒息袭击喉咙和耳朵,燥得发疼。 她想要站起来,打开窗户,让凉风吹醒发烫的头脑。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将视线从维塔莱酣睡的娇嫩小脸上移开,轻描淡写地瞥了吉里安诺一眼,说出残酷的字眼:“他死,也许对我们更有利。” 窗框的阴影将艾波洛妮亚遮蔽,她静静说:“反正他已经离开西西里,意外身亡的话,柯里昂们也算不到我们头上。” 至于如何有利,艾波没有明说,吉里安诺也不敢追问。南面的制毒工厂虽然被端掉,但并未抓到索洛佐和化学家,很可能在岛内还有一处据点。毒瘤尚未根除。也许可以借力打力?吉里安诺猜测。 第106章 等到夜里,华灯初上,艾波洛妮亚终于敢抱侄女,用力亲了口婴儿的脑门,“我单方面宣布,婴儿身上的特殊奶香是全世界最治愈的东西!” 这句话引得吉里安诺开怀大笑,西多尼亚也抿嘴笑起来。 与此同时,起居室内的电话铃响起,吉里安诺一面笑着一面拎起听筒,对面传来极为简短的几句,他的笑容消失,又低声说了几句话。 艾波将他的神情变化收入眼中,抱住侄女的手稳重如山,没有一丝一毫地颤抖。 炉子里的火焰咀嚼着燃料,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吉里安诺走回客厅,迟疑地说出了消息。 “美国人死了。” “我还是派人去了那艘船,在炸弹引爆之前及时用小船疏散了乘客。但这些人里没有柯里昂。” “有人看见他被人刺了一刀。可能这就是他无法逃脱的原因。节哀。” 艾波从未觉得吉里安诺像此刻这般聒噪。 窗户玻璃倒影里、抱着婴儿的女孩漫不经心挥挥手,示意他降低分贝、不要把小家伙吓哭了。 第053章 chapter53 浅绿色的橄榄叶像是风铃挂满树,微风拂过,在枝叶中深深浅浅地摇晃,经由阳光,肆无忌惮地投射到卧室。 艾波洛妮亚伸出手,柔和的日光穿过指尖,照在她的面庞,温暖的触感,像是贵妇帽顶颤抖的羽毛、婴儿柔软的小脚趾。 回笼觉总是格外舒适,正值新年的第二天,难得清净,无人打扰。 卧室露台的百叶门大敞,是维太里夫人不让她赖床特意打开的。 艾波躺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鹅绒枕芯的气味充斥鼻腔,她闭上眼,记忆仿佛游动蛇般,六天前晚间的场景如蛇鳞的反光,悄无声息地闪现—— 彼时,吉里安诺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安静,艾波没有说话 ,其余两人视线凝在她的身上,像是看待重刑犯般,用一种审视又怜悯的眼神望着她。 在这样的目光里,艾波皱起眉,压下心底不明所以的燥意,目光落在侄女粉嫩的脸蛋,柔声建议说:“趁这个机会查一查黑市。量这么大的火药绝对不是小作坊能制造出来的,指不定是哪个官员倒买倒卖了武器弹药。” 被吩咐的对象、吉里安诺笑着回答:“查清楚了,已通电特雷扎部长。这家伙让我们不用轻举妄动,他自有绝决断。”言语之间尽是对当局的嘲讽 “那就好。”艾波并不想追根究底。 来自婴儿的甜丝丝奶香,充盈鼻腔和胸膛,足以抚慰心灵。如果可以,她愿意抱着维维一整天。可惜,剩余监护人对她的行为并不信服——她抱着维塔莱猛吸时,西多尼亚如同旁观残疾人工作般,复杂难辨地看着她。 本想再确认一下、问些无足轻重的问题,例如那人是否真的死亡、尸体是否找到、葬礼如何置办……但最终,她咽下了这些疑问。惺惺作态,有什么意义呢? 阳光跳跃在白色睡衣的脊背和裸露的手臂,温暖而不灼人。艾波再次翻身,仰面朝上躺着,想象自己漂浮在海面,随波逐流。任由光线穿透眼皮,在眼前形成的暗红色的图景,伴随脉搏深浅跳动。 不过是个不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她耗费心力。 马龙.白兰度饰演的维多.柯里昂那张老迈沧桑的脸庞不可避免地浮现,晚年丧子到底是个打击,本就因枪伤而虚弱的身体愈加脆弱,最终早早离世,将偌大的家业留给幺子。如今,时事变迁、原本应该继承家业的人死亡,冒进勇武的桑帝诺成为新一代掌权人,柯里昂家族的未来不得不画上一个问号。 也许农业机器的合作应该终止。直接派人去美国建立公司更为合适。 屋内斗柜上罗马追求者赠送的复古闹钟嘀嗒作响,艾波鸵鸟般将头塞进枕头底下,以此逃避明亮的光芒。 还能再睡会儿。 闭上眼睛,万事万物,便如黑夜般寂静。不一会儿,困意来袭,梦境如期而至,混混沌沌,充斥着上辈子的记忆、光怪陆离得令人怀念。 她睡得并不踏实,半睡半醒,意识悬在朦胧的半空之中。明明闭着眼睛,却仿佛开了第三视角般看见山茶花般的薄纱窗帘飘荡,布料摩擦发出浅淡声响,窸窸窣窣,如春风中微微颤抖的花瓣。 皮鞋踏上石砖,伴随男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有闯入者。 几乎是同一时刻,虚飘的意识如同傍晚收线的风筝,重回人间的躯壳。艾波一下子醒了。但她并未动作,仍然维持闭眼侧躺的姿势,手指悄悄探入枕头底下,左轮手木仓因枕头和她的体温,冷硬的金属烘得像是生命般的温热。 握紧手木仓,手指扣上扳机。艾波不动声色地等待时机。 耳畔闯入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薄雾般的血腥气,顺着微风飘入鼻尖。 浓烈得像是屠宰场出来。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一只尝过人味儿的斑斓恶虎,甩着尾巴,缓慢踱步而来。 那随着对方靠近而逐渐明晰的呼吸声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肃杀。 闹钟嘀嗒、嘀嗒。如同一只作乱的手肆意调音扭紧琴弦,平添紧张。 艾波保持侧躺的姿势不动,棉被的边缘贴着下颌,双眼紧阖。 心底默默估算对方所处位置,似乎已经进入即死射程。 电光火石间,艾波倏地掀开被子,枪口漆黑且冰冷,命令道:“站住!” 第107章 话说出口的瞬间,闯入者的模样映入眼帘。 褐色的凌乱短发,下巴冒着青涩的胡茬,漆黑的大眼睛之下淤有厚重的青黑。 当然,这些无足轻重。最惹人注目的是他衬衫上的大片干涸的血迹,泼墨般张牙舞爪,如同死神的讣告。 哈,是那位据说葬身地中海的美国人。 他乖乖站在原地,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白色睡衣的女孩紧握手枪,婆娑的树影投在她那不可方物的娇嫩脸庞,浪花般的被子衬得她如同海中升起的维纳斯,过于摄人心魄。而她手里的那把左轮手木仓,每个弧度都闪耀光泽,锋利得迷人。 艾波漠然地打量着闯入者。冬日暖阳将他的左面庞照得发亮,标准的罗马鼻在他右侧脸颊投下拖长的阴影。 下巴和眉心犹带零星棕褐色的斑点,毫无疑问,是血液飞溅又干涸的痕迹。 迈克尔.柯里昂穿着沾有枯枝落叶的薄长裤,漂亮的便士乐福鞋蒙着一层釉般的尘埃,站在她的面前,狼狈到了极点。 但那双眼睛,她不得不承认,熠熠生辉。 男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将女孩未开枪的态度视作默许,而后自发地又向前走了几步。 艾波没有出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一切仿佛都变成了0.5倍速,男人缓缓走到她的床前,空气裹挟尘埃流动,如骑士般,不、更像是某些邪典神话中的反派,在阳光中,面庞带血、一派虔诚地单膝跪地,膝盖落下时,激荡起一片金色的碎粒。 阳光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在尘埃荡漾中,托起他的面庞。 他的声音和目光带着难以名状的炽热,如同冬季冰河,冰封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我把他们都杀了。”他说。 无须她发问,他接着解释:“索洛佐等毒枭再也无法成为您、成为西西里的困扰了。” 艾波持续性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不瞒你说,我已经和家里决裂了。父亲希望我回去工作,财税局的小职员做起,西西里的生意打算下放给忒西奥和克莱门扎的哥哥多梅尼科,搭着农用机器的顺风车,卖白粉。爸爸也没有办法,巴西尼逼得太紧……但我知道,这不是你们想要的西西里。” 从监狱里出来,呼吸着冬季潮湿的空气,迈克尔已经做好告别西西里、告别她的打算。他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 但命运总是眷顾他。踏上返程轮船伊始,战场上磨砺出的第六感让他本能感觉不对,当他发现船舱里的炸药时,怪异而美妙的森冷感席卷全身,他只觉得庆幸。无论谁想要杀他,算有了留下来的借口。 更别提塔塔利安那个蠢货,为了杀死他,采取饱和式攻击,竟用上了巴西尼的人手。这让他顺藤摸瓜,在所有人以为他死去是时候,一举潜入,将那些毒贩杀了个干净。 “从索洛佐到法布里奇奥,全部一个不留。”迈克尔笑了笑。 这笑在他那身沾有血雾和碎肉的衣着映衬下,有种毛骨悚然的美感。衬衫袖子挽起,结识的手臂垂落于身体两侧,宛如战败的阿瑞斯,孤独而倔强。 艾波审视着他,蜜糖色的眼睛里充满精明的忖度,仿佛眼前并不是一位风尘仆仆的杀人犯、至死不渝的追求者,只是一块待价而沽的牛肉。 