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请造反》 第1章 [古装迷情] 《公主请造反》作者:熊猫总裁【完结】 简介: 自古以来,乱世总有人造反。 乌恩其就生在了这样一个乱世,身为北国草原上的公主,她射箭弦无虚发,打架一个打五,各种计谋都能轮番上阵,也是正常的……吧? 南国北国打得火热之时,连乌恩其身边都被安插了卧底,更遑论草原其他大小部落。 各部落之间彼此倾轧,明争暗斗仿佛永无止境,烦了——她要造反! 造反路漫漫,可她并不孤独。她姐,同一个姥姥的表姐,女扮男装,是南国的王爷。 所以乌恩其觉得,想造反这事指不定有遗传。什么酒肆的老板姐妹、南国的卧底姑娘、一打十能顶两个她的大侄女、将军的遗孤……通通被她拉到了一个战线。 她们所有人,都想要一个新时代,一个女子也能主宰自己命运、也能顶天立地的时代。愿为此抛头颅,九死不悔。 大营里,统一草原,成败在此一举。乌恩其对漂亮卧底男说:“回去吧,挡在我的面前,你只有一条死路。” 漂亮卧底摇摇头:“我永远不会拦在您面前,我只是想见证……女王的诞生。” 乌恩其看过同盟的女人们或年轻、或苍老,但无一例外都坚定不移的面孔,抽刀出鞘:“那么,让我们从此,迈出一步!” 因为心硬反叛命运的公主x因为心软严重失职的卧底 注:感情较慢,1v1双洁 内容标签: 女强 成长 忠犬 权谋 主角 视角乌恩其 裴峋 配角宗元楫 一句话简介:你说公主请造反 立意:女子自强,反抗命运 第01章 涡旋 “帝自登基以来,乱象不断。大典夜彗星冲日,次年淑妃养双生子,其一生下来就是没气的……后面的事大家也都清楚,依老朽看,北狄西戎势力太大,本朝怕是无力平番。蛮子眼皮浅,要些丝帛金银倒也能应付过去。”酒馆里,一老头捋着干枯的胡须,叹道。 “这是耻辱!”一年轻人拍桌呵道。 “萧王殿下前些时候打了好几个胜仗……要我看也未必。”一人说。 “满朝无勇者,就他一人顶用也翻不了天,更何况他近日居然被一个女人打退了三十里。”又一人说。 “唉!”众人齐叹,又是喝酒。 * 这番谈话的主角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一望无际的碧草中心。草原上的天总比其他地方蓝些,上头盘旋的飞鸟缩成小黑点似的。地上是一只马队,为首的女人正挽弓搭箭。 “禀公主,萧王求和,已再退二十里来表诚心。”一男子蓄着大胡子,快步前来。 一箭破空而出,天上翱翔的黑影应声而落,众人一边欢呼一边打马朝着落地处去。 “好!”放箭的女人也喝彩一声,把弓挂上肩,翻身下马。她看上去年纪很轻,不过十六七岁。身量苗条敏捷,一头黑发高高绑起,五官到很是柔和,左边耳朵上挂了个绿松石的坠子,右边就那么空着。 “王兄这下便没有理由了,”她眯了下眼睛,轻蔑道,“土地已经吃到我嘴里,怎么可能再给他吐出来呢?” 这女子正是当今草原五十一部总统领之妹,她的名气在草原上极大。人人皆知喀鲁王妹乌恩其,以女子身拔得了两年前达慕大会骑射项的头名。 按理说她到了年纪该嫁出去的,可达慕大会上各项的头名要封勇士,要给封地,她就这么生抢来一块地盘。 此事是有些稀奇在的,虽说草原上的女人也多少会一些功夫,可向她这般挫翻一众膀大腰圆的好手的,真是不多见。 乌恩其虽然个子生的高挑,却也没有强壮到虎背熊腰的程度,倒像是豺狼虎豹里混进来的一只鹰。 总之,这位年轻的公主是有领地的主了,只是她兄长喀鲁王许是有说媒的瘾,嫁了所有的姐姐妹妹们去联姻。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小妹,便三番五次地找机会要虢了她的地,好让她老老实实联姻去。 * 五日前。 “大王说了,殿下到底是大王亲妹子,不忍看您和南边人玉石俱焚,只要您开口,我们这就接您回王城。”说话的人信使打扮,正跪伏在乌恩其面前。 他带来的这番话本该是充满威慑的,可从他嘴里出来便显得十足地战战兢兢。 “嗯。”乌恩其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翻动着一张地势图,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 信使的汗流的更多了:“殿下……求您给小人一个准话吧!” “我和王兄手足一场,想必葬仪的钱他还是会出的。”乌恩其语调毫无起伏,像是在谈论今日又去牧羊了一般。 可这话分明就是要和南人死磕到底的架势,信使飞快瞄了她一眼,想不通她为何非要和喀鲁王对着干。 大王嫁妹子肯定是嫁到富饶的部落,一嫁过去就是锦衣玉食的王妃,何必为了块地拿命开玩笑呢? “殿下……”信使还欲再劝,话却被乌恩其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回喉咙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中原换了个将领,皇子亲征,这人是个主战派,又极年轻不吃贿赂,”她悠悠道,“话我替你说了,你可以走了。” 信使哪敢再言,这位小公主也是有名的生性冲动。若是软柿子,还能捏上一把,对上这位怕是只有被捏的份儿。 第2章 送走了信使,乌恩其扫视了一圈下手的人。未嫁的公主光配了好些侍女护卫,能出主意说话的人是一个没有。 乌恩其挥了挥手,驱散一屋子的人,只留个贴身伺候的女孩。她一言不发,静静凝视着大殿中昏暗摇曳的灯火。 有些打算没必要与别人说,有些则是不能与别人说。 比如她现在谋划的,最好在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好。 这块地,独属于她的地,实属重要。有了它,她就不再是无根浮萍,可以成为千草中的一棵,扎在土上生长。 草原上的孩子也像草,命格都轻贱。没有南边那种精细的郎中,那分门别类的各种药,有的只是老一辈人凭记忆拟的方子,拿各种东西煮成的水,生病了就灌一碗下去,能不能活,全看自己命够不够硬。 所以一到冬天,人就会像草一样死去。死的多,只能生多一点来对抗,哪怕做了王,这种想法也根深蒂固。 乌恩其说是公主,也只是旧王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和她的母亲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个一样,没什么特殊。母亲在时,还能依靠母亲,只是母亲死的早,后面的岁月就只能靠着自己。 她太清楚王的姬妾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旁人总说这些女人不用受着风吹日晒,只要撒撒娇就能衣食无忧。 可手心向上的人命比草更贱,连母亲弥留之际都叮嘱她千万不要走上这条路。乌恩其时常能看见一道漩涡,缓慢地呼啸着,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许多条命。 “真是让人……头晕。”她喃喃道。 侍女柔声问道:“公主可是吃了酒,醉了?” 乌恩其觉着好笑,她回到座前,重新铺开那张地势图。 “醉的不是我。”她说。 * 此地处于大坡之上,又因草原气候,阳面生着些草木,阴面则多嶙峋怪石。两箱分界处有一块显目大石,其状分支如鹿角,顾得名鹿角岘。 一过了鹿角岘,便是大片荒无人烟的土地。夏天还能长着点野草,但也因为雨水不足生得矮小,色泽更没有草原其他地方来的翠绿。 那荒地便得了个土名儿,叫“几浩格”,意思就是秃头。百姓放牧都不大爱去这一块,怕今年一牧,来年彻底长不出草来。 这鹿角岘,便是乌恩其给予希望的那块封地。有了地,她就是领主,断没有领主带着地嫁给别人的事情的,只消死咬着这块地不放,婚姻之事旁人自然无法插手,哪怕想插手的人是草原首领也不行。 不大的一片地方,却真真切切护住了乌恩其,让她得以成长与喘息。 只是如今恰逢战乱,南边人不缺猛将,只是没死在沙场上,多折在内斗中了。 草原便趁机撵着一通揍,给南边揍破了胆子,畏畏缩缩多年没有大动静,只有年年不同的主将向世人宣告他们仍在“努力”。 鹿角岘理说不在前线,谁料南边这新换的这主将脾气够硬,贵为皇子却敢杀在最前面,颇有不把命当一回事的架势。 王爷领兵就是摆个样子,早就是人心照不宣的常识了。混个军功好去和兄弟抢位置罢了,玩什么命啊。 可这位萧王殿下偏要玩命,出人意料的是他还真硬生生扛着反对,领着大军在草原上□□西进。 一开始没人当这病秧子是回事,直到吃了两个败仗才回过神来。萧王人单薄,活像张纸,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却有几分真本事,硬生生在草原上撕了个口子。 如今这口子落在乌恩其脖子边上了,这才有了喀鲁王托人带来的那一番话。 ——我保你的命,你给我老老实实低头。 乌恩其的答复是毋宁死。 况且又不是一定会死,何况这也不会比回去嫁人死的更难看。 她太清楚自己的脾性了,过刚易折。可她做不到卑躬屈膝,宁愿折一个金铁铿锵来。 三百人,这就是她能调动的全部人数。这三百人多是凑数的,只有二十公主近骑勉强能算是精锐。 唯一能凭借的便是她对这一带的熟悉,草原一望无垠,南边的军队怕迷失方向,是不敢纠集大股人马往里扎的。若是和粮草断开,可真就叫天天不应了。 萧王年轻且有一种不要命的架势,不代表他是个莽的。能在南边消极抵抗时,势单力薄打两场胜仗,就说明此人谋略不可能低,必然是心思缜密之辈。 乌恩其赌他不会带太多人马,加上草原人对这儿的熟悉程度,便是敌在明我在暗,萧王大概会带几千人,她的精锐战力只有二十人。 这听上去可以用飞蛾扑火以卵击石蚍蜉撼树一类的词形容,可若加上她手中的这一筹码,二十人……足矣! 毕竟她就不是冲着打胜仗去的。 * 阴沉的天空下,黑云在不断聚集翻涌。山沟里有一队人马在静悄悄地前行。 草原的疾风强劲有力,吹在身上像皮鞭抽打,风声宛如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在这一队人马快要离去时,两侧的坡上缓缓露出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那一只队伍的背影。 乌恩其裹在盔甲里,目光始终落在山沟里。 她在看一个清瘦的背影,一身亮银盔很是醒目,肩宽背阔,后面跟着帅旗。 “那就是萧王吧?”队伍中有人窃窃私语。 是吗?乌恩其拧着眉。 第3章 就在这时,一直前进的队伍突然停下了,乌恩其眼皮一跳,立即收拢她带着的二十公主近骑,从反方向冲了下去。 同样是二三十人的骑兵队扑了个空,为首的小将肤色苍白,声音非常沙哑,遥遥对着乌恩其说:“很敏锐嘛。” 这人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语调堪称温柔,却听得乌恩其心头猛跳。她握紧手中缰绳,冷冷道:“有这本事,来找我们几个人,不浪费吗?” “自然不浪费,”那小将低声笑道,“能领军的女将,这一带怕是只有公主您,我也早想见识一下您这位草原上的传说了。” 身份被道破,乌恩其却没什么反应,反而笑了出来:“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对面却不回答,领着人一反常态,调转马头就向后冲,乌恩其毫不犹豫,像是早就有打算般,也领着人追了过去。 黑云更加低垂,一场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从天空上浇下。 第02章 姐姐 萧王吃败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飞得到处都是。 可若有人问起到底是怎么败的,又没人能给个准话。流言变来变去,一会说是叫人两头夹击,包了饺子了;一会又说是被夜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众说纷纭,唯有一点是共同的:赢他的是个女人。 这女人的身份倒是很清楚:草原首领的幺妹。 南边百姓说这一部落的人怕不都是罗刹鬼,草原百姓则称赞乌恩其不愧是天狼后人,果然威武。 这场不明不白的胜仗就这么传开了,怕是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也没人敢来问乌恩其那日的情形,简直正合她意。 只有喀鲁王送了封信给她,上书“我看你能跳到几时”。 尽管这种不需要她答复的内容让她很喜欢,乌恩其还是在心中谴责了喀鲁王耗了人力只为说废话的举动。 乌恩其从小就不受兄弟姐妹们待见,因为生母出生低微,不过是一位奴隶。 甚至连一般的奴隶都不如,那是南边虏来的女人,不过因着容貌入了先王的眼。 只是她们母女实在太不起眼了,随着母亲故去,乌恩其日渐长大,众人渐渐忘记了她身上那一半南边的血。 但也有人没有忘记,甚至不息奔袭千里来与她相见。 乌恩其又回忆起那天暴雨里面容苍白,声音沙哑的小将。 * “公主,追我这么许久也累了,歇歇。” 两拨人马顶着暴雨跑出去几里地,终于停下。乌恩其终于得以透过雨帘,看清那小将的脸——苍白秀雅,甚至带着几分病气。 “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呢?这样吧,咱们比划一下,输了的给赢了的一样东西,如何?”那小将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温和,好像在和家中妹妹闲聊般。 乌恩其带着的二十骑兵听了这话,开始躁动起来。 “这个筹码不够重吗?那便改成只能活一个回去吧。” 乌恩其眉头一皱,想阻止,却见对面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便转身呵斥身后的二十人,要他们别在喧哗。 “公主带的人好像有些不服气呀?”那小将慢悠悠道,又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二三十南边士兵居然全都散开了,“既然是咱们两个人的比试,也就不需要其余人掺合了吧。” “回去找大部队。”乌恩其下令道。 “你们也回去。” 这事要旁人来看,简直方方面面都透露出诡异来。莫名其妙的伏击,蹊跷的谈话,诡异的切磋请求。 心智正常的公主近骑里,已经有人在嘀嘀咕咕了。乌恩其权当没听见,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眼下的更重要。 南边那二三十人行动起来极为默契,撤退的时候隐隐带了清场的架势,扫出一片空地给了中间的两人。 两人却一时间都没有开口,半晌,那小将才笑着说:“我还是不太想丢命,咱们还是赌东西吧。” 乌恩其没打断,就这么静静望着对面的人。 “我呢,有一枚戒指,绿松石嵌面的很是精致。听说公主有一个耳坠子,也是绿松石的。”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头盔摘了下来。 一头黑发被雨浇得贴在脸上,配合着那人本就秀雅的面容,竟有些看不出来性别。 乌恩其定定看着,抿了下唇道:“姐姐。或者该叫您萧王殿下?” * 萧王大笑起来:“我没押错宝啊!” 又收敛神色道:“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要说乌恩其在这世上最爱谁,那必然是母亲。母亲被虏来草原之前,也是南边的官家小姐。 听母亲说,她本有不少兄弟姐妹,只是南边重名节,乌恩其的母亲在娘家人看来已经是个死人了,唯有母亲的长姐——皇宫里淑妃,没有放弃过寻找妹妹。 如今二位长辈均已离世,这份亲情便落在了两个孩子头上。 “姐姐,”乌恩其又叫了一声,胸口涨涨的,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似的,但她最终也只轻轻说道,“终于见到你了。” “什么时候猜出来的?”萧王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是温柔。 “那替身……略有些魁梧,”乌恩其顿了顿,又道,“你的声音是……” 萧王说话时声音异常沙哑,加上身材高挑,面容又带着英气,便让人很难往“她其实是女人”这个方向联想。 第4章 “十二三岁的时候专门药哑的,外头只当换声的时候没保护好嗓子,”萧王轻飘飘地说道,“后面的好几个宫妃都不敢让儿子在那段时候说话了。” 玩笑般的语气,却听得乌恩其很是揪心。乌恩其在得知自己这位姐姐的存在时年龄尚小,还不能明白为何姨母要做出这么一个决定。 也许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淑妃当年生育的不是一对双生子,而是一龙一凤。只是那男孩出生时便夭折了,彼时南边的皇帝登基才一年,又有大典夜里彗星冲日的事情在前,这夭折的一个孩子便也成为了不详的象征。 若直接说萧王是个女孩,怕是一定会承担来自帝王的迁怒。淑妃几乎时片刻间就为女儿做出了决定,乌恩其想象不到姨母当初是用什么手段瞒天过海的,可猜也知道萧王一路走来的艰辛。 光是嗓音一项,就要早早地把哑药吃下去,更休言这二十年来的谨小慎微。每一步都如同在薄冰上试探着行走,稍有破绽便会永劫不复。 如今的萧王已经是夺嫡的有力候选,风度翩翩气度非凡,病弱的脸色只会给她再添一分镇静。 “我们没多少时间,”萧王口吻温和却不容打断,“我想改变这个世道,为此搅个天翻地覆都愿意。你想要安稳度过一生,我尽量保你;想去南边揭发我,就试试看能不能承担后果;想和我做同一路人的话——” “你是我的妹子,我最天然的同盟。只要你的心向着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弃你。” 雨在这时停了,积云散去,只留下一片如洗般的碧空。 乌恩其的语调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低缓道:“为什么要给我机会?我如今半点本事都无,还在挣扎着自保,只会拖累你。” “因为一个人太久了,总会有撑不下去的一天,”萧王坦然一笑道,“我做事一向是最先考虑自己的。你这幅小儿女态,可不像我在草原上听到的传说呀。” 乌恩其心里那一点微妙的愁思被自己收了回去,她朗声道:“既如此,我定不辜负了你的期盼。” “来吧,”萧王冲她勾勾手,“说好比划一下的。” * 在乌恩其心目中,姐姐已经成为了“无所不能”的一个化身,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不敢真的全力出手,便卯上了六分力一腿鞭过去。 眼看着萧王抬手就挡,像是有功夫的样子。可在踢实的那一下,乌恩其还是后悔了。 重了。 萧王一下侧摔出去,跌坐在地。 乌恩其忙去扶她,她却笑着自己爬了起来,拍拍盔甲沾上的泥:“公主果然好身法,某自愧不如。许您的戒指改日一定到您手上。” 这话说的正式极了,乌恩其没有转头,拿余光瞥见有人影在靠近,便收回手,冷哼了一声:“手下败将。” 那几个人影靠近了,皆是牧民打扮。鹿角岘本就不十分大,一些性子活泛的乌恩其自然面熟,故她一眼看出这是鹿角岘的百姓。 “公主!” 牧民眼睛都尖,一眼看见对面萧王穿的是南边盔甲,纷纷从背后取下弓来。 “斥候而已。” “不斩来使!”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牧民们没人注意萧王在说什么,但听着乌恩其平稳中带着轻蔑的语气,便放下心来,纷纷聚到了她身边。 “放她走。”乌恩其淡漠道,说罢就转身离去,牧民们紧跟着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清楚怎么回事。 “我要她带话给那个萧王。”乌恩其善解人意地率先出声。 牧民们像得到了某种鼓励,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诸如“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怎么没在带些人”一类的。 乌恩其只是礼节一笑道:“过些日子你们就知道了。” 过些日子,萧王领着一只百人小队突袭不成,反而被截了粮草,只得喊话议和,愿意退兵五十里以表诚意。 再过些日子,萧王被女人打退的事情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这出戏演的乌恩其也是无可名状,要论身法,十个萧王也不是她的对手;可要论兵法,她连萧王的边儿都摸不到呢。 真真假假的,又有谁能说得上呢。这场几时的“胜仗”帮她堵上了草原众生的嘴,算是把鹿角岘咬死在了自己嘴里。 血脉真是奇妙的东西,尽管世人多只认父族,乌恩其却没什么感觉。先王子女众多,彼此之间除了争斗再无感情可言。让她心头温热的是母亲、姨母与姐姐。 她们怎么不算最亲密的人?倒上去都是同一个女人的后裔,与所谓“祖父父亲儿”也没什么不同。 所以她与萧王本就是同气连枝,本就该如亲手足般互相帮衬。 乌恩其苦于世俗桎梏,而姐姐给她指出了一条路,一条异想天开却让她心驰神往的路。那么她有什么理由拒绝,不光是为了萧王,更是为了她自己,她决定赌上一把。 钱权军政她都要,把这些抓在手里,让世人看见她的本事和野心。 那便从鹿角岘开始吧,从钱财开始,从一个狂妄痴人的梦开始。 第03章 绿石 乌恩其知道,如今的自己想成为萧王的助力,还远远不够格。只能尽力发展自己的势力,为那不知道多远的未来做准备。 于此道上踏出的第一步便是商业的往来,萧王退兵五十里后,她的领地鹿角岘便预备着正式开设大规模的集市。 第5章 鹿角岘距离她所在的涅古斯部落王城谈不上远,中间却隔着草都稀稀拉拉的一片大荒地,正是被百姓呼做“秃头”之意的几浩格。 想到涅古斯部落的王城大集,必要穿过几浩格。因此人总想着在鹿角岘歇歇脚再动身,一鼓作气到大集便好。乌恩其正是看中了这点,毕竟离了鹿角岘,后面竟是连个玩乐的地方都没有了。 望山跑死马。茫茫草原里跋涉,人也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走上了几天,却仍然在原地似的。天远远地罩在头上,四下只有绵延无边的草,从脚下一直铺到雪山底下。 人在其中也变成了一颗草,一阵劲风卷过就会打摆子。天地越大,显得人越渺小,于是从几浩格走的人总说心变脆了,格外害怕寂寞。 乌恩其从涅古斯来到鹿角岘时,走的也是这一道。喀鲁王彼时还正处在封地给她的巨大不满中,自然不会替她打点。 小小一个女孩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魄力,自己带着分给她的奴仆随从,硬是穿过了几浩格。 没有轿子,也没人贴身伺候她。她那时身量还未长足,骑一匹白额黑马,认准西南便出发了。 她的侍从们年纪也都不大,有不少人从未出过王城,更别说此一去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熟悉的繁华地。乌恩其一个年轻公主,本就身处在达慕大会的质疑中。她知道若不能服众,到了封地上怕是也管教不住手下。 毕竟公主生下被便教导要性子和婉,最好再学一手乐器,或是学着跳舞。可这乐这舞是不能在人前展示的,有失端庄。她们命里最好的年华,都在学着怎么讨好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男人,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妻,或者是妾。 乌恩其带着一队人出发在宛如没有边际的草原上。鞍鞯配的匆忙,不够合适。几日骑马下来,她的大腿内侧生生磨掉一层皮。 夜里围着篝火休憩时,她其实很思念很思念母亲。可母亲早变成了天边的一颗星星,她只好忍住眼泪,拿出一个公主,或者说一个首领该有的风范来。 彼时已经入秋,乌恩其策马在天与草之间,抬头看见一行鸿雁潇洒南去。 * 最初的商人是鹿角岘本地的百姓,他们本就要生活。此番在乌恩其的洽谈下,终于有了更大的商队愿意来往,他们会和南方做生意。带走牛羊骏马、刀枪剑戟,换来丝麻、香料,甚至金银珠玉。 乌恩其面前这个男人,就长得一副玉模样。哪怕被五花大绑,也难掩盛貌,他眉目深邃,看人时显得格外温柔。惹的乌恩其的侍女都多看了他几眼。 这样好看的脸,她不是没见过,她出嫁的同父姐姐中便有容色无双的存在。比如那位嫁到霍伦部,据说命不久矣的昭那公主。 “禀公主,小人乃商队账房。”那人垂着头,很是谨小慎微的样子。 一刻钟前,这名如玉的男子在王帐附近形迹可疑地来回走过,便被扭送至乌恩其的面前。 很美的脸,这就是乌恩其对裴峋的第一印象。五官长得恰到好处,眼如星子唇如花瓣的。他要是个草原人,能被热情的姑娘们围着看死。 “小人初来此地,本想熟悉一下邻里铺子,谁知转昏了头,竟是迷了路。跌跌撞撞也不知怎的,冲撞到了公主这里……”他恭恭敬敬地说,眼神却不自觉地露出些可怜来。 乌恩其示意给他松绑,先叫人去请商队的领头,又对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小人名叫裴峋。” 初次招外来商队,乌恩其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她早查了商队中每个人的背景,里面自然有裴峋这号人。 领头的额尔德木图是个土生土长的草原人,一头小辫子向后拢起,上面还带着些玛瑙银饰一类。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一进来先是叠声向公主告罪,又对裴峋呵斥道:“祖宗!你怎么答应我的?竟然冲撞到公主帐来!” 乌恩其指节轻敲着桌面,看似随意道:“这一位,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额尔德木图道:“回公主,裴兄弟是我几年前认识的,那时他家中有变,由他早早接了养家的担子,便跟了我们商队走南闯北。” “家中有变,是个什么变法?”乌恩其直起身子,眼带探究。 “他……他父亲病故,家中无人帮衬,家业被叔叔吞了。他一个年轻人,哪斗得过老狐狸精呢?” 乌恩其窝回椅中,冷声道:“再不说话实话就没意思了。”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大哥不必为我隐瞒!”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额尔德木图满脸惊讶,裴峋却目光坚定,漂亮的脸刻意板起道:“还请公主不要降罪大哥,小人家中本在南朝为官,不料触怒那老皇帝被抄了家。因小人纨绔,从不求上进,出事时还在外游荡,幸而逃过一劫。” 他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小人便成了南朝的通缉犯,逃命时落魄不堪。却意外与大哥结识,大哥带我到草原来,便能不再被南朝追捕。因小人略识几个字,故一路来帮着商队管账。” 这个出身倒是能和他的气质对上,乌恩其思量着,不经意瞥见了裴峋的手。 “小人只求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 “你这戒指倒是好看,这样好的绿松石不多见了。”乌恩其出声打断,看似随意。 裴峋捏着小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回公主,此物乃是早年前友人相赠,公主若是喜欢,小人便孝敬给您。” 第6章 没想到乌恩其手一伸,竟真的要走了那戒指。裴峋给的利索,没有半分犹豫。 “行了,把人领回去吧。”她不再看裴峋,扭头对额尔德木图说。 额尔德木图千恩万谢地带着裴峋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数落裴峋:“长生天保佑,得亏咱们公主是个心善的,你这么冒失,小心叫南朝捉了回去下大狱!” 裴峋一笑:“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父兄皆不在了,我多活一日就是多赚一日,心里已然知足。怎能连累大哥呢……” “你小子,我就是看中你这点!”额尔德木图哈哈一笑,粗壮的手臂一把拍上裴峋的肩头,拍的他一个踉跄,“就是你这身子骨也太不行了,草原可比不得你们南朝!” 裴峋只是笑,顺着额尔德木图的话点头。 转过角去,他又扭头看了一眼王帐方向,随后就被额尔德木图拉走了。 * 乌恩其在屋内,拿着那枚绿松石的戒指端详许久,从首饰盒中翻出了她平日一直配戴的耳饰,那个绿松石的坠子。 两颗松石的颜色一样华美,虽名叫绿松石,却因品相极好呈出天蓝色,表面宛如琉璃,光泽流转,像阳光下的孔雀羽似的。 它们的色泽、质感、纹路,都宛如一体。或者说,这两块松石本就是一体。 这块绿松石在还未被一分为二的时候,乌恩其就已经见过它了。它是母亲得宠时的奖赏,她将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了乌恩其,另一半则带给了远在深宫的淑妃。 裴峋的两层假身份都做的很好,可惜这枚戒指的出现注定乌恩其不会信他的话。萧王果然没有食言,许给她的东西到了她的手上。 只是南边皇子党争严重,上次会面又太过匆忙,不清楚这裴峋到底是不是萧王的人。她倒是不着急,做的事情多了迟早会露出马脚。 乌恩其考虑再三,最后决定把裴峋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方便他干想干的事情,更方便她监视裴峋。 南朝人还真是好玩,安排这么一个美男子来他身边。也不怕半道上被谁强虏了去。 她把戒指和耳坠都收进首饰盒中。这耳坠为了不打草惊蛇,怕是一有一段时间不能带着了。 既然送来这样一颗好棋子,她自然要用到位。 “公主可是要出去?”侍女见她换了装束,上前问道。 乌恩其没让人跟着,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又拿面纱把脸一遮,自己往集市去了。 * 草原人好酒,再小的地方都要开着几家酒肆。乌恩其到时,夕阳已经彻底被地平线吞去。她一看酒肆里黑压压的人头,便溜到后门,三短一长叩了四下门。 白家铺子一贯在天将黑未黑时开门,现在里面已经挤了满屋的汉子,半是为酒,半是为了老板娘。老板名唤芳娘,身姿曼妙,脸跟鲜花儿似的,比他们家的酒更有名些。 这白芳娘脾气跟草原的天似的,说起风就起风。她若快活呢,全店里的男人都跟着快活。只要一声招呼,她就如仙女下凡般,从柜台后走来,坐在近前,轻轻说一句:“是要请我喝酒吗……” 被呼唤的人立即酥倒,连北斗枢星挂在哪儿都找不见了。回去连梦里都是芳娘那双上挑的媚眼。 可她若心情不好呢,便往她妹妹后面一钻,不愿意见人。要是有没眼色的还要上前招惹,便要被一通臭骂,再撵出去不可。 芳娘的妹妹一点也不美,她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像男子,一双手很是粗壮,看起来能折断马驹脖子。 酒客私底下都叫她“母狼”,说她和芳娘一点不像姐妹。眼下陪着乌恩其在后面酒窖的便是这“母狼”,白霜。而芳娘在前头娇声招呼着客人,一时间没人能注意着酒窖里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 乌恩其脖子上被抵着把刀,表情却狠厉无比。她看向白霜,淡色的眼瞳比那魁梧的女人更像一匹狼。 “心急可办不了事,”乌恩其缓缓说,“我的人头可一文不值,要杀也杀个值钱的。” 白霜恨恨地捏着乌恩其的肩膀,五指宛如有力的鹰爪,“你、不、该、来!”她一字一顿道。喘着粗气,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乌恩其只是莞尔一笑:“初次见面就说这话,她知道怕是不会高兴的吧。” 她向前面一扬下巴,芳娘鬓边别着金钗,正笑得开心。 第04章 黄花 “帮我盯一个人。”乌恩其仿佛感觉不到白霜快扣入她肉里的指甲,和没事人一样悠悠道。 “条件?”白霜冷冷地说。 乌恩其轻轻按上肩头白霜的手,然后缓慢地、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手拽了下来:“我有一个秘密,关于一颗南来的珍珠。咱们草原呢,自然是不产这种东西。虽然说珍珠很稀罕,但我所知道的那颗更是宝物。那珠子大倒是不大,可夜里却会发起亮来,光彩晕然。白妹妹,你想不想知道这颗南人的宝珠现在在何处呀?” “闭嘴!”白霜低呵道,原本不满的脸突然变得苍白,“你要盯什么人?” “最近鹿角岘来了支大商队,里头有个南朝人,叫裴峋,”说到这,乌恩其眯起眼睛回忆了片刻,旋即一笑道,“脸可很是俊俏。” 白霜冷道:“小心被南人捉了去,扒皮抽筋。” “我可不怕,我要干的事情,岂止扒皮抽筋?”乌恩其漫不经心道。 第7章 “你自己寻死,别要挟我姐姐!”白霜似乎不能够再忍耐下去,但又因为酒肆宾客众多,只得压低声音、咬着牙愤恨地说,仿佛这样就能把乌恩其的脖子咬断一样。 “芳娘可真是爱惜你,关于她的打算,居然什么都没告诉你呀,”乌恩其叹气,“我也不是要挟她,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白妹妹,你若真心疼她,就不该意气用事……” 白霜一字字咬着说:“你休息利用她,更休想伤害她。” 乌恩其一笑:“都说了我们是各取所需,你的心是好的,可你真的知道她想要什么吗?哦,你应该是知道的,那你不愿意去面对,是吗?” 语毕,她拢一拢衣襟,然后双手环胸,看着白霜。 “……姐姐不该再涉险,过去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她却抓着不放。这样迟早要会……我绝不容许她再有任何闪失。”白霜垂下头,面容被影子所笼罩。 乌恩其咯咯一笑:“你觉得她想一辈子藏在影子里生活?你是为她好,可世道如此,你们姐妹两个真的有退路吗?” 说完,她绕开白霜,径直向着酒馆的门口走去。 “你!”白霜想开口反驳,却意识到自己驳不过乌恩其,只能把剩下的话全部哽回喉咙里,愤愤地看乌恩其离去。 乌恩其走到门口,脚步一停,却没有转身,只是举起手臂扬了扬,权当告别。 酒肆里依旧充斥着酒气和喧哗声。 白霜站在原地,渐渐攥紧拳头。 “阿霜!再取桶酒来!”芳娘朗声朝后面喊道。 这一声好像突然把白霜从梦里叫醒,她猛地一甩脑袋,答应了一声,拎起酒桶出去。 才走到光下,就有男人急慌慌地从她手里把酒抢过,又朝着芳娘的方向小跑过去。 白霜便跟着去找姐姐。芳娘见她过来,轻推边上的男人,给白霜挤出一块坐的地方来。 “刚刚那家伙来了。”她低低地对芳娘说。 “呀,这么突然,”芳娘一挑眉毛,“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白霜蔫蔫的,也不回答,径自倒了杯酒饮尽。芳娘便从男人堆里抽出身去,回到了柜台后面。白霜跟着她,一路不忘用眼神震慑蠢蠢欲动的男人们。 男人们不敢再跟,一帮人又开始寻热闹,叫嚷着掰腕子比力气,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这是吃亏了?”芳娘红唇勾起,看着白霜,“那位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你这一根筋的,在口舌方面如何招惹的过她。” “姐姐……”白霜低下头,“我们逃吧……不在鹿角岘,不给她干事了。我们去个很远的地方,我打猎养你,你不要再干危险事了!”她声音哽咽,牵起芳娘的手。 芳娘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说的话却是寸步不让:“我不会再逃的,做错事的本不是我。我要留下来,直到报仇为止!” 白霜只是摇头,握着芳娘的手却越来越紧。 “公主到底是女人,也愿意理解我、信任我。她救了我的命,我自不会辜负她,”芳娘说着,又感觉自己的语气太硬,便柔和下来继续道,“这世道总逼女人去死,我偏活给他们看。” 随着芳娘的话语,她领口的项链坠子掉了出来,又被她一把塞回去。 那是颗光华流转的珍珠,通体是那样的圆润饱满。它在柜台后昏暗的影子里散发着奇异的亮光,宛如一颗夜空中的星星。 * 又过了几日,商队算是铺开了生意,鹿角岘一下多了好些南来北往的人。裴峋倒是安安静静,很少同商队其他人在一处折腾。 整个鹿角岘的百姓,近来的注意力被昭那公主给占据着,听说她的病神仙难救,马上就要魂归长生天了。 他们说她是因为思念涅古斯的草原太甚,这才忧思成疾。乌恩其知道这些人只不过在想象一个忧愁的病美人,来满足他们对脆弱美好东西的怜惜。 “这位公主真的有那么美吗,和芳娘比起来如何?” “昭那公主未嫁时,可是涅古斯的第一美人!” “我还是觉得芳娘更美些……”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着那个远方的倩影。乌恩其却只感觉好笑,草原第一美人,嫁了年过半百的合斡勒王,如今即将香消玉损,还成为别人嘴里的艳色谈资。 乌恩其传下令去,说自己担忧姐姐不已,不愿再听到人们说起。 她和昭那公主不熟,这个异母的姐姐有着神女下凡一般的美貌,曾经在乌恩其很小的时候给过她一个绣着花的帕子,上面还带着香气。 还不等乌恩其懂事,她的母亲也尚未离开,她那美貌无比的姐姐便嫁去了霍伦部,成为了合斡勒王新一任王妃。 从那之后,昭那公主就像是被全涅古斯部遗忘了一样。最开始还有人回忆她的美丽,可渐渐便不再有人提起。乌恩其觉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却偏偏把昭那留在了原地。 她的存在是一个象征着两不友好的符号,她本人被笼罩着,竟然显得那样无关紧要。 而乌恩其现在唯一能为回忆里那张温柔面庞所做的,也仅限于堵住民众们的嘴,让她最起码在鹿角岘,不再会受到纷纷议论。 夜里她一个人带着弓箭防身,去了鹿角岘的山包上。满天的星星总被比作女子明亮的眼眸,乌恩其仰着头,又回忆起了昭那公主线条优雅的、新月般的双眉。 