柔软的棉被铺陈在腰间,艾波抚摸着被子的褶皱。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迈克尔任由她打量,甚至于空泛的内心因为她的注视而变得满足、丰盈。 半晌,她对着这位不请自来、满身鲜血的男人,开口说:“迈克尔,我们结婚吧。” * 维太里夫人觉得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 先是平安夜前夕,近四月未见的小女儿回家,闷声不响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日整夜的睡觉、阅读。 要是往常,她高低得将小姑娘从房间里揪出来,推进林间地头做些清闲的活计。 然而,现在她犹豫了。 这位传统的西西里妇女依稀从神父、农机租赁小组队长和镇长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小女儿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特别是万圣节后,镇长夫人提了一串上好的萨拉米来家里,维太里夫人以为沾大女婿的光,拒不收受,结果对方张口闭口艾波,待她追问缘由,对方又像蝇虻、遭到牛尾驱赶般生硬地扯开话题。这讳莫如深的态度,不得不让维太里夫人审慎对待艾波。 可也不能一点都不出门呀。正当维太里夫人下定决心打算绕过丈夫,请厉害的医生或是神父来看一看,确定艾波是否生病、中邪时,新年的第二天,那位许久不见、已被拒绝的迈克尔.柯里昂敲响大门,文质彬彬地向丈夫表达了求娶女儿的意愿。 维太里先生还能有什么想法呢?再三确定的艾波的意愿后,只能一口答应。 婚礼的地点时间很快确定下来,就在附近城镇的小教堂,红衣主教空闲的日子。 所有人都看得出,新郎快活得像是春天在山坡撒欢的牧羊犬。对婚礼细节事无巨细,大到主教的衣着,小到午餐的佐餐酒,他都一一校对,尽善尽美。 而新娘,据与她交好的未婚姑娘们说,秋季的一场流感夺去了她的健康,她的面色苍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像,看上去并不快乐。 第054章 chapter54 英年早婚。 艾波洛妮亚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里面的婚纱少女,脑内不自觉出现这四个字。中文。 第108章 镜子里的女孩沉默地回望她,冬日少见的暖阳彻底照亮她的面庞,棕色的眼睛因此呈现琥珀的质感。 玛莲娜来得很早,天蒙蒙亮便开车带丈夫抵达维太里家。她一身藕粉色的礼服裙,长腿交叠侧坐在新娘的婚床,看到艾波板着那张俏丽娇憨的小脸,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如果想要悔婚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一旁,头戴藕粉色贝雷帽、同色伞裙的西多尼亚也建议道:“我相信,只要你吭一声,图里和雷默斯他们会立刻把迈克尔丢出去。” 艾波夸张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说:“你们这样教唆我真的好吗?我可是会当真的!” 两位女士咯咯笑起来。 玛莲娜推着艾波坐进镜子前的低矮椅子,用梳子挑起一缕头发,开始给她做发型。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这一过程。”西多尼亚看着如洋娃娃般摆弄的妹妹,不由笑道,”当然,今后你可能还会有好几场婚礼,倒也不用很珍惜。“ “喂!”“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都很不吉利吧。 她纠结的表情,再次让两位女士忍俊不禁。 手指灵巧的翻飞,一撮撮头发交织又分开,淡紫色的头纱被编进乌润的发丝间,上方浮梦花影般的刺绣与婚纱的蕾丝花纹相印成趣。 玛莲娜手上动作不停,闲聊道:“说真的,我真没想到你会选择嫁给他。要说听话,他总是自作主张。要说外形,无论是西西里还是罗马,总有比他帅气的。要说有钱…” 她顿了顿,接过西多尼亚递来的一字夹别进顺滑的发间,“柯里昂家族确实不差。但他已经被家族除名,而今只是一个贫穷的外乡人,在你的竞争者里并不具有优势。” 是的,除名。艾波本以为他那日所说的决裂是博取她同情、表面立场的说辞,但瞧这几日筹备婚礼,忒西奥和瑞泽从头到尾未出现的架势,他确实已经和柯里昂家族脱离关系。 “更别说他犯下的大错,我们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艾波垂眸,盯着婚纱的蕾丝袖口,重工刺绣和独特的颜色昭示价格不菲。 就像那个贯穿她肺部的枪伤一样,所有人都在努力假装它不存在,包括她。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疼痛真实地吹进心底深处,撞裂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她轻轻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悲秋伤春,我的精力不该用在怨恨。” 如果真的计较起来,短短十八年里,她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抱怨命运的不公,凭什么她要来到西西里,凭什么女孩只能做修女,凭什么宪兵要抓她的哥哥,凭什么她不能自己拉起一支队伍……妥协和抗争素来对立统一,她能做的只是在一堆糟糕的选项里找出不那么差劲的一个。 “诚然,迈克尔.柯里昂心思深沉、行事捉摸不定,”艾波洛尼亚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淡紫色的裙摆覆盖一层雾般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闪着如梦似幻的光泽。 “但他干掉索洛佐的行为实在、实在”艾波一时找不到形容词。 “合你心意。”玛莲娜帮她补上,清醒地问,“所以,你就这样把一个不安定因素放在身边,就因为他帮我们杀了个毒枭?” 艾波点点头。这世界上怕是只有远东那个国家的人能理解她对禁毒的执念。 玛莲娜还要说什么,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纷乱的脚步声靠近。 维太里夫人强势地推开门,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了小女儿一番,催促道:“动作快一点,主教已经到教堂了。”而后合上门,下楼继续招待宾客。 在扣上胸前那一长串珍珠纽扣后,艾波从姐姐手中接过捧花,推门前,她举起捧花,朝她们挥了挥,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他将不再是不安定因素。” 花瓣尖端薄紫的小苍兰映在她的脸庞,细碎的光点跳跃,她笑得眼睛成线,宛若一只狡黠又骄矜的猫咪。 她知道如何驾驭他。 * 婚礼是传统的西西里乡村婚礼,宾客们齐聚一堂,互相谈论着近况,讨论上个月发生的大选。 这个话题不算安全,因为观礼的宾客里有前黑手党,有共产党,有保皇党,甚至还有退位的王室成员。稍有不慎,这群好勇斗武的西西里人便会意见不合,撸起袖子打做一团。 吉里安诺用那双狮子般威严的眼睛扫视周围,时刻警惕骚乱,保证婚礼的顺利进行。 当然,他做这一些仅为了维护艾波和妻族的脸面。他现在对那位美国人可一点好感都没有。 起居室的另一头,迈克尔不知道自己在连襟心里的地位基本与两面三刀的小人画等号了。他正和托马辛诺老爷子说着话。 “卡罗已经回到纽约了?” 托马辛诺回答:“是的,从米兰转的飞机,他生怕你大开杀戒,紧赶慢赶地逃回纽约。” “蠢货。”迈克尔轻哼一声,回美国才是自寻死路,虽然爸爸已经和他划清界限,但保不齐巴西尼想要知道些西西里的消息,绑架瑞泽,顺便威胁柯里昂。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托马辛诺问。有这个美国人在,他的生意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就只能做个拿微薄分红的可怜老头了。 迈克尔瞥了胖老头一眼,全当没看出他打的小算盘:“自然是跟着艾波洛妮亚去罗马。” “但你总得找个行当” 第109章 迈克尔已经完全听不见他说的话,所有的喧闹都消失不见。他的眼里只有楼梯口那位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承载着他全部爱欲的人。 在这壮丽而辽阔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脉搏在随着她走下楼梯的轻盈脚步而起舞,灵魂深陷在她飘扬的头纱和无与伦比的美貌中,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倾泻了他所有温柔与甜蜜的婚纱和捧花是如此衬她,纤秾合度、优雅俏丽,完美得超乎他的想象。 艾波洛妮亚如今已经对他那幽沉的目光免疫,她走到新郎的面前,歪头问道:“走吗?” 冷漠疏离的面庞、恰到好处的娇憨,迈克尔被闪得头晕目眩,只凭借惯性顺着她的动作,将手伸进她的臂弯。两人并排走出维太里家的大门。 今日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海绵似的云朵堆积在天际,留出头顶的湛蓝天空,像是画家特意的留白。 一行人沿着石头铺就的山路走向教堂,沿途雷默斯、比安奇、撒米尔等男孩肆意地朝街道两旁的村民抛洒糖果——有传统喜糖糖衣杏仁还有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果飞过,折射绚烂光泽,沿途的孩子们尽情欢笑。 这快乐的景象让艾波洛妮亚不由自主地微笑。 镇子里的教堂实在有些小,不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宾客团,主教索性在教堂外举行仪式。 所有人听从主教的安排站好观礼,艾波和迈克尔在早已准备好的白色小枕跪下。 身旁的小花童是皮亚奇亚家的小侄女,艾波冲她挤挤眼,小姑娘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牙洞。 “咳”主教瞪了艾波一眼,清了清嗓门,进行仪式。 明亮的日光洒下,四周一片安静,主教手持艳红的手册,颂念着婚礼祷词。 “阿门”“阿门” 礼成,两人双双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而后站起来,返程的路上,十二人的豪华乐队现场奏乐,瓦莱丽雅、罗莎莉亚等姑娘手捧小竹筐,向新人抛洒新鲜的大米。 长长的队伍绵延近两百米。 回到维太里咖啡馆旁的空地,昔日取水的广场摆满了座椅,由于人数过多,艾波只挑了长辈分发喜饼,剩下的都交给某个乐此不疲的人。 维太里先生不赞同地看着女儿明目张胆地偷懒,艾波哈哈一笑,小跑到他身边,啄了一下他的脸颊,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并清了清嗓子,想要教育一下女儿。 却看到准女婿已经利落地分完喜饼,西装革履地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维太里先生不得不咽下呵斥的话语,说道:“快去跳舞吧,他在等你。” 说完,他冲乐队喊了一嗓子,抒情又不乏热闹的乐曲在脉脉暖阳中流泻而出。 在家人、朋友的祝福中,艾波走向那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手搭上对方伸出的手掌,甫一触上,就被紧紧握住。男人另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腰间,温热的触感,有些痒,让她的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不自在。 他是个笨拙的舞者,这是上次展览会晚宴舞会跳舞时她察觉到的,不会任何华丽的技巧,只会随着音乐迈动步伐,广场上跳交谊舞的老年人都比他厉害。不过,她也同样不擅长。 “迈克尔” 艾波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这是她提出结婚要求后,两人第一次说话。 微风袭袭,带来柠檬、柑橘等清甜气息。迈克尔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听着,我知道我提出结婚让你很兴奋,我不知道你对婚姻的构想是怎么样的,但对于我来说,我不想让婚姻改变生活的轨迹。” 迈克尔笑起来,阳光照耀他的面容,每一寸曲线、每一处褶皱都仿佛雕刻家亲手雕凿,拥有让人心折的魅力。他说:“谢谢,没有给我虚妄的幻想。” “我无意干涉你的生活,也愿意接纳你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恕我直言,我不会也不想履行妻子的义务。”艾波说完,已经做好他沉脸的准备。这也是她选择在这个情境之下说此番话的原因,无论他是否甩手走人,对她来说都正中下怀。 却没想到他从容地说道:“当然,艾波洛妮亚,正如我之前对你多次表达的一样,我充分尊重你的意愿,您拥有这个权利。” “那我们就需要制定一些规则。”艾波笑眯眯地说道,“首先,无论住哪里,我们都得分房睡。如果只能睡在同一间房,猜拳决定谁睡在床上。” 迈克尔心情委顿了一瞬,但他还是重振旗鼓:“我同意。”虽然他真的真的十分想要抱她入睡。 “其次,不准和我调情。不准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 迈克尔再次笑起来,爽朗的笑声自胸膛传出,他清白无辜地问:“哪种?” 艾波已经后悔说出这条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得到愈加猖狂地追问。 恰好此时,音乐一停,艾波趁此机会狠狠地踩他一脚,向西多尼亚她们身边跑去。 烟灰似的脚印留在锃亮的鞋面,明澈天空下,迈克尔笑得生机勃勃。 第055章 chapter55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西多尼亚正和曼妮娜商量事情,见艾波洛尼亚撇下新婚丈夫,微抿着嘴、面色不善地走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问道。 艾波在姐姐身边坐下,靠上邻居家借来的木椅,无意解释:"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约定。下个月就是时装周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巴黎?” 第110章 对她扯开话题的行为,两位已婚人士相视一笑。曼妮娜回答:“我后天就会启程,会带一部分衣服去巴黎。” 棕色卷发的女人望向广场另一端,和村口老绅士们寒暄的丈夫,他讨厌亲王、看不起黑手党,又得和吉里安诺撇开关系,只爱和农民谈天。曼妮娜说道:“这次大选输得惨淡,佩佩打算去巴黎的进修。” 说到一半,她看到新郎迈步走来,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和艾波说,便停下了话头,用眼神示意女孩。 艾波洛妮亚从视野里忽然出现的阴影察觉男人的存在,但她没有理会,扬了扬下巴,示意曼妮娜继续。 新郎面无表情,似乎对妻子无视他的行为不满。但曼妮娜可以确定自己在他的嘴角,看到了一缕淡淡的微笑。 他也不走开,就这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新娘。而被注视的对象则一脸淡然地视若无睹,视线都不往丈夫的方向偏一分,有些用力过猛的刻意。 曼妮娜暗自好笑,接着之前的话说道:“正好我们一家三口可以一起去。” 艾波表示理解,只问:“所以你们要在巴黎定居很长一段时间?” 曼妮娜点头,笑着说:“是的,希望我们的服装品牌可以一炮而红,让我负担得起两居室的公寓。” 她苦恼地皱眉:“目前我们只能和佩佩的同僚挤在小宿舍。” 艾波建议道:“可以预支薪水呀。和别人住在一个空间里太不方便。” 曼妮娜一口拒绝:“不行。资金得用在采购布料。” 阿拉克涅纺织厂主要生产工业或是特种布料,用于阳伞、雨棚和帐篷,另一小部分才用于服装布料生产,订单量不少,价格低廉、基本不赚钱,供给岛内的服装店。而众所周知,西西里岛是亚热带气候,冬季气温也在十五摄氏度上下,衣着轻薄。纺织厂的产品自然也以轻巧透气为主。 而她们参展的衣服是秋冬装。要从北部的工厂购买粗呢之类的厚面料。 艾波洛妮亚见她态度坚决,又瞥见姐姐微微摇头,便不再多言。 “所以,我们打算在巴黎也成立一间工作室。”西多尼亚浅笑道,“到时候曼妮娜常驻那边,体察那边的流行趋势,西西里这边负责生产。我们觉得你说得对。” “嗯?”艾波洛妮亚一时想不起来,她可出过太多主意了。 曼妮娜:“就是成衣的概念。即买即得,我们认为这是大势所趋。” 原来是这个。在艾波来的时代,进店里试衣服、买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现在,无论贵妇还是普通人,人们只能等待。 “那衣服尺码怎么办?” 曼妮娜一愣,朝西多尼亚抱怨道:“她怎么老是能一下子抓住重点。” 艾波洛妮亚得意地咧嘴一笑。 一直注视着她的迈克尔垂落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想要触摸她的想法再次执拗地涌现,所有欲望都为她而凝聚。他闭了闭眼。 一旁的女士认真回答:“目前我们做了些调查,根据巴勒莫女性的数据初步制定了五个尺码,等到了巴黎,再依照实际情况改。” “很不错。”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曼妮娜的丈夫走来,在妻子的脸上落下一个吻,手拉手步入座椅和观众围成的朴素舞池。 又过了一支曲子的时间,吉里安诺终于摆脱了无止境的社交,完全忽略石柱般站立的美国人,走到妻子面前,伸出手掌:“美丽的女士,不知您是否赏脸?” 艾波瞅见西多尼亚浮现甜得牙疼的柔笑,双目含情地将手放入对方粗糙黝黑的大手掌,双双步入跳舞的人群。 