第8章 她突然想起了一段旋律,是已经有些过时的曲调。把弓从后摘下,乌恩其背靠一颗枯死的树坐下,又感觉背上的箭囊硌的慌,调整了几次都不舒服,索性直接抓到前胸来。 “碧绿的湖水,明亮的蓝天, 比不上你的纯洁啊,姑娘啊。 金色的桂花,芳香的鲜花, 比不上你的美丽啊,姑娘啊。* ……” 不自觉地,她轻轻哼唱起来,手轻拍着身下的草地打拍子。穹顶繁星,身下大地在此刻都归化与虚无,只剩下绿草中的一个她。 草原人总唱些随意的歌儿,这首曲子便是多年前,昭那公主还没嫁给合斡勒王时,人们写来歌颂她的美貌的。 这份宁静没能维持多久,乌恩其猎人般的耳朵听见了像某种大型动物的窸窣声。她把箭囊甩回后背,一骨碌爬起来,一箭射向发出响动的灌木丛边上—— “嗖”箭支没入树丛,随后“铛”地一声钉在了枝干上。 一个黑影受了惊吓,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乌恩其借着星光才得以看清那是个人,出声呵道:“谁在哪儿!” “公、公主殿下?您、您怎么会在这里?”那人磕磕巴巴地说道。 这没有被草原风沙摧折过的声音,她一下便听出来是裴峋。 乌恩其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放下了三分警惕,手却依旧按在后腰的匕首上。 “你大晚上的,跑这里做甚?”乌恩其厉声道。 她余光里注意到裴峋的手背在身后,不知道拿着什么,又问:“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慢慢递出来。” 裴峋颇为羞涩地把手放回身前,乌恩其想了好些东西,也没想到他拿着的是草原上最常见的小黄花。这点嫩黄色在夏季便会开得满山遍野都是,人和牲畜整天从它们上面走过去,压根不会分给它们关注。 可眼前的这些小花儿被连着枝条折成差不多的长短,又摘去了多余的叶子和刺,收成整整齐齐的一束,被裴峋拿在手中。 似乎是察觉到她略带诧异的目光,裴峋报赧道:“商会的大家都帮我颇多,小人却不知该如何回报,只好摘一些花来放在清水中,让他们看了也高兴些。” 乌恩其看着那些不过拇指大的黄花,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为何非要夜里出来?” “白日里……实在有点晒的慌。” 说完自己也有些挂不住似的,裴峋揉了揉鼻子,转移话题道:“公主殿下怎么也夜里出来?” 乌恩其看那人白玉般的一身皮肉,猜也知道他受不住草原上的日晒。 可惜。她想,演的真好。 “你有资格过问我的事?”乌恩其冷声道。 裴峋忙告罪不停。 若他真是萧王的人,眼下环境简直太适合传点话。乌恩其思忖着,可裴峋似乎要把一个“重情义的贵族纨绔”演到位,只是一个劲地发挥。 乌恩其听得不耐烦,挥手要赶他走。裴峋便一边着道谢一边慢慢往后退去。 “等等,”乌恩其又出声叫道,“你……当真再没什么要说的?” 裴峋脚步一顿,脸却涨红了:“小人今夜出来……什么都不曾听见,就遇到殿下了。” 这是在指她方才哼的歌?乌恩其眼不见为净,直接把人打发了。 等确认裴峋走后,她又去裴峋待过的灌木后瞧了瞧。那里只有一片矮小的黄花,许是白日里开累了,看着都不大精神。 她随手拔了一朵,哼着歌谣,独自踏上了星光注视下的路。 * 商队近日似乎要启程去一趟霍伦部,乌恩其有心让他们帮着打听一下昭那公主的具体情况。可又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她如今只能勉强自保,无力再去多救些什么人。 总有一天,她想,总有一天女孩们也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也能为官为商,也能拜将封侯。 乌恩其看着日光下来来往往的汉子们搬运着货物,突然想起一物来。 她找来额尔德木图,递给他一方丝质的帕子。那精细的料一看就是南朝货,上面绣的图案却是草原常见的花样。 额尔德木图双手接过:“公主,这帕子这样精美,可是……您的信物?” 他听见乌恩其一声轻笑,便知道自己猜错了,低下头不敢再看。 乌恩其倒是无所谓:“这东西不是我的……你们去外面的集市,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卖掉。” 这么一说,额尔德木图又好奇了起来,他端详着帕子,口中称赞道:“这样好的帕子,定然能卖出去的,可惜只有一块。” 正说着,侍女又拿了一打帕子来。花色各异,却是一样的精致。 乌恩其笑道:“这些可够?” “够了,够了!”额尔德木图嘿嘿一笑。 正在二人讨论着帕子相关的事情时,王帐内突然闯进一个年轻的信使:“急报——霍伦部合斡勒王大妃薨,大王要乌恩其殿下速速打点行装前去送葬!” 第05章 神女 草原上的习俗使然,乌恩其知道自己必然是见不到昭那的最后一面了。 这个涅古斯曾经的第一美人会被放在马背上,然后任由那匹马狂奔起来,她在哪跌落,哪里就是她最后的长眠之处。 “殿下节哀,事已至此。”裴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王帐。乌恩其收起心中那点酸涩,吩咐下人去打点行装。 第9章 昭那生前还在病中时,合斡勒王就提过再娶一事,而且明说要去涅古斯的公主。喀鲁王便一直想把乌恩其当一个联姻的预备工具看待,不料她竟然能挫退萧王,让她的名声在草原猛涨。 百姓说是大王战功赫赫,天神奖赏,才赐给涅古斯部这样勇猛的一位公主。这样一来变相阻止了喀鲁王的想法,他不能把自己功绩的证明往外强推。 不料昭那公主去的这样急,从病重的消息传来,到撒手人寰,不过半个多月。此时要求乌恩其带队去哀悼,怕是要把她扣留在霍伦部的土地上。 喀鲁王不能把她强行嫁出去,但是可以让她被自愿,自愿嫁给合斡勒王,留下来当王妃。 乌恩其知道,她和喀鲁王名义上是兄妹,实际上对方一直只当她是一颗棋子——棋子么,怎么想,怎么活自然与他无关。 只有在乌恩其一次次反抗喀鲁王原本的打算时,她才会短暂地被当做人,一个添了麻烦的人。 “殿下,近日我们在鹿角岘,您对我们也多有照拂。您若不介意,请让商队与您同行,我们人多,路上有什么意外也好应对,”额尔德木图说,“再说您去奔丧,必然要带礼物,商队也不缺大牲口,可以一并拉上。” 乌恩其闭了眼睛,随后下定决心,睁开眼道:“你们走南闯北,有没有想过成立商会?” 裴峋悠然道:“您说的是商帮?殿下,商帮都是些同乡人操办,如今战事吃紧,商帮多在南边,在这里怕是不好弄啊。” “没问你们难不难,我问的是想不想。” “嗨,”额尔德木图咧嘴,“那怎么可能不想!有个商帮,就能左右市上的价格,再不用担心东西被压价。” 乌恩其一笑道:“那就好说。我来牵头拿钱,助你们成一个商帮。” 裴峋像是被吓了一跳:“殿下,商帮可不是说成就成啊,我们商队平时不过是贩卖些牛肉羊肉,丝绸茶叶之类,虽说种类不少,但要当一地强蛇,可远远不够。” 在活跃的商人中,没有比额尔德木图更适合她的合作伙伴了,这支队伍里多是草原人,心思也很淳朴。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裴峋,可她在暗裴峋在明,畏手畏脚者不成大事,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南来的,你说你们南朝的盐都是何人在经营?” “这……朝堂让商人送粮草到前线,会有军营之人给盐引,归来便可拿盐引换盐。” 乌恩其说:“然后就被富商把盐引买走,再坐地起价卖出去。” 裴峋无奈拱手道:“公主虽远在草原,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好,小人佩服。” 额尔德木图眼睛一亮:“公主,莫非您是要……” “殿下,如今盐多为江右帮所垄断,您就算颇有财力,再算上我们,也不够和他们碰的。”裴峋越说声音越小,一副委屈样。 “谁说要去和他们互相搅了?你们就不想想,草原百姓平时都是怎么吃盐的吗?” 在草原度过了大半少年时光的额尔德木图道:“我记得是有人贩盐……” “草原上有盐湖。”乌恩其抛出她的饵。 “殿下……私自贩盐是触犯法条的。”裴峋说。 乌恩其勾唇一笑:“是不合南朝的法条,但是我们也没有贩南朝的盐啊?” 额尔德木图坐不住了,双目放光:“殿下,若这生意真能成,我们必然会成为大商帮啊!就叫草原帮、不,叫鹿角岘帮!” 听着额尔德木图语无伦次的话,乌恩其缓缓出了一口气,没让任何人察觉到:“倒也不必,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帮人的。” “那是,那是!我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额尔德木图一连点头。 裴峋还算冷静:“但倘若公主的请求若是太强人所难,我们也无可奈何。” “不算难,”乌恩其道,“明日起身去霍伦部,裴峋做我贴身侍卫。” 裴峋一缩道:“牺牲小人一个,换兄弟们的前程,小人毫无怨言。但是小人身上没有武功,怕是护不好公主啊……” “没要你护,”乌恩其挑眉,“你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夜、夜里呢?” “睡地上。” * 自古计谋都是越简单越可行,多说多错。乌恩其看中的就是裴峋的漂亮皮囊。 就算合斡勒王和喀鲁王已经通了气,但要合斡勒王接受她和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眉来眼去——恐怕是会让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当然,她也不全指望靠恶心合斡勒王来阻止被联姻,此行已定下了目标,水面下暗潮涌动,只待有心人去推一把。 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唯有丰美的草场才能哺育出大的部落。南北烽火多年绵延,为的不过如此。草原过去大小部落几十个,除了和南边打,还都存着互相吞并,一统北方的心思。 几番鏖战下来,许多部落名存实亡,都只能依附着大的生存。如今最为强盛的三个部落,分别是乌恩其所在的涅古斯、东南方向的霍伦,以及西北方向的二剑。 这其中要数霍伦部的幅员最为辽阔,水脉也最为发达。而周围又无甚高山深壑做天险,怎么看都一副肥羊架势。 可霍伦部百年来几乎不被外患所绕,这其中的关窍依旧是水。 太阳的金光落尽时,乌恩其在马背上一挥手中的辫子,示意前后的队伍停下。 第10章 “就此扎营吧,夜黑不要进水洲。” 前往霍伦的队伍由乌恩其带领,天刚蒙蒙亮便出发了。现行至两部交接之处,便是霍伦的天险,人叫做三丹水洲的。 水洲内千万条水道纵横交错,蔓延出会吞噬人畜的泥沼。其间遍生高草,难看前路。 在白日里通行尚需要熟悉地势的人领路,在夜里,哪怕盯着头顶的北斗枢星行路,也会迷失方向,成为泥沼中白骨一具。 裴峋不知何时从商队的男人堆里窜了出来,正看向天际那一团漆黑的水洲。 “殿下,此处路况如此险恶,竟没人画个地图来吗?” 乌恩其猜是有人给他讲了三丹水洲的危险之处,她随意回答道:“无用的,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水洲会变。” “变?” 一个卧底不对地势地形感兴趣才可怕,乌恩其看裴峋好奇不已的样子,无端觉得好笑:“会变,你今日走过的路,过几日又被泥沼淹没。而原先是水的地方,又生出一条路来。” “竟然如此厉害……”裴峋喟叹。 乌恩其几步走到篝火旁坐下:“南边人,当然没听过传说。你可知这水洲为何要叫‘三丹’?” “请公主赐教。”裴峋也跟过来坐下,态度无比自然。 “草原话里,三丹是檀木的意思。传说有位神女,被恋人背叛后伤心痛苦,一心要恋人的命,化为了怨鬼。于是人们拿辟邪的檀木镇压了她,她身陨之处,化为泥沼,吞噬万物。” “这样啊……” 乌恩其问:“你怎么看?” 裴峋一愣,随后道:“神女因爱生怨,很可怜。” “一个无聊的传说,我看神女是为爱所累。”乌恩其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帐休息。留下裴峋一人烤着篝火。 * 一行人坐着铁舟到达霍伦王宫时,昭那公主的葬仪早已全部结束。霍伦的王宫四面环水,洁白的石墙映在水上,像故事里长生天那永恒纯洁的宫殿一样。 商队在霍伦的使者来接时就和乌恩其分开了,他们赶着去集市上,只按照事先约定,留下裴峋守在乌恩其身边。 乌恩其被引着去其他涅古斯使者休息之处,里面众人正在吃午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看见乌恩其来了,便纷纷道着“公主好”。 屋内最中央的是个熟人,那日和萧王会谈时的络腮胡子。 络腮胡看见乌恩其,那日被甩冷脸的回忆有涌起来。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权当给乌恩其打招呼。 乌恩其给裴峋使了个眼色,裴峋心领神会,低声对乌恩其说:“公主,这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失礼?” 可在场多是习武之人,裴峋自以为的声音小被络腮胡听了个一清二楚,络腮胡拍案而起:“公主就是这般教下人的?要是公主教不好,我来帮公主!” 乌恩其冷冷道:“怎敢劳烦将军,将军和王兄是一家人,我一个外人何德何能!” 络腮胡乃是王后之弟,听了乌恩其拐弯抹角嘲讽他靠裙带关系的话,当即动了真火:“你!”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老者打断:“哈日巴日,好了!” 老者名叫格杜,年轻时是教王子们骑射的,他平日待人温和,又很有威严,深受尊敬。喀鲁王都叫他一声“师父”,格杜年岁高了,就不再教学生。 乌恩其的骑射也是格杜所教,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老师。” 络腮胡哈日巴日依旧不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重重地坐下。周围人见将军生气,也不敢再热热闹闹地谈笑,只是埋头吃饭。 格杜此人素来束身自重,最看不起仗势凌人的,见哈日巴日这样,心生不快,又高声提醒了一句:“哈日巴日!” 哈日巴日猛地将桌上的银餐盘扫到地上,叮呤咣啷一通作响,他一抹嘴站起来道:“你个老狗,叫唤什么!爷爷给你几分面子是看在大王店份上,你少在这里顺着坡下驴!” 乌恩其被这戆货也弄起火来,可格杜比她还生气,格杜受人尊敬了一辈子,何时被小辈指着鼻子骂过? 她扶着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格杜,对哈日巴日冷声道:“将军好大的口气,大王知道你这样阳奉阴违吗?” 哈日巴日嚣张道:“怎么,你个娘们还想回去告状?爷爷我好心告诉你,你是走不出霍伦的土地了!” 周围一片人都在倒吸凉气,没想到哈日巴日真什么都敢往外说。乌恩其倒是不意外这话,早在收到昭那公主死讯时,她就能猜到王兄的打算。 只是眼下……乌恩其瞥见了格杜腰间的铁鞭子,一把抽了出来,随后一鞭破空,照着哈日巴日的脸上就抽去! 第06章 珍珠 哈日巴日一个踉跄,勉强躲开抽来的鞭子,但脸颊依旧破了点皮。 他啐了口唾沫,眼睛发红,摩拳擦掌欲动手:“好啊,挺有能耐啊!” 乌恩其冷冷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铁鞭盘起来递回格杜:“老师见谅。”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哈日巴日,他骂了一声就要取武器。格杜哼了一声,下令道:“保护公主!” 边上大气也不敢出的使臣们纷纷围在乌恩其身边,生怕公主和哈日巴日真动气刀枪来。 一个是大王手下重将,可另一个是大王亲妹子,又有封地又有军功,和一般王爷也没区别。 第11章 哈日巴日气得要死,乌恩其却没什么表情,好像在面对一条狂吠的狗一样。格杜守在乌恩其边上,明摆着站在乌恩其这边。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被夹在中间的使臣们冷汗都下来了。 平心而论,公主和格杜素日里都是很友善的性子,哈日巴日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若要得罪公主和格杜,良心过不去,脑袋也可能保不住,可若要得罪哈日巴日,脑袋大概率保不住。 所以当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大家都隐隐松了口气,一齐看了过去,观望是何方天神来搭救。 门口是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女人,领着些侍从,年龄约三十岁,面容肃穆,发鬓上只带一支镶着珍珠的银簪:“诸位有何事吗?” 乌恩其看她的打扮,猜测她是合斡勒王的姬妾之一。如今昭那公主去世,她应该就是目前能主事的人。 哈日巴日见霍伦部的人来,也不敢在生事,冷哼了一声。 黑披风女人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回场中:“听闻涅古斯公主殿下前来,我奉王意特来迎接。” 乌恩其向她一颔首:“有劳您,还请给我重新安排一住处,不要和哈日巴日将军挨着就好。” 哈日巴日一磨后槽牙,只能眼睁睁看着乌恩其和黑披风女人出去,后面还跟着那个小白脸侍卫。 “公主今年有十五吗?”黑披风女人没什么感情的说。 “早有了。”乌恩其答。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虽然面色苍白,看起来很疲倦,眼里却有着一股狠劲儿,好像她就靠着这点劲儿站在这里似的。 “我名为木柳,公主此番来霍伦,由我来照顾公主。” 乌恩其点头,叫了一声柳夫人,又问她昭那公主葬在何处。 “大妃葬在王宫东二十里处,坟茔尚未修建好。公主若要哀悼,还得过几日。”木柳看着乌恩其,像是想说些什么。 “柳夫人有什么事情吗?但说无妨。” 木柳停下脚步,轻声对乌恩其说:“我的年纪都够做公主母亲了,公主花样年华,真是让人心生怜惜。” 乌恩其隐隐能感觉到这位柳夫人想表达的真正意思,她抿着嘴一笑,语气轻快道:“您如此貌美,何必惋叹岁月呢?” 这位柳夫人,怕是也从哪里听了传言,觉得她要嫁入霍伦部,来填补昭那的空缺吧。 “殿下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美貌是一个人最不值一提的,”木柳苦笑一下,“只有青春年华最值得珍惜,那时还什么错路都没走过。” 直觉让乌恩其知道,木柳应该就是此行的目标。 * 到了房间,木柳叮嘱完她好好休息,便欲离开。却看见裴峋站在原地没有挪脚的意思,问道:“殿下的侍卫不用另行住处吗?” 乌恩其食指竖在唇边:“柳夫人替我保密,好不好?” 木柳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公主当真是年轻。” “姐姐长的那样美,却嫁了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我才不要和她一样。” “公主,世间万事怕是难以都能随心。”木柳明白乌恩其的意思,低声说。 乌恩其一笑:“王兄动这个心思,不过是因为如今你们缺个大妃。可王妃难道非得是涅古斯的女人不可吗?我看柳夫人气度非凡,怎么不能当大妃呢?” 木柳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压低声音道:“公主慎言。” “柳夫人当我是胡言乱语就好,”乌恩其顿了顿,随后轻描淡写道,“夫人的簪子很是美丽。” “素净罢了。”木柳说着扶了扶那只簪子,珍珠柔和的光晕衬的她肤色更为苍白。 “珍珠这东西好看,但还是南边产的多,”乌恩其眨了眨眼睛,“柳夫人见过宝珠吗?我有幸在有人手中见过,那颗珍珠虽说不大,可夜里会发光呢。” 木柳的身躯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乌恩其。 乌恩其知道她猜对了,木柳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裴峋:“裴侍卫去找一下格杜大人,就说柳夫人已经安顿好我了,叫他不要担心,也别和哈日巴日一个劲呛,岁数大就要爱惜身子。我们的行李还在格杜大人那边,你去找人搬进来。” 裴峋应了一声,消失在了门后。 “公主没有被情爱冲昏头脑,甚好,”木柳微微点头,“那孩子她……可还好么?公主回去请替我告诉她:我从没有怪罪她。” 乌恩其点头:“好,也不好。她现在开了家酒肆,日子倒是没什么拮据的……但她不愿就此过一生……她要复仇。” 木柳长叹一口气,缓缓坐在高凳上:“我们的事,公主知道多少?” “只知道她本是合斡勒王姬妾,本来很是受宠。结果暗通曲款被发现,逃至涅古斯来。” “公主愿意收留她,可见公主心善,想必公主也不愿意跳入这个火坑来……我讲讲过去的事吧,”木柳声音压抑,“那孩子,本来是叫做香敏的。她本是贵族的小姐,生的又漂亮。还是少女时,她和家仆的两个孩子玩得最好,那一对兄妹从小和香敏一起长大,当她是最亲的亲人。 被合斡勒收入后宫后,她便消沉了,吃得一日比一日少,人也总不见笑。我那时已经有孕在身,很可怜这个姑娘,便时常去陪陪她。 第12章 可她还是放不下昔日的无忧时光,有一日她家中送了些东西来,她看着就回忆起了过去的生活,笑了出来。 这个笑被合斡勒看见了,便抓她过去要她笑,她如何笑得出来?合斡勒知道她与我亲密,就命人抱来了我还没满月的孩子。 香敏很是害怕那些男人伤到我的孩子,要接过来抱。合斡勒却让她笑,她又心急又愤怒,怎么也笑不出来。合斡勒便要挟她,拿我女儿的命要挟她。 她哭了,求合斡勒放过我的孩子。 合斡勒因为她笑不出来,便杀了我的女儿!我的宝贝阿娜日! 我不像香敏,有优渥的家世,我的容貌,合斡勒也早已看腻。我的女儿,因为不是男孩,就被他当做取乐的工具!” 木柳眼中含泪,仇恨的火光以泪水为燃料,熊熊燃烧。 “虎毒不食子……竟然!”乌恩其一时说不出话来,揪心不已地握紧了拳头。 木柳擦了把泪,继续说:“从此香敏自觉有愧于我,不敢在看我。我不怪她,害死我的阿娜日的人也不是她。我们这些女人,都是笼中剪了翅膀的鸟。主人心情好便喂些食水,主人若要拧断你的脖颈,你也无法反抗! 你的姐姐自嫁来霍伦,一直思念家乡,也憔悴的不成样子。要不是因为她是涅古斯的公主,怕也要受非人的折磨。就算这样,她还是年纪轻轻就去了! 我的阿娜日,她才来到这个世界,就被这畜牲杀死了。香敏自此更是郁郁寡欢,自觉不久于人世,便写了封血书送去家里。我冲去找她,和她说,既然你觉得是你害了我的女儿,你就要替我的女儿活下去。 那颗珠子,本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原本要留给我女儿的,就给了香敏,让她替我的女儿收着。 家仆的两个孩子看到血书,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他们本以为香敏是去当王妃享福的,也觉得自己地位低贱,从未肖想过什么。可现在,兄妹两个一心为了香敏,夜里竟然闯到王宫来了,要带香敏走。 他们如何走的了?当哥哥的护着两个女孩,被杀死了,香敏和那个妹妹逃了出去。” 乌恩其眼眶也湿了,她握着木柳的手,发现那只手冰的不像样子。 木柳深呼吸道:“我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女儿报仇。” “香敏……如今叫芳娘的,她帮了我很多,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报仇,她说如果自己报不了,便帮着珠子,珠子的主人一定会报仇的。我要完成和她的诺言,请让我祝您一臂之力。” 木柳道:“痴儿啊痴儿,公主又是何苦蹚这摊浑水呢?” 乌恩其手抚在胸口,含着泪水道:“因为我还是人,我有心!我没办法逃避!如果我有能力帮您而没有帮,如果我许下诺言而没有兑现,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我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保住我活下来长大。如今我没有娘了,更不忍心看着当过娘的人骨肉分离。” 木柳一把揽过她,让她靠在肩头:“勇敢的孩子,我的女儿如果能长大,我也会教她成为一个勇敢的孩子。” 乌恩其轻轻拍着木柳的背,安抚着这个心碎的母亲。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脑海中又回忆起了萧王许诺的那个未来。 如果那个未来能实现,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对了,公主身边的那个侍卫,怎么去了这么久,该不会是……” 乌恩其轻声道:“没我去找,他回不来的,我让他带话给格杜,可格杜最受不了别人说他老。绝对会把人扣下,等着我去道歉。” 第07章 波起 和老格杜费了半天口舌,乌恩其可算是把打发出去的裴峋接了回来。 “殿下,”裴峋一脸委屈,“您是故意让我触格杜大人霉头的。” 乌恩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脑海里还是木柳那苍白却又坚毅的脸,临别时木柳对她说,公主,不要可怜我,且看着我吧。 此刻太阳已经西斜,拉的人影子很长。乌恩其带着裴峋行在去集市的路上,她带上了面纱,免得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格杜大人先是骂我,又是骂您。殿下,您早知道格杜大人听不得别人说他老是不是?” “话真多,去,找你们的铺子。”乌恩其被他胡闹了一通,冷静下来不少。木柳只有当了合斡勒王的大妃,才能获得一些权力,能名正言顺地长时间接近合斡勒王。具体如何行事,还需要再商议。 眼下乌恩其还有一件要紧事,她跟着裴峋找到了商队的铺子。额尔德木图正躲在后面休息,看见乌恩其和裴峋,忙迎上去道:“殿……您怎么来了?” 她在额尔德木图的称呼全部叫出口之前踩了他一脚,让他把“殿下”二字硬是吞回了肚子里。 裴峋悠悠道:“我都明白在外面不能随便叫,带着面纱出来不就是不想被发现的意思吗?” 额尔德木图倒是不在意:“小裴以前也当过公子哥儿,懂得当然比我们多。那我们该如何称呼您啊?”后半句是对着乌恩其说的。 “恩和,”乌恩其讲出一个名字,“直接叫我恩和就好。” “好,恩和……我对草原话不是很精通,您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裴峋问。 额尔德木图道:“意思就是平安,原先的嘛,意思是忠诚。” 乌恩其平静道:“都是我母妃起的,恩和是乳名,另一个,是叫我要忠诚自己的心。” 第13章 “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裴峋轻声道。# “这是什么?”额尔德木图问。 “古人的诗。” 额尔德木图叹气:“天下当娘的,唉。 “好了,我来找你们有正事,”乌恩其拍掌,将二人注意力拉回,“出发前我给你们的帕子,可有卖出去的?” “当然有啊,您给了一打多一方,现在已经卖了三方出去了。” “我问你,买帕子的都是些什么人?” 额尔德木图回忆了片刻,回答道:“好像都是……富家贵族?” 乌恩其点点头,跟她估计的差不多。草原人普遍豪迈,能有心情用这种精细手帕的人,估计都是养尊处优的富绅贵族。 “殿……恩和小姐,你还没给我们讲过这帕子是从哪儿来的?”额尔德木图叫顺口了,一时改不过口,被裴峋使了个眼色才反应过来,差点咬到舌头。 “你倒是会来事。”乌恩其扶额。 裴峋嘿嘿一笑:“我原先在家里是当老幺的,早就习惯看父母兄姐眼色了。” 说完他低下头去,但片刻间就调整好了情绪。 乌恩其敏锐地察觉到裴峋那一瞬间的情绪外露,挑了下眉,倒也没有揪住不放,转而回答额尔德木图的问题:“帕子自然是手绣的。” “您、您还会绣花?”额尔德木图目瞪口呆。 “我当然不会,”乌恩其叹道,“你也真敢想。这些都是几个女子绣的。” 草原民风粗犷,不讲究的人会直接把兽皮制成袍子穿,而随着五十一部在对南边的战争中获利颇丰,不少人也追求起更轻便舒适的衣袍来。 南朝皇帝年迈昏聩,权力已经逐渐被几个皇子瓜分。这其中主战派乃少数,更多人倾向于以钱息战,每年给草原好些金银丝绸一类,以换来停战。 草原不缺会绣花样的女孩子,缺的是丝绸。桑树在这边气候下没几个地方能养活,非得是天赐宝地,日暖水长不可。至于养蚕的技术,那更是没几个人会了。 能饲蚕制衣的,多是江南妇女。如今南边以大河做天险,一时半会也打不过去。喀鲁王收了南边好处,便也暂退王城,只时不时命人去骚扰一下边境。 “我统共就这么些素帕子,全叫人绣了。南边的女人会做针线活来换钱养家,我想着,要是鹿角岘的女人也有本事赚钱,那她们能过的好些,咱们的生意也能好些。” 乌恩其说了这番话后,仔细观察着二人的反应。 额尔德木图一咧嘴:“女人家娇嫩,哪能像男人似的养家糊口呢?” 还不及乌恩其说话,裴峋凉凉道:“娇嫩?我看你未必是恩和小姐的对手。” 乌恩其点头:“大家都是凡人,虽说男子身体普遍高壮些,但也有瘦弱的男人和强健的女人。更何况找法子赚钱,与强不强壮又无关。” 额尔德木图一笑,不说话了,显然是不以为然,又不好再拂乌恩其的面子。 裴峋却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无论老弱男女,大家都能过舒服日子,这才是天下大同。” 这番话说的让乌恩其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倒是没想到一个白面卧底还有这种觉悟。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峋低声说:“你们嘲笑我罢,反正我是觉得,只要人们都能过的好,那我们吃些苦头也算不得什么。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娘,从小只能要饭,甚至活不到长大,有些人却因为生的好,一辈子都能锦衣玉食。可难道流浪儿就不想吃饱穿暖了吗?” 额尔德木图张目结舌:“小裴兄弟,你这话可不敢出去说,叫人听了小心挨打。” 乌恩其说:“裴峋说得在理,我能有鹿角岘一片地,固然有自己的本事在。可如果我父不是先王,我又算什么东西呢?” “你们两个小疯子,哈哈,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啦!”额尔德木图笑着摇头。 “世道是会变的,”裴峋说,“再说啊,大哥你教育我就算了,教育恩和小姐,怕是不够资格啊。” 额尔德木图一挠脑袋,嘿嘿一声:“这不是恩和小姐脾气好嘛。” 乌恩其没有做声,她没兴趣和额尔德木图使劲儿争口舌,谁是谁非,是要看结果决定的。 他们几人在铺子后聊了这许久,又来了个中年的男客人,额尔德木图迎上去:“您要些什么?南来北往的我们这儿都有。” 那人摆摆手,自顾自地看了起来,额尔德木图也就不再絮叨,只是注视着他挑选。 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绣花的丝绸手帕上,乌恩其适时开口道:“南来的绸子,精贵的很,统共就这么点儿,全在这了。” 那客人开口,一番交谈才知道,原来他是想给一位贵族的夫人挑个寿礼,好做人情。 “可惜,要是有这样一件丝绸衣服该多好。”客人惋惜道。 乌恩其说:“咱们这不养蚕,丝绸制物都是南边来的,又都在王侯手中。这样一方帕子已经很是珍贵,还绣了咱们这样式的花儿,倒也不失为一件小彩头。” 裴峋和额尔德木图看着她,皆是吃惊的模样。 客人却很鄙夷地皱眉,对乌恩其道:“你懂什么,跟前的艾若部就养起蚕来了!不过你们一帮做生意的,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你以为霍伦的王妃死了,涅古斯的将军跑着来是要做什么?” 第14章 三人皆是一愣,乌恩其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柔媚道:“我们这些小民,自然是比不上大人您啊。您的意思是,以后我们也要有蚕了吗?” 那客人被乌恩其一捧,洋洋自得道:“你们就是眼界太窄,只知道盯着蝇头小利。不和贵族多走动走动,怎么知道上面的意思呢?不过你们就算想走动,也没有门路吧!” 乌恩其附和道:“您说的很是,真是让人受教匪浅。我们这些小百姓是没机会了,可这帕子这样精细,买去做寿礼的添头也是很好的呀。” 送走客人,乌恩其一扭头,发现二人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她眉头一皱:“怎么?你们哑巴了?” “没、没有,”额尔德木图咽了下口水,“您金枝玉叶的,还能做生意啊……” 裴峋说:“那人说咱们见不到贵族,咱们是没怎么见过贵族……咱们都是和王族。” 乌恩其冷哼道:“井底之蛙罢了,不过得亏他爱炫耀,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艾若部的事……王兄敢派哈日巴日管这事,可真是……呵呵。” “我还是比较熟悉您这样。”裴峋道。 “哈日巴日,难不成是那个将军?听闻他性情很是暴躁。”额尔德木图好奇道。 “此人无远见,最多当一把刀使。可若要这把刀来办事,恐怕是要割着自己,”乌恩其说完,冲裴峋扭了下头,“走,跟我回王宫!” 裴峋忙小跑跟上她,低声道:“您是要……” 乌恩其一眯眼睛:“你见过哈日巴日,你说,他会和人好好谈判吗?” 裴峋摇头。 “那些人都一样,认为单靠拳头就能征服一切。要想征服,拳头是得硬不假,可只会挥拳头的人,永远得不到民心。”乌恩其语气嘲讽。 她心念一动,想到了木柳。木柳在合斡勒还未成为霍伦之王时,就在当他的姬妾。因她很能隐忍,哪怕女儿死去,都未曾忤逆合斡勒王。被合斡勒王认为她忠心耿耿,一路坐到了侧妃位置。 她若想成为大妃,一则出身不够高,二则没有子女。第二点其实不大要紧,部落王都有许多子女,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最后能抢到位置的,必然是兄弟中最狠辣的那一个,与生母也关系不大。 而出身的差距将决定这个女人所带来资源的多少,昭那公主即是涅古斯与霍伦交好的证明。出身虽没法改变,但木柳若是能立一大功,自能顺应人心,从而坐上大妃之位! 第08章 短刀 这样过了几日,表面上到还算风平浪静,只是合斡勒王对于乌恩其夜里和裴峋宿在一屋很是不满,明里暗里提了几回,乌恩其呵呵一笑,并不收敛。 她这些日子不是陪格杜说话,就是被木柳叫去。合斡勒王侧妃的卧房,裴峋也不好进去,乌恩其就准他自行溜达。 无论裴峋是以什么样的目的来到草原,是萧王的人或是其他,南朝总归不会是盼着草原好的。若是他小小地捣乱一番,乌恩其也能容忍,若是裴峋一直不露出来什么破绽,她才要担心。 今早,裴峋说霍伦部过些天要祭圣水,让他们这些外来人不要在祭祀时乱跑。 霍伦信水,涅古斯信的是天狼,祭典上不愿让信仰不同的人出现,倒也能理解。乌恩其应了一声,她对霍伦的祭典也无身兴趣,只盘算着蚕的事情。 她在走廊上碰到了一名陌生少女,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白袍,赤足,脸上带着黄金面帘。 少女对她行礼,声音极细地道了一声“大人好”,便匆匆离开了。 乌恩其猜她是祭祀上跳舞圣女,并没太放在心上,挑了个阳光晒不到的廊桥坐下了。现在初入秋,太阳还毒的狠,霍伦王宫那白色的石墙,在日头下被照的极其雄伟圣洁。王宫四周环的水,倒影着天的颜色,仿佛和天连在一起似的。 她此番来奔丧,并未带多少人手,若想赶哈日巴日一行之前到艾若部,恐怕是没可能。 早出发会被追上,等大部队走了再动身,便什么都赶不及了。只有找个法子让他们把她带上,才有机会争取一下蚕的事情…… 正想着,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尊敬的大人,您有没有见到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带着面帘,穿了白色的衣服……” 乌恩其扭头,看见是一个巫师打扮的老妪,一头银发,精神矍铄的样子,脸上带着却掩饰不住的焦急。 “是有个女孩子,往那边去了。”她想起来刚刚碰到白袍圣女,给老妪指了方向。 老妪急的不行:“那边都是王侯们在的地方,这孩子,这样冒失!” 乌恩其安抚她道:“您别着急,若您不方便去的话,我陪您一起。” 老妪千恩万谢,跪下要磕头,被乌恩其拦住:“南边人说,老人给年轻人磕头,受的人要折寿呢。” 二人沿着廊桥往回走,老妪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着,乌恩其随口问道:“那女孩是您的孙女吗?” “那丫头是个弃婴,我老婆子一直一个人生活,怪寂寞的,就把她捡回来养。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一条长长的走廊,住的多是各地的使臣。乌恩其和老妪粗略找了一圈,没发现人。正当两人准备找第二遍时,她听见了旁边房间内传来女人含混的呜咽声,听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嘴巴。 第15章 乌恩其毫不犹豫地推开门,看见她们要找的女孩头发凌乱,脸颊上有个鲜红的掌印,嘴里塞着一块布,正在奋力挣扎。 两个士兵按着她,表情兴奋。听见开门的动静,他们一齐看向了门口。 “放人!”乌恩其大步走入,一巴掌把钳制女孩的士兵抽了个踉跄。 