翩翩起舞的人群里,艾波的另一位朋友玛莲娜早已和丈夫跳了好几支舞。美人双手搭在丈夫的肩膀,残疾的斯科皮亚先生用完好的那只手搂着她的腰肢。 眼前的景致,让人由衷地感到开心。艾波不自觉微笑。 迈克尔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安静地陪着她欣赏这一切。 悠扬的乐曲徐徐飘荡开来,西西里的热烈阳光照耀。 “走了。”艾波洛妮亚站起来,对外形英武、气势非凡的美国丈夫通知,“下午五点的车票回罗马。” 说着,她径自离开了座位。 一瞬间,一阵无从置喙的绝望击中了迈克尔,清醒的意志不安地翻滚。纷乱的思绪涌现,或卑鄙或阴暗。 她要抛下他。他想。 他要追去罗马吗?他该追去罗马吗?如果一早就做好了丢开他的打算,那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他打听过,距离她开学还有整整一周,没有这么早回去的必要。 她在罗马有喜欢的人了吗?是老师还是同学?抑或是贵族子弟?他该怎么办? 纷乱似蛇类□□的思绪中,迈克尔迟钝地看着她走到父母面前,她母亲依依不舍地在那张小脸两侧各留下一个吻,她的父亲说了几句话,父女似乎起了一些小争执,维太里先生很快败下阵来,朝她挥了挥手。 他们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似乎并不觉得女儿在结婚当天就离开丈夫远赴罗马是一件多么荒谬而不符合常理的事。 身着罕见淡紫色婚纱的新娘沿着山路低头走回家,头纱飞扬。 这画面,毫无疑问地吸引了邻居们的视线。但转念一想,新娘是维太里家的小女儿,又觉得合情合理。她总是如此出人意表。 第111章 艾波洛尼亚回到家,动作利落得像逃婚般脱下婚纱、换上了一条紫色波点的长裙,又从衣柜里拿出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到地上,打开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再次合上。 伴随金属箱扣闭合的声响,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房门口。 迈克尔气势汹汹地向她走来。 疾跑让他微微喘息,黑色的大眼睛充斥着熊熊怒意,仿佛火山口附近的岩石,状似寻常的表象却能烫得人皮开肉绽。 “小姑娘,” 迈克尔胸膛里揣着一只被愤怒支配的猛兽,躁动不安地磨着爪子,让他的胸腔一阵一阵地发疼。 他用一种十足冷漠、严厉的语气说道:“我尊重你的意愿,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一切选择。但请你,也尊重一下我。”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行李箱边的小妻子。 白底紫波点裙如同花瓣般环绕着她,因视角原因,她雪白到的胸脯几乎泛滥成灾地扑入他的眼帘。 而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含着诡诈的疑惑,更是让他像木偶般,全身僵硬。 哪怕蓬勃的怒意和自尊心受损的屈辱遍布脑海,但在目光触到她的那一瞬间,乱冲乱撞的怒火自然而然地消停,他意识到他根本无法对她生气。 剩下的喜糖在她的床铺上堆成一座五颜六色的糖山,像是藏宝洞里的宝石,一两点炫目的亮光。 艾波洛妮亚看着男人站在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黑色的山,投下阴沉的阴影。但莫名其妙地他身后有如实质的黑焰仿佛失去氧气般逐渐熄灭,她看着他蹲下来,提起她面前的行李箱,凶巴巴地问:“怎么去巴勒莫?有人送你吗?”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站起身说:“迈克尔,你可真好骗。” 男人眼里浮现疑惑。 “当然是一起去罗马。”艾波收起笑,“我买了两张票。我们还得去你住的地方拿行李。希望不会太久。” * 依照习俗,婚宴要一直持续到午夜,但鉴于新娘还在上学、新学期即将开始,新婚夫妇早早辞别亲友,坐上新郎新购入的阿尔法罗密欧,前往巴勒莫。 就这样,他们先前往托马辛诺老爷子在肉铺旁的公寓,按照迈克尔的计划,他们会在这里度过新婚之夜。他将车停在楼下,女孩在途中打了个盹,此刻脸上睡意残留、迷糊得可爱,让他想要亲吻。 迈克尔放柔语调:“到了。我们上去吧。这间公寓我已向托马辛诺老爷子买下来。” 艾波看看窗外,四层楼高的公寓,暗红色的建筑仿佛一面巨大而崭新的墙,她摇头:“算了吧,我在车里等你,还想再睡一会儿。” 嗓音带着淡淡鼻音,有着本人没有察觉的软绵。听得人心底发软,迈克尔轻声哄道:“我没有去过罗马,可能会忘带东西。” 艾波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淡淡说:“忘带可以现场买,索洛佐的毒资够你置办一千套行头了。” 虽然是生产端,但索洛佐的制毒工厂里仍有大量美金和里拉,甚至还有一箱黄金。迈克尔拿走了美元和黄金,把化学家和上百万的里拉留给了吉利安诺,算是双赢。这也是他在脱离家族后,仍能为艾波提供优渥生活的底气。 被戳穿小金库来源,迈克尔无端气短,只能独自上楼收拾行李。 配色清新淡雅的起居室,圆形小桌上有一瓶葡萄酒和两个高脚杯,还有一盘特意准备的奶油小蛋糕,用彩色的奶油挤出他们两人的名字。 迈克尔来到他原本期待着的、能诞生无数欢愉的卧室,翻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他使出行军打仗时练就的速度,极其为迅捷地收拾好行李,最后回望了一眼卧室。 定制的大床铺有漂亮的华盖,紫色调为主,能恰到好处地衬托她的眼睛。梳妆台摆满香水和面霜,全是他派加洛买的、市面上最贵的品种。如今无人问津地躺在那里,等待女主人的临幸。 迈克尔毫不留恋地关上门。 第056章 chapter56 冬日的晚间,日头总是消失得格外快。 艾波洛尼亚额头抵在火车的玻璃窗,注视着天空从碧蓝转为火红的短暂瞬间,寒鸦掠过一望无际的平原,三五成群地化作亮丽天幕中的几个黑点。 她用手擦拭车窗的水汽,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一道道竖线和横线,如同布匹的经纬线,越织越密,直到水雾消失殆尽。 身旁,迈克尔后脑勺枕在座椅靠背,脸庞微微侧转,眼睛半张半阖,始终将她保持在视野的中心。 金红的日光消弭,随后一缕亮光潜入蓝紫色的天际线,景色陷入混沌难辨的暗夜里,偶尔飞驰而过一两盏如流星般聊胜于无的路灯。 艾波收回视线,看向黑色西装的男人,说道:“明天我去问问房东,看他有没有把比安奇的公寓转租出去,如果被租出去了,可能要麻烦你先在我公寓将就究几天。” 比安奇的交换项目只有一个学期,艾波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他想要继续照顾她,申请顺延一个学期,被她拒绝了。伤口已经结痂,艾波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和那些不擅运动贵族小姐一样。没有必要为了她改变计划。 迈克尔没有反对,夜色穿透车窗浸没他的眼,呈现出无法言明又理所当然的浓重深沉。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饿了吗?我去买餐车买些三明治?” 第112章 这里是普通车厢,有回罗马的底层公务员、有去那不勒斯做生意的小商人、有前往梵蒂冈述职的教士,还有走亲戚的农民和工人,零星分布在几排座位里,互不打扰。 斜前方的一家四口,女主人正分发奶酪和橄榄馅的面包,大儿子狼吞虎咽仿佛这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让艾波不自觉地分泌口水。确实饿了。冲他笑了一下,“香肠或者火腿三明治都行,谢谢。” 她说话时,每个字的最后几个音节听起来像唱歌,带着轻快的节律,他总是无法抵抗的。 男人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却没有直接离开,反倒伸手在架子上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羊绒大衣,轻轻搭在自己的座位。 “要是冷的话,你可以披上。”他停顿了一下,别开眼补充道,“全新的,我没有穿过。” 艾波静默不语,看着男人撂下这一句话,像是身后有什么地狱爬上来的饿鬼般,逃也似的向前一节车厢的餐车走去,生怕她拒绝。 她望向窗外,影影绰绰的山峦起伏之上,夜空中布满星辰。 哪怕是意大利的火车的餐车,食物依然乏善可陈,迈克尔各买了一个香肠三明治和火腿三明治,在结账时,他瞥见服务员身后陈列柜里排列整齐的棕色饮料,目光停留在瓶身那白色的连体字。 “再给我两瓶可乐。” 服务员说出金额,迈克尔取出钱包,从里面数出一沓里拉放在柜台上。 三明治由牛皮纸包裹,可乐瓶子还没有开盖,他用手同时握住这四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拿起,对服务员说道:“不用找了,剩下的当做小费。” 