老妪也紧跟着小跑进来,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她嘴里的布取出来,然后紧紧把她搂在怀中。 坐在房屋内最靠里位置的不是别人,正是哈日巴日。他面色阴沉道:“公主连我们寻欢作乐都要管上一手吗?” 乌恩其冷笑道:“现在轮到我来问问将军是怎么管手下人的了,你们就是这样做客人的吗?” 哈日巴日脸颊上的横肉一条,对那两个士兵喊:“拿下!” “我看谁敢。”乌恩其抽出后腰短刀,反握在手中。 两个士兵犹豫了片刻,还是扑了上来。门口的女孩尖叫一声“当心”,老妪也猛地站起来。 乌恩其一脚踹上一个士兵的心窝,将他逼退几步。先前被她扇了耳光的那位,则直接冲着她的咽喉掐来! 她不退反迎上去,肩膀狠狠一撞,短刀随后精准地扎进那人的胸膛,旋即狠狠往下一拉!血像决堤一般涌了出来,那人片刻间就没了生息。 女孩看到遍地的血,更是惊恐不已,难以遏制地尖叫起来。老妪赶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可刺鼻的腥气已经蔓延开,女孩忍不住地呕吐起来。 被踹开的士兵畏缩着,不敢再上前。哈日巴日抄起放在一旁的佩剑,一剑砍去脑袋。 “废物!”他怒目圆睁,手提着剑,还在往下滴血。 乌恩其冷脸看着她,手中短刀一转,正正指向哈日巴日。 “将军想谋害皇族,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女孩的尖叫终于引来了其他人,他们一挤进屋子,就看见靠在门口瑟瑟发抖、吐了一地的女孩,刀剑相指的公主和将军,以及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去、去请格杜大人来!” “叫霍伦的人来,他们祭典上的圣女在这儿!”乌恩其道。 哈日巴日道:“不准!” “怎么,将军敢做不敢当吗?” “你找死!”哈日巴日怒骂一声,提剑就欲冲上来。乌恩其的短刀和长剑比起来略有吃亏,她果断脱手掷出,“锵”的一声,把哈日巴日的剑打飞出去。 二人皆是空手,哈日巴日直接扑上来和乌恩其扭打做一团。 乌恩其卯足劲踹上哈日巴日的小腿骨,自己也挨了一拳。她呵道:“看看是谁死?!”然后五指抓住哈日巴日头顶的头发,用力一扯,膝盖提起在他腹部猛地一顶。 哈日巴日一边去抓她手腕,一边伸腿去摔她。乌恩其紧紧扯着他头发,手肘直接砸在他鼻梁上,两道血“唰”地淌下来。 “你有种别用阴招!”哈日巴日痛嚎。 “不是是女人没种吗?”乌恩其乘势又是一击。周围人吓得魂飞魄散,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前要将二人分开。 格杜一听到“公主和将军杀了人,要打起来”时,眼皮猛地一跳,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来。 半路上又被告知这事还与霍伦祭典的圣女有关,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终于到地方时,看见公主和将军被分开在房屋的两端。公主眉毛上破了一点,半张脸上都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把……头发? 哈日巴日狼狈的多,络腮胡都快被血泡透了,头顶和鼻孔一直往下淌血,看来公主手里的头发就是从他脑袋上揪下来的。 “我要杀了她!!”哈日巴日咆哮。 格杜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带公主和将军下去包扎!” 乌恩其很给面子地往门外走,指着坐在地上的女孩和老妪道:“这儿位是祭典的圣女和巫师,就交给老师了。” 格杜点点头,点了几个人,叫他们护送乌恩其回去。 有人上来想搀扶乌恩其,被她拒绝了。她一拉衣襟,挺直脊背,要不是脸上的血,看起来和平时完全没有区别。 * 裴峋看到满脸血的乌恩其,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您、您这是怎么一回事?” “和宵小鼠辈打了一架。”乌恩其嘴上轻描淡写,眼中戾气却仍未消散。 护送她回来的士兵去找巫医了,裴峋看她这幅模样,手忙脚乱地找东西想让她擦擦脸。 “你不用忙活。”她淡淡道。全然不顾淌着血的脸又多吓人。 “血干了就不好清理,您还是擦擦吧……”裴峋莫名心急,恨不得亲自上手,“谁敢动您?不会又是哈日巴日?” 乌恩其哼了一声:“那家伙想欺辱祭典的圣女,刚好叫我撞见了。” “他怎么敢,大王怎么会宠信这种人?” “那只能说明,我这王兄也只有打仗的本事,”乌恩其还是结果裴峋递的帕子,胡乱擦了把,“我没怎么吃亏,倒是那家伙,头上的毛叫我拽下来好大一把,呵呵,怕是要戴着帽子出门了……” 裴峋看着她的笑,哆嗦了一下:“您要是个男子,这儿也没现在的大王什么事了。” 乌恩其道:“论经验,我还是远远比不上王兄的。不过我若是男子,指不定根本不会和他争……人都是这样,越得不到越想要!” 第16章 “世道还真是对女人不公平,”裴峋叹气,“您愿意帮鹿角岘的女人想法子谋生,真是大功德一件。” “你一个南边人,居然还能有这种想法,真是稀罕。” 裴峋一笑道:“我从小就心软,见不得人受苦,爹娘还在时,总说我是滥好人。” 正说着,巫医带着草药来了,说是要把草药捣碎成糊,敷在乌恩其的伤口上。 乌恩其仰着脸,由着巫医检查她眉上的伤口。 “殿下这口子是怎么伤的?这样深度,指不定要留疤……” “戒指划了一下,无妨。” 巫医走后,乌恩其额上多了一圈白布,草药灼的她伤口发痒,总想伸手去蹭。 “不过殿下武功也真是了得,”裴峋赞叹,“那哈日巴日人虽然是个渣滓,看着倒很壮实。” 乌恩其道:“幼时王子们学习武功的时候,我也在一旁偷偷听。格杜原先是教王子们骑射的,他看我总旁听,便私底下偷偷给我教本事。当年的达慕大会,我可是骑射头名,比所有参赛男人都强。” 裴峋笑着说:“您的这桩威名,早传遍啦。” “不过这一架也没白打,哈日巴日这种睚眦必报的人,不想着报复我才奇怪。你说,什么情况下会混乱到死个人也不会被注意呢?” 裴峋道:“想要您这样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有多大的阵仗才能做到啊?” 乌恩其嘴角勾起,轻声说。 “那自然是死很多人都时候,这样一个人的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第09章 穿心 艾若部距离霍伦不过几百里,快马加鞭的情况下,要不了多久。 一行人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向着边境出发,领队的是霍伦大王子阿古来和涅古斯的将军哈日巴日,还有一位特殊的同行者,一身青色劲装的涅古斯公主乌恩其。 如乌恩其所料,哈日巴日果然忍气吞声来给她告罪,并邀请她同去艾若部。他说那儿的丝绸多的像天上的云,请公主去随意挑选。 这倒是如了乌恩其的愿,可以同去艾若部,就意味着一切还有转机。 而那个圣女的事,则被轻轻揭过了,霍伦和涅古斯素来交好,何况这个女孩除了一耳光之外,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老妪领着她还来给乌恩其道谢了一轮,乌恩其教她,若不想挨欺负,必须自己强壮才行,自己跑得快跳得高,旁人自然不敢轻易伤害你。 女孩连连道谢,许诺要好好努力,将来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 九月里,草原的日头依旧晒得人难受。马队打过一个弯,眼前的地势突然就变了,从一望无际的平川变成了许许多多的高崖。他们顺着谷底小路一路前行,七拐八拐地不知转了多久,终于眼前一亮,看到了人烟。 这儿便是艾若的土地,一条细细的瀑布从悬崖垂下,落入底下幽深的水潭中,路旁尽是桑树与繁花。除了住人的屋子外,还有许多蚕室。 裴峋一身护卫装,跟在乌恩其身后。他身上两把武器,剑是自己用的,背上的长枪则是给乌恩其预备下的。 艾若部气候如春,刮的风都比别处柔和。素白的丝绸就这样被吹拂着,轻轻飘荡。 可无人有心情欣赏这仙境般的美景,哈日巴日和霍伦大王子阿古来对视一眼,二人同时下令,瞬时间,几百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出,全部杀入民居之中。 器皿碎裂,儿童哭喊声响成一片,乌恩其拽着马辔头,不忍再看。 突然,她□□之马像受了惊似的,猛地往前窜出!几次呼吸间就冲到了潭水边,乌恩其眼见制不住马,便一狠心,团起身子从马上滚落,尽量让自己免于马蹄践踏。可左小腿还是被马蹄踢到,瞬间就青肿一片。 再回头,那马已经落入潭水中,挣扎了几下便缓缓沉了下去。 裴峋看到,立刻拍马要去扶她,哈日巴日竟然也没拦,只狞笑道:“小白脸还挺忠心,可惜跟错了主子。” 此时艾若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被赶过来,都聚集到了这潭水边。哈日巴日头上戴着帽子,悠悠道:“我们本想与艾若交好,可惜艾若长老不愿把这养蚕之法教给我们。我这个人,一向最为仁慈,谁先说出你们长老去哪儿了,就可以活命。” 一时间百姓里无论男女,都奇异地安静了下来,连哭嚎呼痛声都听不见了。 “怎么,都不说?” 沉默,依旧沉默,只剩下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和瀑布水流飞溅的声音。裴峋下了马,想去找乌恩其,却被人群阻挡。 乌恩其拖着伤腿,缓缓往人群右后方挪动,裴峋便跟着她一点点挪。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血的味道再次蔓延开。哈日巴日没问出来东西,便示意手下人开始屠杀民众。霍伦大王子阿古来没打算和他争功,便叫回霍伦士兵来,立在他身后。 死亡的哭喊再度响做一片,哈日巴日洋洋得意,不一会又让士兵停手,对瑟瑟发抖的百姓道:“你们都是硬骨头,不愿意告诉我。但我说过,我这个人很仁慈。这样吧,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手中剑朝一个方向遥遥一指,高声道:“谁先打死那个瘸了腿女人,谁就可以活命!” 那个方向,正是伤了腿的乌恩其! 百姓们齐齐转过身去,乌恩其一瞬间感受到了几百双眼睛的注视。 第17章 不知是谁,率先迈出了一步。 人群开始朝着乌恩其的方向移动,乌恩其无处可躲,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瀑布顶端的山崖上传来:“放了他们!否则我便带着蚕王和这个女人,一同去死!”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带着兜帽的人挟持着一个身着黑袍、皮肤苍白的女人,刀架在那女人的脖子上。 哈日巴日大笑道:“终于肯露面了吗?孟和长老!” 霍伦众人却面色各异,大王子阿古来喊了一声:“柳夫人?” 百姓们则大叫着,让孟和长老快逃。这样往水潭出一聚集,反而给了乌恩其空间。她向裴峋伸出手,示意他。 “你们这些人,禽兽不如!”孟和长老紧卡着木柳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强盗,我就是死,也不会让蚕王落到你们手里!” 哈日巴日下令道:“捉下来!” 孟和长老手中发力,木柳的脖子上立刻流下血来:“王妃一死,霍伦的脸面,怕是不要了!” “捉下来!” “我们霍伦的事情,还轮不到将军来插手吧?”大王子阿古来原本还在观望,被哈日巴日一吵,反而不满了起来,“柳夫人陪伴父王多年,怎可命丧贼手?将军未免有些太心急了。” “笑话,一个女人怎么能和蚕王相比?”哈日巴日嚷嚷道。 瀑布顶端的孟和长老手中捏着蚕王,作势要毁去,口里喊道:“你们以为用刀剑就可以得到一切么?要么放了艾若的子民,要么蚕王和你们的王妃一起死,选吧!” 吵嚷时,一个被暂时遗忘的人,手持长枪,穿一身不起眼的护卫服,缓缓挪动到了哈日巴日身后。 哈日巴日还在同阿古来争论,突然感到胸口一凉。 他伸手一摸,却摸到了红色的血。 他缓缓低下头去,看见胸口出刺出一个长枪的箭头。 “我乃涅古斯公主乌恩其,逆贼已经伏诛!孟和长老!我们这就放人!” 变故来的太快,还不及众人反应,乌恩其又喊道:“我愿意与艾若商贸往来,永不侵犯艾若土地!请孟和长老莫要冲动行事!” 孟和也愣住了,钳制着木柳,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此贼罔顾大王遗愿,肆意残害艾若百姓,尔等速速放人,否则按律同诛!”乌恩其直接将哈日巴日头颅割下,高高拎起,再度历声下令。 士兵们不敢和哈日巴日那瞪圆的眼睛对视,纷纷收了兵器。 “好啊,好一个涅古斯公主,好胆识!”孟和抚掌大笑道,“你若真诚心与艾若做生意,倒也可以考虑!” 阿古来目瞪口呆,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孟和挟持着木柳出现,到哈日巴日被杀,再到乌恩其放人孟和松口,好像在梦中一样。 这时,崖上的木柳开口了:“孟和长老,霍伦也愿同艾若交好。此先哈日巴日临时变卦,逼迫霍伦一同屠杀百姓,我们实属无奈。挟持艾若百姓,全是哈日巴日一人所谓,霍伦并未出手。木柳愿以性命做见证,见证两族交好!” 这番话一出,阿古来终于回过神。孟和态度强硬,宁死也不臣服,可乌恩其偏偏拿哈日巴日的命松了孟和的口。若霍伦再不顺坡下驴,此行定要无功而返。 阿古来作为大王子,心中对王位充满向往。此番由他领队来商量桑蚕之事,若办成了定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他朗声道:“柳夫人所言极是,哈日巴日作恶多端,幸得公主清理门户!霍伦愿与艾若交好,以金玉牛羊购买丝绸!” 乌恩其眯了下眼睛,阿古来这话反而是把她的行为彻底正当化了。 涅古斯的士兵一退,只穿着中衣的裴峋终于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回到了乌恩其身边。一张如玉的脸上又是泥灰混杂,看着狼狈极了。 乌恩其把身上的护卫服扒下丢回给裴峋,露出原本穿着的青衣。想了想又摸了块帕子出来,也丢了过去。 * 两个部落的军队皆退出艾若土地,哈日巴日的尸首留下由艾若部处理。眼下阿古来,木柳,乌恩其几人正坐在孟和长老的家里,商讨关于贸易的事情。 木柳脖子上缠着白布一圈,乌恩其被马踢到的左小腿已经肿得穿不进靴子,只好拿草药一直揉着。 冲进水潭的马尸也被合力捞了出来,生怕腐烂后污染潭水。那匹马后腿赫然一个刀割的伤口,艾若的巫医检查好久,最后说,也许那刀上淬过毒,才使得马难以控制地发狂。 “丝绸固然名贵,可只有交换出去,才能实现价值不是?艾若领地不大,又专心产丝绸,想必无论是锅碗瓢盆还是牧群,都是缺的吧?”乌恩其道。 孟和长老依旧没取下兜帽,连面容都看不清。 木柳温和道:“霍伦与艾若彼此临的这样近,连路上成本都少了许多。” 阿古来说:“哈日巴日一心要蚕王,这蚕王到底有什么特殊?” “你们想必也知道,蚕这东西本是江南养的最多,品种也最好。艾若虽说气候比草原别处温和些,可蚕儿水土不服,便总不能繁衍生息。我们后来才发现,蚕王羽化后,一定是能生育的雌蛾。没有蚕王,就没有后面的丝绸。”孟和说起蚕来,比平时语气软很多。 裴峋小声说:“您说的这种蚕,可是名叫‘江南大造’的品种?” 第18章 孟和眼睛一亮:“小子,你也懂桑蚕之事?” 裴峋老实摇头:“只是听说过而已。” “那你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乌恩其在一旁听的无奈,裴峋本就是南边人,知道蚕种,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儿。 “涅古斯的公主,这是你的人?”孟和问 被点了一下,乌恩其回答道:“是我的人,平日里他主要管生意。” “管生意?”孟和看了一眼裴峋的脸,语调奇怪。 裴峋满脸无辜地摊开手:“您别这么看我,我就是个账房先生。” 木柳轻笑了一声。 乌恩其知道木柳也还在误会之中,头疼道:“柳夫人……” 谁知这样竟然被木柳当成了害羞,木柳抿着嘴,一副“我知道你害羞我不会再说了”的样子。 乌恩其对阿古来说:“先前来霍伦之时,哈日巴日便预备让我嫁来做填房。我是万万不乐意的,这才找了相貌一流的做掩护。霍伦的家人,我本不该插手,可柳夫人陪伴多年,有勇有谋,不是比我强得多吗?” 阿古来一愣,点头道:“公主如此悍勇,确实不及柳夫人会操持内室。” 木柳没有子嗣,她当大妃对阿古来没有任何损失。阿古来心里噼里啪啦一打算盘,决定还是放乌恩其回涅古斯的草原驰骋吧。 若要因为强留乌恩其做大妃结了仇,阿古来觉得,自己早晚也会被枭首示众。 第10章 水涌 权衡利弊之下,阿古来做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决定。在阿古来的劝说下,纳乌恩其为续弦的想法被彻底打消了。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督促此事的哈日巴日已经脑袋搬家,当日在场的两部士兵看到乌恩其的手腕,都噤声了,无人再敢提这件事。 格杜知道哈日巴日死讯后,叹了口气道:“冲动,你得想想怎么给大王解释。” 乌恩其冷冷道:“其一,是哈日巴日挑衅在先,他数次折辱于我,简直是把王族面子放在脚下踩。其二他此先欲意□□霍伦圣女,破坏两部关系。虽说那女孩没甚么地位,可霍伦祭祀大典在即,这样做简直愚蠢又恶毒。其三,在艾若时他对我所骑马匹动手脚,欲意加害与我,艾若巫医已经验过了,证据确凿。我只是和理惩戒他罢了。” “唉,年轻到底是有闯劲儿。公主,容我卖个老,您要记着过刚易折啊。” 乌恩其一笑:“过刚其实不要紧,可怕的是人蠢。再说了,我这脸还破着呢!” 她伸手一指眉上的伤口。 格杜道:“你们都有自己的打算,我老了,也没力气在做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了,只求百姓能安居乐业,不要再过得如此可怜。” 乌恩其道“会有这样一天的。” * 木柳的封大妃会同祭典一齐举办,她这些日子也忙碌起来。阿古来如实说了木柳临危不惧,同孟和长老谈判一事,合斡勒王大为欣赏。 只是木柳一妃子,是怎么被孟和长老挟持的呢?对此木柳的解释是,她想为祭典多采些花儿回来,好让神明看到合斡勒王大诚意,不知不觉走的远了,被带着蚕王躲藏的孟和正好撞见。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被挟持,是乌恩其同木柳仓促商议后的结果。 大妃之位距离木柳,只缺一件功劳。而乌恩其知道以哈日巴日等人的作风,去艾若说是商讨蚕事,实则一定是烧杀抢掠。她抢不过哈日巴日,还有可能被怀恨在心的哈日巴日想法子处理掉。 可惜,不管是丝绸,还是对芳娘的承诺,她都要做到。抢不到蚕,那便退而求和平。 哈日巴日敢动心思暗害她,她也必不会再留。 乌恩其能猜到自己在涅古斯来霍伦的军队中是个什么名声,狼群争斗便是如此,只有当众咬断狼王的脖子,才能扬名立威,让其余成员服从。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霍伦的祭典举行。裴峋跟在她身后,好奇地伸着脖子瞧来瞧去。 霍伦信仰水,王宫外环水,连祭典也在水上举办。许多漆成白色或金色的尖头小船飘在水面上,像花瓣落下来似的,上面站着打扮素净的人们。 合斡勒王同木柳在一起,身后的船上依次是其他王子公主,各种贵族。 巫师们都把脸用油彩涂成青蓝色,头上带着动物头骨。有的摇着手里成簇的铃铛,有的拿草尖儿蘸了水,再滴到排队祈祷的民众眉心上。 向着神水献舞的圣女们,都是清一色白袍金面帘,赤着足站在浅水里。 乌恩其张望半天,也没能找出来那日的老妪和女孩。索性不再折腾,静静看着仪式的举行。 木柳今日打扮的极为隆重,一身华服,所佩戴的首饰全是小粒红宝石,在阳光下犹如饱满的石榴籽,又像眼睛里哭出的血。 “阿娜日……”乌恩其轻轻呢喃。 裴峋问:“那是什么意思?” 乌恩其笑道:“意思就是石榴。” * 祭典后,阿古来带着他的王子妃又来找了一趟乌恩其。 “殿下,以后和艾若的生意有我来负责了。您可真是会做人情,养蚕的法子没弄到,还赔进去好些金银。”他搂着王子妃,很随意地坐在乌恩其的房间里。 乌恩其道:“百姓死光了,你还当什么大王?” 阿古来哈哈大笑:“也是,殿下可真会说,我还以为涅古斯全是哈日巴日那种蠢货呢?” 第19章 “蠢归蠢,草原的王座不照样是涅古斯在坐?”乌恩其也一笑。 王子妃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她眨巴着眼睛,轻声问:“听说您一枪就穿了‘黑虎’哈日巴日的心,是真的么?” 阿古来道:“你还不相信我说的吗?那日几百士兵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乌恩其道:“自保之举罢了,不值一提。” “我就说,你这小侍卫这么漂亮,哪里像会使长枪的样子,合着是给你备下的。” 裴峋撇嘴:“我也没少帮殿下呀!” 王子妃也捂嘴笑道:“殿下从哪找得这么俊的侍卫来?” 还不等乌恩其开口,阿古来跳脚道:“你不准看他!乌恩其,让人出去!” 裴峋一愣,旋即可怜巴巴地说:“殿下,那日把衣服借您之后,我怕是受了风了……” 乌恩其对阿古来说:“听见了吗?所以若没什么要紧事,还是殿下出去比较好。” 阿古来夫妻走后,乌恩其端着茶碗,淡淡对裴峋道:“受风了?” “嗯、嗯对。” “让巫医给你熬点药就好,霍伦的巫医拿牛粪治风寒是一绝,刚好在我们回去之前让你体验体验。” 裴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乌恩其一拍衣服站起来:“真与假,你一试便知。”说着就作势要往外走。 “您明鉴,我现在已经好了!”裴峋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真好了?”乌恩其悠悠道。 “真好了。”裴峋坚定地点头。 “那就去把东西收拾了,回鹿角岘,”乌恩其一拍脑袋,又道,“我给忘了,你是还要跟商队走?” 裴峋毫不犹豫道:“跟您走。丝绸生意也有我一份功吧,我想回去看着……”到后面越说声音越小。 出乎意料地,乌恩其没有阻止他,她说:“那就去收东西吧。” 倒不是她对一个卧底产生了信任,而是因为南朝的卧底想也就一个目标:破坏现在的政权,好让南边不再受战争之苦。 而她要做的事情,也是破坏现在的政权,为了取而代之,好助萧王一臂之力。 这么来看,他们要做的事情其实差不多。只是乌恩其心底不愿百姓受苦,至于裴峋,虽然他每次说得都很在理,但真要他去做,也不知道会不会言行一致。 如果有可能,乌恩其是不愿意和任何人刀剑相向的,只是人有太多不得已。她还未被磨平性子,还愿意给身边的人信任。 希望裴峋不要辜负了她的信任。 * 一日后,失了领队的涅古斯兵由格杜秘密带回去。乌恩其倒是不急,还是沿着来时的节奏往回走。 这回没了商队帮忙带行李,好在少了留给合斡勒王的礼物后,东西也不算多。鹿角岘人不过十几个,也无甚需要操心的。乌恩其从阿古来处又讨了一匹马,骑在上面很是悠闲。 与来时肩上一堆担子不同,谈成了和艾若的大生意,她心里轻快极了。想着回去后就把盐的事情也提上日程,这样何愁富不起来? 她一路盘算着,连三丹水洲都显得没有那么可怖了。从霍伦王城到三丹水洲时,不过中午。霍伦的领路人与他们同行,把他们领出水洲后就会折返。 “殿下,现在进去,赶天擦黑前应该就能走出。”领路人恭敬道。 “那边走吧,我们动作放快些。”乌恩其说。 水洲里果然与来时完全不同,领路人拿着长柄的镰刀打着丛生的苇,好开除一条可下脚的路来。这一回的路几乎是半泡在水里,鞋袜没多久便湿透了。 可这水也是极清极美的,映着天空,好像天上长出了草来。若不是地的尽头有连绵的小小山包,人怕是真会认为自己在天上行走。 一行人排成竖线行进,走过的地方留下水纹,像鸿雁从天上列队飞过一样。 乌恩其很快活,她一清嗓子,扬声唱起一支歌儿来: “若非江边水暖哟, 鸿雁怎会南飞去? 若非绿草丰美哟, 鸿雁怎会北归来? ……” 众人听了,齐声叫起好来。 突然间,狂风骤起,吹得人站不稳当。一股刺鼻之气钻入乌恩其的气道,她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同时,她听见霍伦领路人大喊一声:“起瘴气了!” 片刻风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前路蒙着的不详紫雾宣告着变故的来临,领路人脸色难看道:“瘴气罩在路上了,我们怕是得退回去了!” “赶天黑前,能回去么……”有人问。 领路人道:“也可以等着瘴散,可咱们半泡在水里,都疲乏了,若是天黑下来水洲一变,怕是就会被冲散。” “后、后面的路,好像和来时不一样了!” 乌恩其冷静道:“可还能回去?” 领路人摇头:“回路已经被吞没,与我们断开了,眼下只能向前。” 她脱下外袍,拧成绳子道:“我们要用绳子连在一起,可还会被冲散?” 领路人说:“我们未曾试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一试了。” “你再详细讲讲,这三丹水洲的奥秘,”乌恩其蹙眉,“变化如何产生,又该怎样辨识前方道路?” “须拿长棍探路,如有丛生的草,可以试试。若是水面有鲜绿植物,最好绕行。若是寸草不生的黑色泥地,万万不能靠近。” 第20章 队伍里有人在发抖,喃喃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乌恩其观望一圈,发现除了裴峋只是面带淡淡的忧愁,其余人皆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六神无主起来。 她一咬牙,从腰间抽出佩剑,指天道:“既然我带诸位来,就一定也能带诸位回去!我不信天,只信自己,再有动摇人心者,必斩!” 第11章 潮冷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绕开瘴气,走在水洲中,领路人手里拿着长杖,试图探出一条新路。 如今原路前方被瘴气覆盖,不知几时能散开。后路则因突如其来的大风被截断,三丹水洲,奇幻诡谲如此。 乌恩其决定另寻新路,若要留守原地,便只能靠天意。 “霍伦有大巫专精探路,可我不善此道。”领路人紧张地附在乌恩其耳旁说。 “莫怕,”乌恩其道,“你尽管走就是了,留在原地夜寒水冷,更是死路一条。” 如今夏秋交接之时,草原上白日骄阳如流火,夜里却霜重露湿,冷得人骨头缝子都疼。而水洲点不起火来,若是拖到夜里,怕是所有人都抵挡不住夜间的寒气。 马不能再骑,全都用用一根绳栓在一起,在队末被牵着,不安地嘶鸣着。 乌恩其率先士卒跟在领路人身后,原是顺着领路人走过的地方前行,可还没走几步,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到了脚下泥地在颤抖。 “所有人不要跟着前面人的脚印走!我们脚下的地太过脆弱,叠在一起走恐怕会陷下去。”乌恩其轻轻跺地,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一听见要自己探查脚下的路,小队里的人更加惶恐。乌恩其生怕又有人说出丧气的话,影响整个队伍。 她正准备振奋人心时,裴峋却率先悠悠开口:“诸位,殿下乃天狼庇佑之人,在此绝境,殿下的指示不就是天狼的旨意吗? 涅古斯正是在天狼的引导下走出荒漠,繁衍生息的,天狼会指引每一个流着皇血的人,更会指引殿下啊!” 乌恩其挑眉,这卧底居然还知道涅古斯部关于天狼信仰的传说。不过刚刚裴峋那一番话说得很是到位,恐慌一下小了许多。 “天狼大人,请您庇佑您的子民。”人们一边祈祷,一边开始围绕领路人探出的路左右试探,来找自己该走的路。 这样行出三里地,到也平安无事。 可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脚踏入泥沼之中。沉默笼罩着队伍,只剩下脚步从水中走过的声音 就在乌恩其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众人忽然听见很威风的一声嚎叫,抬头,只见天上一只大鵟展翼飞过。 “是大巫的神鸟!”领路人突然激动起来,“大巫来救我了!” 霍伦部的信仰乌恩其不甚了解,可她能看出来那大鵟不过是只凡俗之物。但领路人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如何,坚定地认为那便是霍伦大巫的神鸟,他停下了脚步,对着天空不住地挥手。 队伍里其他人窃窃私语起来。 乌恩其暗道一声不好,想叫领路人冷静些。哪怕真的是神鸟,也不可能把他们从水洲里抓出去。要是现在丧失了判断力,就此停步不前,怕是得不了好。 可还不等乌恩其开口说话,那大鵟双翼猛地一敛,竟然朝着下面俯冲来!架势凶狠,完全是要捕猎的样子。 “躲开!” 领路人还伸着脖子等带那只“神鸟”降落,直到看见那双锋利的爪子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忙抡起手中探路的长杖抵挡。 大鵟的爪子在木杖上留下了深深的白狠,和领路人角力起来。一个本能地抓着木杖不放手,一个翅膀乱扑腾,还想着拿喙去啄领路人的眼睛。 猛禽普遍体格不大,力道却很惊人,一双脚爪如铁钩。 乌恩其眼皮一跳,忙抽出剑,要去砍鸟的脚杆,可她还是慢了一步。领路人怕眼珠被啄下来,往后一躲的同时松了手。 那鸟翅膀一扇,竟是带着木杖飞上了天,! 能探路的木仗就那么一根,要是被鸟带走还了得?众人一时愣在原地,乌恩其和裴峋却皆是反应了过来。 可此时乌恩其跟着领路人,在队首。裴峋却在队伍中间,他一眼看见乌恩其手里只有把剑,便猛取下身上弓和剑囊,大喝一声“殿下”,同时把二样东西掷了出去。 乌恩其手一扬,接住二样东西,挽弓搭箭,便是一射破空! 二人配合行云流水,可弓与箭到乌恩其手中时,还是过去了几息的时间,大鵟已成为了天上一个小黑点。 人们皆凝神屏气,目光随着乌恩其的动作而转移。 只见一箭凌云后,天上一前一后掉下两样东西,正是那鸟和木杖。 裴峋没少听说过乌恩其的箭术无双,这却是头一次看见,不由得赞叹出声。连看向乌恩其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尊敬。 这一下又让人们多了几分信心,嘴里说着“天神保佑”,又说乌恩其“不愧是那达慕的勇者”。 木杖落在几十步外,还需要人去捡回来。乌恩其一扫人群,人们齐齐缩头。她心中叹气,正欲转身自己去。 “殿下,我来吧!” 乌恩其闻声回头,看见裴峋一双眼亮亮的,正热切地看着她。 这眼神弄得她后背一麻,很别扭似的。她便挥了挥手,一副赶苍蝇的架势让裴峋去。 第21章 人群中有人斜着眼看裴峋,乌恩其大概能猜到这些人再想什么,无非是说裴峋以色事人一类。 远处,裴峋在距离木杖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殿下,此处是泥沼,莫要再过来了。” 乌恩其心脏狂跳一下,定睛看去,发现裴峋两膝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泥中。 她拔腿就往裴峋方向走。 “殿下!” “万万不可!” “那处危险!” 她一咬牙道:“拿不回探路杖,你们待何如?用命去试前路吗!” 人群皆静默无声了,她心知不靠自己,指望他们只会全死在水洲里。 到她靠近时,裴峋大腿都已陷在泥中。他脸色苍白,苦笑着摆了摆手:“挣扎了一下,反倒是陷得更厉害了。” 乌恩其蹲下,五指分开按在泥上,却没能一下按进去。她皱眉,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木杖,猛蹬几步冲进去,将木杖拿到手里的同时,自己也被陷到了膝盖处。 身后人群一片惊呼,她不去理会。只闭上眼睛,感受着在淤泥中一点一点下陷的触觉。 她缓缓向后躺去,感觉到泥慢慢填在她身体下方。下沉果然顿住了,她不敢太用力,轻轻把一条腿从泥中一点一点抽出。 见这个方法有效,她扭头要告诉裴峋,裴峋却已经有样学样地躺下。乌恩其浑身绷紧,决定直接借势滚去岸边。 正是每一块肌肉都准备发力之时,她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刺骨寒冷。 是清水,不知何时漫了过来。 “不好!”身下传来一阵巨力,拉扯着她往远处挪去。令乌恩其直接惊呼出声。 几乎是本能,她伸手抓住了边上的裴峋。两个人在暗流的冲击下宛如汪洋中的小舟,只能死死搂着对方才不至于被冲散。 乌恩其感到自己的指甲似乎嵌进了裴峋的肩头,裴峋两条胳膊卡着她的腰,用力之大一度让她感到内脏要移位。 天旋地转。 乌恩其终于知道三丹水洲到底是怎么一个“变”法。怪不得霍伦几百年来鲜少被入侵,她头昏脑胀地想。 山川斗转,北星摇乱。原来是这种感觉。 * 地动终于停下时,乌恩其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撑起上半身,干呕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难受极了。 腰腹处疼得厉害,呼吸牵连着肋骨也传来剧痛。这痛楚让她终于回过一些神来,乌恩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又脚步一顿,环顾四周开始找人。 脚步带起地上的浅水,她意识到自己脚下现在是坚实的土地。 裴峋半死不活地趴在一旁,脸白的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乌恩其朝他挪过去,却感觉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似的,估计没少挨皮肉伤。 “醒醒。”她一屁股坐在裴峋边上,拍了拍他的脸颊。 裴峋眉头紧锁,没什么反应。 乌恩其深呼吸,卯劲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们二人现在衣衫全湿,贴着皮肤,更显得裴峋身量单薄,皮肉好像是贴在骨架上的一样,瘦得吓人。 她拉着裴峋一条胳膊,把他架起来。这才看见方才裴峋卧着的地方有半截木棍,好像就是之前的探路杖。 乌恩其又艰难地躬下腰,把那截棍子拾起来,然后架着裴峋,试图找一处没有水的干燥地方。 “……殿下?”走了约一炷香后,肩头传来气若游丝的一声呼唤。 “醒了就自己走,重死奶奶了!”乌恩其随口骂道。 裴峋艰难地站稳身体,原本淡色的嘴唇彻底成了惨白,就这样,他还能笑出来:“殿下……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 “少贫嘴,省点力气吧。”乌恩其头大道。 “我们在什么地方?”裴峋问。 “我哪知道。” “我还想着,直接把我们送到水洲外面去。” 乌恩其叹气:“想得倒是挺好。” 霍伦位于涅古斯东南处,他们如今迷失方向,只能准备朝着西方找去。 可现在两人衣服湿的淌水,乌恩其虽说身体好,可女式衣服件数更多,吸了水沉重不已。裴峋的嘴唇已经从白开始发紫。 当务之急还是找一处干燥地,生起火来。 第12章 春江 “这是甚么?”裴峋倒退一步,惊诧道。 乌恩其看着眼前的庙宇,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水洲里又兜转了半个时辰多,视线尽头出现了建筑般的东西,走进一看,尽然是个石头庙宇。 庙的周围很是干燥,二人决定在此整顿下再找路。 “殿下,草原上的人都信些什么,这庙供奉的又是什么?”裴峋问。 乌恩其一拧衣服下摆的水:“还有心情听故事?草原人信天地自然,还信图腾。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有个猜测罢了。” 裴峋却突然严肃起来:“殿下,您来时给我讲过那个神女的传说……” 乌恩其嗤了一声:“你又有何高见?” “殿下,我后面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太肤浅了。我前些儿说神女可怜,回去仔细一想,却发现自己错得厉害。我那种说法一点儿也站不住脚。 您说传说中神女被恋人背叛,这才想要恋人付出代价。可人们又说她化为怨鬼,反而遭到了镇压。一位神女,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变了鬼呢?” 第22章 乌恩其一点头:“你继续。” 裴峋坐在庙外的石阶上:“所以我感觉这个传说不完整,神女是怎么处置背叛她的恋人的,又是因为什么被镇压?不应当是您说的那么简单。” “你猜的不错,我说的确实不是最初的传说,”乌恩其开始拧发梢上的水,“这世上不识字的人是多数,一个故事被刻意改动过,自然是有目地在。” “愿闻其详。” 乌恩其说:“这故事最初呢,也的确是神女遭了背叛。她的恋人不过一介凡人,因得神女垂青,才有了漫长的寿命和大量财富。他爱上了一位人类公主,便想挖出神女的心来,好让人类公主吃下去得到长生。 可公主害怕他的做法,怕有朝一日自己失去了那人的爱,心也要被挖出来,就把此事告诉了神女。 神女自然愤怒无比,要杀了背叛之人。可恋人用多年来的感情求饶,只求神女留他一命。神女一时心软,便饶他一死,只是把他阉了,又夺了他的长生。 结果呢,这人好像忘记了他的一切都来自神女,竟然散尽了家财,请来各路妖鬼报复神女。 神女驱散妖鬼之后,妖鬼为祸人间。被妖鬼肆虐的国度里,就有公主的国家。公主便用自己的旧情骗来了神女的恋人,将他杀死后,拿他的头颅祈求神女庇佑。 公主发愿自己和后代永世供奉神女,神女便答应涤尽妖鬼。她与妖鬼大战一场,最终杀尽所有世间之恶,自己也力竭倒下,陷入沉眠。 这就是神女,背叛者与妖鬼的故事。” 裴峋沉思片刻,开口道:“您这样讲,这个故事才算完整。这么看来,神女当真是心怀慈悲,只是这个故事几折传世,居然变成了与原本毫不相同的模样。” “兴许是神女的力量导致的,人们忌惮女人也能如此强大,便强行把她塑造成为爱发狂的疯子。女人总被说成疯子,好让她们的声音传不出去。” 裴峋一愣道:“殿下一路走来,想必是没少受到小人诋毁。” 乌恩其挥挥手道:“爱胡言乱语的人,把牙打掉就好了。我要是神女,根本就不会给背叛者机会。” * 闲扯一通的功夫,二人可算在太阳下把衣服晒了半干,进入那石庙中。 庙里果然不出乌恩其所料,供奉的是一尊身披金甲、手持刀枪的女神像。 乌恩其对神女的塑像躬身一摆,道一句“叨扰了”。 “这样看,传说中的公主还是有实现她的诺言。”裴峋小心翼翼地在庙里打量着。 乌恩其道:“这儿的庙小,也粗糙,比不上南边你们弄的气派。” 裴峋苦笑:“气派有什么用呢?若是不能自保,便只能成为他人的战利品。老皇帝修了四百八十寺来供神佛,日日祈祷夜夜哭,不也没能把江山哭回来吗?” “你还挺惦记南边的?”乌恩其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话。 裴峋从容道:“我本就是南边出身,要说完全恩断义绝巴不得南边明天亡国,才不正常吧?” 乌恩其心道你这卧底做戏确实全套,嘴上却说:“你倒是奇怪,叫老皇帝叫得顺嘴,又舍不下南边来。” “我一家老小皆死在南边,我是真恨那些奸佞和不明事理的皇帝!朝堂人有口无眼,害我家破人亡。我在南边躲躲藏藏,夜宿在江边,听着涛声,想起幼时祖父叫我背‘春来江水绿如蓝’#。 可春江之水容不下我,只有草原能容我苟活。我从南边一路餐风宿露地逃来,殿下,您知道我第一眼看见草原的时候以为自己到哪里了吗?我以为我回到了一望无际的太湖边!看到的是春水绿如蓝!” 他说这话时眼中似有泪珠儿闪过,言辞切切不像做伪,若不是有那颗碧甸子#的戒指作证,乌恩其都要信了十成。 真中掺假最难分辨,裴峋的经历应该就是真真假假拼出来的。被南朝皇帝抄了全家这点能让他动容如此,应该是真。 只是若真如他所说,南边朝堂如此污浊不堪,皇帝昏聩无能。那姐姐萧王的处境,岂不是比她想像的还要危险? 乌恩其一边想,一边在庙里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些能帮他们走出三丹水洲的东西。 裴峋深喘几口气,这才又恢复到了往日温温和和的模样:“殿下,恕我失态。” 乌恩其随口道:“北方的大河春来雪融时极为壮观,来年开春带你去看一看,你就不惦记春江水碧了。” “是吗?”裴峋眼睛弯弯,一笑道,“那我就等殿下带我去看了。” 他那好皮囊笑起来是真晃眼,乌恩其心慌意乱地往墙上一按,竟然按到一块活动的砖石上。 她立刻转过身来,轻叩那块墙壁,确定那下面是空心的。 深吸一口气,乌恩其直接一肘子把那块石砖推到了底,接着墙上“砰”地弹出来个暗格。 裴峋被着动静吓了一跳:“怎么跟话本子一样?” “哦?你说如果是在话本子里,这里会放什么?” “不是神兵利器就是武功秘籍一类的吧……”裴峋一抿嘴,笑道,“我小时候总幻想自己是个大侠,就等着哪日从悬崖下找到一本武功秘籍。” 乌恩其认真道:“功夫都是一刀一式练出来的,哪有得到本秘籍就能一日成为高手的。” 她从暗格里拿出一卷书来,轻轻拂过封皮:“不过这儿倒是真放着本书,只是上面写的东西……” 第23章 裴峋紧张道:“是什么?” 乌恩其一拍自己脑门:“我一个字儿也不认得?” “怎、怎么会?” 乌恩其自认为自己不算什么有学识的人,可她自幼跟着母亲,中原官话不比草原话学的差。可这卷上记载的东西,看似和中原人用的字差不多,她却只能认得依稀几个。 “殿下,能否让我也看看?”裴峋笑道,“指不定真是什么武功秘籍。” 乌恩其横竖也弄不明白,便把书大方递了出去。 裴峋接过,粗略翻了一下,笃定道:“不怪您看不懂,这上面乃是南边前朝通行的文字。” 乌恩其点头:“原来如此,所以这上面写了什么?” “这,似乎是讲述如何把沼泽化为农田与牧场的……”裴峋一边翻书一边说。 “什么?你再仔细看看!”乌恩其大吃一惊,这要是可行的方法,那价值简直不可估量。 裴峋也反应了过来,低头仔细研读手中的书。 “殿下,的确是治理之术。”裴峋正色道。 “背下来。”乌恩其说,“背下来之后就放回去,咱们要从水洲出去,必然没法带着个遇水就毁掉的东西。” “做不到的吧……”裴峋漂亮的脸直接皱了起来,“殿下,您这要求也太……” 乌恩其道:“我又不识字,你难不成让我背?再说你一个官宦子弟,别告诉我以前没准备过考你们的科举,考科举不用背书?” 裴峋愁眉苦脸:“那也不是一回事呀。” “背!背下来我许你一件事情,”乌恩其急切道,“荣华富贵还是权势美人,我会尽全力来帮你。” 治理沼泽的法子,不管好使不好使,她都愿意一试。更何况此物就出现在这一带最大的三丹水洲中。 裴峋不再说话,专心默读那本书。 乌恩其已经在盘算着日后的事情,若这书上记载的方法真心可行,待到有一日,水洲不再诡谲莫测,她定要给这位神女重修庙宇。 她走到正中间,对着神女的塑像在心底发誓:日后一定竭尽所能为神女正名! 裴峋背书的时候,她甚至默默地摸索了整个神庙,将它的构造外观记在心中,预备出去之后查找古籍。 还从外头挖了些能吃的草根,为过夜做打算。 水洲不缺净水,他们二人只要找些能果腹的东西就好。在神女庙的庇佑下,平安度过一夜应该不是问题。 带到日头西走时,裴峋终于合上书,眼睛亮亮地说:“殿下,我全记下了!” 乌恩其一看外面天色,道:“不急,你再看看吧,横竖今日是没法走了。” 裴峋啊了一声道:“今日确实经历太多,不宜再摸黑赶路了。” 乌恩其手里拿着刚结束地动时,她从昏迷不醒的裴峋身子底下找见的木杖,正在神庙的石头上试图磨出一个尖头来。 “等我一会儿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弄到活物吃。”她说。 裴峋却说:“殿下之前说许我一件事情,当真做数?” 乌恩其眉头一挑:“你想好要什么了?” “殿下骑射功夫草原无双,等我们活着回去,能否教我射箭?” 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乌恩其一下没回过神来,顺势应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您还说了,要带我去看春雪融化时的河。” 裴峋笑了起来,一副临风玉树的漂亮模样。 第13章 道歉 夜幕降临前,乌恩其也没能找到什么别的食物。 主要是那场地动后,他们手里除了那半截木杖,没有任何东西。但要有副弓箭,天上的鸟她随便就能打下来一只。 虽然没有能找见草根之外的裹腹东西,但她还是有不少发现。 此前在所有关于三丹水洲的传说里,都将此地描绘成没有任何活物的死亡之沼。可乌恩其仔细观察了附近环境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也是有活物的。 大的东西没有,各式各样的鸟却很多。乌恩其目力极好,光是不同种的鹤与雁,她就看见不少。 水鸟既然能在三丹水洲生活,就说明这水里也一定有泥鳅小鱼一类的东西。只是乌恩其水性极差,不能去深水处看看。 她找了些蕨麻便回了神女庙,蕨麻根味道甘甜,在如今情况下可以算是佳肴一顿。 裴峋也想帮忙,乌恩其却叫他把册子里的内容整理一下,回头问问住在水洲附近的百姓,看看是否可行。 “没有您,我怕是早死在这里了。”裴峋吃野菜根的姿势也很赏心悦目,仿佛那是什么珍馐似的。 乌恩其道:“南边的公子哥真是娇嫩,连野菜都找不见。” 裴峋小声道:“这儿的野菜和南边不一样,我不认得也正常吧。” “你不是当叫花子一路往北来的吗?” “我半路就遇到额尔德木图大哥他们了,自然没再挖过野菜。” 乌恩其道:“你一个通缉犯,怎么和额尔德木图认识的,来讲讲。” “南边人见大哥长相打扮,心中憎恨,与他做生意时故意坑蒙他。我看不下去,便掺合了一脚,就这么认识了。大哥热心,知道我的遭遇后便带着我往北来了。” 乌恩其呵呵一笑,看不出情绪:“你倒是有意思,我只听说过南人恨不得买尽北方刀枪剑戟,好让北朝再也打不过来。” 第24章 裴峋叹气:“刀枪剑戟是能买尽的吗?自己立不起来,也休怪别人撵着打。殿下,我说这话您莫生气,前朝强盛时,还不是我们打你们,如今便轮到你们打我们了。” “又是‘我们’又是‘你们’的,你还真是一颗心向着南朝呀。”乌恩其漫不经心道。 裴峋瞬间冷汗湿透后背,声音却不见有异:“顺嘴一说罢了。我这人最是懦弱,讨厌争斗,要是天下能永远太平该多好。” 乌恩其也没有揪住不放:“上位者该为子民谋太平,做不到便是失职。” “不知道老皇帝死后,会是哪位皇子登基,要是有能耐为南朝百姓求来太平就好了。” 乌恩其一笑道:“我看你是指着新帝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好回南边去挣功名吧!” 裴峋抚掌笑道:“我还是在草原待着吧!别的不说,自由!” “想待着也得有命待才行,睡觉!明日必须从水洲出去!”乌恩其说着,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窝下。 裴峋哦了一声,在庙里转悠起来。 “找钱呢?还是找水洲地图?”乌恩其一头雾水。 “找地方睡觉啊?”裴峋也颇感奇怪地问。 乌恩其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感到更加莫名其妙:“你是打算一个人睡一夜,好让我们俩第二日起来都变成冰雕?” 裴峋脸一下涨得通红:“殿、殿下,男女有别……” “呵呵,你们南朝人确实有趣,单一个男女大防就逼的多少女人自尽。”乌恩其语气凉凉道。 “殿下恕罪,我绝不是那个意思!”裴峋紧张道,“我只是怕冒犯了您,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乌恩其眼睛一闭,不再说话。 半晌,她感觉到裴峋轻手轻脚地贴了过来,挨着她坐下。她把眼皮掀起一条缝儿,看见裴峋一副手脚不知如何安放的样子。 此时外头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神女庙中没有灯火,更是漆黑一片。 乌恩其鄙夷南朝把女子清白放在生死前的做法,这是打不过北边,开始从女人身上较劲了?女人和男人一有肌肤接触,便说她不干净了,逼她去死。 要按照这个说法,男人才是最污秽之物,轻轻一触碰就能害死一个人。 “殿下……您睡了吗……”裴峋拿气声问到。 乌恩其没有做声。 “对不起……殿下,我知道您讨厌那些东西,我也绝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怕您感觉不舒服才……我在您身上学了很多,是在南边没见过的,我不对的想法可能有很多,跟着您才能改正。求您饶我一回罢。” “烦死了,闭嘴睡觉!”乌恩其捣了他一肘子。 “好好,”裴峋好像在笑,“殿下,我到底是在南边长大的,学到的见到的都是南边的东西,眼界还是窄了。我真心觉得您很多事情想得比我们都周到,也是真心想好好向您学的。” “不是答应叫你射箭了吗?”乌恩其眼皮都懒得抬,“好了,睡!” 裴峋嗯了一声,又往乌恩其身边凑了凑,感觉是暖和了不少,这才合眼睡去。 * 翌日醒来时,乌恩其发现他们两个像狼窝里的小狼似的,团在一起。 她心里好笑,把裴峋摇醒来,又对神女塑像道谢后,才动身离开。 今日天气极好,二人靠着手中的半截木杖,一路向西边探去。 “此处生长有树木和石南丛,应该可以安全行过。”裴峋说。 “哦?” “泥沼行路时,就怕脚下踩到的不是土地,而是陷人的泥。树木和石南丛一般都长在坚实的硬地上,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裴峋小心道。 乌恩其笑道:“有进步,那日领路人说的法子,其实也是这个理,旨在找硬地儿走。” 她又道:“要是有几块大石头就好了,可以丢着探路。” 二人行了半日,已经摸到许多门道,乌恩其心细,裴峋也很能观察周边的东西。 就算有意外一脚踩进泥中,也能很快脱困。 “越摊开越沉不下去,越挣扎越死得快。”乌恩其总结。 裴峋道:“您出去以后,也可以当大巫了。” 乌恩其连连摆手:“这种事情别来第二次的好,霍伦的大巫定是有别的法子,不可能真靠腿在水洲里探路。”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裴峋很显然就是个聪明人。在霍伦几次遇到事情,裴峋都能理解她的意思和她配合。现下有了这趟迷失水洲之旅,两人更是多了些默契。 乌恩其已经决定了,卧底又如何?她难得遇到个使唤起来这么顺手的人,说话做事也不是很叫她讨厌。要是利用得当,定是个很好的助力。 忽然,她耳朵一动,停下脚步。 远处好像有人声。 “有人吗——”那声音远远传来。 乌恩其确定她听见有人在呼喊,裴峋一愣:“我没听见啊?” “你能听见什么?”乌恩其啧道,随即决定往人声方向喊。 又走了几百步,裴峋也听见了呼喊声。 “有人吗——” “和刚刚喊的人不一样,”乌恩其说,“但都是女孩,或者没倒嗓子的男孩。” “您这都能听出来?”裴峋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无端多了几分傻气。 乌恩其哼哼两声,然后气沉丹田,冲那个方向大喊一声:“站那儿别动——” 第25章 她声音清亮,一下传出去很远。 裴峋这次仔细侧耳听,终于听见一声“好”。 二人这下定了方向,加快脚步朝那边走去。又行了一段路,乌恩其朝着地平处一指:“在那儿。” “你给我指了也没用,我又看不见。”裴峋无奈道。 到他终于能看见的时候,那边的人也朝他们走来。 “琪琪格、必图、书海?”乌恩其一连串叫出几个名字。 裴峋终于发现来人是几个小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 “殿下!!!”几个孩子们也看见了乌恩其,欢呼着跑过来。 乌恩其蹲下来,揽住他们,旋即又想起来什么,板起脸道:“谁允许你们到水洲来的?!” 年纪最大的是个女孩,脸上有哭过的痕迹,闻言更是眼泪汪汪:“殿下,他们都说您被水洲带走了,我们不信,就来找您了!” 裴峋一看,赶紧出来缓和气氛:“小妹妹,殿下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担心殿下,但是跑来这里太危险了,殿下也担心你们呀。” 他声音柔和,长相又漂亮,哄的小女孩一时间呆住了。 “你都能生一个她了,还小妹妹,”乌恩其啧了一声,“你们,下次绝对不许做这种事情,听见没有?” 被裴峋一说,她也把语气放柔和了些。 裴峋附在她耳边道:“殿下很得民心。” 乌恩其道:“回去再说。” “殿下不要怪姐姐,是我说要的,”一个更小的女孩站出来道,她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却眼神坚定,“大家听说殿下回不来了,都很难过,可是我不信殿下回不来,就和大家说殿下一定还在水洲里,我们要来救殿下!” 乌恩其好气又好笑:“要是你们找不见我怎么办?” 小女孩说:“那、那我们也找过了,殿下教我们那么多,我们不来找您,心里难受,特别难受!” 乌恩其也心软了,叹道:“先出去再说。” 裴峋看了半天,最后对乌恩其说:“这个孩子很像您,精气神儿。” “犟死了,等我出去教训。塔拉!你把大家领来的,现在领出去。” 七八岁的小女孩塔拉闻言应了一声,走到了路的最前面:“殿下,我们找了个认路的法子!” 第14章 桑弧 他们本就已经走到水洲边缘,毕竟来的是几个孩子,想也难以孤军深入此处。 而孩子们说的法子,便是观察地上虫孑的痕迹,来判断脚下的地是否可以通行。这些年幼的孩子本就身量轻,走起来更加轻松。 “当大人久了,眼睛里竟然看不见儿时的痕迹,”裴峋听完孩子们的讲解,笑着说,“我小时候最爱捣鼓这些。” “你?”乌恩其讶异,她实在难以想象裴峋一副“清风明月入我怀”的样子,小时候会蹲在地上捉虫子玩。 “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二十岁。”裴峋无奈道。 孩子头,那个叫塔拉的小女孩,虽然很是年幼,但已经展现出了莫名的领袖气质。 裴峋说:“她这样的孩子若是在南边,又是男孩的话,会被宗族着重培养的。” 乌恩其说:“她不比任何男孩差。” 裴峋点头道:“是的,所以我觉着,她能和您在一起是造化。南边会埋没她,您不会。” 乌恩其一笑:“你倒是会拍马屁。” 裴峋歪了歪脑袋:“我说的是实话呀。” 懒得和他耍贫嘴,乌恩其跟着孩子们一路向西行去。 当双脚终于再次踏上芳草丛生的结实土地时,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明明只在水洲里转了两天,她却感觉恍如隔世。饶是她身体强健,也着实感到了疲惫。 主要是所走下的每一步都充满未知,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实在心中暗火灼烧。 裴峋也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感叹:“还是回来好呀。” 也不知道队伍里的其他人出来没有,乌恩其想到可能留在三丹水洲中的马,无奈道:“那马还是从阿古来那儿讨来的,还没怎么骑呢。” 裴峋一伸胳膊,骨头缝都作响:“是呀,咱们折腾一趟,阿古来把便宜占足了,结果就讨了匹马,还没能带回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一路喊着嚷着公主回来了,行出去一段路,终于碰上了从鹿角岘出来放牧的人。 这下乌恩其心里终于彻底踏实了,连羊群身上的臭味都觉得无比亲切喜欢。 * 一行人回到她的王帐时,侍女们都吓了一跳。一边口里呼着“殿下”,一边扶她下去休息。 乌恩其抬手拦住,叫人先给孩子们一人发点牛轧糖吃,想了想,又叫人带裴峋也去收拾收拾。 待到二人终于梳洗完毕,再次碰面时,天已经擦黑了。裴峋按了一路的好奇心,此时舒舒服服地坐在麂皮椅子上,终于能开口问道:“殿下,您可别说您就爱当孩子王。” 乌恩其遣散左右人,此刻也像抽了骨头般摊着:“开什么玩笑?我只是给他们教点儿东西罢了。” 裴峋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还能是哪样?你们南边不是也有私塾什么的吗,孩子岁数够了,就送去读书明理的。” “南边能去私塾的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 乌恩其摆手:“鹿角岘也没多大,统共就那么些孩子,有心学的我便教,连同马背功夫一块儿教。” 第26章 她又补充道:“尤其是马背功夫,北边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但基本上人人都能骑马。” 裴峋深有同感:“我此前以为,自己骑马还可以。结果被额尔德木图大哥他们狠狠嘲笑了,来到草原才发现,小儿都比我强上许多。” “你细皮嫩肉的,哪比得上这儿的孩子?我们可是当马背是摇篮的,像你们一摔就不敢上马的,拿什么来比?” 裴峋道:“正是,草原最勇猛便是骑兵,打得南边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乌恩其啧道:“骑兵一折损就是连人带马,一匹马要费主人多大功夫才能成为战马?一个人要花阿娘多少心血才能成为战士?要是有点选,我宁愿一辈子没有仗打。” “我也希望……可哪有那么容易?统治者要开疆扩土,要万世功名,百姓性命又算什么呢……” 乌恩其说:“眼光短浅之人只会枉送子民的命,比如南朝现在的皇帝。” 裴峋淡淡一笑:“南朝到底已经与我无关了。殿下,您答应了我要教我骑马射箭的……” “不是只答应学射箭吗?”乌恩其道,“你还挺会加条件,那我也加,你把书默下来。” “好吧,”裴峋早料到书要写出来,很干脆地答应了,“那您什么时候教我?” “你想何时开始?我先说好,是你求着要和我学,我不会手软,要是坚持不住,就趁早放弃。” “殿下学射箭时是多大岁数?”裴峋问。 乌恩其回想片刻,答道:“也就七八岁?趁着小时眼睛好,早把功夫练下来,要不然岁数一大,眼睛就不亮了。” “您那么小时都坚持下来了,我更要学。”裴峋虽然还是平时柔柔弱弱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很坚定。 “你们南边的娇花儿,和风细雨地长大,还能和我比吃苦?”乌恩其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 裴峋在她这儿又吃了顿饭,这才回去。 乌恩其摸出那个绿松石的戒指,对着烛光仔细地看着,此番霍伦之行她收获颇丰。和艾若部讨来桑蚕生意不说,还有了木柳这样一个盟友。 看着天色彻底黑了下去,乌恩其把戒指收起来,带上面纱,又溜去了街上。 白家的酒铺依旧喧闹,乌恩其照例从后门钻进去,却直接和守在后门口的芳娘撞了个满怀。 “哎呦……”芳娘捂着额头,又笑道,“我就知道您要来,您不是今日刚到吗?也不歇歇。” “你又说知道我要来,又说让我歇着。我看你就是不想招呼生意,在这儿躲懒。”乌恩其笑着说道。 芳娘说话依旧轻快,但她两只手交握在一块儿,不停地搓着。 乌恩其一看就知道她在纠结甚么,主动开口道:“我见着她了……她让我和你说,她从来没怪过你。” “我……”芳娘张口欲言,声音却一下子哽住,“我对不起她,对不起阿勒哥哥……” “错不在你,她如今是霍伦的大妃了,她是一定要给女儿报仇的。” “公主……我要帮她,求你教教我,我要帮她!” 乌恩其轻轻拍她手背,示意她冷静:“你能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霍伦……到底是远,咱们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我只能尽力而为。” 芳娘低低应了一声,很快又调整回那个明艳动人的老板娘模样,抬起头道:“我明白……殿下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吩咐就是。” 说完,她把衣服拉了几下,向酒肆前的人堆里走去。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乌恩其几乎能闻见男人的汗臭。真是人多的不得了,她无奈地想。 怕芳娘忧心,她这才第一时间来报信。 芳娘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的,前面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趁着这个档儿,白霜可算是得了空,钻到后面来。 白霜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强壮,她扫了乌恩其一眼,好像是在等乌恩其主动开口说话。 “我见了那个人,该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乌恩其说。 “那是姐姐的伤心事。”白霜说。 “难道就不是你的伤心事了吗?”乌恩其问。 她早发现白霜的心病何在——白霜事事都以芳娘为主,好像她自己从没有过什么想法似的。乌恩其唯一一次知道她和芳娘不一样的想法,还是反对芳娘报仇。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想。 白霜低着头不语,当初他们兄妹二人想带着芳娘逃出去,白霜的亲哥哥便永远留在了霍伦的王宫里,如今连想祭拜,都无处可寻。 乌恩其想了想,对白霜说:“你想不想习武?这样再有个什么情况,你们姐妹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想快速改变白霜的性子,怕是不太可能,乌恩其准备慢慢开导她。 白霜盯着她,半晌才道:“我学不会的罢。” 乌恩其一笑:“还没学呢,就说这话。你学了不久能保护芳娘了吗?” “我岁数大了,也不知从何学起,”白霜似乎有点动心,“你无缘无故帮我们,究竟想要什么?或者说我们还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那你这么死心塌地跟着芳娘又是为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问题,你说我费这么大功夫帮两个霍伦的通缉犯是为什么?”乌恩其淡淡道,“这是我自己的梦想,你若一定要质疑,我也没什么可说。” 第27章 白霜软化了语气:“习武都是要从小的,我一个女人……” 乌恩其最听不得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你的外号?酒客们私下都管你叫‘母狼’的,你是比男人少条胳膊少条腿,还是力气比哪个男人小了?” 在乌恩其看来,白霜这种强壮的女人才是最应该被追捧的,天生神力,只要刻苦锻炼,定能在搏斗上也不输任何人。这样多好,绝不会有人因为身弱而欺负她,她也不会被孱弱限制。 乌恩其知道,北边还好,南边却因为屡屡吃败仗,越来越喜欢弱柳扶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只能柔柔依附旁人生活,好满足南边人被草原骑兵打趴下的自尊。 白霜终于点头了:“那我该从何学起呢?” 乌恩其一拍胸口:“我来教你就行。” 反正她除了教小孩子们,还要教裴峋。一个成人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索性和放羊似的,一块赶上算了。 第15章 惊风 第二日下午,乌恩其按约等在了后山边。 那山包上曾开满黄花,昭那公主未死时,乌恩其在夜里来到这里,还碰上了裴峋。 如今黄花尽谢,草原的夏天很短暂。再过不了多久,最后一批雁也会南飞去,牧民们贮青的贮青,转场的转场,和雁一样都要去水草丰美的地方。 冬天是不好挨的,倘若老天不垂怜,一场白灾过后,牛羊就要死去大半,人也要死去大半。 这就是为何历代草原王都执着于开疆扩土,马背上的生活固然潇洒惬意,可太过依靠天意。谁不想有稳定的收成?一场白灾就能让他们辛辛苦苦打了半年的仗打水漂,他们自然是更向往南边丰饶的土地。 乌恩其却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事情不对,君不见南边没有被打去江对岸之时,管辖的靠北方的区域不也好好的? 这怕是因为北边制度不够的缘故,只能靠天吃天怎么可能有南边稳固?若是不改变,怕是打下再多的土地也没有用。 打江山是一方面,守江山也是需要本事的。 * 正胡思乱想时,裴峋先到了,他看见乌恩其已经候在这里时,吓了一跳:“我以为我够早的了……没想到殿下您……” 乌恩其跟他经历几出生死,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了许多,她翻白眼道:“学的人没有教的人上心,你不该羞愧吗?” 裴峋歪着头笑得好看:“我以后一定不让殿下等我。” 乌恩其随意一点头,目光又向远方眺望去。 “殿下,我们还不开始吗?” “莫急,再等一个人。”乌恩其又拉了下高高绑起的马尾。为了便捷,她今日穿的是只有一只袖子的衣袍。 裴峋也不再多问,老实地陪她一起等。 不一会,白霜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她发现已经有两个人在等时,便一路小跑来到乌恩其面前。 白霜虽然身高与裴峋相仿,可要比裴峋健壮的多,衬得裴峋更加肤白单薄。裴峋站在那里,被白霜上下打量了好几次,他只是微微一笑。白霜本就不是多言的性子,见乌恩其没有介绍的意思,也就不开口。 “既然是来学箭,你们带的弓都拿下来我瞧瞧”乌恩其说道。 二人依言摘下弓,乌恩其一看,裴峋手中是张轻弓,制作的很规整,起码是个军队能用的水准,也免得她再去调弦。 白霜手中的弓就拙劣粗糙的多,看得乌恩其心里直叹气。但白霜把箭镞箭囊都准备好了,还带了一只灌满水的水袋,一看就知道是要准备苦练的。 乌恩其从白霜手里取过弓:“你这个,不行。” 言必,她随意抽出一支箭来,拉满了弓,对着远方一簇开败了的残花射去。 在她松手的瞬间,那弓直接被巨大的力震裂开来,竟是直接成了快废木头。而那只箭还是定定飞向花丛中,带起纷纷扬扬的枯花瓣来。 裴峋眼睛一亮,不等乌恩其开口,主动去捡箭。 白霜见那张弓被轻易拉断,愣了一下,再看乌恩其时,眼中多了些敬佩。 乌恩其利落解下她背上的弓,递给白霜:“先拿着感受一下。” 那弓上青下红,看着不显,但白霜接到手中,明显向下一坠。乌恩其的箭囊还在自己背上,里面装着二十几支铁色翎羽的箭,看着就很有分量。 裴峋把箭拾回来,乌恩其装回箭囊,叮嘱道:“学箭,心不能急。护胸和护臂是一定要带的,尤其霜娘,把护胸一定带紧。” 弓弦是会刮蹭到人身体的,乌恩其知道有些技艺高明的女射手为了不被影响,甚至会把一侧胸直接割去。 “切记,莫要没箭的时候用力空拉弓,伤着可好些时候好不了。” 她一看裴峋,拇指带着扳指,已经把箭卡上弦去,有模有样地拉开弓来,样子不像是完全没碰过弓的。 乌恩其啧了一声,过去拉掉弦线,又轻轻握上他的手,把他的姿势调整为四指拉弓:“哪儿学的怪毛病?” 说着,她直接顺势把裴峋手上的扳指抹走:“这是你叫我收掉的第二个戒指了。” 裴峋乖乖让他摆弄:“这是幼时所学了,说是君子六艺,男子都要学些。” “是了,靠着扳指拉弓是南边的毛病,”乌恩其无奈,“借着外物的力,是能拉弓轻松些,让箭发得得远些。可学本事到底要考自己苦练,南边的弓兵被捉到,连杀都不用,一刀切了拇指就再也射不了箭喽。” 第28章 白霜没碰过弓箭,出现毛病改得飞快,裴峋倒是因为以前的习惯折腾地够费劲。 乌恩其笑道:“所以我只爱教小孩子,白纸一张,不必再费心纠正。” 裴峋只好加紧调整,乌恩其便先去教白霜如何拉弓时均衡力道,如何搭箭上弦,拉弦力道几何,双眼看向何方。 白霜很是专注,她此前也从为接受过专门的学习,虽说她和芳娘一块儿长大,可毕竟芳娘——那时还叫做香敏,是贵族,而她是仆人的孩子。哪怕芳娘待她再亲厚,也无法改变这一道鸿沟。 乌恩其很欣慰白霜的专注,再转头一看裴峋还在努力适应新姿势,心下好笑,索性走到他身后:“你这感觉都不对,我带你射一箭?” 裴峋刚一点头,就感到自己被乌恩其揽入怀中,顿时背后一片火烧,瞬间腰背肩都绷紧了,大气也不敢出。 “别绷着,”乌恩其倒是自然无比,“想射个什么?” 裴峋一听,浑身绷得更紧了,只觉得乌恩其的呼吸落他都能听见,他不及思索,随意向天上张望去,只见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向南而去。 “射了头鸟,这一群雁怕是都到不了南方了。”乌恩其右手揽着他,左手上微微一上劲儿,便是一箭射了出去。 那只箭看似轻飘飘,却向天空远远飞去,待雁群来时,正好中了一只。 “……给你射个第二名罢。” 那只雁正是“人”字阵中第二位,紧跟着头雁,如今正好落在不远处。 裴峋和白霜都过去看,只见一箭穿喉,和拿刀砍的一样利落。 乌恩其见二人表情转换,心中暗觉好笑,又一想二人都和她学箭,边对白霜说:“霜娘想要甚么?我也带你一箭。” 白霜却连连摆手:“多谢殿下,只是我尚未摸到门道,殿下先指导裴公子吧。” 裴峋一怔:“你认得我?” 乌恩其暗叫不好,她是摆脱芳娘和白霜帮她盯裴峋动静的,白霜自然认得裴峋。 只是裴峋还不知道他早在二人第一次见面就被乌恩其识破,乌恩其敢带着裴峋做事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裴峋在明她在暗。 白霜似乎也意识到了,她淡定开口:“鹿角岘女人,怕是都认得裴公子。” 这话一出,裴峋便苦笑一下,乌恩其忙跟上打趣道:“你算得上是艳名远扬啊。” “殿下,您又拿我寻开心!”裴峋脸颊薄红,也不知道是练习射箭的缘故,还是因为乌恩其的话。 白霜颇为好奇地看着这二人,手中却依旧拿着乌恩其的弓,不住地找着感觉。 乌恩其道:“你试试拉我这弓。” 白霜便按照乌恩其方才教的,搭箭开弓,却觉得弓弦沉重无比,费了好大的力气,涨得脸都红了,才将弓拉满,随后放了一箭出去。 乌恩其点头道:“真是不错,我这弓可不轻。” 裴峋看了好奇,也要试试看,白霜便将弓递给他。可裴峋使足了劲,也没能和白霜一样拉满。只好一点一点慢慢松了力道,把弓递还给乌恩其。 乌恩其见状笑道:“拉不开才对,我这弓名叫‘碧火’,老鸮木魅不分,巢穴被焚,临死前却是笑声,又生出碧火来。此弓当配单独的矢,落处如流星坠地,能燃起碧火来。”# “真是厉害……”裴峋满眼震惊地看着那把青红大弓。 “弓也需要和主人磨合,才能慢慢发挥出威力来。”乌恩其说。 白霜在一旁点头道:“殿下必然已与此弓磨合很久,才能如臂使指。” 乌恩其道:“弓也有自己的脾性,若是能爱惜它,早晚有一天,它会与你融为一体,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射箭不仅仅是教你去射,更要学的是用心。” “南边也很讲究射艺,古人云‘序者,射也’,射能观德,养美,追求的也是如殿下所说,既要学艺,也要立心。” 白霜也若有所思:“我听闻好些神箭手,开弓都不用眼睛来看,便能百发百中。” 乌恩其笑道:“眼睛还是不能离了的,你说的便是另一个境界了!到练至心无外物之时,心中便也自称一方世界,万物之律自在其中。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你们还差得远呢!” 白霜不知不觉已经对乌恩其很恭敬,她问:“殿下,我此前从未学过,下去了该如何练习呢?” “这简单,你去买把好弓,白日练习之外,夜里也可以扣扣空弦,维持手上的感觉。” 说罢,她又看向裴峋:“你是有底子的,想躲懒也行,不过要想学好……” 此时天上已暗,乌恩其却浑然不受影响,她拿回碧火,挽弓一射。 二人只觉得一阵柔风拂过,浑然察觉不见力道。可那箭竟是半支没入远处的石头中,势猛无比,那石头竟然随之崩裂开来! 乌恩其收弓,对着目瞪口呆的二人笑道:“……这一势,叫做惊风。” 第16章 继承 不过一夜过去,再见白霜时,她手上满是划痕。因为在酒肆刚洗过碗碟的缘故,连纱布都没缠好,指尖在夜风里被吹得通红。 乌恩其一看就知道这是弓弦所伤,白霜是真刻苦,夜里怕是没有休息,一直在扳弦。 她的新弓与裴峋的十分相似,都是规规矩矩的制式,没甚么特点,但胜在稳定,没有什么大毛病。 见乌恩其看她的弓,白霜开口:“殿下费心了,还劳您专门为我准备了把弓。” 第29章 “嗯?”乌恩其喉咙里发出疑惑一声。 “昨天和您学完,我便回酒肆了。裴公子晚些时候来把弓给我,说是您给我的。” 乌恩其心下好笑,她目前看不出裴峋有什么能当卧底的特征,心软又容易动摇。到底是南边无人可用,还是裴峋心机深沉,连她也没能看出什么破绽来? 她看向裴峋,裴峋低头羞涩一笑。 她视线向下,看到裴峋的手虽然有伤,却远远比不上白霜的:“你要学就好好学。” 裴峋委屈道:“我学了,只是白姑娘太刻苦,我比不上她。” 乌恩其觉得白霜是个空心的人,她的血肉里装的不是脊梁骨,而是芳娘,练箭也是为了芳娘。 这样不好,但白霜有确确实实因为这个缘故无比刻苦。她好像从不关心外物,只能盯着手中一件事,如今这一件事是学射箭,那她就付出全部精力把箭学好。 裴峋就不一样了,他虽也足够认真,但到底少了一股心劲。看来他的确不是块习武的料子。 若要比划三招两式,其实不难做到。难得是人外有人、境外有境,共同去霍伦的老帝师格杜年轻时,便是乌恩其触碰不到的天外天。 格杜原先为军中主将,后来随着年事渐高,便退下了专教王公贵族武艺,再后来岁数更大了,便挂个闲职。这个老头一辈子克己复礼,常常被贵族纨绔少年讽刺他“生错了地方,合该去南边舔甚么圣人的臭脚”。 乌恩其的射艺几乎全部学自格杜,她自认为只学到七成。她能心中紧锁目标,无论是天上的飞鸟,还是腐草里的萤火虫,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她一旦选定了箭的落点,剩下要做的只是把箭射出去。 就好像预知了这支箭的走向似的,自然百发百中。 可乌恩其知道,再上一层才是真正的功夫。物我两忘,与天同齐。自是化为流水落花,见万物如己体肤,一呼一吸,尽在掌握。毋庸目送归鸿,何须手挥五弦。睢盱俯仰自得,逍遥游心太玄!# 越是心无旁骛之人,越有可能摸到这个境界。乌恩其知道自己不行,她挂念太多,本身也不醉心武学。 裴峋这天赋还不如她,但白霜不一样。白霜内心执着,从某一方面来说宛如稚子。指不定真能学出些什么来。 有好些功夫传男不传女,所以达慕大会几乎从未有过女人身影。乌恩其是多年来第一个,不光参加了,还拿到了骑射的头名。 如今她有心让白霜成为第二个拔得头筹的女人,只是不知白霜的想法。白霜有天赋,还有天生一把神力,若真能学成,便该是众人围着欢呼的对象。 白霜可以不像她,练这些是为了达成一个什么目地。她该收获一份和技艺相称的赞美,她合该被人看见。乌恩其想。 * 一月多下来,白霜的手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可她进步也是神速,手法已经稳健,一招一式间露出的气势浑然不像一个新手,或者说她已经完全是一个老练的射者。 饶是乌恩其铁石心肠,看着她的双手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默默把自己所学尽数教出。 裴峋就更不用说,这人的心肠软,见了白霜的手总想倒气,起初还弄的白霜不大自在。 教他们俩的感觉完全不同于教孩子,乌恩其对这俩人自然不会像对孩子一样手慈,却没想到白霜能给她如此惊喜。 裴峋曾说他以为“胡天八月即飞雪”,却不料到了十月依旧没见到雪。只是天已经冷得难受,风刮在身上像刀子割肉。 草木摇落,白露为霜,浅水的河流直接露出下面的河床来。大河此时也迈进凌汛期,冻住的地方就要断流。 