再次回到车厢,隔着一排排座位和稀稀拉拉的乘客,迈克尔看见他的小妻子已经沉沉睡去,缩在他宽大羊绒大衣里的她,像是羔羊般稚嫩,严肃的小脸此刻终于显露出符合年龄的娇憨。 他轻手轻脚地在她身旁坐下,清甜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围绕。将食物放到脚边,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她的睡颜。 * “亲爱的乘客们,列车即将抵达墨西拿港口,请各位准备好行李,下车更换轮渡。” 列车长标准的意大利语快速从喇叭传出,艾波洛妮亚缓缓睁开眼。列车已经驶入一处站台,月台边高高吊起的几盏路灯照入车厢,亮得刺目。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羊绒大衣,浅浅地伸了一个懒腰,从座椅上站起来。 迈克尔一手提着一只行李箱,“外面可能有些冷,还是把衣服穿上吧。” 艾波洛妮亚歪头看了他几秒钟,给面子地拎着衣领,将大衣披在双肩。 玻璃窗反射倒影,宽大的黑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将她从脖颈到小腿中段罩住,非但没有显得娇小,反而因硬朗的廓形,为她平添成熟、干练。 登上轮船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乘务长站在甲板入口处统计乘客身份信息。 问到艾波,她回答:“艾波洛妮亚.维太里。去罗马。” 乘务长从车票上抬起眼皮,看看披着一身男式大衣的少女,又瞧瞧她身后手拎两个行李箱的男人,问:“那他是谁?” 迈克尔上前一步,自报家门:“迈克尔.柯里昂。我是她的丈夫。” 乘务长打量他们,毫无疑问,这是一对私奔的小情侣,他犹豫是否要将两人扣留下来,他的女儿也差不多年纪,难以想象特蕾莎和坏男孩私奔他得多生气。 艾波洛尼亚明白症结所在,恳请地解释:”先生,巴勒莫的红衣主教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就在今天上午。您下趟班车遇到巴勒莫大教堂的教士可以问问。“ 乘务长继续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们。 长长的队伍,末尾的人看不清前头的情况,挥舞手臂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队伍没有移动,前头的人一面伸长脖子观察情况,一面向后传递消息。 ”先生,这位真的是我的妻子,”迈克尔说道,“她只不过还没有适应新身份,而我的岳父也极爱她,想让她快乐、畅快地生活。因而她暂时没有冠上我的姓氏。如果您还是不信的话,我们有相关文件证明。” 乘务长看向说话的人。男人说话果断有力、气势非凡,条理分明,以及看向女孩饱含情谊的眼神,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再次打量二人,没有要求察看文件,仅挥挥手,示意乘务员放行。 海风轻言絮语,拍打玻璃窗。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一落座,迈克尔便立刻解释:“我没有逼迫你使用我姓氏的意思。”生怕她不开心。 “我明白,你只是为了解围。”艾波用一种柔和如絮的语气说道,“谢谢你的支持。” 迷人的大眼睛真诚地凝视他,将他卑劣的想法照得无处遁形。 迈克尔将三明治放在桌面,说道:“两种口味都买了,你选一个。” 发黄的木头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黑棕的湖面,浅黄色牛皮纸包裹的食物横陈,像是两条互不相交的独木舟。 艾波洛妮亚随手拿了左边那个火腿口味,拆开包装纸,大大地咬了一口,一时之间,咸香麦香肉香充斥口腔,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这大概就是他长久以来追寻的东西。迈克尔望着她细嚼慢咽的小脸,隐约窥见了那蕴于平凡的幸福。他拆开属于他的那份三明治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吧?”艾波看他吃得认真,解释道,“这是餐车上唯二能入口的三明治了。比安奇也很喜欢。” 第113章 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不过霎那,血液逆流般冲上太阳穴,额角勃勃跳动,先前那珍珠般绚烂的幸福瞬间仿佛一下子蒙了尘。迈克尔突然觉得口中的三明治难以下咽。 他放下了食物,笑着评价:“香肠太咸了。” 说着,拿出刚刚车上买的可乐,用雪白锋利的牙齿咬开瓶盖,淡褐色的泡沫噗噗涌上瓶口。 瓶盖被放到桌面,啪地一声轻响。 眼前的画面,无疑是诱人的。相貌俊美的男人仰头喝着饮料,喉结滚动,晦暗的光影在深邃轮廓浮动,半明半暗,如电影里的画面。 窗外忽然传来绵长的汽笛声,接连三声,低闷得像是蹩脚号手的练习,在夜阑人静的海面格外刺耳。 迈克尔一口气喝完了一瓶可乐,放下玻璃瓶,那无理取闹般的执拗基本消散。他问:“你要喝吗?” 艾波摇摇头,说:“我想喝些威士忌暖身子,然后去外面吹吹海风。船至少还得开四十分钟。” “行李就放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有人拿。” 迈克尔跟着她绕到休息厅的背面,轻车熟路地来到吧台,问酒保要了两杯酒。 “不要冰。”他听到她对酒保说道。 年轻帅气的酒保见她孤身一人,笑嘻嘻地问她是否要请自己喝一杯。 “嘿!”艾波瞪了对方一眼。 男人阴鸷的神情极有存在感,酒保眯眼,发现是个生面孔,问女孩:”比安奇呢?他怎么不陪你啦?“ 艾波洛尼亚没有回答,握住没有加冰的那杯酒,小口小口喝起来。辛辣的酒液在嘴中蔓延开,手脚逐渐回暖。 她喝酒的样子依然很可爱。 迈克尔掏出钱包要付钱,却被艾波阻止。她指着酒保说:“这家伙打赌输了,欠我五杯酒,这是最后两杯。” “什么赌?” 酒保无奈地说:“猜整船旅客的身份,我猜中了十位,她猜中了十三名。” 几句话的功夫,艾波已经喝完了小半杯酒,她将杯子放回桌面,“我们两清啦,卢卡。” 又对迈克尔说:“我去吹吹风,你自便。” 目送女孩离去,名为卢卡斯的酒保把玻璃杯向男人推了推,问:“所以你是她的下属?还是追求者?亦或两者有之?” 迈克尔举起冰凉的酒杯,一饮而尽。咽下烧灼的液体,他冲对方咧嘴一笑:“我是她的丈夫。”向艾波离开的方向追去。 船舱外,甲板。 海风夹杂着鱼腥味和海盐的咸涩味,如一双温柔缱绻的手,撩起头发。海浪哗啦啦地拍打船身,浪花细碎呢喃。 艾波扶着栏杆,闭上眼睛,感受无边无际的广阔感,她想象自己是一缕轻盈而无所顾忌的风,全然地投入这片冬日暗夜的海面。而不是坐困愁城的人类。 “迈克尔,你相信人的宿命吗?”她对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男人问道。 “我不相信。”已经拒绝过父亲好多次的柯里昂家幺子如是说道,“我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人们拥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 艾波洛妮亚看向他:“我以前也和你一样的想法。但现在,我不得不相信所谓的宿命论了。” 迈克尔这才发现她眼里盈着水光,在繁星闪烁之下,美得让人心折。他不自觉地靠近,“你喝醉了,艾波。” 右手轻轻搭上女孩的肩膀,没有遭到拒绝,迈克尔像是捻起一根羽毛般轻柔地将她揽进怀里,悬起的心终于落下。 艾波洛妮亚任由他环抱住自己,脸埋进他的胸膛,像是抵靠大树般,整个人重量放在他的身上,轻声啜泣。 泪水浸湿上好的西装,艾波感受脸颊上传来的、面料湿润后的粗糙质感。 “我恨你。迈克尔.柯里昂。我恨你。” 迈克尔搂着女孩,鼻尖嗅闻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波涛起伏的海浪反射轮船的灯光,碎银子般闪亮。 第057章 chapter57 全意大利最繁忙的火车站前的t形路口,无轨电车、小轿车、摩托车组成的车流,交替流淌。 天光明亮,车流交汇处的街口,路灯如一株茎杆弯曲的高大植株,坠有玉兰花苞似的灯盏。灰白色的街道停有一辆鲜艳的菲亚特1100,擦得闪亮闪亮的酒红色车漆在阳光里呈现炫目的光泽。 剔透无云的天气,风总是有些大。 轿车前面站着一位鸭嘴帽的男孩,风衣领口高高竖起,双手插进口袋,未被领口挡住的上半张脸,视线紧盯着从火车站出来的旅客。 斯特凡诺.曼奇尼今年二十岁,中等个子,卷发,身材细瘦,相貌算得上英俊。 他是罗马本地人,父亲是普通的修鞋匠,在他一岁多时醉酒被汽车撞死,而母亲只是个普通妇女,凭借不俗的长相迅速改嫁手表商人。平心而论,继父对他不错,给吃给穿,哪怕在最艰难的配给制时期,也没让他饿过肚子。但更多的关照便没有了,继父视他为活在家里、不得不喂养的狗。而他呢,因为缺少男性长辈的管教,活得不怎么规矩,卷入几起小型斗争后,顺势离开家,成为了一个无业流民、小流氓。 大约三个月前的某夜,他和同伴普罗蒂诺——一个和他差不多出身的坏小子——夜间游荡、希望从酒鬼或是流浪汉身上摸点钱时,遇到了那个漂亮得可怕、可怕得漂亮的女孩。 第114章 他们真没想到女孩会开枪,且枪法如此利落。毕竟在他们贫乏的认知里,女人遇到危险除了哭就会尖叫。她一定是装出来的镇定。 枪响之后,他和普罗蒂诺疼得在地上嗷嗷乱叫,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流出,抱着大腿的手满是又湿又热的液体。疼得站不起来。就在他觉得这辈子要完了、要变成一匹丑陋的跛脚马时,那个女孩骑着自行车返回,银色的自行车泛着月光的银。她丢下两张大面额里拉的里拉,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圣母玛利亚呀,纸币上卡拉瓦乔瘦猴似的脸庞轻飘飘地落下,那一刻,曼奇尼在这位早已作古的画家的黑眼珠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情绪。像是对强者本能的敬畏,又像是对她返回时漠然动作后所代表的温柔意味的贪恋。也许单纯对她的阔绰产生了好奇和贪欲。 无论如何,他和普罗蒂诺决心为她效劳。 “嘿,斯蒂凡诺。怎么不在车里坐?维太里小姐还没有来吗?” 尼古拉.普罗蒂诺——另一位被艾波打穿大腿的倒霉蛋——气喘吁吁地跑来,他刚刚去买今日的报纸。艾波洛妮亚不在罗马的这段时间,比安奇专门拨了一笔钱,让他们收集报纸。 曼奇尼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列车总是会晚点。”至于为什么不坐在车里,当然是不想错过了她。 普罗蒂诺靠着车身,将报纸夹在腋下,双手插兜问道:“比安奇这学期不会来,你说会是谁陪她来?” “我不知道。”曼奇尼说,“这些西西里人一个比一个厉害,都不是好惹的。我觉得他们都像萨尔瓦多.吉里安诺一样。” 他这话让同伴乐起来,像是听到了个笑话。 普罗蒂诺笑得肩膀抖动:“你能想象吗?那场景…要是每个西西里人都是吉里安诺,妈妈咪呀,我们能干翻德国佬和法国佬吧哈哈哈哈” 曼奇尼不得不拍拍他的脊背,因为他已经笑弯了要。 等笑完,普罗蒂诺揩去眼角泪水,安慰忧心忡忡的同伴:“我们做好手头的事、听从维太里小姐的安排就好。她什么都已经想好了,连鸽子翅膀上的羽毛什么时候掉都知道。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当然清楚曼奇尼在担心什么。万一来一位难相处的西西里人,吹毛求疵或是自大傲慢,他们还不如干回老本行。但他相信维太里小姐的安排。 普罗蒂诺对她近乎盲目地崇拜。 艾波洛妮亚.维太里是司法部长家的座上宾,教皇在梵蒂冈的宫殿接见她,她在奢华恢宏的罗马大酒店招待同学,大多数人的父亲是议会成员。 总而言之,在普罗蒂诺的眼里,她人脉广阔,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确实。她无所不能。” 曼奇尼望着眼前的中央车站。 八十多年前完工的火车站大气简约,充满了新古典主义的美。它像是一顶巨大的三角形帐篷,棚顶由错综复杂的钢筋和晶莹剔透的玻璃组成,正面三角形切面最上方悬挂着去年一月刚通过的新国徽——一颗镶嵌在齿轮上的五角星,左右两侧装饰月桂叶和橡树叶。三角形剖的正中央是一条水泥制成的宽广屋檐。 他们的眼睛聚焦在这屋檐之下,数着出现的人。 此刻,被两人视作超人的艾波洛妮亚正捧着书漫不经心地跨过火车和月台的那道空隙,头顶的阳光照下,眼前的书页一瞬间白得刺眼,猛一闪神,差点一脚踩空。 所幸有人的视线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一端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才没有让她崴到脚,避免她在新学期成为拄着拐杖的瘸腿人士。 手拎行李箱的男人走在她前面,踩上月台的水泥地面,下意识回头找妻子。 当她迈出那虚空的一脚时,迈克尔几乎是瞬间地、箭步回到她面前,尚且拎着行李箱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松开提把,飞快扶住她。 艾波还没感到踏空的恐惧,就已经被扶住,她抬起脸,发觉对方面无表情,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像在生气的样子。她终于有了些心虚,合拢书本,乖乖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月台,步入车站大厅。 四周熙熙攘攘,来自意大利各处的方言俚语混合着标准意大利语回荡在耳边,时不时地出现一两句法语、德语。 各色脑袋的上方,车站大厅的细廊柱如冷杉林矗立,空气微凉的质感冲入鼻腔,忽然之间,凉风穿透脑海,似乎新的一页在这清晨开启。 “迈克尔。” 艾波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环境里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河里丢入一枚小石子溅起的水花般不起眼。 男人却停下前行的脚步。 艾波来到他身侧,抻着脖子瞧他。 仍像尊不说话的大理石,那双黑色的眼眸,正冷冷地回望她。 “我饿了。”她干巴巴的说。 天光穿过玻璃洒落,肆无忌惮地照在她的小脸上,充满了少女的柔嫩和娇媚,而那几个普通的音节经由她的嘴说出,仿佛一缕微风送到心底深处,耳朵嗡嗡作响,所有的怒气倏忽烟消云散。 他无奈地说:“想吃什么?” 男人黑西装肩膀挺阔,黑色的布料反射乳白色的微光。 艾波歪头思索片刻,“想吃奶油面包和卡布奇诺。” “行。”迈克尔一口答应,“但要你带路。” 两人来到车站外的屋檐下,进二十米的长条形水泥顶棚仿佛连廊一样,供游客等车。 第115章 艾波洛妮亚正要带美国人去电车站牌后等待,就看到马路对面,一辆颜色极其亮眼的菲亚特旁,两位年轻人夸张地挥舞手臂、大喊她的名字。 她眼睛一亮,冲身旁人说了一句:“有人来接我们了。”便拽着他的袖子,向马路另一头跑去。 迈克尔任由她拉着,奶油小手紧拽着黑色袖口,手指与布料褶皱交缠,心跳得像是嘟嘟嘟的汽车鸣笛。 灵活地避开汽车、摩托车,艾波小跑到罗马男孩们面前,“斯蒂凡诺、尼古拉,你们怎么来了?” 奶油小手松开了衣袖,迈克尔压下心底淡淡的失落,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二人。 他们约莫二十上下,黑发蓝眼、棕发棕眼,都有一头卷曲的头发。蓝眼睛的这个似乎沉稳一些,名字叫斯蒂凡诺,此刻用一种让迈克尔不悦的眼神,看着艾波和另一名活泼到无礼的男孩说话。 这沉稳,在迈克尔眼里显然是不怀好意、包藏祸心的代名词。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位是混混中的混子,没有出息的小瘪三,缺乏教养的小流氓。 简单汇报完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常工作,普罗蒂诺手伸进半开的车窗,拿出一封信递给艾波洛妮亚,说道:“是那不勒斯的皮肖塔寄来的,同时汽车公司的人送来了这辆车。” 婚礼举行得突然,时值一年中最重要的假期,宴会不断,皮肖塔正在那不勒斯经营人脉,和各位商界名流应酬,没有来得及赶来。眼前这辆车大概就是他对于无法出席婚礼表达的歉意? 艾波洛妮亚收下信封,拆开后,一目十行地扫过,又快速地将信纸塞回信封,整封信夹入书页内。 她没有向两人介绍迈克尔,他们也没有询问。 四人坐稳,汽车启动。 “比安奇将你们培训得很好。”艾波看着曼奇尼娴熟地挂着档位,夸奖道,“车开得棒极了。” 一长串最高级形式的形容词夜莺唱歌似的回荡在车内,夸得曼奇尼面色赧然,嘿嘿一笑。 普罗蒂诺大半个身子都朝后,回过头来对艾波兴奋地说道:“维太里小姐,您是不知道,他那段时间做梦都在开车哩。说是梦见开着卡车在西西里的土路上行驶,不小心开进了沟里,一着急,把方向盘拽下来了。” 艾波洛妮亚忍俊不禁,哈哈笑起来,浑然未觉身旁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黑。 租住的公寓离火车站不远,车停入公寓楼的小院,艾波洛妮亚和两人道别,并说好明天来她家汇合,有新的工作分派。 站在二楼的窗前,目送两个男孩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角,艾波才将视线收回。 “这两个小伙子很不错。” 艾波洛妮亚回头看向说话的男人,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块干净的布,拧开水龙头浸湿,开始擦拭小圆桌。 “谢谢夸奖。” 圆桌擦拭干净,迈克尔又翻出两子碟子,简单冲洗后,将方才路上买的奶油面包放在上面。顺便一提,他为橱柜里匮乏到可怜的餐具而咋舌。 他说道:“能力不出众,眼底藏不住的贪婪。我是说,如果你要组建爬行动物展览馆的话,他们一定能成为明星。” 这话里的酸度简直堪比二十度的醋精,艾波洛妮亚终于意识到症结所在。 外带的卡布奇诺放到桌面,底部碰撞,咔哒一声响。阳光穿过方形玻璃窗,照在玻璃瓶上,瓶内奶泡几乎消耗殆尽,尽数融入下层奶棕色液体。 