白霜便在一日冷胜一日的寒风中成长起来,如今她拉弓颇有几分乌恩其的影子。远到天边的鸟儿,小到一只飞虫,只要她射,箭无虚发。 令乌恩其更意外的是裴峋,有些东西在熟手面前是做不了假的。她原以为裴峋一个卧底,身上多少有些功夫在,后面发现裴峋真就是个花架子,身上的底子还不上普通士兵。 这么个皮肉娇嫩的公子哥,身体状态远比不上她们这些生长在草原的,居然跟着她和白霜练下来了,白玉般的双手上也多了好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裴峋也知道自己不及白霜,刻苦加练也效果不大,便坦然正视了自己的天赋,不急不躁地在进步。没事就在乌恩其身边晃悠,闲扯两句有的没的。 乌恩其很欣赏他的态度,承认自己不如人却又不消沉。 “殿下,天阴了,是不是要下雪?”这日休息时,裴峋找了个地方,很随意地坐着,看向天空,满是好奇地问。 “你可别盼雪了,真要下了雪,一开春就绝对要和再南边打起来了。”乌恩其无奈。 裴峋还甚不了解草原人的生存方式,面带疑惑道:“这是为何?” 乌恩其没有直接回答,却反而向他抛出一个问题:“南边受了白灾,会死人吗?” 白灾,如其名,是指大雪之灾。天寒地冻时再来一场大雪,世上便仿若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苍茫,让人和牲畜都在无声中悄悄死去。 “若是遇到大灾,牲畜和一些贫民都免不了要死……”裴峋道。 “会死多少?”乌恩其问。 裴峋回忆片刻:“大概……十之三四?如果只是普通白灾,就会少些。” 第30章 乌恩其叹道:“你知道这边会有多少吗?几乎全部的牲畜和一多半的人。” “这、这么多?”裴峋眼睛睁大了,这个数显然超出了他的预计。 “要不然为何历代草原王都有南下野心?一本万利,从南边抢了东西好过冬,抢不到,把南下时死了人的东西分了也能过冬。” 裴峋垂下头:“光听说塞外苦寒,来到鹿角岘,也无甚么特别的感觉,听您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 乌恩其道:“如今北边强盛,我们还过得舒服些。若是在以前,女人简直就和牲口没有区别。我就不明白,大家都一样从母亲的肚子里来到世上,为何女人就不算人了?” “我也不知道,”裴峋老实道,“打我记事起,就被教育男女有别,按他们说的,男人该是顶顶厉害的,我却感觉不到。不说别人,我就处处比不上殿下您,也比不上白姑娘。” 说道白霜,乌恩其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自豪。白霜当真是块璞玉,而且是由她发现的璞玉。 裴峋又补充道:“若要上阵杀敌,我肯定不如白姑娘。” 乌恩其说:“她只缺时间,早晚超过我。” 此时二人待在乌恩其的王帐里,架着火盆取暖。裴峋一伸懒腰道:“我怕是永远都比不上您了,您别嫌弃我笨就好。” “要你也超过我,我才受不了呢。我自以为算能吃苦的,又有那么点儿天赋,要是来一个都比我强,我倒要怀疑自己的斤两了。”乌恩其啧啧两声。 裴峋笑道:“您不是拿过草原的头名吗,不必怀疑自己。” 说到这,乌恩其来精神了:“达慕大会三年一次,翻过年就又要办了,我有心让白姑娘去试试,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您说白姑娘箭术要超过您,她若真超过您了,又愿意去,必然也是头名!回头您问问她。”裴峋也精神了,往火盆前凑来凑,“您说,是我先提出来和您学的,我算不算白姑娘的师兄?” 乌恩其笑道:“少给自己贴金抬辈分,你就是她师爷也没用。再说你也从来没叫过我师傅啊!” 没想到裴峋脸红了,结巴道:“我、我、我哪敢乱叫啊……” “叫一声来听听?你虽然本事比不上白姑娘,但是可以嘴比她甜。” 裴峋拗不过她,脸红得不行,乌恩其都不准备再逗他了,他却叫了一声“……师傅。” 这声音小德几乎听不见,还得亏乌恩其耳朵好。她不由得大笑起来,险些一脚踢翻火盆。 裴峋这才感觉到了一点乌恩其这个岁数该有的活泼样儿,乌恩其总爱皱着眉头,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和操不完的心。这样一笑,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大哥怎么还没到……”裴峋被取笑得害臊,生硬地转移话题。 他们二日今日凑在一起,本是因为收到了额尔德木图从商会送来的信,说了动身的日子和预计到达的日子,这才预备着迎接商队。 “你抛下你大哥和我先跑了,也不怕他收拾你?”乌恩其问道。 裴峋笑道:“大哥也越不过殿下去呀,再说去霍伦部之前您点我做侍卫,我不得跟着您?” 商队留在霍伦这一个多月,实则是在忙丝绸的事情。霍伦没能硬抢到,原本准备等各方使臣都离开后再抢一次。 可一探艾若部已经全部搬走,只好作罢。霍伦也算体验了一把以往南边打他们的感觉。 要打的话,对面人少东西轻,往茫茫草原一钻,也不知躲去哪里。而自己则习惯定居,出动人马粮草代价极大,找不到人就只能干耗粮食。马上冬天了,耗不起。 商队则拿了艾若部的信物,这一个月便是去找人做生意的。乌恩其再三叮咛他们一定低调,虽说这批丝绸是以涅古斯上下的名义买来,鹿角岘却要私自扣下来一些。 艾若虽然身怀重宝,但却少人少兵,若不找棵大树靠着,还是会被其他人打主意。乌恩其有心与他们交好,以鹿角岘的名义,更是以她自己的名义。 “殿下,商队回来了!”有人来报,乌恩其和裴峋同时起身,向外迎去。 第17章 尔禄 “殿下,这些丝绸我们现在就开始卖吗?”额尔德木图脸冻得通红,话语里却满是兴奋。 乌恩其摆手:“哈日巴日的事情,王兄还没找我算账呢,现在不去触他的霉头。别的先不提,把之前手帕卖的钱给我。” 额尔德木图愣了下:“一会让裴兄弟去看下账,取来便是了。” 乌恩其朗声一笑:“我可不是图财,这两个钱也没什么好图的。只是这些帕子本就是受人之托,我自然要替人家多操心些!” “那是那是,”额尔德木图嘿嘿笑道,“您和小裴在水洲折腾一趟,身体养好了没?” “都一个月了,哪儿有那么娇弱,”乌恩其道,“你消息还灵得不行,人没回来就知道了?” 额尔德木图说:“你们前脚进去,霍伦的大巫后脚说水洲要起风,怕是出不来了。阿古来和他老婆还准备去找您,怕您真出事了没法交代。” 阿古来怕是吓得够呛,乌恩其心中好笑,一偏头却看见裴峋也是一副笑模样。 “你们在笑什么啊?”额尔德木图挠了挠头,茫然道,“我说话哪里好笑吗?” 裴峋说:“只是一想阿古来王子,便想发笑罢了。” 第31章 额尔德木图还是不明白:“阿古来王子是个很能乐呵的人吗?” 乌恩其彻底忍不住了,笑得停不下来:“你没嗅觉。” “大哥,你想想,哈日巴日和阿古来出去一趟就死了。殿下出发前刚和阿古来见过面,要是也在霍伦出了事……”裴峋温声道,“况且殿下先前在艾若时的马被动了手脚,此番骑的马又是阿古来王子给的……” “哦哦哦!”额尔德木图恍然大悟,“我说他怎么那么着急,听说头一天水洲没人出来,他就差进去找了。但是过了一天,又说您平安到了,他这才放心。” 乌恩其说:“其他人就没有这个好运了,要我说,凡事最忌自乱阵脚。” 裴峋点头道:“我得亏是运气好,和殿下一直在一块,要不然我是怎么也出不来的。” 额尔德木图一拍他肩膀:“你小子确实,一直跟着殿下,害的我们账都没人算,还是阿古来王子临时找了个人。你记着回头把账簿再过一遍啊!” 又说:“这个阿古来王子对殿下这么上心,还以为她对殿下……但是他已经有正妃了……” 乌恩其“啧”了声,对额尔德木图说:“所以说,你没嗅觉。” “我鼻子好着呢啊?”额尔德木图说。 “没说你鼻子。”裴峋皱着眉,手下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乌恩其拍拍手道:“这世上不仅仅有爱情,利益和权力也可以推着人做一件事。阿古来脑袋里面很清楚,他是不愿与人结仇的性子,能交好的自然要努力交好。” 额尔德木图愣愣道:“啊……” “爱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乌恩其笑道,“世上最不能赌的就是人心,倒不是说永远不信任别人,只是把前路全部压在一个人的心上,啧。” 裴峋轻轻道:“正是……” 额尔德木图一拍脑门:“殿下说的这些,给我解释了我都头晕,嗨,天生不是当官的料。总之日后跟着殿下就是了,再不济还有小裴呢,他聪明!” “大哥别,”裴峋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乌恩其说:“聪明的回去把账簿再过一遍吧,额尔德木图一路奔波,也早些回去休息。” 俩人临走前,她又补充道:“记得把钱拿来。” * 等这二人走后,乌恩其的王帐内在一炷香多的时间里,多了三位妇女。年长的已经满面风霜沟壑,眼神却很坚毅。最年轻的看着和乌恩其差不多大,一块布围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略有羞怯的眼睛。 年龄中间的那一位,有着茶色的眼睛,她还处在壮年,笑起来十分动人,尽管缺少了几颗牙齿。 茶色眼睛的女子很显然是三个人中间领头的,她主动开口道:“殿下,叫我们来,是要做新衣服吗……” 乌恩其笑道:“我哪换衣服那么勤快?商队回来啦,你们绣的帕子,都卖出去了,我来叫你们分钱。” “真、真的吗?”羞怯的年轻女子问。 “公主,金口玉言,难不成专门哄你?”年长的女人说话颇为严肃。 在得到商队将要来鹿角岘之时,乌恩其就找到了她们三人,提出了她的一个设想。 她来到鹿角岘时没带多少人,年岁也小,很多事情还要靠百姓帮一把。而这三位女人就是专门为她做衣服的。 鹿角岘有自己铺子的裁缝,都是男的,缝制得也都是大件儿,皮袄一类,或者帮忙缝补帐篷顶什么的。人们贴身穿的衣物,多是家中女人制作。 如今小公主需要,茶色眼睛的女人,名字叫做跋春,就果断来自荐了。她三十几岁,正直年轻力壮时,因为丈夫动手打她,和丈夫大打一场。最后她失了几颗牙齿,而她丈夫被吓坏了,直接远走,再也没有回到过鹿角岘。 跋春是有名的“悍妇”,她一个人依旧乐呵呵地生活,只是在每家每户都以为战争贫穷的时候,她也只能卖力气来维持温饱。 乌恩其很欣赏她,便把做衣服的活给了她。跋春一人不熟练,就又找了个帮手,她的老邻居。 那位年长的女人,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亲人,除了一个小孙女儿,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女孩养大。 小孙女儿名叫塔拉,便是领着一众小伙伴去三丹水洲找乌恩其的那个孩子王。 乌恩其一直觉得塔拉身上很多气质都来自她的祖母,那位妇女勇敢坚毅,已经在草原上度过了历经雨雪的五十年。她年轻时曾撑起一个家,却又在失去家人后继续站起来,抚养她最后的血脉。 她像狼群的旧王,年龄渐高却经验十足。她知道怎么照顾怀孕的母羊,怎么让所饲养的牛群保持健康。乌恩其敬重她,认为她是一位永不向生活低头的斗士。 连同塔拉一起,乌恩其接纳了她们。跋春很高兴可敬的老邻居能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活计,更惊讶与乌恩其对塔拉的教导。 在跋春眼中,当时的乌恩其也是个半大孩子,就愿意领着更小的孩子,教她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羞怯的年轻女人也是被跋春带来,她好像很害怕和人打交道,却异常信任跋春,后面又把这份信任一同给了乌恩其。她说话声音很细,平日里总一副没什么主见的样子,却坚定表示自己要独身过完一生。 “这是个修士呢。”跋春笑着说。 乌恩其知道她们三人共同的困境,就是如何作为一个独身的女人赚到钱。除了去别人家做一些零碎活计,她们需要别的办法谋生。 第32章 这三人都会做一些绣工,乌恩其考虑之后,决定试一试最简单可行的法子。她们仨在之前,就做过一些针线活来维持生计。可那更多是拿针线活换吃换穿,却换不来钱。 乌恩其的心在得到商队消息的那一刻活络起来:鹿角岘是小地方,百姓也多数过得不富裕。可鹿角岘之外的天地还大着呢!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拿南边来的丝绸试试手,这东西轻便,又昂贵,应该是会有人愿意买下。 三个女人绣好的一打帕子,连同着希望,一起跟着商队出发了。 * “依我看,这法子很是可行。”乌恩其和三个人拗了半天,只好收回一部分钱,当做成本费。 跋春说:“要是真能靠这个赚钱,我也成了女掌柜了!” “要我说,你们该提升提升手艺。后面料子可就足够了,咱们该弄出些不一样的,这样才好卖出去。”乌恩其说。 跋春想了想道:“做成衣服倒也可以,只是怕我手笨,糟蹋了殿下的好料子。” “放手做,”乌恩其笑道,“你们若真要开店,我出一笔钱来帮你们。到时候赚了钱,也要分我几分利。” “那是自然!”跋春说,“只等这个冬天过去,殿下,我都不敢想要是真的有了铺子会怎么样,一想我就忍不住要笑!” 乌恩其也不禁笑了:“敢想才敢做,等你们当上掌柜的那一天!” 四个年龄各异的女人便凑在一块,想象起未来的生活来。 说着说着,乌恩其突然想起白霜手上的伤来:“你们可有人能做个手套子?一个姑娘跟着我学弓,一双手没一块好皮肉,看了怪心疼的。我想着让她平时护着点,少吹冷风。” 跋春一笑:“殿下真心软,您回头把那姑娘手的大小告诉我,我来给她做一对儿就好。” 送走跋春她们之后,乌恩其操心着白霜的手,早早去了山坡下等白霜和裴峋。 可没想到白霜来时,手上已经带着手套了。按照乌恩其对白霜的了解,她是不会这么操心自己的。 乌恩其一想,问道:“芳娘给你的?” 白霜点头。 乌恩其嗯了一声,叫她多爱惜着手,刻苦固然好,可也不能过之。 又问:“手上有涂药没?” 白霜答:“涂了的,姐姐不放心,托裴公子去买的。” 裴峋在她们说话时终于来了,乌恩其皱眉道:“你来迟了,不是说再也不叫我等吗?” “抱歉,殿下,”裴峋摸了摸鼻子道,“出来了又想起来件东西,便折回去了一趟。”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个革制的护臂:“殿下教我们总不带护具,我看着心里着急。” “我用不上那东西,”乌恩其哭笑不得,“霜娘带的也是你寻来的?” 裴峋说是,又说:“您还是该仔细些,日后鹿角岘真壮大了,您还要配护卫呢!” 乌恩其连声答应,突然又想起来裴峋是个卧底,心中好笑不已。她伸手抓过那个护臂,却没有直接带上:“你心意我领了,现在,好好练!” 第18章 王兄 乌恩其回去后将那个护臂翻来覆去的检查,也没发现什么猫腻。 想想也是,哪有直接给送人的东西上做手脚的,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他有问题? 她把护臂收起来,又将那枚绿松石的戒指拿出来。乌恩其有心把上面的石头取下来,可又不知道这戒托到底是出自谁手。一想到这戒指有可能是母亲或者淑妃做的,她便下不去手破坏。 可又实在想把这东西带在身边,母亲走后,乌恩其几乎时时带着那个松石耳坠。如今因为裴峋的缘故,已经许久没有再带上,心中总觉得缺点什么。 思来想去,乌恩其最后翻出一截长长的细绳来,将那戒指挂起来,然后戴在了脖子上。 缫丝织布之法如今只有艾若部的人会,绫罗绸缎已经是很值钱的硬通货。乌恩其得了丝绸却也不急着开始卖,只是让额尔德木图先压着货。 她知道还有一关没过去呢,那就是她的好哥哥,涅古斯的大王。 哈日巴日的事情还没过去,乌恩其知道喀鲁王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但是喀鲁王也不会为了妻弟把她真的怎么样,她都能看出来哈日巴日是个空有蛮力草包,她的王兄应该更是清楚。 乌恩其眼见入冬在即,心里盘算着,喀鲁王若要找她一定就是这两天了。她得提前给芳娘和跋春交代些事情才行。 第二日她先带上面纱,又换了身粗布的衣裳,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溜到酒肆后门进去。 白家酒肆只在黄昏开门,大白天的,屋内也不怎么亮堂。 姐妹两个已经习惯乌恩其钻后门的行为,芳娘先向乌恩其问候了一声。 白霜从起初看乌恩其各种不顺眼到跟着乌恩其学射箭,态度转变极大,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老师”。 芳娘惊讶道:“公主还真是有手段,能让她转了性。” 乌恩其笑了下:“黑灯瞎火的,你们俩干什么呢?” “对账,还整理了些不好见人的东西,”芳娘抿嘴,“公主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这本事,放在鹿角岘有些屈才,”乌恩其很随意地坐在桌子上,两条长腿交叠,“近来有什么动静吗?” 芳娘轻轻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鹿角岘没什么大事儿,商队回来后生意又起来了一波,听说是冬前最后一次了。您让我盯的人也没什么动作,平日里就待在商队,不找姑娘也不喝酒,也就晚上和您去学射箭。” 第33章 她想了想又说:“这人倒是怪能操心的,阿霜的弓和药都是他寻来的。他这么个白净脸晚上来酒肆,能叫那些汉子生吃了。本地人瞧不上他模样,故意拿话挤兑他,他也不置气,从来都是笑眯眯的。” 乌恩其说:“他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也没抓着什么把柄。南朝没少往草原送卧底,这个倒真是能藏,若不是提前知道,我肯定看不出什么。” 芳娘感慨道:“真是心机深的可怕。” “裴公子……不大像那种人?”白霜开口道。 “怎么,看他模样俊俏,于心不忍啦?”芳娘打趣道。 白霜却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倒不是,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一个人违背本心一直装着,早晚露了破绽来。” 乌恩其道:“总不能是他本性纯良吧。” 三人都笑起来,乌恩其又说道:“我估摸着这几天要去一趟王兄呢,要不然把他带上?” 芳娘反对:“万一他正好想捣鼓什么呢?岂不是帮他如愿!” 白霜赞同:“早点盯出来也好,最起码能控制。” “既然知道他有问题,直接铲了不就好了?”芳娘又说。 乌恩其摆摆手,她还没准备把裴峋铲了,就怕他是表姐萧王的人,万一把他一铲坏事了怎么办。 如果不是表姐的人,她就更不敢乱动。一个卧底跑过来,总不能是给她使唤来的吧,如今裴峋待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她还没弄明白,怕打草惊蛇。 索性带上他算了,裴峋要是能给她王兄找点不痛快,乌恩其也很乐意。 * 喀鲁王的口信可算是来了,叫她去小聚。 “我估摸得离开好一阵子,我走后,你们就把丝绸拿出来卖。”乌恩其对额尔德木图交代。 裴峋说:“可是因为哈日巴日?” “一年要到头了,面子上也得过一过,”乌恩其叹道,“封地上的大小事儿也得给他交代一下。” “大王那儿想必很热闹!”额尔德木图咧嘴,“我没出去走南闯北之前,老想着能到王帐前效力。” 乌恩其轻声一笑:“我的王帐也是王帐,你就好好效力吧。” 又说:“我之前许诺你们的事情,可还记得?” “啊?”额尔德木图不解道,随后求救般捣了裴峋一下,压低声音说,“什么事来着?” 乌恩其无奈:“我能听见!” 裴峋支不住笑了:“殿下说的,可是盐?” “是是是,还是裴兄弟记性好!”额尔德木图恍然大悟,“我这脑子确实不行。” 乌恩其道:“你们的人手,怕是不够晒盐的,还得想个法子才是……这事儿不要忘了,咱们得着手开始了!” 额尔德木图激动道:“决计不会忘了!我等着殿下回来。” “殿下一路小心些……”裴峋担忧道。 乌恩其道:“我不在也不要松懈了,功夫一偷懒就能看出来。” 她在等裴峋先开口说自己要跟着去,可直到她交代完所有事情,准备撵人时,裴峋都没有提出要同去。 “额尔德木图,你见过我王兄吗?”乌恩其决定再废话两句。 “我走时还是先王……回来也没多久,自然无缘见到。”额尔德木图说,“不过听说大王是顶英武的,看殿下也知道。” 乌恩其淡淡道:“我和我母妃更像些,和王兄倒是一般。此番过去,还得把鹿角岘的账全部理一遍,他还不一定要看。” 额尔德木图问道:“殿下缺人手吗?裴兄弟刚把我们的账对完,您要是需要,叫他直接把账本子给您送过去!” “你们还真是……”乌恩其哭笑不得,“南边生意人不是最怕官府查账吗?” 裴峋小声说:“那是他们做假账了,我们又没有。” “这么实诚?” 裴峋声音更小了:“我半道子出家,不会做假的呀……” “行,你本事,”乌恩其麻木道,“跟我去见王兄,顺便学学怎么做假账。” 裴峋道:“啊……” “不乐意?” “没没没,”裴峋连忙摆手,顿了下,又展露一个极为好看的笑容,这人本就长得像朵花儿,一笑更是和花开似的,“就是没想到殿下要带着我,我还没见识过涅古斯的王城呢!” 额尔德木图一拍他肩膀,严肃无比:“你小子,殿下看重你,你可一定把做假账学会喽!” * 鹿角岘去王城的路上,必须经过大秃地几浩格。那儿夏时还能有些草,看着是点绿模样。如今天寒,几浩格直接跟它的名字一样,秃了。 “您当年带队到鹿角岘时,也走的这一道吗?”裴峋问。 “拢共就一条路,我还能走哪儿?”乌恩其说。 那日裴峋一直不提出要跟去,乌恩其一想,他怕不是准备趁着自己不在鹿角岘的功夫干些什么?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放心,乌恩其只好主动提出带上他。 没想到裴峋很高兴,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又让乌恩其怀疑他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故意不提出来,显得他不想同去,好让乌恩其主动开口带他去? 乌恩其感到莫名的窝火,裴峋却比去霍伦时还要活泼些,东张西望的。 “殿下,你是不是不想让大王知道鹿角岘有多少钱?”这人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凑到乌恩其耳边小声问。 第34章 “皮痒?”乌恩其冷声道,“凑这么近做什么,想刺杀我?” 裴峋委委屈屈地退开,不一会又过来说道:“殿下,我把弓带上了,您有时间教我么?我偷偷用功,指不定就比白姑娘强了。” 乌恩其反问:“你多用功就能赢过她?” “我就那么一想。”裴峋利索地承认自己天赋不如人。 “你老实点,我王兄这人荤素不忌,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心叫他收了。” 这话唬住裴峋了,进城以后一直老老实实垂头地跟着乌恩其,一副小厮做派。 “殿下……” “又怎么了?”乌恩其一路和他闲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王宫前。 “您说我要不要找个东西把脸遮起来?”裴峋紧张道。 “一般女子遮面的多,你一弄小心更显眼。安分点,大王应该还不至于和自己妹妹要男人。”乌恩其叹气。 霍伦部信仰水,连王宫都四面环水。涅古斯信仰的是天狼,整个王城的房子都比霍伦的白色石屋粗犷的多。 可这里到底是草原众部落之首,该有的一样不差。乌恩其走在路上,收获了不少百姓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耳力过人,自是能听见不少。 “那就是乌恩其公主么……和传闻中一样威武……” “哪个男人敢要她?” “下次那达慕,她还会拿头名么?” 这些话有赞美,有惊叹,也有不屑。乌恩其通通不理会,领着人进了王宫。 目前草原最高的首领,涅古斯的喀鲁王已经在等她了。大殿里还有好些人,乌恩其压根不看,只对着王座,袍子一撩,单膝跪下:“小妹拜见王兄王嫂。” 她带的人也全部单膝跪地,齐声道:“拜见大王、王后。” 喀鲁王不说话,也没有人敢出声,大殿里一时间安静极了。 半晌,才听见他说:“好,好妹妹,你可真厉害。” 这话没什么情绪,乌恩其淡然道:“小妹不懂,请王兄明示。” 喀鲁王自然不会当众质问她怎么杀了哈日巴日,只说:“你还真是高风亮节,把蚕王这宝物拱手让人。” 乌恩其不卑不亢道:“王兄明鉴,彼时艾若的人绑了霍伦大妃做人质,又拿蚕王性命相要挟,武取只怕毁了蚕王,又惹的霍伦不高兴。” 一说道霍伦的大妃,喀鲁王本有心让两部继续结姻,不料想乌恩其全身而退,霍伦又另定大妃。 “那位大妃,你可见过?” “大妃追随合斡勒王多年,伉俪情深,小妹此去便是由大妃接待。” 言外之意是人家霍伦早定好人了,和我可没关系。 “好了。”此时,一言不发的王后突然出声打断。 现王后,二剑部出生,正是哈日巴日的亲妹妹! 第19章 夜紫 乌恩其微微抬头,拿眼角余光看去,只见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边儿。 王后说了句“好了”,许是察觉自己语气太过强硬,又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说:“小妹一路劳顿,都是一家人,不要再累着她了。” 没想到一贯强势的喀鲁王居然听了王后的话,叫她站起来,乌恩其这才能打量现王后的样子。 这位二剑出身的王后并不是喀鲁王大第一任妻子,他们大后不久,乌恩其便去了鹿角岘,跟王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记得她是一位神情忧郁的美人。 二剑与涅古斯、霍伦乃是草原上最强大的三个部落,位于涅古斯西北。现王后名叫什么,乌恩其也不大清楚,只记着好像是个什么花名。 草原上的女子叫花儿名字的很多,乌恩其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王后身穿月白的皮草,怀里抱着个暖手的小炉子,对乌恩其说:“你一路上可顺利……鹿角岘都好么?” “回王后,一切都好,鹿角岘也好。” 对着王后说话时,乌恩其的声音都轻柔了几分。 是因为王后看起来好像一件南边的瓷器,上面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好像一使劲儿就会破碎,然后随风飘散。 王后回了句:“那就好……”便不再说话,喀鲁王扫视了一圈乌恩其带的人,突然嗤笑了一声:“你不是不嫁人吗?怎么还带着个男宠?” 乌恩其刚想说我带哪门子的男宠?一对上喀鲁王的眼睛,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她要说裴峋不是男宠,怕是下一秒就会被喀鲁王要走。好哥哥就是想找个法子让她不痛快,起先的盘问被王后打断了,便开始在这方面做文章。 乌恩其小松了一口气,只要别揪着艾若的事情不放,让他鄙视两下又如何?她对喀鲁王一笑:“我若是嫁了旁人,将来的孩子不就和王兄不是一家人了吗?” 喀鲁王哼了一声,又去看裴峋。他认为一个男人被说是男宠一定是奇耻大辱,可裴峋只是垂着头站着,好像没什么不满。 “你的忠心还真是别致。” 乌恩其也不多言,只是浅笑。 “那正好,你大哥叫南人困住了,最近的城里守军没有兵,”喀鲁王悠悠道,“好妹妹,你是个将才,连萧王都能打退,去帮一帮你大哥。” 乌恩其抿嘴:“小妹此番未带兵马。” “点你五百骑兵就是了。”喀鲁王甩下这一句话,带着王后转身走了。王后却回头多看了她一眼,乌恩其却没能从王后眼中读出什么情绪来。 第35章 她冷汗浸了一后背,湿漉漉的,拔腿去找格杜:“老师,我先去看看……” 格杜说:“骑兵早就准备好了,殿下带上便可。亲王殿下身边带了约三四千兵,不料南人狡诈,您请千万小心。” 乌恩其转身欲走,余光又看见裴峋被几个人团团围住,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心里正着急,冲过去拽了人就走。 直到在马背上出去些路,被冷风一吹,乌恩其才意识到她怎么把裴峋也给捎带上了,俩人还骑着同一匹马。 “殿下……您冷静点没?”裴峋小声说。 乌恩其哼道:“无事,就当是坐实了王兄说的男宠罢了。” “大……亲王殿下,怎么会突然被困住?” “争王位的兄弟,基本都被大王收拾干净了。大哥一辈子碌碌无为,这才领了个亲王,守边去了,”乌恩其皱眉,“边城没守军,简直是笑话!又只点给我五百骑兵……怕是他容不下大哥,借这个机会要他命罢了!” “草原也……这样吗?”裴峋问道。 “为了权力,在哪儿不是你死我活?大王容不下旁人,又怕人说他罔顾手足。要么就别做,要么就别怕。”乌恩其嘲讽道。 “我们要往哪去?” “衣楼城,”乌恩其说,“衣楼城南原是萧王驻扎,后面换了支军队,摩擦了几次,动起手了。” 她虽没少学兵法,可到底没实践过几次,心里没底,和萧王那次还是姐姐让着她。可喀鲁王这番做法,明摆着是想一石二鸟。 如果她救不出来人,那是既除掉了老大,又能好好敲打她这个小妹。 裴峋也意识到了,他轻声问:“大亲王功夫如何?” “草包,”乌恩其吐出两个字,“若按照草原的习俗,大王直接把人杀了就是了。若按照儒生那一套,就不要再动想法。他可真是既要兄弟的命,又要什么名声!” 谈话间,远远已经能看见城楼。乌恩其所骑的马脚力极快,余下的骑兵还未追上来。 二人奔上城楼,上面只有几个守军。往下看去,苍茫的夜色中,只能勉强辨认出两军不同颜色的军服。 南朝军队皆是银盔银甲,大股包围着青衣的草原军。几支骑兵往一个方向突围了几次,都被杀了回来。 乌恩其定睛看去,只见南军阵中一队草原骑兵守着一人,这人黑袍金冠,胯下一匹白马,手里拽着马缰绳,倒也算醒目。正是大亲王达日也赤。 城上守军三言两语概括了下纷争的起因,乃是南朝军队前几日又换了主将,此人一心要退敌,组了支精锐夜袭,走到半路,恰好碰上夜归的大亲王达日也赤。 夜袭不成,便大张旗鼓打了起来。达日也赤虽然没什么本事,身边的亲卫却很骁勇,鏖战一天,护着人硬是回到了城下。 乌恩其看着城下局势,南军人多,围困着只剩下千余人的亲王卫,战鼓声震连天,金角声不住地响。却总不能一举杀净青袍的骑兵。 每当乌恩其觉得稍微再冲阵深些,就能击溃亲王卫时,南军却总错失机会。她仔细观察,找到几处阵法凝滞之处,心下不再慌乱。喀鲁王给的五百骑兵也到了,乌恩其让城楼上的守卫看着裴峋,自己跨上马,领军便往南军阵中去了。 南军本在因为亲王卫头疼不已,后方突然被撕了个口子。只见一女子带着一队骑兵,直直往阵眼杀去! 她带的人分了两路,一路悍勇猛冲,搅得南军阵型大乱,另一路则跟着她只顾拼杀,锐不可当,竟然直接一鼓作气冲道了大亲王达日也赤身边! 达日也赤单手握着一把红鬃银尖银身的长枪,灰头土脸,狼狈不已,见乌恩其杀过来,激动道:“这边!” 他大了乌恩其快三十岁,一头粗黑的头发都编成小辫子,每个辫子末端挂着个掐丝银的串珠,胡子也编了起来,整个人高大威猛,又着一身黑袍,壮硕地和熊似的。 “挂彩没有?”乌恩其见他精神还好,忍不住问道。 “就一点小伤,不碍事。” 乌恩其也不和他客气,要过他的红鬃银枪,高高举起发号施令。 一时间青衣骑兵们士气大振,几股本来被南军分割开的人马硬生生聚在了一起,拱卫着最中心的达日也赤和乌恩其。 两军陷入了僵持,乌恩其却很耐心地观察着。她耳力过人,此时满耳都是急促的呼吸声与马喘粗气的声音。 在哪里呢? 乌恩其知道,目前情况想要突围,唯有“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可突袭大亲王达日也赤的南军首领是新调来边关,乌恩其压根就不认识。 若还站在城楼上,她便能借着高差找见。但如今他们都在军阵中,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南军的银盔,在将暗点天色里泛着奇异的光。 忽然,她想起来一个还留在城楼上的人。她扭头眺望,看见裴峋两手撑在墙沿正着急地寻找什么。 就在乌恩其看过去的一瞬间,裴峋也转头。两人都目光跨越刀枪剑戟、跨越鲜血与纷争交汇。乌恩其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想起来裴峋的耳力不可能听见,只好偏了下头。 裴峋却一瞬间福至心灵。穿越过漫天厮杀声,乌恩其听到一声“西边”。 她二话不说把手中银枪扔给达日也赤,取下碧火,又从靴筒中抽出一支小箭,向西边看去。 果然。 第36章 乌恩其屏息凝气,那将领却冥冥中感受道了什么,大喊一声“保护我”。一声弦响与喊声同时发出,南军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道碧色流火,直直向着他们的主将飞去! 一箭穿胸的同时,那银盔将军的躯干上“腾”地燃起青碧色火焰来。南军惊声高喊,混乱不堪,待到左右手忙脚乱地扑掉火时,马背上只剩下五脏被焚净的尸体。 “是何人放箭?”南军中的副官目眦欲裂,抬眼寻找,只看到一个马背上的年轻女人,她手持大弓,气宇轩昂,处在青衣的草原骑兵中央,宛如恶鬼。 南军主将一倒,剩下的兵士慌乱不已。就在这时,一支精锐骑兵忽然从后方杀来,乌恩其眺目看去,却听见达日也赤拨转马头,就要去与那只队伍汇合。 “大哥?”乌恩其忙拍马跟上。 达日也赤语气轻松道:“你侄女带着援军来啦!” 乌恩其这才看见那只精锐的领头是个女人,她手持一杆马槊,一挥手就倒下一片儿南军,所过之处头颅鲜血横飞。南军想往后退,又与亲王卫撞个正着,攻守一瞬间逆转,南军几乎是被包围着杀过去。 “你不去过过手瘾?”达日也赤笑道。 “我不喜欢杀人。”乌恩其闭了闭眼,换了几支普通箭射出,支援一路杀来的女人。 达日也赤笑道:“你侄女比你凶多了。” 女人甚至带了个人给她换兵器,刀卷刃了就随手一扔,再换把新的上来。她浑身是血,南军见到皆魂飞魄散,四下奔逃。 乌恩其轻轻叹气,回头望去,只见残阳如血,照着冷风里地上凝固发紫的血液,和无数倒下的尸骨。 第20章 辰星 南军撤退了。 “还是多亏了你啊!要不然我都挨不到潮珞门来!”达日也赤拍拍胸口,后怕道。 方才在大阵中疯狂厮杀的女人也挤了过来,她满脸是溅上去的血,左眼下有一道竖着的伤疤。 “小姑姑。”她横抹一把脸上的血,打招呼道。 “黎明星?可真是大哥的眼珠子呀。”乌恩其微笑道。 达日也赤大她许多,作为先王的第一个孩子,哪怕他没什么才能,先王也依旧疼爱他。早早封了他做亲王,好远离弟弟们的斗争。 乌恩其和这位大哥的熟悉程度远远比不上她与喀鲁王的。但看着达日也赤掏出块帕子,仔细地给潮珞门擦拭着脏污的脸时,她想大哥也许是真的得到了很多来自父亲的爱。 潮珞门比乌恩其略小一点,按照达日也赤和乌恩其的年龄差,按理来说潮珞门该比乌恩其大一些才是。乌恩其对这位大哥的家务事也不甚了解,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很疼爱这个女儿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达日也赤自己见过疼爱孩子的父亲该是什么样,他看向潮珞门的眼神中都流露着骄傲之情。 “小姑姑,你不要去大王哪儿了,先去我们家休息一晚上吧。”潮珞门躲着达日也赤擦她脸的帕子,费力道。 “祖宗呀,小心血揉道眼睛里生病!”达日也赤絮絮叨叨地,又对乌恩其说,“这丫头打知道你在那达慕夺魁之后,就一直仰慕你的紧,你多担待些。” 乌恩其笑着看父女俩折腾,对潮珞门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现在回王兄那儿,肯定要把今天的事情全部给他说一遍才算完。” 潮珞门喜道:“那我们快走吧!” 乌恩其却向着城楼的方向走去:“稍等,我此番不是一个人来的。” 达日也赤和潮珞门没等多久,就看见乌恩其带着个极英俊的男人来了。 “殿下,这是……”裴峋目睹了城楼下的战事,看着一地残肢鲜血还有点没缓过来,就被乌恩其抓到了楼下来。 “这是大亲王和潮珞门公主。”她言简意赅地介绍道。 潮珞门瞪圆了眼睛看着裴峋,上下打量好几番,这才缓缓道:“小姑姑,你从哪寻得这么个美人?借我玩两天行吗?” 她与父亲达日也赤很是相像,个子极高,还没有父亲熊一般的身形,但也很是威武,颇有能统领千军的睥睨之势,只是还有些孩子气。 裴峋看到她脸上未擦干净的血,默默往乌恩其身后挪了半步。心中感叹道:“草原上果然英豪辈出,我本以为乌恩其公主就已经够可怕了,可她侄女简直更像夜叉修罗……怪不得南边被按着打,要是这个潮公主是南军将领,那必然是一个万人敌。” 达日也赤在女儿背上拍了一下道:“你姑姑的人你也抢?别和那些混账学,有个美人就到处送着给别人玩,多和老子学学!” 又对乌恩其说:“我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难免惯多了些,让小妹见笑了。” 乌恩其客套笑笑:“大哥还年轻呢,子息的事情不急。” “不会再有喽!你大嫂生你侄女的时候伤了身子,我不敢再让她生了,”达日也赤啧啧道,“真的是鬼门关哪!我都不想让潮珞门找男人,不忍心让她受这个罪!” 乌恩其讶异道:“我也从未见过大嫂,不知大嫂现在身体好些没?我有些好药材,大哥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达日也赤爽朗一笑:“这么些年一直精心调养着,倒也好多了,只是一换季就容易头疼脑热,每次都给我吓得哟!” “大哥大嫂感情真好。”乌恩其微笑着夸道。 “那是!”达日也赤骄傲道,又说,“你带的这个小漂亮,什么来头?” 第37章 “是我那儿管钱的,今日听闻大哥被困,急着赶过来,不小心把他也捎带上了,”乌恩其说,“也多亏了他,要不然我找那南军将领还要好一番费事。” 达日也赤哈哈一笑道:“那就该赏!” “对了,还未来得及问,这新来的南军将领是何人?原先不是萧王在这一块吗?”去衣楼城的路上,乌恩其问道。 她又给裴峋要了一匹马,两人可算不用再挤在一起。问这话时,她偷偷瞄了一眼裴峋,却没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潮珞门道:“那萧王早回朝廷去了,先是来了个什么霍锐思,听说他爹是南朝的什么大将,结果没待多久就哭爹喊娘地回去了。再来了这个庄晋元,我们的人还没探明白底细呢,就带着人急匆匆想偷袭我们。结果被小姑姑你一箭就解决了,可见也是个草包。” “要是你姑姑没赶来,你老子就危险了。战场最忌轻敌,”达日也赤感慨道,“我要也有你们俩这本事,估计他也困不住我。” 乌恩其道:“大哥逢凶化吉,是有福气的。” 潮珞门道:“这么转了一圈,还是萧王有样子。他在的时候,衣楼守军夜里都要三班倒,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裴峋低声说:“南朝皇帝年迈,几个皇子斗得厉害,萧王自然没法久留边关。” “你怎么知道?”潮珞门好奇道 乌恩其替裴峋找了个借口:“他去过南边,自然知道。” 达日也赤说:“原来南边也一样,生了一堆,全在窝里斗。我就一个宝贝,我的一切都给我女儿,不要她去和人争。” “大哥很讨厌这种么?”乌恩其问。 “讨厌,”达日也赤淡淡道,“为了王位,什么都不顾了。明明一个个小时候都跟在我后面叫‘大哥’,转眼死的死,没死的想要我死。” 乌恩其知道他是指方才围困时,喀鲁王没有及时来救一事。 潮珞门却全然不懂这些兄弟之间的暗潮涌动,对裴峋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萧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勇猛,简直不像南边的人。” 裴峋回忆了一会,踌躇道:“我听说到的,都说萧王其实很平和仁慈,他好像身子骨比较弱,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怎么可能?”潮珞门嚷道,又想起来萧王夏日也会穿着的大氅,迟疑道,“当将领的有不喜欢打仗的吗?” 乌恩其好笑道:“当然会有吧。” 潮珞门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小姑姑,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见你赢了也没多高兴,也不去收拾那帮南朝兵。” “算是吧,”乌恩其一抿嘴,“当领头的太费神了,那么多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上,若是将领出错,底下的人也跟着遭殃。你说的这个庄晋元不就是吗?太冲动,害了自己不说,还断送了那么多袍泽性命。” * 喀鲁王拨给乌恩其的五百骑兵被一个百夫长带着,跟在亲王卫的后面,裴峋跟在乌恩其身后,也不多言。乌恩其便趁着父女两聊天时,问了一句:“没见过杀人?” 裴峋摇了摇头:“没见过杀这么多人。” “那也没有办法……”乌恩其叹气。 “那个庄晋元,我知道他,”裴峋小声说,“听说他幼时就极为聪明,过目不忘,一路考到进士。又那么年轻,被皇上保媒取了侯府小姐,风光无两,没想到这么草草就葬身于此了。” 乌恩其道:“大字不识也罢,进士也罢,在战事面前都一样,一条命罢了,很容易就会丢掉。” “也不知道那几位皇子夺嫡,最后会怎样,”裴峋苦笑,“要是能解决和北边的战事该多好。” “哪儿那么简单,”乌恩其无奈道,“打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说停就停呢?” 潮珞门拨转马头道:“小姑姑,你们说什么小话呢?” 乌恩其道:“不告诉你,马上到你家了,还不准备好吃好喝招待我们?” 达日也赤也笑着说:“你先去安顿你姑姑,我去看看你娘,她一定担心坏了。” 他们一行人已经到了达日也赤的住所门口,他所辖的上南坡距离衣楼城不算远,又因为他已经在此发展多年,规模不小。 天早已全黑下来,亲王卫在进城前就转弯去了军营,只留下少部分贴身保护。乌恩其看着上南坡,默默想着鹿角岘再发展多久,才能比得上。 裴峋却悄悄凑过来道:“鹿角岘将来一定比这儿还要大,还要好。” “别乱说话,”乌恩其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偷偷想想,总可以吧。”裴峋委屈道。 潮珞门呼唤道:“小姑姑,这边!你想吃什么都有,下人也给你备好了,休息的地方也准备好了,我去找我娘先!” “好,”乌恩其扬声答应道,又对裴峋说,“那你偷偷想着吧,我去休息了。”说罢转身去潮珞门刚在的方向。 “殿下!”裴峋见状,忙跟上她。 两人在架着火盆子的屋内,喝着奶酒,可算是感觉夜晚的寒露从身上抖了下去。 “大亲王当真是性情中人,”裴峋感叹,“我感觉他像什么大侠。” 乌恩其无情道:“我大哥的武艺,也就比你略强些。” 裴峋说:“他看着不像啊……” “怕是他没有的武艺,长生天全补给潮珞门了。”乌恩其笑着说。 第38章 “大亲王当真宝贝潮公主,真好。”裴峋也笑了,在火光下显得他面庞格外柔和。 乌恩其说:“看名字都能看出来,‘潮珞门’的意思就是黎明星。” 屋外,夜已经深了,天空中亮着点点繁星,乌恩其一口饮尽剩下的酒,半倚着窗看着天外遥远的银河。 第21章 盟友 乌恩其见到达日也赤的妻子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不知潮珞门是怎么安排的,裴峋又和她在一间屋里。好在霍伦之行让她已经适应了。屋里的被褥不够打地铺的,只好垫在一张窄窄的长椅上。 裴峋虽然瘦,但长手长脚的,缩在哪儿怪可怜的。乌恩其在榻上睡了前半夜,然后起来和他换了地方。 “殿下,没事,不需要换……” 裴峋话还没说完,就被困倦不已的乌恩其打断了:“少废话,滚过去。”他便乖乖闭嘴,卷着被褥去了榻上。 那临时椅子也是够硬,乌恩其身子好,倒还没有特别难受,裴峋则一动腰就倒抽气。 俩人和潮珞门碰上时,果不其然又被打量了一番。乌恩其皱眉道:“上南坡是再没有房间了吗?” 潮珞门促狭道:“这不是想着,方便吗?” 乌恩其正准备再澄清两句,达日也赤便携着妻子来了。那位亲王妃比达日也赤小了约莫十岁,整个人体态丰腴,相貌普通,笑起来却很甜蜜。 “大嫂好。”乌恩其笑着打招呼。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了。“哎呀,早就听说过小妹了,没想到这么小,和我女儿差不多,多谢你救了我丈夫,”亲王妃温柔道,“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什么都要自己操心。把上南坡当自己家就好,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乌恩其甚少见到这么热情的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的力气那样大,却挣不脱亲王妃柔软的手。 她给一旁的裴峋使眼色,示意他说些什么。裴峋从她身后上前一点,笑得如沐春风:“多些王妃美意,我们殿下不善言辞,大亲王是我们殿下亲哥哥,帮忙也是分内之事,您不必放在心上。” 乌恩其忙对着亲王妃点头。 “好漂亮的孩子,小妹,这是你的爱人吗?”亲王妃看了看裴峋,对乌恩其问。 “不是啊,”乌恩其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只是手下,潮珞门昨儿给我们只准备了一间房,我们俩只能轮着休息。” 达日也赤善解人意道:“素儿,别说了,小妹还年轻,脸皮薄。” “大哥,”乌恩其感觉胸口闷着一团气,“您哪里看出来我脸皮薄?说没有就是没有!” 素王妃也点头道:“小妹都说不是了,你还要讨厌,今晚给这个小伙子再安排个住处就好。” 达日也赤嘿嘿一下道:“小妹不会怪我的罢,我到底年纪大了,你和你侄女玩儿就好。” “小妹哪像咱们家的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和这不成熟的有什么好玩的。”素王妃叹气。 潮珞门在战场上那么穷凶极暴的人,此刻委委屈屈地抓着母亲的袖子道:“我哪有呀?” 素王妃道:“你该多向你小姑姑学学,你父亲的亲王位子又不能传给你,我们两个护的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呀。” 乌恩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大哥只有潮儿一个孩子,竟然不能袭他的位置吗?” 达日也赤道:“自然不能,我找过大王,他说哪有女人当亲王的。潮珞门现在是公主,嫁出去之后就算不得天狼后人了。” “嘁,大不了我一辈子不嫁人就是了,”潮珞门不满道,“我只想陪着母亲父亲。” “大王连我都要容不下,等我死了,你嫁不嫁人都不妨碍他。”达日也赤道。 乌恩其点点头,对潮珞门道:“有一个我,王兄已经受不了了。再加上个你,他能忍着才怪。” “真是奇怪,我的本事难道不够当个大将军吗?为什么总说嫁人不嫁人的。”潮珞门抓了抓头发道。 素王妃说:“你若放下脾气好好磨练一番,也许能有作为。可如下却被女儿身箍住了。” 乌恩其道:“我们都要早做打算才是。” 她心中已经盘算着让达日也赤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可能了,这二人极其疼爱独女,想必会愿意为了女儿博一把。 而且就她来看,虽说达日也赤人高马大,又是亲王,但上南坡真正做主的,怕是素夫人。 那位笑起来和蔼可亲的女人,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达日也赤才能一般,却能在喀鲁王的针对下保全到现在,乌恩其原以为他有什么厉害谋事,现在看来,这出谋划策之人,怕就是素夫人。 思索至此,乌恩其提出去上南坡逛逛,素夫人和达日也赤欣然同意,并提出让潮珞门作陪。 潮珞门被母亲叫到时,一只脚正准备往出迈,看上去是想开溜。她投给乌恩其一个求助的眼神,乌恩其便对素夫人说:“不必陪了,我们自己闲转而已。” * “殿下可是又什么打算,不方便让潮公主跟着的?”裴峋小声问。 上南坡距离衣楼城不远,本应该因为在前线而人心惶惶,但这里却一反常态地热闹。长长的骆驼队从城中穿过,鼻息在寒日里化成白雾。 “别瞎揣测,”乌恩其作势要抬腿踹他,“就你话多。” 第39章 两人来到了一家铁匠铺前,赤着上身打铁的男人随意看了裴峋一眼,正要把头转回去,却又看见了边上带着面纱挡脸的乌恩其,手中动作一顿:“客人,您一看就是识货的,要来点什么?” 乌恩其道:“何以见得?” 那铁匠爽朗一笑道:“您这胳膊腿,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您刚搬来上南坡吗?女人会功夫的少,我见过就不会忘。” “我们二人只是暂留于此,不日就要离开了。”乌恩其说。 铁匠道:“那您更该来把趁手家伙事,最近可不太平,我们亲王殿下前一天才从前线退回来。而且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这儿做的兵器,砍不豁崩不坏,哪怕放起来不管,都不会锈。” 乌恩其隔着面纱微微一笑:“您倒是会做生意,上南坡的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涅古斯王城,都不一定有这儿好。别看这儿离战场近,可有素大人在,比其他地方滋润多了。” 乌恩其道:“我已经有趁手的兵器了,倒是我旁边这位,您看看给他弄个什么防身的好?” 裴峋正在边上看陈列出的刀剑,白森森地反着太阳光,突然被乌恩其一说,张嘴就要推辞。 可一声殿下还没叫出口,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在霍伦时的事情,于是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恩和小姐,我就不必了……给我也是浪费。” 乌恩其也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这个名字,见鬼般看了他一眼:“不愧是账房先生。” 她意在指裴峋的记性,铁匠却以为她在说裴峋小气:“嗨,妹子,俭约是好的,你也不要怪他。但是小兄弟,咱该花的还是要花,你总不能一直让妹子保护你吧。” 裴峋瞬间羞愧起来,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通红:“我确实不太能行……” “他们这些当然和我这种从小学的比不了,我既然有点拳脚功夫在身上,自然要多护着点身边的人。”乌恩其拍了拍裴峋的肩膀,对铁匠说。 “好呀,”铁匠笑道。“给小兄弟做个匕首吧,轻便!” 乌恩其点头,她本意也不是想买东西:“您说的素大人,是亲王妃殿下吗?” 铁匠一单买卖做出去,又感觉与这二人投缘,被这么一问,更是关不上话匣子:“还能有第二个素大人呀?她平日管上南坡的比亲王殿下多得多了,我们都不习惯叫大人‘王妃’。” “这么厉害?”乌恩其双眼微微睁大,半是演的,半是发自内心。 “那是,在素大人不是王妃的时候,她就有名喽,亲王殿下反而是来了上南坡之后才被我们知道。” 裴峋适时问道:“您能讲讲素大人的事情吗?” “素大人是平凡牧民家出生的,她以前能给牛羊看病,总被周围场子的人请去。后来牛群里爆发了场疫病,她做主把害病的牛杀了,肉和皮也没让留,一把火烧了,”铁匠眉飞色舞道,“一开始还有人怪她呢,结果后面别的场子疫病控制不住了,牛基本上都死光了,经素大人手的却安然无恙。” 乌恩其深知牧群对草原人的重要性,心中对那位和蔼女人徒生了一股敬佩。 “总之素大人的名号就传出去啦,大伙都可信她了。后面亲王殿下来了上南坡,结果他说话没有素大人好使,就去查素大人是何方神圣。没想到一来二去,这俩人走到一块了。”铁匠又说。 乌恩其说:“倒也是缘分。” 铁匠找了一堆花样儿来,让裴峋看,嘴里还说着:“小兄弟来,选个喜欢的样子。亲王殿下基本上不太管事的,他虽然长得威风,其实人很是热心大度。他没和素大人在一块儿时,就把上南坡的事儿给素大人打理了,别人说他治理的好,他便实话说是素大人治理的。” “这倒是真好,只是我听说,素大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乌恩其斟酌着问。 “你说潮公主?潮公主什么都好,只可惜不是个男儿,不能将来接管上南坡。不过也不好说,不是有个乌恩其公主就被封了地吗?潮公主若要去那达慕,一定也是头名!” 谈到这里,乌恩其心中已经有了数。刚好铁匠也和裴峋确定了匕首的样式:“好了,你们付个定金,过上几日来取就行!” 乌恩其笑着谢过,和裴峋离开铁匠处。 “您好像心情很好?”裴峋说。 乌恩其道:“刚刚花了钱,怎么会心情好呢?” 说着,她从边上的小贩处顺手买了一皮口袋的羊奶,往嘴里灌了几口。 “您说,上南坡要是能和鹿角岘往来会怎么样?晒盐要人手,咱们的人是不是不够啊?”裴峋虽然说着疑问的话,语气却很坚定。 乌恩其道:“上南坡什么都不缺,干嘛和我做这碍大王眼的买卖?” 裴峋轻声道:“因为潮公主吧。您能有自己的地,素大人和大亲王殿下肯定也希望潮公主有。” “你倒是会猜,”乌恩其淡淡道,“他们就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愿意让女儿受委屈?定然是要给女儿搏一个出路的。” “我见过的说自己爱女儿的人,总要生个儿子,说是怕女儿出嫁了受委屈……”裴峋回忆了下,无奈道,“这样一比较,才知道什么是爱女儿。” 乌恩其说:“真爱女儿的,想尽办法也要给女儿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家产恨不得全给女儿。不像一些道貌岸然之徒,口上喊着疼女儿,做的事却是一点不沾边。” 第40章 裴峋低头道:“我此前居然从未注意过……” 乌恩其拍拍手道:“现在注意到也不晚。走吧,回去找我们未来的盟友。” 第22章 如雪 再回到喀鲁王处时, 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乌恩其一路策马,心里却没有什么快乐的感觉,反而沉甸甸的。 跟素王妃、达日也赤交谈过后, 她比平时还要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 也更明白了表姐萧王的野心有多大。 萧王一个女人, 是怎么在宫阙里扮演男子二十年?淑妃做出这个决定时, 心里又在想什么?乌恩其想不出来, 只觉得想要以女儿身称帝、想要让天下女子也能出将入相的表姐很是勇敢。 说来好笑,她连萧王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被萧王的抱负打动了。 裴峋看出她心情恹恹, 主动道:“殿下在发愁?” “烦着呢。”乌恩其道, 她也确实烦裴峋这个猜人心思的本事。这人每次轻飘飘地就能猜中她的所想,让乌恩其感到一种诡异的默契,别扭极了。 “您还这么年轻, 未来长着呢。”裴峋不知道说什么,一本正经地来了几句。他眉眼舒朗,如一片不该留在草原的云。 “少学老头说话, ”乌恩其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了想法, “南朝的王子们也这么斗吗?” 裴峋道:“在哪都一样,要是早早立了储君还好, 没有的话, 几个皇子能把天捅破。” 乌恩其说:“现在都有哪些人抢,你看好谁?” “谁都一样, 只要是明君就行, ”裴峋眼睫微垂,“要不然痛痛快快投降, 要不然一鼓作气把北边打服。但是依我看,都不可能。” 乌恩其笑道:“好大的口气,不怕叫旁人听了捉了你去?” “实话而已,殿下又不是听不得实话。”裴峋嘟囔道。 “要投降,肯定是不可能的。可若要把北边打服,南朝谁有这个本事?”乌恩其说。 裴峋叹气:“将才奇缺,还要防着朝堂上的暗箭。和您交过手的萧王,本来战势大好,却被弟弟从中作梗,逼着皇上一道金令诏回去了。” “看来还真是把那个位置摆的比天下还重呢。”乌恩其嘲讽道。 “我真是不知道这天下怎样才能安定。”裴峋说出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乌恩其不说话了,她本想从裴峋嘴里问出来萧王的名字,没想到三言两语把人说得伤感了。裴峋安静地望着被风搅动起层层波澜的碧草,墨色长发也在风中飞扬着。 她无端觉得好笑,朗声道:“等有个明君就安定了!” 说罢一扬马鞭,向着王城的方向去了。她今日着一身金边儿素衣,衣摆在风里活像跑动的羊。 裴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牵起,追着她的背影去了。 * 回王城本应该第一时间去见喀鲁王,可王后的人却先把乌恩其拦住了,说大王现在不方便。 她如今领着裴峋和几名贴身的侍女在大殿,至于喀鲁王点给她的五百骑兵,还在上南坡达日也赤那儿。 乌恩其心道她与王后素不相识,突然拦她别是故意使绊子,转头再参她目中无人,回来都不知道去见大王。 “殿下,大王真的不方便!”那个小传话官看着还是个孩子,弄的乌恩其都不好意思对着他说重话。 僵持时,又有一个年长侍女过来道:“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去王后处坐坐。” 乌恩其眉头锁起,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不是她防人之心太盛,只是她与现王后十分陌生,又有杀兄之仇,如何能让她放下戒心来? 那二人见请不动她,耳语一番,年纪小的折了回去,年长侍女则对乌恩其说:“王后殿下很是慈爱,殿下不必紧张。” 乌恩其依旧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对面的侍女。她怕有心之人留下话把子,在这种场合向来是不愿意多说的。年长侍女也不再坚持,只是对她和蔼一笑。 片刻后,小奴隶们搀着一个苍白细弱的女人出来,正是王后。她今日没穿那件月白色的狐裘,换了件镶着白色毛边儿的大红披风。里面则是水华朱的夹袄和藕色的下裙。 衣裳的颜色如此热闹,也没能让王后的气色更好一些。乌恩其猜想她是心病,才会如此憔悴,宛如一个陷在泥沼中的行人,已经放弃了挣扎,只等待着被淹没的那一刻到来。 王后发丝乌黑,却好像一张蝉翼般的宣纸上添了一笔枯墨,看着更加寂寥。 乌恩其对王后这样纤细的女子,向来是没什么脾气的,她皱着眉道:“天气寒凉,王嫂该在里屋暖着才是。” 王后柔柔一笑道:“你也来我屋里罢,我新架的炉子,很是热乎。” 乌恩其依旧不愿,王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若是和她独处时生了病,让她到哪儿说理去?她不喜欢拿恶意揣测别人,可如今她只能谨慎再谨慎, “那便去小厅中坐坐吧,这儿也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后和婉道,主动摆出手势,示意乌恩其自己选地方。 第41章 她只好领着一帮人换地方,小厅里炉火更旺盛些,只摆了两张檀木椅子和一张案台。乌恩其给裴峋使了个眼色,他便跟进来站在乌恩其身后。 “王嫂有何要事,大王又在何处?”乌恩其问。 王后平静道:“新送来了几个江南美人,大王去看望她们了。” 乌恩其哑然,搞不懂为何草原上的王公贵族都如此为江南美人着迷。她有心同情王后,却又不清楚她的立场,半晌憋出来一句“王嫂大度”。 王后苦笑一下,语调依旧温柔:“小妹去过二剑吗?” “还未曾有机会。”乌恩其摇头。 王后本是二剑部出身,嫁到涅古斯来。乌恩其不知道她突然提起家乡是何缘故,终于要找她算哈日巴日的账吗? “你如此年轻,应该多去看一看这人世间,莫要等没机会了再惋惜。” 乌恩其客套道:“多谢王嫂教诲。” 王后手攥紧了衣角,手指骨节更加苍白。这苍白让乌恩其想起了同样身体孱弱的姐姐萧王。 “二剑的冬天,比这儿还冷。夏夜的沙子也白得像雪……”她喃喃道。 乌恩其看她似乎很是悲伤,不由自主地把语气放缓了几分:“若有机会,我给王嫂带些回来?” “不必了,”王后垂下视线,“已经过去的,强求也没用。” 直觉让乌恩其明白王后话里有话,但她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对,只好继续客套道:“王兄王嫂琴瑟和鸣,有什么求不得的。” 话已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喀鲁王还在陪江南美人,不由得抿了下嘴。 喀鲁王盛宠王后是整个涅古斯闻名的,可在乌恩其看来,也不过尔尔。什么最珍贵的狐裘、最精美的暖炉、最华丽的头面,通通是囚笼。 他是大王,有无数妻妾子女很正常,人们都是这么以为的。 王后缓缓露出一个略带悲伤的笑容:“小妹,你可为什么人动心过?” 乌恩其一边摇头否认,一边祈祷王后嘴里别出来些不该说的东西。 “我未嫁时,在二剑有两个顶顶要好的朋友。一个是博古通今的才女,一个是爱撒娇使性儿的妹子。 我们年岁相差不多,便常常聚在一起,话儿是怎么也说不完。每次我被兄弟欺负了,便去找她们哭鼻子。 后来我要出嫁了,出嫁前,大家说以后再也不能相见,又说从未出过二剑王城,便相约在夜里偷偷出城去看看。 那天城外河边水激如刀,我们三个坐在山坡上,就那么看着。却没想到大王竟然夜里赶路,带着人牵着马远远地来了,我们便赶紧回去。” 乌恩其听了个云里雾里,猜测道:“王嫂便为了王兄心动了?” “不是,”王后沉静道,“那天我挽着姐妹们的手臂,看夜里月光如水,白沙似雪,才是一生不能忘却的颜色。”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乌恩其心头却犹如千斤。 "人活一世短短几十载,却总不能如了心愿。"王后扶了下发鬓上的簪花道。 乌恩其说:“既然如此,更该去遵从自己心中所想才对。” 她看着王后的模样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喘气儿一猛,就把她吹散了。 “傻姑娘,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王后苦笑一下,“多的是身不由己。” 乌恩其不知道王后拉着她说这么多往事目的何在,一直耐着性子陪她说话。可这句“身不由己”却让她心中一刺,竟然有些恐惧。 她知道世间多的是无可奈何,可若是就这么低头了,岂不是把此前的热血白流了?若真的到了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那一天,她也不会坐以待毙。既然心中有了个愿意拼上一切都梦,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言弃。 王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如何?” 乌恩其本来跑去九重云霄外的魂被这一句话抓了回来,她原本猜想王后是什么手段高明的政客,交谈一番后却没发现王后有这方面的意图。眼下听到这个交易,她打起精神来,要看看王后的野心是什么。 “王嫂说说看?”她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你过些日子,怕是要到二剑部走一趟,二剑的王要过寿。” 乌恩其点头,这怕是喀鲁王的想法,如今提前让她知道,也好先做准备,只是不知道王后是怎么想的。 “王嫂要我帮您什么?” 王后静静看向远方,乌恩其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天与草在视线的尽头相接在一起。 半晌,她说:“你去帮我看看,我的两个姐妹,过得好不好?她们要是问我,就说我很好。若是找不见人呢,就算了。” “我当尽力。”这话乌恩其发自真心而说。她一想到王后这么些年来都惦记着昔日好友,心中就一阵发紧。 这位二剑部的王女嫁给了草原上最尊贵的男人,旁人看来,她应该是再幸福不过的,该把一心全牵系在丈夫身上才对。 第42章 可真正让她深爱的,是草原上自由呼啸的风和不能忘怀的友谊。乌恩其从未有过同龄的玩伴,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一副光景。但她愿意揽下这件事,去看看王后故事里的另外两个女孩。 “二剑的土地上,有一种单长在二剑的花儿,有手指那般长,白色的,”王后说,“闻起来有浅浅的香味,名字叫玉芷。你若是能遇见,替我摘一朵,放进二剑的河流里罢。” 乌恩其眼睛微微睁大,她终于想了起来王后的名字,这个纤细又苍白的女人与花同名,就叫做玉芷。 第23章 故音 玉芷王后叫人添了两趟茶水, 喀鲁王终于带着两个美人,从后面过来了。 他身上脂粉味浓烈,看见乌恩其, 粗黑的眉毛立刻拧起。第二眼他看见了一旁的王后, 便又缓和下来, 走上前去, 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王后依旧是温柔如水的模样, 乌恩其却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不愿再看,只好去打量那两个江南来的美人。 她们二人皆带白纱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上扬妩媚的眼睛, 衣衫轻薄,雪白的皮肤在纱下影影绰绰。赤足带着金铃铛,一步一响, 勾人心魄。 但现在天寒如此,北风似刀,刮得人脸生疼。这堪堪蔽体的衣衫又怎么能御寒呢?乌恩其看到两人被冻得青紫的脚踝, 心中五味陈杂。 “好看么,小妹?要不要送给你玩玩?”喀鲁王道, “不过你怕是没东西消受呀。” 这番粗鄙的话听得乌恩其直皱眉,却又不好说什么, 只能装作听不懂, 心里暗暗给喀鲁王再记上了一笔,拿出启禀公事的语气说:“小妹已从大亲王处回来, 天狼保佑, 大亲王平安无事。” 喀鲁王想也早就知道达日也赤没事,可还是假惺惺道:“小妹果然名不虚传, 让我心里很是欣慰。” 乌恩其疏离一笑,喀鲁王没能借南军除掉大亲王达日也赤,惋惜好机会白白溜走才是,怎么可能欣慰。 “是大亲王有福气,我没做什么。”她恭敬道。 乌恩其和喀鲁王拉扯着,余光却总忍不住瞟那两个江南美人颤抖的身体,心骂这该死的别再拿人命取乐了。 “小妹,你也是女人,来看看这两个女人和你有什么不同?”喀鲁王的声音又响起来,听得她心里一阵烦躁。 她知道喀鲁王怕是又要借题讽刺她,无名火在胸膛烧了起来。乌恩其不动声色地呼吸几下,压平情绪。她轻轻偏头,却和王后对上了目光。 须臾之间,王后手中的暖炉伴随着一声惊呼坠落在地,喀鲁王忙关切道:“怎么了,阿芷?” 王后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挂着笑说:“无事的,兴许是天太冷,手有些僵硬。” 喀鲁王二话不说,扶着王后就要回去,两个美人也跟在后面离开。只剩下乌恩其和她带的侍女几人,以及裴峋。 乌恩其这才松气,一扭头看见裴峋还望着喀鲁王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出神,便说:“魂被勾走了?” 裴峋立马回神,摇头道:“不,只是好奇这二位姑娘是何方人士。” 乌恩其领着人从大殿出去,边走边说道:“思乡情切了?” “没什么好思的,”裴峋说,“您和王后此前认识?” “只见过几次面而已,还谈不上认识,”乌恩其心道现在应该训斥裴峋两句,让他别再猜来猜去,可她实在是需要个人和她交谈一番,便说,“她倒也奇怪,向我这个杀兄仇人说这么多作甚?” 裴峋道:“兴许她与哈日巴日本就关系一般,您与大王也不见得多亲近。” “她说大王有意让我去二剑贺寿,你觉得是真是假?”乌恩其往暂住的偏房走去,侍女们已经散去不再跟,只有她和裴峋往里走去。 “此事还未确定,但殿下还是该做些准备才是。” 乌恩其说:“不用提醒。要是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早就有风声出来!我想不通差我去二剑是要做什么,我虽与王兄不大对付,但我这么个小角色,应该轮不着让王兄急着除掉才是。” “兴许此行并不是针对您的呢。”裴峋想了想,问道。 “这谁能说上?我真是不愿意在王城多留,恨不得飞回鹿角岘去,做做准备,再看看我的丝绸。”乌恩其进了房间,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叹气。 裴峋规规矩矩地拖过椅子坐好:“殿下,地上凉,您快起来。您出发前,说走后七日方可售卖,今天才第三日,丝绸没开始卖呢。” “有机会该悄悄去逛一逛王城的集市,可惜在王兄眼皮子底下,不能如愿,”乌恩其坐在地上不挪窝,“王城的丝绸应该卖了有一阵子了,真想知道卖的怎么样。” “想来应该是很好的,王城不缺有钱人,但缺这些精美东西。” 如今有丝绸卖的部落也就三个,涅古斯、霍伦、和有着这门技术的艾若。 但艾若深知匹夫怀璧之罪,一直东躲西藏,做起生意很不方便。能在大集市上卖的,也就涅古斯和霍伦二部。 “拳头还是要硬啊,”乌恩其感慨道,“可一味依靠武力也走不长久。” “是这样。”裴峋说。 第43章 乌恩其想了想:“你说,南朝有没有比丝绸还珍贵的料子?” 在两个部落都有丝绸售卖的前提下,要想压过对方一头,非得再有些巧思才行。乌恩其起初想的是让跋春她们多绣些图样上去,可在草原上,手艺精妙的妇女也不算多,绣活又是极其耗时间的,仔细一算,便觉得远远不够。 若是有什么法子,能让丝绸织出来时就身价昂贵,岂不是更好? 裴峋还真想起来一个:“我知道有一种叫‘织金’的,是用金线织料子上的一些花纹。这样做出来的织料,如云霞般华美轻软,金翠交辉。” 乌恩其啧啧称奇:“南边匠人的手,真不知道是如何生出来的,能做出这样巧的东西来。我在王兄处见到了许多南来的东西,什么雕着天下飞禽走兽的屏风啦、眼珠会转的凤凰花钿啦、在日头下能照出牡丹影子的宝珠……” “还不是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裴峋笑道,“金玉再多,也终究没有自保之力,藏在库中蒙尘千日,最终易主。” “你可真是不留情面,”乌恩其道,“你说的织金固然好,咱们也只能想想。毕竟桑蚕织布的手艺只有艾若部会,这更上一层楼的织金,怕是只有南朝人才能做出来罢!” 裴峋说:“其实应该都差不多,会织布的人也应当能学会织金才是。只是这儿肯定是没人会织金之法,想学一学都不能。” “草原上没人会,去南边学不就好了吗?”乌恩其脱口而出,语毕把自己都下了一大跳。 裴峋带着三分敬意看着她:“殿下……您可真敢想……” 乌恩其却越想越觉得可行:“这事主要就三个难点,一是咱们没人会织布,但艾若部的人会呀,只要能长久合作下去,大家不是都能赚吗?二是这织金之法该如何带回来,只要能到江南,可以用的法子多的是,也不算太难。三是怎么名正言顺地去江南,还记得在上南坡的时候,大哥夫妻是怎么说的吗?” 裴峋听得一愣一愣,呆呆道:“素大人说的是……” “嘘,”乌恩其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唇边,“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哦……”裴峋愣愣道。 乌恩其心中琢磨着,感觉这事已经有眉目了:“南边的国本,无外乎那几样东西,咱们跟着学一学,不愁赚不到钱。” * 将来准备做的事情上,又多添了一个去江南。比起刚见过姐姐那段时间的焦急,乌恩其现在沉稳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一切有多难达成。但她心平气和,不畏缩也不毛躁。只按照她心中的图景一点点前行着。 拉拢可拉拢的,站稳脚跟后再招兵买马。她奔波许久,还在努力站稳脚跟。 权与财,后者易得,前者却很是困难。乌恩其想要站在草原的最顶点,便是要得到那份权。 她轻轻拍了拍脑袋,心中又生出一个想法来。如果这个想法能成,那就是一箭二雕的美事。 只是这些都要放在二剑的后面,乌恩其这几日待着王城可谓无趣至极,什么都做不了。 她一点儿都不想在王城过冬,只期盼喀鲁王早些差她去二剑,好让她找个机会回鹿角岘去。 这日她在王宫里走着,余光却扫见花园里闪过一道身影,向着墙根儿去了。 乌恩其目力过人,看那背影似乎是个女子,当下屏息蹑足,悄悄跟在后面。 喀鲁王的花园在春夏时还算繁华,如今冬日天寒,便草木凋败,十分萧索,几乎不会有人进去。 连乌恩其都嫌弃它太过寂寥,看了让人心中苦闷,路过都不愿意多瞧一眼。 因此这突然出现的身影便显得有些诡异,乌恩其思及此处在王宫之内,虽然偏了些,但只要大声呼喊,就会有巡逻的侍卫前来。便放心跟随着过去。 那人身法轻灵,辗转腾挪间步法飘逸,乌恩其跟着甚至有些费力。不过她也能确定那人定然是个女子。 喀鲁王的女人有不少,混进去些细作也是正常不过。乌恩其心生好奇,便卯足劲儿,学着那女子的步法前行,学着学着,竟然摸到点窍门,感觉自己身子都轻了些。 那女人猛地停下。乌恩其忙闪身躲在一块石头后。这石头不够大,她长手长脚,只能把自己团起来藏住。 她运气很好,待在下风处。那女人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断断续续的话语顺着风传入乌恩其耳朵里。 陌生的语调让她愣了一瞬,突然意识到那女人讲的是南朝话! 乌恩其屏气,微微张开嘴,免得呼吸声干扰她的耳朵。 这招本是猎人们常用的,眼下却被她用来在草原首领的王宫里,听一个疑似细作的女人讲南朝话。 乌恩其虽然跟着母亲祝雪学了南朝话,可平日也没机会用,听些家常话是没问题,但这女人说的东西显然不是在拉家常。 “人道山段语文不管”,这是那女人第一句话。乌恩其猜是什么接头用的话。 “一切如旧便好,耳珰一对,金累丝嵌珠。” 第44章 这句说的好像是首饰?乌恩其默默把这两句话的发音记在心中,试图从她学过的南朝话里找到解读。 “谁?谁在那儿!” 第24章 盐论 乌恩其暗道不好, 猛然闪身向边上躲去,几乎是半息之内就挪去了一棵枯树后,没发出丝毫声音。说南朝话的女人朝乌恩其藏身的石头走了两步, 又顿住脚步。 那女人一转方向, 又施出方才的轻灵步法, 这次像是使出了十成的功力, 眨眼间就不见了。 乌恩其眼见追不上人, 便径直折回。她很在意那女人突然撤离的举动,如果是她发觉自己被人跟踪了,第一反应估计是灭口……这女人甚至没有和她碰上。乌恩其认为自己从石头后挪道枯树后, 只要对方想找, 她绝对是藏不住的。 而且对方一开始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是否说明对方本来是准备来找她的呢?既然如此,这个半途折返就很是耐人寻味, 更何况是以那样快的速度离开了,她在怕什么。乌恩其想。 那女人怕的事是比对话被人听见更要紧的,毕竟在这儿能听懂南朝话的人不多。 她担心的, 怕是被看见脸。 眼下那人的身份几乎已然明了,一个面孔被王宫中人认识的、会说南朝话和人接头的女人、乌恩其回忆起了两个穿着轻纱、脸似鲜花儿挂着露水的身影——喀鲁王新收的那两个江南美人、 乌恩其突然又想起了裴峋那张玉石般的脸, 心中暗自腹诽,南朝挑选探子的第一个要求莫非是相貌过人? 对于喀鲁王身边的探子, 她没什么心思管, 或者说她巴不得喀鲁王倒点霉。 她回忆着那几句意义不明的南朝话,本决定先将此事瞒住, 好当做一枚筹码。但她心念一动, 转悠一圈后,找来了裴峋。 “你说, 要是南朝想安探子进来,是不是会专挑些漂亮的?”乌恩其缓缓说。 裴峋微不可查地动了下手指,好像想要抬手,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语气平稳地说:“漂亮的容易被信任,相貌平平的容易隐藏,殿下切莫掉以轻心。” 乌恩其几乎想笑:“漂亮的哪怕败露,都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吧。” “应该是少了几分活命的机会才是,”裴峋说,“容貌好,就更容易成为亲近之人。