迈克尔挨个拔出玻璃瓶的软木盖,慢悠悠地说:“你知道的,多梅尼科每隔五年会在西西里为我的父亲招募人手,从上百个人里挑出二十个带回美国,由克莱门扎亲自培训,从催收账款、暴力抢劫、警卫任务之间的简单活计开始。而眼前这两位——” “他们连多梅尼科的面都没资格见到。” 艾波睨着他,哪怕说着酸话,他还是给她拉开座椅,示意她入座。 但她站在桌边,纹丝不动。 气氛无端变得紧绷起来,尘埃都害怕地放缓飘动速度。 在这氛围之下,艾波洛妮亚缓缓拿起奶油面包,纤长的手指在奶油掩映下显出几分可口。 迈克尔目不斜视,继续说道:“都不需要子弹的威胁,我只需要两百美金,就能把他们通通收买了……” 猝不及防间,被塞了满嘴。 艾波洛妮亚一语不发地将面包往他嘴里按,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动作太突然,男人没来得及反应,乳白色的奶油沾满了他的下半张脸,甚至脸颊睫毛也沾上了几滴。漂亮得像是油画里的美少年。 迈克尔很快回过神来,怒意弥漫上浓密睫毛下的漆黑眼眸,像是奔腾不息的黑河。这是糟糕的恶作剧,越过了底线,尊严被冒犯、践踏。哪怕是亲兄弟桑尼和弗雷多在玩闹时也不敢如此戏弄他。 像是察觉到他喷薄的怒意,艾波洛妮亚拿开了面包。正当他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训诫她时,如微风拂面,另外一样软绵甜蜜、比奶油香甜一万倍的东西贴了上来。 他陡然一颤。 艾波洛妮亚舌尖舔过冰凉甜腻的奶油、舔过冒着青碴的下巴、舔过他那迷人的弓形嘴唇。而后退开,皱着眉不耐烦地说:“闭嘴。” 第058章 chapter58 迈克尔浑身变得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大脑仿佛弹夹里有颗坏弹的半自动手枪,在发射的一瞬间卡壳,眼睁睁看着她拎椅子到到窗下的书桌前坐下。 第116章 艾波罗尼亚没有理会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单手翻开,一边阅读一边吃早餐,视线在字里行间徘徊。另一只手拿着残缺的食物,云朵似的生奶油夹在胖乎乎的松软面包内,一口咬下,奶香充盈口腔。 迈克尔坐到餐桌前,拿起擦桌子的那块布,默不作声地擦去面庞的奶油,眼眸深不见底的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吃着沾过自己唇齿的食物。 阳光正好,明亮的光线钻进方形窗框,渗入匀细的白皙皮肤,落在她眨动着的、似鸟翼般的睫毛,浮光跃金般迷人。楼前有两棵地中海伞松,每当有风穿过半开的窗吹进来,就有一大片树影掠过她的面庞。 吃完整个面包,艾波罗尼亚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入口中吮去沾染的奶油,又在一块白布上蹭了蹭,转头对美国人说:“我要去找房东太太问问有没有空余的房间出租,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如果觉得没劲的话,就看看书。” 迈克尔点头,提出要求:“我想要一间临河的房间,和你这间一样。每天清晨可以看见朝阳从古老建筑后面升起,金光照亮粼粼的河面,没有比这个更美的风景了。” 突如其来的文艺腔调让艾波多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预算呢?”她问道。 “符合市场价就成。”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着她,男人坦诚又自信地说,“你清楚我的身家。” 艾波没理会他,径自出门。 门轻轻地合上,世界似乎归于寂静,屋里只剩他一人。 如同一场精彩绝伦演出的谢幕、一部长篇巨著的最后一页,浓烈的怅惘和灵魂无处安放的空落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这是婚礼后和她的首次分别,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阳光里,感受着心底涌现的、戒断反应般的强烈失落,一波又一波,邪恶与苦痛交织,仿佛饿鬼在啃噬他的骨头。 难以想象,下周她开学后,他一整天无法见到她会有多痛苦。哦,不止一整天,他们不会住在一起,很有可能他们会成为一周只见面一次的陌生人。哈。 又坐了一会儿,迈克尔终于从糟糕的情绪里拔出来,环顾四周陈设。 这是一间一居室,他面前直径不到一米的小圆桌即为餐桌,距离它不过两步远的位置是小巧的书桌,桌旁则是一张一米宽的小床,上面铺有深蓝色寝具。床尾立着三根木头组成的简易衣架,横杠悬挂了七八套衣服,两顶帽子搭在竖杆顶端,看起来这是房间主人所有的行头了。床的对面、他的左手边是极小的盥洗室和敞开式的厨房,三孔的灶眼放有一只小平底锅,黑醋和橄榄油贴墙站立。迈克尔看了一下日期,又打开来仔细嗅闻,确认没有变质。 这间屋子确实太小了。他像关在笼子里的鹅一样,稍一伸展就会触碰到边界。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改变现状。 * 从房东太太家出来,艾波洛妮亚先跟着年迈的德卢卡夫人去了三楼。 “维太里小姐,我和你说,这房间是顶好的。我丈夫还在时,我们一家子就住在这里。后来他去见上帝和玛利亚了,家里缺钱,我才带着孩子们搬到了一楼。” 德卢卡太太引着艾波往上走。她个子不高,约莫七十岁,穿着半新不旧的围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团成一个干瘪的髻。 德卢卡夫人说:“你问的、也就是比安奇先生先前住的那间房,刚刚被一个画家租走啦,预交了一年的房租。” 艾波打量着半新不旧的墙壁,石砖楼梯无破损缺角。这房子质量不错,保养得很好。 老夫人走在前头,扶着墙往上走,讲述这间公寓空置的原因:“前年开始,这屋子的主人,就是那一家子利比亚人,一直嚷嚷着要回去,但一直没动静,我以为他们不会回去,结果圣诞节前忽然要搬走,急急忙忙地将剩余的租金都给结清了。那我也没话说,只能继续找租客了。” 艾波记得那家子利比亚人,女主人围着头巾、男主人彬彬有礼。她忙于学习和社交,和他们无过多交流,并不熟悉。 平心而论,这间公寓确实不错。整层楼是一户,有私密性。空间充足,西西里的伙伴来罗马时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但租金是个问题。她根据建筑面积估算这个房间至少得有一百五十平,租金至少是她那小房间的八倍。 思索间,她们走到三楼走廊,入目就是一扇白色的雕花木门。 德鲁特太太打开门,弯腰拿了一双拖鞋给她。 米白的茛苕壁纸、奶白的窗框、浅白大理石地砖,清淡的配色,让房间看起来亮堂极了。 “这里是起居室和餐厅,我上个月刚让小儿子通过壁炉的烟道,尽管用。总共有两间卧室,一个在这里,”她指指着拱顶走廊的另一端,“另一间在那一头,如果你和朋友一起住,可以互不打扰。” 德鲁特太太为尽快将房间租出去,基本摒弃信仰和道德的约束。方才艾波关于朋友的描述用的是“他”,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婚前同居完全不符合教义,但她竟未提出质疑,甚至怂恿她合租。 艾波巡视着屋子。 起居室的正中是一组沙发,一长两短,十分适合会客。北面的墙完全由书架占据,书本疏疏落落。对面那堵墙上挂着一扇巨大的长方形铜镜,长条的斗柜立在镜子下面,供主人放一些零散的小物品。 第117章 最妙的是分割餐厅和起居室界限的彩色玻璃天窗,阳光洒入,在地面化作一片斑斓水色。 “我考虑一下。” * 当晚,艾波罗尼亚搬到了楼上,她的东西很少,迈克尔只跑了三趟。 黄铜四头的洛可可风格吊灯垂悬头顶,散发柔和的黄光。 艾波坐在长条餐桌的主位,面前摊着账本和工作笔记本,艰难地算着兜里的钱。 餐桌不远处,隔着岛台,迈克尔站在炉灶前,伸手到平底锅的上方,探了探温度。感觉热度差不多到位,他安照记忆里克莱门扎传授的方法,往锅里倒入一点油,一点蒜末。白色的蒜末在冒泡的油里很快变得金黄,然后往里面放入番茄酱和番茄。 炒酱汁时,他分心看了几眼在澄黄灯光里奋笔疾书的女孩,酱汁意料之中地沾了锅。他硬着头皮继续下一个步骤,往里面加香肠和肉丸,又倒了一点红酒,撒了些白糖。等酱汁变得浓稠,香肠肉丸尽数包裹红酱,他便从另一口锅里捞出煮好的面,连带着些许的汤水放入平底锅内,搅拌均匀。 成品看上去似乎还不错。 迈克尔端着意面,挑了个不影响她书写、又距离最近的位置坐下。 用叉子卷起面条,在送入嘴里之前,他才像想起什么般,轻描淡写地说道:“锅来还有面,你要的吃的话自己盛。” 艾波洛妮亚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笔记本,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估算一下每月的伙食开支,找个储蓄罐,每月各往里面塞五千里拉,凡是买菜的钱都从这里出。” 要是五年前,不、一年前,要是有人说他的妻子要和他平摊生活中的一切费用,拒绝他的供养,他一定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或是瞧不起他的男子气概。 