而被亲近之人背叛后,怕是……所以漂亮的探子,反而更容易得不了好下场。” “哎呀,”乌恩其故意叹道,“还是你想的周全……” 裴峋心如擂鼓,血液发冷,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脚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来了怀疑,只敢硬着头皮顺着乌恩其的话往下说:“殿下只是没想过这方面的东西罢了……” 乌恩其逗够了,这才悠悠道:“要是我没猜错,那两个江南美人怕是得不了好。” “江南美人?”裴峋声音微微扬起,但旋即恢复如常道,“殿下怀疑她们?” 乌恩其且笑不语,换了个话题:“额尔德木图给你信没有?” 裴峋神色平和,摇头道:“还没有,大亲王刚刚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估计不能弄的动静太大。” 意料之中,乌恩其轻轻颔首:“不急,这事儿等我们走一躺江南回来之后,再办也行。” 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乌恩其挥手让裴峋离去了。裴峋的内心再稳当,面对刚刚那种疑似败露的情况下,还是免不了要动摇。 乌恩其在知道裴峋身份的前提下去故意吓唬人,又留心注意着,也没能抓住什么大破绽。只在裴峋转身离去时,隐隐能看见他后背衣服有一点汗湿的痕迹。 有点小瞧了这人。乌恩其暗想,只是裴峋来道草原这么久,一直本本分分,仿佛真的只是换了个地方过日子似的,半分不像个探子。 有一瞬间乌恩其甚至觉得这就是一个计谋,安排一个什么也不干的人到她身边,好让她为此纠结费神。 可转念一想,她算个什么呢,怎么可能让南边专门安排人针对。无论是喀鲁王要对付大亲王达日也赤,还是南朝盯上了涅古斯部,她总是被捎带上、顺手收拾下的那一个。 简直好笑中带着愤怒。总有一天,乌恩其想,总有一天她会成为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无人再敢轻视她,而是视她为最恐怖的对手。 到了那一天,她会扫平所有拦路之人,朝着她的理想再进一步。 * 那日在上南坡,乌恩其回过头去找素王妃与达日也赤,再带上裴峋,四人在一起商量了许多。 那夫妇二人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为女儿潮珞门尽可能多地铺路,好让她不受世俗限制,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可真是您二位的掌上明珠啊,”乌恩其笑道,又问一旁的裴峋,“这个词在南朝话里说,是夸别人女儿的吧。” “是的。”裴峋说,他放慢速度,拿南朝话又读了一遍“掌上明珠”这几个字,弄的大亲王夫妇都笑了起来。 素王妃道:“小妹上哪儿捉了个会讲南言的来?” 乌恩其笑笑,没有回答,又说:“大嫂为阿潮备下的东西可足够?我有一笔小钱要赚,只是缺人手。” “你要带着我们赚这个钱,人手不就够了吗?”素王妃又故意打趣道。 第45章 “大嫂说的极是。”乌恩其也跟着笑。 她先前和额尔德木图的商队讨论的贩盐一事,破局处最后落在了上南坡。鹿角岘规模太小,缺百姓缺人手,因此晒盐之事只好暂且搁置。 如果能有个能放心的盟友合作,这事儿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乌恩其给二人简单说了下她对于贩盐的想法。她早看出上南坡真正做主的是素大人,因此讲话时多对着素大人。 达日也赤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见自己没什么说话的份儿,便转头同裴峋找起话题来:“我有时候在想,要是阿素生来是个男子,高低也要当个首领的。” 裴峋点头:“素大人的确能力过人。”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没有阿素,上南坡会被我弄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敢想,”达日也赤道。“明明这都是阿素的功劳,她却不能占足属于她的那一份。” “世道如此,”裴峋小声说,“倘若公主殿下是个男人……”他发觉自己失言,猛地止住了话头。 刚刚的一瞬间,他想说要是公主殿下是个男人,能光明正大地和其他兄弟抢位置,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裴峋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了这样笃定的想法,他抿着嘴,脑海里飞速闪过关于乌恩其的一幕幕,从刺过哈日巴日后心的那一枪,到三丹水洲里惊心动魄的一天,再到教他们射箭时的意气风发。 他想着想着,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比任何男人差。再看到擅长治理一方土地的素王妃和骁勇善战的潮珞门,裴峋忽然觉得这些女子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的。 也难怪素王妃和达日也赤不愿独女和其他女孩儿走一样的路,他们为她托起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跌回人间。 * “那孩子就爱舞刀弄枪,要是能和你多学学,长点头脑就好了。”素王妃提到女儿时,满眼是骄傲。 乌恩其笑着说:“我也没什么头脑……只是按照我母妃的遗愿行事罢了!” 面对早早失去母亲的乌恩其,素王妃本就心怀一丝怜悯。如下她主动提起,更是戳着了素王妃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 她温声对乌恩其说:“看小妹如今的英姿,便能猜到王妃大人原先是什么样的风采了。” “她对我没什么要求,只希望我一生自由,不必受制于人,”乌恩其轻轻说,“我定要做到的……” 素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姑娘,你不会让她失望的。” 乌恩其道:“大嫂也知道,我们想要的东西,在如今的世道下可不好得。” 素王妃会心一笑道:“你们年纪轻,想法也多,放手去试就行。我如今已一日比一日衰老,不知道还能帮上你们几时?你要是缺人,就把你侄女带上罢,她虽然不爱动脑子,打仗还算是把好手。” 这番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乌恩其知道,她已经得到了上南坡的信任。一个想要反抗世俗的女人或许有些势单力薄,一群想反抗世俗的女人,或许就能真的做出些革新一切的东西来。 “对了,小妹,你说到的这些盐,有想好销往何方了吗?”素王妃问道,“咱们这儿人少,怕是消化不了太多,太大张旗鼓地往其他部落卖,又怕大王盯上。” 乌恩其心中已经有了个打算,只是还不能确定,她斟酌道:“这……恐怕是要去一趟江南才能定下来,我心中有个人选,非得见上一面不可。” 她心中的人选,自然就是表姐萧王。草原人少,吃盐也少,可南朝就不一样了。 只是南朝的盐多掌握在少数达官富豪手中,将来草原的盐作为私盐,肯定只能通过压低价格卖给那些达官,再由他们转一道手,高价卖出去。 这个钱给谁赚不是赚?乌恩其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表姐。若此事能成,她们二人便都能获利一笔。 表姐有着亲王的身份,也不怕被压价。除了树大招风怕再被其他皇子针对以外,简直是一本万利达好买卖。 因此乌恩其想找个机会问问萧王,看她想不想插手此事。若她愿意,就再好不过,是双赢的美事。若她不愿也不要紧,少赚些罢了。横竖只要能把盐运到南朝,乌恩其就有的赚。 在那时,乌恩其心中就萌生了一丝去江南的苗头,她还想问问表姐,裴峋到底是不是萧王派的人,也好方便她后续用人。 素王妃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和蔼道:“我倒是忘记了,小妹的封地上有一只商队,想来应该是也自己的法子。” 乌恩其点头笑道:“我现在两手空空,除了多赚些钱,也无甚么可做的事情。” “你是不会放过机会的,”素王妃道,“有需要的话,就只管来找大嫂帮忙。只要你看在大嫂的份儿上,多照顾照顾你侄女儿。” “我还等着大嫂照顾我呢。”乌恩其说。 “你们两个到底年纪上差不多,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青春日暮很快的,一定莫要浪费。”素王妃认真道。 乌恩其也正色道:“大嫂放心,我明白的。” 素王妃实在太温暖,让她不由得就想起母亲。 第25章 其名 第46章 “二剑的王要过寿, 小妹走一趟?”王座上,喀鲁王单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说。 乌恩其早有心理准备, 加上这几日在王宫里憋闷不已, 早就待不住了, 恨不得一口答应下来。 她表情淡淡, 一抖鹿皮袍子道:“回王兄, 我去怕是有些不合礼数吧。” 喀鲁王冷笑道:“你做的事有几件和礼数?丝绸销量不错,没人给你报信吗?” 乌恩其冷静道:“手下人自作主张罢了,是我用人不力, 请王兄责罚。” 她当初交代额尔德木图在她来王城七日后, 再开始售卖,为的就是躲过喀鲁王的追责。 直接了当地认下来是最好的,要是借口说什么她不知道有此事, 喀鲁王想也不会相信。 “你管好自己,别让我替父王教训你。”喀鲁王冷冷地说。 乌恩其垂着头,很乖顺地应了, 心中暗想喀鲁王真是低估了她藏在此事背后的野心。 想到这儿,乌恩其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指示的”。声音低低的, 却恰好能让喀鲁王听见。 喀鲁王从鼻孔里出了一声气音,拔高语调:“你有意见?” “小妹没有。”乌恩其摆出一副怂样, 喀鲁王不找机会敲打她几下就浑身不舒服, 乌恩其索性由着他来,好快点把这一页翻过去。 “你在霍伦的时候, 和艾若的孟和见过面?”喀鲁王终于开始说正事, 乌恩其挺直后背,打起精神来。 “回王兄, 的确见过。”她一板一眼道。 喀鲁王又问:“你觉着,孟和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恩其挑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孟和长老很爱惜子民,但也太过顽固了些。” 说了个优点,说了个缺点,应当是足够客观,没什么问题。 “你说这样一个人,抛下艾若百姓的机率有多少,”喀鲁王这次没要她回答,自言自语道,“怕是绝对不可能吧!” 乌恩其心中猛地一跳:“可是这孟和……” 她没把话说完,怕喀鲁王忌惮她的猜测。 喀鲁王这种一路用残忍手段登上高位的人,基本都是疑心深重之辈,乌恩其不想受他猜疑,索性一直装自己生性冲动。 这一套竟然莫名好用,无论是她先前强要了封地,还是时不时和喀鲁王呛声,哪怕她在霍伦做掉了哈日巴日,都可以用“冲动”二字来解释。 很多人本就不信女人有谋略,在他们眼里,女人都是只有躯壳没有魂魄的,更何况乌恩其又给自己加了个冲动的特点,便更容易被认为是个无能蠢蠹。 “孟和失踪了,得有一段日子。王城丝绸买完后,就再没能和艾若碰上,”喀鲁王说,“没摸找他们部落现在在哪儿,只抓着一个小孩儿,说孟和不见了的。” 乌恩其瞬间明白为何这次要她去二剑,艾若的桑蚕技术是只肥羊,周围环绕着虎视眈眈地肉食者。 涅古斯和霍伦遭乌恩其一通折腾,姑且和艾若达成了表面的和平,一方想出手的话,另一方也会盯着。 那还有谁会垂涎于这技术,并有信心抢走呢?怕不就是草原三大部中的最后一部,二剑。 乌恩其见过孟和本人,此次去二剑自然会有她一个位置。桑蚕技术三大部可以都没有,却不能容忍其中一个部独有。 如果她没猜错,就算阿古来不能亲至,霍伦的使臣里也一定会有他身边的人。 那日与孟和会谈过的,只有乌恩其、裴峋、阿古来、木柳四人。裴峋在喀鲁王眼里可能都不算个人,而木柳和阿古来作为霍伦的大妃与大王子,估计都不能搁置职责跑去二剑。 “你去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孟和给我找出来。”喀鲁王不带感情地声音响起。 乌恩其知道此事绝没有商量的余地,领了命令退下了。 * “他感觉他的机会来了,”乌恩其语带嘲讽,对着一旁的裴峋说,“也不想想这里面有多少歧路。” 裴峋道:“咱们虽然是与那位孟和长老说过话,但没见过脸呀。” “先不说脸不脸的,他凭什么笃定孟和失踪这个消息是真的,又没人找见艾若其他人,只单单依据一个孩子的一张嘴吗?”乌恩其说。 裴峋补充道:“就算孟和长老真不见了,也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就变成一定是二剑干的了?” 乌恩其接着说:“就算真的是二剑把人掳走了,我就能把人捉回涅古斯吗?二剑又不是傻的,由着别人来折腾。” 裴峋点头,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模样:“若是孟和不在二剑,便算了。若是在……我就提前恭喜公主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少在这胡说,”乌恩其佯做要踹他,“小心买卖砸了,我可就要怪你嘴里不灵了。” 裴峋立马把自己的嘴捂住,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乌恩其看。看得乌恩其心烦,巴不得裴峋下一句就是“其实我是萧王殿下的人”。 这样她就可以不再思前想后,一心使唤他了。 “裴峋。”她叫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殿下?”裴峋答应道。 乌恩其找了个自我感觉很好的话题:“你们南朝人,是不是除了名,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字?” 第47章 “是有的,字乃平辈亲近之人所称,多是在女子十五、男子二十时所起。”裴峋见她好奇,便解释了几句。 “那你的字是什么?”乌恩其问。 裴峋一瞬间恍惚,没想到在家乡千里之外,居然会有人问起他的字。万般过往横亘在他喉头,嗫嚅半天,竟然就这么把自己的真字说了出去:“玉晓……” 乌恩其觉得这字还怪配他的脸,称赞道:“听着很美,和你很相配。” 裴峋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要烧起来了,他不敢看乌恩其,心中好似翻腾着一江绿如蓝的水,让他恨不得把一切掩藏的秘密都说出去。 “殿下谬赞了。”他听见自己说。 “你姓裴,叫峋,字玉晓,是这样吗?”乌恩其又问。 裴峋轻轻点头:“是这样的。” 乌恩其道:“那南朝的皇帝叫什么?” “应该是叫做‘宗通逸’,帝王之名旁人需要避讳,不能用这一字。因为皇帝同辈皆用‘通’为中间字,故只讳‘逸’字。”裴峋因着心境尚未平复,多说了些南朝习俗,好让自己略微喘息。 乌恩其却好像对避讳不感兴趣,她又说:“那萧王叫什么?” 她问这话时看似随意,实则手心里已经汗涔涔的了。说来好笑,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表姐的名字,只能这么迂回着发问,试图得到她想知道的。 “宗元楫。”裴峋说。 * 乌恩其本还想再问问那日跟踪喀鲁王的江南美人时听到的接头暗语,但又怕让裴峋起疑心,只好暂时把疑问按住。 殊不知裴峋根本无暇去想这些,他被“玉晓”二字勾的心中一片酸痛,这么久来被他刻意忽视的伤口又血淋淋地出现在心上。 他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他的过去,他在想什么。看着乌恩其骂了两句喀鲁王后充满少年意气的面容,裴峋眼眶干涩,感觉他同乌恩其,同这个世界间有一道深深的罅隙。 “我……”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心乱如麻,迫切地需要一个口子发泄出去。 “玉……晓?” 他听见乌恩其磕磕绊绊地说,用的是南朝话,竟然算得上标准,语调都没有跑偏。 “怎么样,”乌恩其换回草原话,笑道,“我说的能听出来吗?” “您竟然会南朝话?”裴峋眼睛睁大,不可思议道。 乌恩其说:“小时候学过,还能说几句。” 她心中默念了两遍萧王的名字,没由来地想要微笑。在草原上古老的传说里,会讲到人的名字就是一种咒。乌恩其和萧王只靠着血缘牵拉,如今又多了这一条锁链。 乌恩其有时候会想知道母亲的少年时期是怎样度过的?如果母亲没有来到草原,那她会和姨母表姐早些认识吗?她对先王几乎没什么印象,这人占了乌恩其父亲的位置,却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儿女们。 因此,她对异母的兄弟姊妹们也毫无感情,乌恩其感觉不到自己和其他王族——包括喀鲁王和达日也赤在内的所有,有什么血脉上的联系。 在她心里,她的至亲只有母亲一人,接下来是姨母,然后是表姐。如今母亲和姨母都不在了,于是萧王便一跃成为她心中排在第一的亲人。 哪怕世人都只承认父族,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裴峋还停留在乌恩其会讲南超话的震惊当中,乌恩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道:“回神。我就能说几个词而已,只是如果将来某一天,我们有机会去江南,还是少不了要学的吧。” “嗯、嗯,”裴峋呆呆地应答了两声,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您发音很准,到时候一定学得很快。” 他哪知道乌恩其本来就会南朝话,还当她多有天赋似的。 “天苍苍,”乌恩其又用南朝话念道,“野茫茫。” 裴峋真心一笑:“风吹草低见牛羊。” 第26章 人声 乌恩其领了去二剑的活之后, 便开始留心喀鲁王手下可能被派去与她同行的人。 只是观察了好几日,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在乌恩其的设想中,此番去二剑打的名号是祝寿, 所以明面上一定不能带太多人。可又因为要去找孟和的缘故, 必然会有一些兵马随行。 她猜测以喀鲁王的疑心, 定然不会让她来指挥, 怕是只让她找人而已。 此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完全没入大地之下, 世界一片沉静昏黑。乌恩其半靠在窗边,像是愣神般盯着高远的天空。 不知过去多久,借着月光, 竟能看见天空中有一个小黑影出现。等那影子越靠越近, 收敛双翅,赫然是一只金嘴钩的铁鹰。 这鹰体格较小,扇动羽翼都发不出太大的气流声, 乌恩其抬手,让它落在自己的小臂上,随后把鹰脚杆上绑着的金属筒打开, 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来。 看毕上面的内容之后,她将这轻薄的一片直接投入火盆之中。随后一扬手臂, 这鹰便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在王后向她告知喀鲁王的打算后,乌恩其便用哨招来了达日也赤给她的这只铁鹰。 若没有王后的一桩私心在, 她还真没法和远在上南坡的素王妃提前通气。 第48章 又过一日, 她便领了一小支贺寿的队伍出发了,照旧带着裴峋。草原最强盛的部落共三个, 如今涅古斯和霍伦的首领裴峋都已经见过了, 只差二剑王一位。 也不知道这卧底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引诱着他早日露出真实想法总比干坐着的好。 二剑王名叫唐兀, 马上要到古稀之年,一头白发精神矍铄,鼻子宛如一个铁钩。见了乌恩其先是夸赞她让萧王退兵,大有作为,又问女儿和女婿可安好? 乌恩其本本分分答了,又说了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诸如什么“进冬看着天色不太好,王兄恐怕下大雪之后有变数,实在抽不开身”云云。 唐兀王点点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喜怒来。寒暄完毕后,乌恩其识趣地主动告辞,二人客套的谈话到此为止。 “走吧,出去转转。”乌恩其一折出去,立刻对裴峋说。 “殿下不再歇一会儿吗?赶了几日路,风尘仆仆的。”裴峋温和地说。 乌恩其掸了下衣服:“我去换一身,你找个地方等我。” 又说:“那人骨头太硬了,怕是宁死不从。万一折了也太可惜。” 孟和长老的脾气,裴峋也是见识过,便乖乖听话去了。 这草原上的三大部落,当属霍伦的水草最为丰美,而二剑的地势更靠西北,大风刮起时,常常能看见黄沙满天、乱石如斗的情景。 连人们的肤色都比霍伦部的人深上一圈,更不用提那些沙土盖出的平房、绑着彩带的树杈、屋前挂着的、拿染了颜色的羊毛压出的毛毡毯来。这些都是在涅古斯和霍伦见不到的景象。 裴峋惊叹道:“当真是一个部落和一个部落的风俗不同。” 乌恩其新换的衣裳,袖子有些过于宽大,“呼呼”往里灌冷风。她正一只手拿着布条往小臂上缠,另一端还咬在嘴里,含混道:“连信的东西都不一样,风俗能一样吗?” 说话间小臂也缠紧了,嘴里没有东西占着,又清晰地说:“就我知道的,南边信老道和信佛的都能互相掐个半死,和斗鸡似的。” 裴峋说:“反正现在是道士的天下,那老皇帝对这些神神鬼鬼可谓深信不疑。为了他的什么长生之术,专门弄了个国寺,养了大几百人,一天到晚净练什么仙丹。朱砂吃了一肚子,人倒是越来越糊涂。” 乌恩其失笑:“这么想延寿千年万年的,倒不如直接投生做只鳖来的容易。” 裴峋也笑了:“他这一生也算享尽荣华富贵,自然不会嫌命长。只是这么个人,不是英主,又偏偏占了那个位置,便活得越长越成祸害。” “那自然。”谈话间,两人已在城里逛了半天,仍然没找着集市在哪,乌恩其没办法,只好去像边上的妇女们问路。 “这位姐姐,请问你知不知道升月集市该怎么走?我们头一回来二剑,转了几个圈圈都没找见。”乌恩其向着一位抱着孩子、穿碎花袍子的女人问道。 她个子高,和那女人说话时是伏低了身体的,语气又很是轻柔,与平时的架势仿若两人。 女人看着面前这位这个大个子的女孩,浅笑着指了路,末了又说:“姑娘,能不能抱一下我的女儿?我看你个子这么高,头发乌黑,想必身子也很康健吧?” 乌恩其手在衣摆上擦了两把道:“身子确实好着呢,只是我不会抱孩子……” “不妨事,”女人眉眼弯弯,“只是想沾沾你的福气,让我女儿将来也能这么高挑康健。” 乌恩其接过那个孩子,手忙脚乱的,生怕自己弄疼了她。女人和裴峋一左一右地帮她调整了姿势,这才自在一点,好在那孩子没有哭闹。 告别了女人之后,乌恩其道:“你还带过孩子?” 裴峋轻声道:“兄长的孩子出生时,我也帮着带过一阵子。” 乌恩其没去追问,根据她先前的推测,裴峋所言“被抄家后只活了他一个”应该不假,就算除了他还有人逃过一劫,他也失去了大部分亲人。 她索性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二剑的大集为何要叫‘升月’吗?” 裴峋很给面子地顺着她的话说:“不知道,还请您讲上一讲。” “那是因为这儿永远热闹繁华,夜里的月亮都不会降落在此处,”乌恩其描述道,“只可惜咱们今儿只能下午逛一逛,晚上怕是要回去喝酒。” “能见识到,就已经是极好的了。况且按您说的,这儿如此热闹,要找人,咱们将来估计还有机会来这。”裴峋老老实实地说。 乌恩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沿着方才那女人所说的路线走了半会,拐过一道弯儿,吆喝声就扑面而来。 升月集市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商人牵着骆驼们穿过街巷,驼铃声与吆喝响成一片。一些高鼻深目,金色头发,长相和打都奇奇怪怪的西域人,走过一个个卖面粉卖陶罐的小摊,叽里咕噜,拿听不懂的话评价着。 年轻的女孩子们抱着大把的麻绳坐在路边叫卖,和鲜花一样娇嫩的容颜吸引了一位路过的小伙子,叫他简直像落枕般扭着头看。 这儿真如人们所言,永远热闹,仿佛一切的忧愁疾苦都不曾存在过。连草原人避之不及的寒冬都绕开了这儿,只留下了一个永恒梦幻的地方。 第49章 两人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向前,只能努力伸着脖子,找有没有卖衣裳的摊子。看见之后还要努力把自己从人群里拔出来,和那摊主简单交谈上几句之后,又复挤回那人聚成的“沙丘”中。 如此几趟下来,后背都汗津津的,袄子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得人直打颤,只好先挪腾到人少些的地方休整一下。 乌恩其自己挤出去,还要腾一只手把裴峋拽出来。裴峋衣襟都开了,里面还塞着绣了花的帕子。 “这、这是……”裴峋整理衣服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不对,把那帕子小心翼翼抽出来,很无助地看向乌恩其。 “哪家姑娘看你看得喜欢,送给你的吧。”乌恩其没少见过草原女儿热情的作风,笑眯眯地说。 这话一说出来,裴峋手中这帕子好像变了块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心一横,便把这东西递给了乌恩其:“这、女孩子家的东西,还是您收着吧。” 他们两个背后站着几匹骆驼,用绳串成一队,绑在半截木桩子上。每一匹嘴里都嚼着不知什么菜的叶子,颇有几分优游恬淡的气质,也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在哪里。 “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一见,才方知所言不假。”交了帕子,裴峋这才有心情打量这些巨大的驼兽。 “上去骑着玩玩儿。”乌恩其漫不经心地说。 “又不是小孩子。”裴峋笑笑。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来了个圆脸的女孩子,看上去岁数不过十四五。手里拿了两根发簪,笑吟吟地就要往裴峋身上靠:“你生的可真好!” 裴峋满脸通红,摆着手往后退,最后直接钻到了乌恩其的背后。 乌恩其看着好笑,拾起来片菜叶子要去喂骆驼,却被裴峋情急之下抓住了衣角。 她一挑眉头,正对上裴峋委屈兮兮的眼神,便小声道:“抓着我也没用,要拒绝你也得亲自去说,让我帮你算个什么事?” 裴峋这才回过神,镇定了下来,又成了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向前走了两步,对那圆脸姑娘说:“抱……” 一个“歉”字还没说出口,那圆脸姑娘嘻嘻笑道:“还以为你要一直害羞呢,现在这样没意思,没意思。” 乌恩其大笑起来:“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来逛?” “我不告诉你,”那女孩眨巴了下眼睛又说,“你自己有多老成似的?还管别人叫孩子。” “好,”乌恩其笑着说,“那我向你道歉。” 正和这圆脸的女孩说着话,又有一位女人过来,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你这丫头,一转眼的功夫就疯的没影子了,”那女人先是嗔怪了一句,又对着乌恩其沉稳地说,“这丫头性子太不端重,给您添麻烦了。” 乌恩其本想说一句不妨事,却在和这女人的眼神对上的一瞬间,无端心头一跳。 “无事。”她回答。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女人,却从这女人看似平静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异样的味道。 第27章 筵席 那女人微微颔首权当行礼, 领着人走了。乌恩其问裴峋:“刚刚那人,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裴峋蹙眉:“看穿着和气度,应该是什么贵族, 人很有架子。” “没了?” “请您明示。”裴峋偏了下头, 满脸疑惑。 乌恩其叹气道:“没什么, 兴许是我看差了。” 嘴上这么说, 她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乌恩其本是习武之人, 五感敏锐,哪有看差一说?不过她没兴趣去探究陌生人,便准备将这女人抛之脑后。 她也没料到几个时辰之后, 就会再次见到那女人。 此时她和裴峋缓了缓, 又上升月集市里转悠。此地人多口杂,陆陆续续还真从生意人们那儿听到了不少关于孟和长老的传言。 只是乱七八糟的,也不知真假。乌恩其便先把有关的都记下了, 预备回去之后再一条条捋上一遍。 稍晚些时候,两人便回了王宫里。涅古斯的贺寿使初来乍到,这第一顿肯定是要在王宫里接风洗尘的。 换好了正式的衣裳, 走廊上一盏盏灯已经点了起来,宴会的地方和旁的不挨着。只能从室外过去, 乌恩其还没靠近正厅,便感受到了能把屋顶掀起来的喧闹。 一进去, 里面的人正喝在兴头上 , 幺三喝四,见乌恩其进来, 便有人大着舌头问这是谁, 见过乌恩其的说这是涅古斯来贺寿的公主。 “好呀,公主……呃!来喝, 来喝!”人群里站起来个毛发浓密的瘦子来,那胡子多得简直让人分不清脸和脑勺。他端着个嵌了宝石的银酒杯,冲乌恩其远远举起来。 “老齐!你少在这喝高了发疯!”边上人忙把他摁下去,被叫做老齐的“毛猴”,屁股一挨到椅子上,便又拍着大腿唱起歌来。 “乌仁唐奈哟,骏马呀。 远方的山梁呦,开满鲜花……” 众人高声呼好,屋里的热气暖暖地烘着。乌恩其出于礼节,也饮了几杯酒,暗暗打量着这一屋子的权贵。 “咱们一帮老爷们,想必公主带着也无聊,不如你们几个把女眷叫来,另陪公主?”方才摁醉鬼的那个人与乌恩其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随后提议道。 第50章 乌恩其默默记下他的面容,心中已然把他提到了需要提防的行列里。 “滚啊!谁要,呃,见到那个凶狼,呃!”那被叫做老齐的一把挥开旁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大声叫道。 “你这家伙!有种就去当着嫂夫人的面说,哈哈哈!”众人纷纷起哄起来。 又有人吱哇乱叫道:“他们二人也算修成正果了,老齐长得这德行,还款款深深的。” 旁人立刻开始笑:“察贺尔!你这家伙也懂得甚么叫情深意切吗?前头一个刚死,转头就又娶了个小寡妇!” 那叫察贺尔的男人沾沾自喜道:“放屁!我怎么就不懂了?她们俩未嫁的时候还是好姐妹呢!” 乌恩其听得心生厌烦,气燥难平。却因不在自己地盘上,便只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嘴上说着“不胜酒力”,转身出去了。 冬日里的夜风能把人吹硬,挨在脸上仿佛在被左右抽耳光。裴峋一出来就直打哆嗦,冻得像只缩脖子的鹌鹑。 “走,找个背风的地儿。”乌恩其也不好受,当即领着人就要走。可还没到回廊入口,就迎面碰上几个人。 几个提着灯的侍女,拥簇着一位女人。乌恩其余光一扫,居然看见了下午那位圆脸的女孩,再定睛一看,那女人不就是领走圆脸女孩的那一位吗? 步伐一顿,也就不好再假装没看见。那女人看着乌恩其打扮,率先开口道:“可是涅古斯的公主殿下?” “我是,”乌恩其沉稳道,“又见到您了。” 那女人似乎不愿多言,指指正厅方向:“我来找当家的。” 乌恩其点点头,就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又开口道:“您认得莫容歌吗?” “公主殿下找她做什么?”那女人很是讶异。 “受王嫂之托,来替她见一见故人。” “玉芷还好吗?”女人说,“我就是莫容歌。” * 玉芷王后此前拜托乌恩其的事,她一直放在心上。本想有机会找几个贵夫人询问一下,看看王后昔日的朋友在何处,没想到面前的女人给出了她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的两个朋友……一个性子稳当,最是博学,叫做莫容歌。另一个年岁最小,爱撒娇,爱闹腾,叫做都兰……”王后也细细给她描述了两位朋友的模样,可这二位都五官端正,乌恩其实在没法在脑海里勾勒出具体模样来。 眼下这女人的确稳重,但早几个时辰的那一眼乌恩其还没有忘却。 草原三大部落总爱联姻,虽说乌恩其不甚了解如今的王后,但能嫁与喀鲁王做续弦,便说明她出身很高。 她少年时期的玩伴们,理说也该出自所谓名门。乌恩其却总觉得这位莫容歌和她所见过的所有名门女子都不一样,这人像一把拿软布轻轻裹起来的刀,无论何人,只要靠近便会被刺个血肉模糊。 她努力压下心中诡异地偏见,露出得体的笑来:“王嫂一切安好,可真是巧,我还恐寻不见人,会让王嫂失望。” 那女人点点头,又道:“玉芷还好吗?” 这问题她刚刚才问过,乌恩其颇感莫名其妙,便又回答了一遍:“王嫂一切安好。” 却不料莫容歌直接扑上来,双手掐住乌恩其的手臂,一张端正的脸狰狞无比:“你给我说实话!” 莫容歌带的侍女们都吓坏了,裴峋也忙冲上来,想拦住莫容歌,只是他身为男子,也不好直接上手去拉。 乌恩其微微一笑,猛地一挣,莫容歌被这一下甩地踉跄连退好几步,才被一个率先回过神来的侍女接住。 “莫容夫人,我好歹也是涅古斯的来使,您这样做,传出去可不好听呀。” 莫容歌把散乱的鬓发拂回耳后别好,胸膛剧烈起伏:“抱歉,是我失态。” 这是个疯子。乌恩其想,她从莫容歌的眼睛里看不出理智与清明,只有一片混沌癫狂。 “夫人,您没事吧?”那日的圆脸女孩扶着莫容歌,声音都在发颤。 莫容歌摆摆手,语调竭力维持平稳,但仍然在微微发颤:“您请原谅我的冒犯,愿您在二剑一切顺利。” 说罢,领着侍女们离去了。 * “殿下……”裴峋忧心忡忡道,“她没伤着您吧?” 乌恩其笑笑:“看着吓人罢了,她手上没什么力气。” 又说:“只是这疯疯癫癫的样子,着实让人不解。王后给我讲的莫容歌极为稳重,又阅览群书,如今这番行事,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什么。” 裴峋叹气道:“世事无常,也不知王后殿下托您找的另一位过得怎么样。” 谈话间,二人回了落脚的地方,又讲起了孟和。 这位身怀蚕王、如今下落不明的部落首领,究竟会在哪儿呢?白日里升月集市有不少关于孟和的传闻,有说这人能神行千里,一日就从艾若到扬州城,取了蚕还能再回来;有说这人能口吐兽言,飞禽走兽皆为之拜服;还有说这人受春之女神胡和哈布的保佑,所在之处永无寒冬…… 传得也是神乎其神,无外乎对那桑蚕之术的好奇。 “有什么发现吗?”乌恩其想到了些什么东西,却也不往外说,反而去问裴峋。 第51章 “孟和长老在这些生意人心目中,还真是受关注……”裴峋轻轻蹙着眉道。 是的,乌恩其在心里接,这样一个受关注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格外注意才对。 “您应该已经有想法了吧?”裴峋摸摸鼻子,“我和您想的一样吗?” 乌恩其道:“我如何知道你在想什么?” “您别拿我寻开心了,”裴峋笑道,“咱们这半日逛下来,没听见半分关于失踪的传闻。想必是有人刻意控制了消息的传播……只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提防百姓里的一些大胆人士,怕闹出什么意外来。孟和长老脾气极硬,这才过去几天,怕是还什么都没问出来,要是被捷足先登……” 裴峋道:“连百姓都防着,别的部落来的人怕是更要被防着吧。” 乌恩其点点头:“只是越大的计谋就越容易出纰漏,有些人自以为擅长阴谋,一件事七拐八拐交代下去,觉着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实则中间经手人太多,但若有一个不牢靠的,立刻就要满盘皆输。” “南边有句话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裴峋笑道。 “差不多吧!耐心一点,总能找见破绽的。”乌恩其悠悠道。 关于孟和,眼下也没用更多线索,还需要费心费力。乌恩其本想着能不能从玉芷王后的两位友人哪儿问到点什么,今日见过莫容歌,便打消这个想法了。 霍伦部肯定也会来人盯着,且走一步看一步。这事要能成便是坐收渔翁之利,不能成也没什么大不了。喀鲁王没把兵马指挥权给她,她压根不用担什么责任。 莫容歌见过了,不知道玉芷王后少年时的另一位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8章 试探 唐兀王此次寿宴算不得大办, 但该有的也一样不缺。霍伦的来使乌恩其并不认识,但八成是大王子阿古来的心腹。也不知道木柳的报仇是个什么进展,也不知道她不在, 白霜的射艺有没有耽搁? 今日白天, 来的人更齐更多了。许多二剑周围的小部落也都派了前来, 甚至有长老亲自来的。唐兀王的王后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边还带着几个年岁小小的公主, 不知是哪位后妃所出。 距离正宴还有两天,故近来款待众人的是唐兀王的几位王子。这几个王子每人都长着一个和唐兀王无二样的、铁钩般的鼻子,一看便是亲生兄弟。 他们几人相貌区别不太大, 气质倒是各有不同。