但现在,迈克尔无声地笑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没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盘子里的面吃了大半,迈克尔状似无意地问道:“明天有什么计划?” “会和曼奇尼和普罗蒂诺找找生意的门路。” 为了避免他给她添乱,艾波决定说清她的打算:“你知道的,我们在罗马基本没有根基。我是说实业上的根基,没有餐馆酒馆、没有办事处,更没有生意。有的只是一些风般不可靠的人脉。” “我觉得可以开店售卖已有产品。时装、农机、阳伞或者幻灯片机。”迈克尔对他们的产业如数家珍,显然下过一番功夫。 艾波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笑着说道:“这些我都想卖。” 迈克尔放下叉子,说:“我没有否定的意思,但这些产品的受众似乎不是一伙人。如果冒然铺开,可能会牵扯过多精力,每样都做不好。” “话说得没错。但实际上我想要卖的不是产品。”艾波微微一笑,蜜糖色的眼睛盈着光,“我想要卖的是西西里的概念。” 迈克尔身子往后靠,认真地看向她。 艾波解释:“其实和展览会是一个性质,开一间店,把西西里的产品陈列出来,让消费者有直观的感受。”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手头的钱不够在合适的位置盘下一个店面。而组织里的每一分钱的用处都需要我和玛莲娜审计。如果我是方案提出者,那么将又罗莎等三人代替我执行。目前,我手头只有一万里拉的宣传经费。” 像是猜到迈克尔要说什么,艾波抬手制止:“打住,我现在可没有要拉投资的打算。” 迈克尔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面十指合拢,认真问:“那你打算怎么弄钱?” 仿佛下一刻她说去抢劫,他也会抄家伙跟上。 艾波洛妮亚却卖了个关子,到灶台前打了一盘意大利面,回到座位,叉子卷起茄红色酱汁包裹的面条。送入口中之前,她淡淡道:“我打算卖彩票和安利。” 第059章 chapter59 “安利?” 欧洲人玩彩票的历史悠久,意大利更是有彩票之乡的外号,人们对买彩票有异乎寻常的热情,据传罗马这座城市便建立在皇帝贩卖彩票募集来的金钱之上。但另一个词在迈克尔的知识盲区。 艾波洛尼亚轻咳一声:“是一种销售模式。你知道查尔斯.庞兹吗?”叉子卷着面条,送入口中。 迈克尔皱眉:“庞氏骗局?” 查尔斯.庞兹出生于帕尔马,比维多.柯里昂大上几岁,同样十几岁移民美国,他在波士顿落脚,凭意大利人的聪明头脑和灵活行事,搞到了一份银行工作。 一战结束,他设计了一个利润高达百分之四百的投资计划,声称能利用欧洲与美国政策、汇率的不同之处,倒卖邮政票据以攫取丰厚利润。 这个游戏的本质是通过不断吸纳新人入场,用后来人缴纳的本金当作利息支付给先前的人。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自然无法长久,在迈克尔出生的那一年,查尔斯.庞兹破产,全美哗然。报纸铺天盖地报道,因新缴纳的本金无法支付上一年投资者的利息,据不完全统计,有四万多名波士顿市民受骗。 这给维多.克里昂留下极为深刻的记忆。他时常用这件事告诫儿子们,北方佬看似精明实则愚蠢,远不及西西里人可靠。 “唔、没错。”每一根意面都被厚厚的番茄酱紧紧包裹,艾波咀嚼着劲道酸甜的面条,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安利和这个类似,通过拉人头发展下线的手法,利用人们逐利的本性,让他们成为免费的推销员,以最小的开支开拓销售渠道。” 第118章 迈克尔没有做过生意,真正的生意,需要计算开支和利润的那种。他静静地等着艾波洛妮亚吃饭,卷面条的动作利落又优雅,鲜红的酱汁在她的唇上,呈现旖旎的美。 三口两口地吃完饭,用手帕随意地擦拭嘴角的酱汁,艾波站起来,顺手拿走美国人的吃剩的餐盘和餐具一并拿到水槽清洗。迈克尔想要帮忙,被她拒绝了。 ”做饭和洗碗两件事,我们一人做一样,这样才公平。“ 迈克尔不说话了。 下午在整理东西、打扫卫生,没有出门,她的头发随意地束成一条低马尾,身上依旧穿着昨天那条白底紫波点裙和一件白色的毛线小开衫,垂眸认真洗碗的侧脸,鼻子挺翘优美,几缕碎发垂落脸颊,随着动作轻盈地飘动,仿佛春风拂面,让他想替她挽到耳后。 艾波当然察觉到男人的目光。她对他的想法和心意一清二楚。 白瓷餐盘干净得摸起来嘎吱作响,艾波把它们一一收入橱柜,走进起居室,从她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张小卡片丢到餐桌上。 “这是我想要售卖的产品。”艾波罗尼亚说道,“这张是样品,等确定下来后,我会让西西里制作。算是一种新型彩票。” 迈克尔捏起半张明信片大小的卡片,纸张厚实,和扑克牌相仿的结实程度,正面是一副红色线条的铜板圣母像,双手合十,神情圣洁到近乎无情地祈祷。卡片的背面很新奇,红线框内有一个黄色的长方块,迈克尔摸了一下,些微的凸起,类似于乳胶的材质。 “用指甲刮一下看看。”艾波提示。 虽然早有猜测,但黄色胶膜被指甲轻而易举地刮掉时,迈克尔依然惊讶地扬起眉。他左手食指拇指按住卡片,右手握成拧钥匙的手势,继续利用大拇指刮去胶膜。 字一点一点完整,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轻,当那一行字完全显现,迈克尔的心高高地拎起,仿佛溺水一样,在坠落的无边深渊里浮沉。 最后,他静默地呆站着,仿佛深邃浩瀚夜空下的一盏坏掉的路灯。 艾波洛妮亚凑过头看去,待看到那行字时,一瞬间涨红脸—— 你在我心中拥有一席之地,别人再无法占有。 该死的意大利人!该死的西西里人!竟然给她整这一出。 艾波洛妮亚难得有些结巴:“这、这是印刷厂的样品,我、我并、并不知情、情。” 断断续续的词句,两颊粉红,眼神飘忽,更显得有一种不可言喻的诱惑。 迈克尔凝眸望着她,呼吸自她头发、脖颈、皮肤散发出的柠檬柑橘花的味儿,一心感激这种神助的发生。 话说出口,艾波才回过神来,这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心虚呢?她恶狠狠地瞪了迈克尔一眼。都怪他这奇怪的表现。 美国人吃了一记眼刀,反而笑起来,走到厨房,来到水槽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低头喝大半杯,又握着玻璃杯走回餐厅。 厨房的灯早已关闭,餐厅的昏黄灯光斜斜照在他身上,只剩一个静默的轮廓。身材高大的男人缓缓走出,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阴影像是三流爱情电影里做作的慢镜头,逐渐被她的光明所吞噬。 把杯子放到桌面,心跳渐平,迈克尔见好就收:“所以你打算售卖这种新型彩票?” “没错。”艾波罗尼亚自然也揭过,佯装无事地答道,“老实说,这个卡片的新型涂层,是我们防水布料的失败品,成膜快,但质地过软,稍一用力就脱落。工厂里还有两大桶,不知道要用到何年马月,基本不算成本。而卡片本体,我们找相熟的印刷厂定制,能将成本压到0.25里拉一张。” “我现在的想法是,做2万张,分为5个奖品等级。”说着,她翻开笔记本,将写有奖品规则的那一页给他看。 迈克尔坐下,拿过笔记本,认真地看起来。 漂亮的连体字清晰而优美,卷起的弧度圆润,像是体操运动员手里的飘带。迈克尔不自觉地伸手,触摸上面的字迹。 特等奖一名,西西里家庭游,可携带4名家庭成员;一等奖价值五万里拉的幻灯片机,占总票数5%;二等奖价值3万里拉的相机,占总票数10%;三等奖价值五千里拉的庭院遮阳伞,占总票数15%;四等奖西西里葡萄酒2瓶,占总票数20%。如果拉一个人来买,金额变成15里拉,再多一个10里拉,以此类推,也就是说如果某人拉4个人入伙,他可以免费得到一张卡片。 迈克尔数学极其好,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类似斐波那契函数?” 他的脸浸在明亮的暖光里,侧头仰视时,光线射入漆黑眼底,褪去隽冷,仿佛某种闪耀又透彻的宝石。 心脏猛地一缩,艾波骤然感到一阵隐隐绰绰的恐惧。只恨自己的深受东亚教育荼毒,这种机敏的渊博远比沉默霸道地表达爱意更加危险。 她赶紧瞥了眼笔记本,像是忘记上面的内容:“和那个函数有些相似。每个人可以发展四个下线。也和庞氏骗局一样,只有最后的一轮的人员需要花钱买卡片。” 迈克尔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全情投入到这有趣的生意里。用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列出一串公式,利落地打了几个竖式后,他得出结论:“第七轮买入的人并不是真正付款的人。实际付款的人数为两万减去四的七次方,也就是三千六一百十六人。” 艾波点头:“不错,所以理想状态通过这个活动,我的能赚到七万两千里拉,毛利润在六万八千里拉左右。”近十三倍的利润,资本家见了都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