乌恩其粗略扫了一眼, 大致在脑海中记了记,也并没能一下记住。 只是有一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昨夜按着“毛猴”醉鬼的那一位。他跟在一位王子身后, 应该是个幕僚。 能在昨夜宴席那样嘈杂环境中,注意到角落里打量的目光,乌恩其认定这人不是泛泛之辈。连带着认下了他前面的四王子。 除去这人之外, “毛猴”也在。他看见乌恩其,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齐宝门喝醉不断片, 每次醉酒,翌日都要尴尬一番。”熟悉的声音在乌恩其耳畔响起, 她微微一偏头——果然是莫容歌。 “莫容夫人早。”乌恩其礼节性地打了招呼。 莫容歌道:“昨夜多有得罪, 还请公主不要放在心上,有机会再与我讲一讲玉芷的近况才是。” 乌恩其不愿与她多纠缠, 冲她轻轻颔首道:“昨夜之事您不必放在心上。至于王嫂, 您有所不知,我并不住在涅古斯的王城, 与王嫂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您想听到的事情,我也实属不了解。” “公主殿下切莫妄自菲薄,您是玉芷的妹子,便也是我的妹子。不嫌弃的话,来我家中坐坐吧。”莫容歌却像读不懂乌恩其语意外的冷淡似的,又微笑着邀请道。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番前来二剑,专为贺寿而已。如果节外生枝,恐怕会遭到王兄责备,还请莫容夫人体谅一二。” 莫容歌好像有点着急了似的,匆忙开口:“昨儿下午,我丢了只金发簪,侍女只带了双儿一人,那丫头说她跟您当时在一块儿,还求您去给她作证……她也是自小就跟在我身边的,只要像您这样身份贵重的人发话,便能堵住众口,不会再为难她。” 乌恩其被她高高架起,来气又好笑:“莫容夫人,劝酒杀美人不是因着宾客不喝酒,只是单纯不把美人的命当回事罢了。” “这侍女,要保也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多大的天条,需要我这公主亲自出面。您莫非认为我是什么三言两语就会动摇的心善之辈?”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莫容歌的脸顿时阴了下来。刚才还和和婉婉的语气,现在冷若冰霜:“您既然不愿意顺着我这个台阶走,那就希望您将来不要后悔。” “狠话不是这么放的,”乌恩其笑笑,浅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像某种猛兽,她轻轻揽过莫容歌,附身到她耳边,低声道:“您应该说‘给脸不要,小心项上人头’才对!” 说罢一撒手,领着侍从们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她本不愿太过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可麻烦偏偏要主动找上来。那位让乌恩其怀着戒心的四王子幕僚,又上来攀谈道:“公主殿下,昨夜人多酒醉,如有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海涵。” 第52章 乌恩其扫了一眼他手上带着的五六个戒指,漫不经心道:“您是哪位?” 那人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报上名号:“小人韩应昌,是四王子殿下的门客。” “你这名字倒像个南边的。” 韩应昌道:“小人本就生在南边,幼时为了上学堂方便,便起了这么个名儿。” 二人皆打了十八分的精神,想从对方嘴里套话。可乌恩其风雨不透,韩应昌滴水不漏,谁都没能得了好处。 “公主殿下早些上屋里暖着吧,冬气严寒,别生了病。”韩应昌率先结束无意义的试探,轻松地引开话题道。 “多谢韩大人的关心,只是我们打娘胎里就在草原上生活,倒也还算健康。”乌恩其微微一笑, “是吗。”韩应昌也笑了,那笑意却让乌恩其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那便提前‘赠您一枝春’好了。” 短短半个上午,先和莫容歌拉拉扯扯半天,也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又和韩应昌这种人精推脱逶迤,乌恩其深感疲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累了么……”裴峋关切道,“要不然您好好歇歇,我去找那位的线索……” “那位”自然指孟和长老,可裴峋往日几乎与乌恩其形影不离,何时要求过自己出去? 乌恩其刚出来的一口气又哽回喉口,上不去下不来,害得她咳嗽好几声。 裴峋脸上的关心这次真实多了:“殿下?不会叫那乌鸦嘴把您给咒了吧?” “没有的事,”乌恩其挥挥手,想了想又摸了个荷包扔给他,“顺路给我买点长布条回来,没个绑腿老感觉脚脖子进风。” 说罢她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看上去很是柔弱地窝在火炉边上。 裴峋仔细地把那色彩明丽的荷包揣进怀里,便出去了。 乌恩其看似放松,实则一直竖着耳朵。等听不见裴峋的动静之后就一骨碌翻了起来,身手矫捷,方才的疲色也一扫而空。 她麻利地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一溜烟就窜到了二剑王宫的外面。想了想又从地上抓了把土,把自己搞得灰扑扑的,这才放心地上了街。 从夏末到冬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裴峋估计是怕卧底身份暴露,从不做引人怀疑的事情。乌恩其要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乖得不行。 所以他几乎从不展现出主见来,而今天突然主动说要出去,事出反常必然有因。乌恩其愁他的身份动机已经很久了,眼下终于有机会抓他的破绽,自然巴不得他主动,暴露的越多越好。 她很自然地顺着人群晃悠,看上去漫无目的,和年轻气盛不愿待在家里的少年别无二致。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着天空。 北国的冬天总有一种寂寥感,眼下天被云层完全覆盖,那沉郁的白让乌恩其联想到南边贡来的瓷器,好像倒扣在头顶的苍穹一般。 她又在街巷里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那瓷白天空中的一个黑点。乌恩其精神一振,开始缓慢向着那黑点的方向靠近。 裴峋找了个卖布的铺子,让老板扯了一截布条,付钱时掏出了乌恩其给他的那个荷包,端详片刻,又嘴角噙着笑,把它放了回去。拿自己的钱付了。 一只鹰斜着略过他身后,翅膀平稳地张着,羽尖带着冷风滑翔而过。 草原人从不把鹰雕之类的当一回事,这些大鸟气宇轩昂,除了偶尔会抓走羊群中新生的羊羔外,几乎能与草原上的人们和平共处。 距离裴峋五十步外,乌恩其看着那只红嘴钩的铁鹰,缓缓露出了个笑容。 这鹰本是侄女潮珞门调出来的,在上南坡的时候给了她。堂堂一只猛禽,现在愣是干着信鸽的活儿。夸人眼力好都说是“鹰眼”,潮珞门给乌恩其的收鹰物件儿便是个颜色很明丽的荷包,据说鹰能在几里开外就看见。 这荷包她平日便装了点钱,随身带着,正是裴峋手里的那一个。他掏出来时,归来的铁鹰就看见了,想落下去,却发现不是乌恩其,只好悻悻一扇翅膀又飞走。 这便是为什么乌恩其不急着去追裴峋,一来怕被发现,虽说她自信自己的身法打十个裴峋都足矣,但万一南边教过这些人怎么不被追踪呢? 二来怕打草惊蛇,裴峋在她身边这么久,始终没什么大动作,若这次她跟的太明目张胆,怕是以后就很难从裴峋身上在找到什么线索了。 裴峋买了布条,收起来之后,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人群之中。可乌恩其早已锁住了他的身影,一直不紧不慢地远远跟着,看他东转西转,从让人头晕的蛛网小道里走过。 南边还是教了点真东西嘛,乌恩其想。 要不是她对裴峋已经足够熟悉,否则真有可能就此跟丢。 终于,裴峋在一处不起眼的人家门口停住,抬手敲了敲门,随后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了。 不知是谁来应的门,就那么一瞬间,乌恩其看见那院子里头小的可怜,贸然闯入是一定会被发现的。 她随便买了点零嘴,在人家的摊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裴峋便出来了,依旧是那样极为不起眼地重新进入了人群中。只是似乎有点低落,和来时的焦急不同,他出来时明显周身颓了很多,好像被雨淋过似的。 第53章 乌恩其本想问一问小摊老板知不知道那宅子里是做什么的,又疑心老板是眼线,付过钱后便从右手边的小巷子里钻进去了。 多亏裴峋来时走的是这路,太绕人,只有她自己肯定会打转很久。抄了近路,不多久她就又看见了裴峋的身影。 他怎么又跑到升月集市附近了?乌恩其摸不着头脑,又跟了一会,才意识到裴峋还在尽职尽责地打望孟和长老的消息。 乌恩其简直想笑,还真是敬业。 第29章 击搏 “怎么魂不守舍的?”晚些时候, 乌恩其佯装不知道裴峋出去都干了什么,问道。 “没、没有吧?”裴峋道,“可能是, 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吧……” 乌恩其悠悠道:“不急, 这事儿要是能这么轻松就被打探明白, 二剑未免有些太没用, 也白折腾这么多了。” 裴峋点点头:“您说得对。” 再抬起头时, 已经和平日里那副模样没什么区别了。 变脸还挺快,乌恩其在心中暗暗咋舌。要不是亲眼看着裴峋闷闷地一个人在升月集市又问了半天,她还真会害怕裴峋这伪装力。 可惜可惜呀。她轻轻摇头。 直到傍晚, 裴峋都有些心不在焉, 但在面对乌恩其时总能打起精神来。看得乌恩其都有点可怜他了,索性不再找他谈话,任由他一个人在那儿纠结。 从昨天到现在, 他们俩虽然见了好些人,但真的和他们又较深接触的只有玉芷王后的好友莫容歌,与四王子的幕僚韩应昌二人。 莫容歌与玉芷王后自幼的交情, 再加上那疯样儿。是谁有问题引得裴峋必须出去见上一面,简直一目了然。 当然, 也不排除有旁人趁着乌恩其不注意的时候给裴峋传了什么消息,只是自打来二剑, 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不被发现, 概率属实不高。 所以她心中几乎认定,是韩应昌有问题, 而且八成是南边来的“问题”。 横竖试探一下又不要紧, 想到这,乌恩其开口问道:“今儿早上, 那韩应昌突然说的要赠我一只春,是什么意思?” 裴峋稳稳道:“就是字面意思,现在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大概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甚应景,无聊。” 乌恩其道:“这样啊。” 心里却已然下了定论,裴峋平日里表现出的涵养极好,甚少去直白的评价旁人。这番话虽说挑不出错来,但欲盖弥彰的气息实在太浓。 况且她又不是不懂南边话,一首诗里又是驿使又是陇头人又是江南的,那种欲语还休之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乌恩其已经有了打算,就看裴峋准备做什么。韩应昌这么急着找他,怕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办。 急中更容易出岔子,稍微有一点耐心,她便能在对峙中占上风。 只是裴峋一整天都有些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是什么事让他这样为难。乌恩其心中猜了几种可能,只是当卧底的不都应该情冷心硬吗?这么犹犹豫豫,可不像卧底该有的样子。 她暗笑一下,第二日早上照例王宫正厅去露了个面,故意没带上裴峋。 莫容歌不在,没人拽着她扯有的没的,她便随意找了位贵妇人攀谈起来,实则注意力一直放在厅内其他人,或者说韩应昌身上。 果然,韩应昌不一会就从侧门出去了。乌恩其正准备跟上,却又来了个漂亮女孩子和她说话:“问涅古斯公主殿下好,我是七王子殿下的侧妃。” 她只好先应付这女孩,但这莫名其妙缠上来的侧妃让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冲她点了点头。 那女孩又说:“我一见您,心下觉得十分亲切,像见到自家姐妹一般。” 什么姐妹,乌恩其看她就是来拖住自己的。不过七王子的侧妃和四王子一伙有什么关系,被安排过去的眼线吗? “所以斗胆想请您去喝杯茶,我亲手做了糕点……” 天,乌恩其扶额。这女孩看着岁数不大,一双眼睛亮堂堂的,看得她都不好意思说什么重话出来。 她只好说:“多谢您的心意,只是茶叶珍贵,我又品不来,只能尝出苦味儿来,还是不去糟蹋这南方贡物的好。” 那女孩眨眨眼睛,又道:“奶酒我也有备下,还有糕点,亲手做的……” 乌恩其道:“改日有机会一定品尝,只是这两天吹了风,实在头疼难忍,就不去叨扰了。” “该请巫医给您看一看呀,”那女孩小声惊呼,“我陪您去吧,千万别耽搁了。” 乌恩其欣然应允,跟着她出了正厅。突然一拍后腰道:“落东西了,容我去找一找。” “什么东西?让侍女去给您找吧。”那女孩也折回两步,挽住她的胳膊。 “那可不行,此物乃是我父王所遗,除了天狼后裔外,其余人不得触碰。”乌恩其笑着抽出手来,转身就往回走。 一进正厅,借着里面人多,乌恩其灵巧地几番闪转,换了个侧门便钻了出去。 一到外头,她回忆起那日在喀鲁王处见到的江南美人的身法,足下生风,转眼间便到了无人之地。 第54章 甩脱那位侧妃,她正准备去昨日裴峋到的那小宅子处看看情况,却听见身后有风声。 乌恩其猛地向着旁边一闪,一回头便看见那侧妃,气息匀称目露凶光,便知道这人也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公主殿下好身手,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副惹她怜爱的轻灵劲儿不见了,只有浓烈敌意。 “何必这么追着我不放呢,怕我坏了韩应昌的事儿?”乌恩其笑笑,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什么?”那女孩佯装听不懂,只是死死盯着乌恩其,仿佛乌恩其稍微一动,她就会扑上来。 “你不知道吗?什么江南无所有,你、韩应昌,还有我带着的那个,”乌恩其眉头一挑,“真的要我把话说破吗?” 下一刻,那女孩从靴中抽出短刀,已经和乌恩其撕打在一起。杀意汹涌,乌恩其知道她是准备在这儿至自己于死地。 乌恩其反应飞快,一把拧住那女孩的手腕。虽说那女孩身手敏捷,又带刀在身,可惜个子和力量都逊乌恩其一筹。 这么被拧着手腕,她竟是不惜脱臼也要去刺乌恩其。听到关节响的那一瞬间,乌恩其立刻放手,向后一躲。 刺了个空,距离也被拉开。那女孩像感觉不到痛的木头人似的,又把自己脱臼的手腕正回去。 下一刻两道身影又纠缠在一起。 “横的怕不要命的,”乌恩其忌惮她手里的短刀,一边抵挡,一边从牙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但你又不是真的铁骨金筋。” 手腕处的伤明显影响到了那女孩,几个回合后力道便开始减弱。乌恩其想一招治住她,可见她牙关紧咬,怕是在嘴里藏了毒。 乌恩其又怕下手狠了那女孩直接服毒,又急着韩应昌裴峋那边,一时分心,手臂被划出道血口来。 “你赢不了我,我有话和你说,你给我听着!”乌恩其有点狼狈,担心再出意外,干脆利落地把那女孩的关节又卸了,“我松开你,你要敢寻死,我就把知道的全说出去。” “放你的屁!你当我怕你吗!”回答她的是一声嘶吼。 “你这德行还当卧底?连同伴的命都不在乎。” “你个蛮族懂什么!今天要让你活着出去,才是不把我同胞的命当回事!” 乌恩其快被她气笑了:“那怎么办,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说罢提起膝盖在那女孩后心处一顶,力道之大直接让她吐了一口血,同时从她腰上抓住了个金镶玉的坠子,冷笑道:“你们南边来的卧底都是这种性子吗?冲动,目光短浅。” 被乌恩其这么一说,那女孩气急,口里道:“什么卧底!休要血口喷人!” “刚刚还说我是蛮族呢,”乌恩其看着那坠子,玉色浓绿,刻的是普通山水,并没有什么显示身份的标识。她指腹一摸,却摸到点不一样的凹陷。 好像是阴刻的字,乌恩其又摩挲了一下,辨认了出来:“潇潇微雨?” 那女孩没想到她能这么准地识别出来南边的文字,一时方寸大乱,反应过来就要咬牙槽里的毒药,可她被乌恩其钳着,几乎是立刻就被卸了下巴。 “反应这么大,南边的五皇子萧王宗元楫,是你的效忠对象吧?”乌恩其心下一抖,面上却依旧是尽在掌握的样子。 连萧王的名字都准确报了出来,那女孩面上血色尽失,嘴唇惨白,双目都暗沉了下去。竟然还有劲,猛地发狠,要拿头去磕地面。 乌恩其把她捞回来,看她的样子,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道:“别那么绝望,草原人弄情报的本事是真的不行。至于我为什么知道……” “你们要是有人认真查过我的底细就明白了,我母亲姓祝,单名讳一个‘雪’字,和你们已薨的祝淑妃娘娘是亲姐妹。” 说完,伸手把那女孩嘴里的毒药掏出来,又把下巴给她合回去道:“好了,还寻死吗?” 那女孩惊诧万分:“你、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乌恩其道,“你这样子我真的很替表……兄担忧呀,一个计划外的人就能让你不管不顾寻死,你死了之后的烂摊子可怎么办呢?” 那女孩胳膊关节还没被还回去,依旧挂着,血从头顶退了下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有多没谱,整个人陷入后怕中,抖个不停。 “现在,我问你答,对我的身份有质疑也没办法,少干不过脑子的事情,”乌恩其道,“韩应昌要做什么,艾若的孟和长老在哪儿,你们哪些人是萧王的自己人?” “韩哥要四王子的信任,今日他才查出来孟和在哪儿,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你带的那个裴峋不是殿下的人,其他的人我也不知道。” 乌恩其心里大概有了数,叹了口气,把她胳膊关节装回去。她自己上臂的伤口还在淌血,那女孩先前吐了一口血,也把胸襟染红了一片。这样子绝对回不了二剑王宫,只能换一处先收拾一下。 “走,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剩下的事。” 第30章 山断 “裴峋呢, 回去了?”看见韩应昌走进来,乌恩其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第55章 韩应昌吓得差点没跳出去,后背满是冷汗。一扭头看见周围都是熟面孔:“怎么一回事?” 他们现在身处一家馕店后厨, 烟熏火燎的, 好在暖和。乌恩其的胳膊简单包扎了一下, 被她卸掉手腕手肘和下巴、又后心挨了一膝盖的七王子侧妃占了唯一一处能躺人的地方。 这女孩名叫雀溪, 一听就知道不是本名。两人一路专挑着没人的地方走, 以免节外生枝,路上她又问了好些关于萧王的问题,乌恩其都对答如流。 “你真不觉得我们长得像吗?”乌恩其问。 雀溪端详她面容许久, 从她眉眼间竟然找到了几分萧王的影子。 “不像。” 一到那馕店, 她立刻扯过店主耳语了几句什么,不久后,韩应昌便从后面走了进来。 雀溪简单地给他讲了下发生的事, 韩应昌眉头深深皱起,对乌恩其道:“哪怕你说的都对,我也无法相信。” 乌恩其看他手指微微一动, 便知道他起了杀心。韩应昌观察力极为敏锐,想必身上功夫不差, 还有个雀溪,虽说受了点伤, 但也不影响行动。 她对上韩应昌的眼睛, 微微一笑,猛地掏出两样东西向窗外扔出去, 同时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下一秒, 她就被韩应昌与雀溪二人围攻,可紧接着窗外便响起一声鹰啸, 二人同时停手,扑向窗边。只见一只红嘴钩的铁鹰一爪抓着一件东西。 “别看了,是雀溪的玉坠子和我的荷包。你们可以试试是弄死我的动作快,还是我发个令让它飞出去的速度快?”乌恩其在他们身后道。 “你要做什么?”韩应昌脸色沉到要滴水。 “不是你先想解决我吗?可别说是我冤枉你了。”乌恩其道。 眼下屋内三人呈现了一种诡异的架势,每个人占据了房间的一个角。但韩应昌和雀溪二人把控着靠近门口的位置,防止乌恩其再有机会靠近门窗。 乌恩其手探入衣襟中,从里面抓出一个项链的坠子来。说是项链,其实是绳挂着个戒指,绿松石的嵌面,银质的戒托,正是萧王给她的那一枚。 “有人见过此物吗?” 韩应昌脸色巨变,几息后便缓缓收敛了攻击的架势。雀溪瞄了他一眼,见状精神放松下来,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殿下给我交代过,这儿有人手上拿着他的戒指,走投无路时可以去找那人……”说完他又抬头看了乌恩其一眼,“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身世,只要有心人一查就能发现吧,只是没人拿我当回事而已,”乌恩其耸肩,“讲一个轻易就会被戳穿的谎言,我认为没有什么必要。” 韩应昌道:“原来如此,那就请您帮我们一把。明日就是唐兀王大寿的日子,我们要趁乱做一件事情。” “利用艾若的孟和是吗?先说好,只要有机会,人我要带走。”乌恩其毫不意外。 “您这是想……” “你猜涅古斯派我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放心,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不会让涅古斯占到这个便宜的。” 韩应昌说:“我们本就有拉您下水的打算,为此让都兰接触了您几次,可惜那个疯女人面对您总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都兰?”乌恩其皱眉,那不是玉芷王后的另一个好友吗?她一掐山根道:“那莫容歌在哪?” “莫容歌?”韩应昌脸上也满是惊诧。 雀溪开口道:“是察贺尔的第一任妻子,已经死去了。” * 雀溪好在没什么明显外伤,要不然七王子那边还得想办法遮掩,收拾收拾两人便一起离开了,又去王城里装作一同游览的样子。 乌恩其要求他们瞒着裴峋,韩应昌说:“裴峋不是殿下的人,本就不知道底细。此番找他只为让他想办法带您掺和进来而已。” 回去的路上,乌恩其快速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些情况。韩应昌显然地位比雀溪高,二剑的各种事情是由他主导,雀溪则安插在七王子身边,比起情报,更多的是在为韩应昌争取信任。 因为韩应昌率先投靠的人不是二剑王后所出四王子,而是一位妾妃所出的三王子。 乌恩其被他们复杂的关系搅得眼晕,因着孟和的事是由四王子在负责,只要设的局够巧妙,就可以同时让韩应昌收到三王子四王子两人的信任,打压七王子,再把桑蚕技术从二剑弄走, 韩应昌谋划能力极强,但四王子依旧没有让他参与到孟和长老的事情中来,他便搭上了四王子心腹察贺尔的妻子。 时间不多了,没人去详细解释背里的门道和辛苦,他们能做到只有在极短的时间内尽可能交换情报,完善计划。 “殿下哪儿去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见乌恩其回来,早已回到王宫的裴峋问道。 乌恩其搓了两把脸颊道:“早上在正厅遇上了七王子的一个什么侧妃,拉着我聊天说地的,又去外头转了一圈,结果闹了半天,原来是莫容歌请来的说客。” 裴峋道:“那位夫人脾气真是奇怪,一见您先是那样的举动,后面又道歉,可一下又翻脸。真是阴晴不定的。” 第56章 “说是年轻的时候吃药伤了头,这才控制不住自己。无所谓了,她毕竟是王后的朋友,我受人之托,还是面子上不要太难看了。”乌恩其漫不经心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裴峋仍然在那种拧巴的状况里,乌恩其主动道:“关于孟和长老,你有什么新的线索?” 裴峋抿了抿嘴,郑重道:“殿下,要是为了这个事让您身陷险境,划得来吗?” “你先说说看。”乌恩其没想到裴峋不愿意让她搅入韩应昌的计划来,一瞬间脑海里又想法纷纭,从裴峋的效忠对象和萧王不对付,到二剑还有另一批卧底,面上却依旧很随意的样子。 “都说孟和长老的事情,现在是四王子在管,据说是藏在了地牢里,有重兵把守。咱们过完寿就要返回,涅古斯的人马又不在您手里……”一番话有点颠三倒四。 乌恩其笑笑道:“怎么叫你说的像龙潭虎穴似的。” 她心里却想到的是韩应昌给她说的话。 “……裴峋,我不知道是谁把他选到这边来的。他这种人来这边,什么事都成不了,心太软了!说话虽然也称得上谋无遗谞,但就让他把您利用掉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一直在犹豫。” 裴峋道:“而且想分一杯羹的人太多,大亲王妃殿下不是因计划着送您去江南吗,桑蚕会有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有时候事不由人呀,”乌恩其笑笑,“那咱们看情况不对就跑,总行了吧。” 裴峋这才笑了笑,应道:“嗯。” 唐兀王如今年事已高,在草原算得上是个十足的老人了。几个儿子们也正是身强力壮的年龄,已然开始露出獠牙互相撕咬。 涅古斯先前也是如此,乌恩其的兄弟们斗做一团,最后是喀鲁王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宝座。可先王死的蹊跷,又没人见过尸首,于是乎喀鲁王“弑父”的传言遍晃晃悠悠传遍了草原。 虽然说草原人没南边那么讲究各种规矩,可弑父这名头传出去是真的不好听。也没人敢当着喀鲁王的面说,都是心里嘀嘀咕咕的。 先王究竟怎么死的,乌恩其不清楚,也不关心。和母亲比起来,这位父王在她的人生里完全就是个陌生人。只有那么多同父的兄弟争斗起来时,她才意识到她身上这一半的血究竟意味着什么。 眼下唐兀王的几个儿子也到了这个阶段,韩应昌一个南边人,卧底到了草原,当了三王子的人,随后又卧底去了四王子身边。 如果说雀溪让乌恩其很不放心,韩应昌就是那个给她吃了定心丸的人——表姐的手下果然不会有吃干饭的。 雀溪就算是冲动了一点,可胜在容貌极美,能言会道,又有一身好武功,蛊惑大部分男人足够了。 只可惜碰上了乌恩其,因为矮了一截,又要保持纤细的身材轻了好些,只剩下被按着打的份儿了。 晚一些时候,乌恩其的各项准备都做妥当了,心神却越发紧绷,罕见地有些焦躁。 若这事只干系她自己,她是无所谓的,可把萧王牵扯进来,就由不得她放松了。韩应昌这等才干出众的都被派来了草原,一待就是数年,可见萧王对草原看得极重,容不得有什么闪失。 晚上的正厅里,雀溪找了个透风理由,挽着乌恩其出去了。下一秒韩应昌便找上了裴峋,不过此时和早上的情况完全对调了,早上被拖住的目标是乌恩其,防止她找出去坏事。晚上就变成了裴峋,原因还是防止他跟出去坏事。 “对了,”乌恩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雀溪,“‘人道扇端语文不管’是个什么意思?” 她想起来那日在涅古斯王宫里,听到喀鲁王收的那名江南美人说的南边话,索性直接问雀溪。 雀溪从她摸出来玉坠子上的字时就知道乌恩其会南边话,但听见她口齿清晰地说出来,还是感觉背后一阵发毛。 虽然有字对不上,但雀溪还是一下就分辨了出来:“你从哪里听来的?‘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和我的坠子上是同一句。”# 乌恩其如实告知了,连带着那美人的身法一起。 “怪不得你早上会用出来……”雀溪表情复杂。“还以为怎么回事呢……这是萧王殿下专门请武林高人教的步法,名叫‘千山人寂’。” 第31章 谋起 七王子侧妃极为得宠, 无奈身体娇弱,此番前来贺寿兴许是吹了寒风,竟是病倒了。 佳人不在身侧, 七王子在唐兀王寿宴上都显得心不在焉, 频频走神。 只是旁人不知道这个中原有, 只知道他心神不定, 不知在惦记什么。 有人便问他:“七殿下琢磨什么呢?” “无事, 无事。” 谁敢在父王的寿宴上说自己在想女人?七王子只能打了两个哈哈应付过去。 注意到这一幕的四王子,眉头深深皱起。早些时候就有人告知他,老七会在寿宴上做动作。眼下看他这幅模样, 倒真像是心里藏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而此时, 乌恩其正在和自称莫容歌的女人待在一起。 第57章 “夫人御下有方,我真是佩服。”她手里端着个嵌满宝石的酒杯,缓缓道。 “公主殿下在说什么?” 乌恩其闻言一笑道:“在说人死不能复生的事情。也不知我在这人多的地方叫您一声莫容夫人, 您敢不敢答应。” 韩应昌的计划里,必须要这位真名都兰的女人帮助,因着她是察贺尔的妻子, 而察贺尔又是四王子的心腹。 “请您找个机会告诉她:” “——那个人让我告诉你,你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乌恩其低声说。 “好,好好好!”都兰眼睛亮了起来, 乌恩其怕她再发疯, 索性将她的手握住。 那只手冰凉滑腻,像某种在战栗的蛇。 她不清楚都兰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从玉芷王后口中的“娇俏小性儿”, 变成如今的模样。 只是都兰的的确确精神不大正常,把今夜行动的重责交给她, 让乌恩其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不要担心,公主,我不会让自己的心愿打水漂的。与其东想西想,不如再给我讲讲玉芷?别说那套应付人的鬼话了。” 乌恩其怕自己一句话没说合适,又让都兰陷入癫狂中,索性闭口不言。 “呵呵,不说吗?你不说也不要紧,因为我知道的,她不可能幸福,我们都不可能幸福,这世上没人能幸福。” 都兰比起跟乌恩其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需要乌恩其的回答,继续道:“公主,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为什么要和南边打仗,为什么季节轮换的时候要带着牛羊转场,为什么你是公主,而牲口是牲口?” 乌恩其被她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您有何高见?” “为什么呢?没有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就像活着也没有意义一样。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都会死。” 乌恩其真心想换个话题,可又担心都兰受到什么刺激,不能继续完成她和韩应昌的计划:“您说的很有道理。” 都兰微笑道:“道理?什么是道理,你又凭什么认定我就是对的呢?” 无法沟通,乌恩其只能静静听着都兰的发挥。她似乎极为兴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队,但尽是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在煎熬中,太阳缓缓下沉,霞光满天中,终于到了与韩应昌约定的时间。 一声鹰啼在头顶响起,不大,却很招人注意。在座有武功的人怕是都能听见。四王子脸色巨变,不一会,下人呈上来一具鹰尸,当胸插着一只飞箭,爪里还攥着一纸密信。 宴会厅里人人面面相觑,四王子再也按耐不住,来到七王子面前:“老七,你!” 话刚说了半截,唐兀王盛装来到。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说了好些吉祥话。四王子不好再发作,悻悻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他脸上怒气凶凶,众人不敢触他霉头,纷纷看向另一位当事人七王子。七王子面对种种打量,皆报以无辜茫然的眼神。 繁琐冗长的寿宴流程开始了,女眷们到不必很辛苦,进行完最大的礼节后就可以离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四王子在着急,连带着整个正厅里都人心惶惶的。 “公主殿下,请去我府上坐坐吧。上次您说的那个绣花样子,我差人找出来了。”都兰温声细语地邀请,十足的贵族模样。 乌恩其微微颔首,也把公主架势端的很好。因着都兰带的侍女小厮众多,便让裴峋领着下人先回去,公主这边由她来照料就好。 一行人缓缓从侧门出去,去了都兰家中。乌恩其跟着她进了偏房,关起门来,又点上一盏昏暗的灯。 “他们刚刚捉了一只鹰,这会便不会再严防死守了。”乌恩其悠悠道,去窗边招来一只红嘴钩过来,三两下把密信绑好,抬手送它飞上天空。 “王宫那只比你的大了一圈,你这小不点能干什么?”都兰拿气声问。 乌恩其道:“体格越大动静就越大,送个信么,要那么大声势做什么?” “它能自己寻路?” “不能,只能再我和另一个驯鹰人之间来回飞。”乌恩其答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候。一炷香后,先响起的动静居然是在窗边,乌恩其接了那鹰,取下回信,扫了一眼后便丢入火堆之中。 “这么快?”都兰惊讶。 “因为就在附近啊。”乌恩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接着,正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鹰还落在乌恩其的肩膀上。 片刻后,动静散去。都兰起身准备出去。却大门口却多了四五个侍卫,为首的开口阻拦道:“夫人,大人交代了,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能离开。” 都兰皱眉道:“涅古斯的公主殿下还在府上,总得把贵客送回去吧?” “这……可大人说了……” 侍卫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一个清脆的耳光。乌恩其不知何时到了都兰身边,下巴微微扬起,十足的骄横做派。实则手上收着劲儿,不求疼只求响。 “我看谁敢拦?”她傲然道。 侍卫们不敢真的和她动手,只全凑上来把她团团围住。都兰却善解人意道:“殿下和这种小角色置什么气?咱们回屋里再坐一会也无妨。” 第58章 乌恩其过了半晌,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袍袖一甩,转身径自去了。 她步伐极快,都兰和侍卫们忙跟过去,可刚进里院,夜风中传来一股淡淡的异香。都兰从瓷瓶中倒了颗药丸压在舌头底下,再回头,那四个侍卫已经尽数昏倒。 “不能留。”乌恩其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着实对杀人没什么兴趣,只是眼下形势所迫。不料都兰却率先开口:“我来。” 言罢,她拿起匕首,挨个过去抹了喉咙,血淌了一地。这种场面乌恩其见得多,让她心生反感的是都兰脸上的表情,她好像正陶醉在幸福之中。 “你为什么躲那么远,害怕吗?”都兰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滴血,她脸含微笑道,“不必害怕,我只是在帮助他们得到永恒的幸福!” 乌恩其道:“别来帮我就行。” 她边说边快速朝后墙的方向过去,轻轻一蹬就跃上了墙头。都兰随意擦了把刀也跟着过来,翻墙却没翻成,乌恩其只好伸手把她拽过去。 借着越来越黑的天色掩护,二人再度朝着王宫进发。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都兰率先开口。 乌恩其其实很想问问她的经历,问问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莫容歌,但理智让她说:“没有什么。” 都兰看了她一眼,好似还准备说什么,但韩应昌已经赶来汇合。没人再说多余的话,韩应昌领头,乌恩其紧随其后,指路的却是都兰。 距离二剑王宫不远处,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屋前,一站一坐守着两个人。韩应昌和乌恩其从暗影里接近,一人一个割断了喉管,随后轻轻把尸首藏在稍远些的地方,全程没弄出任何动静。两个守卫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去九泉地府报道了。 推开屋门,里面漆黑一片,尘土飞扬。韩应昌蹲在地上摸索片刻后,用力一掀,竟露出了个密道入口。三人鱼贯而入,乌恩其在最后,又把那入口掩了回去。地下这段路深且狭长,勉强能让两个苗条的人挤着通过而已。 可尽头处却是别有洞天,里面灯火通明,桌椅摆设一应俱全,还有两个人,一人黑袍裹身看不清面容,另一人赫然是察贺尔。 察贺尔看见他们,大为吃惊,张嘴刚欲说话,便被韩应昌扑到,又掏了块泡过迷魂药的软布捂住他口鼻,当即软倒不省人事。 “孟和长老,好久不见。”乌恩其道。 她这厢打招呼,那厢都兰已经拿着刀冲向察贺尔,被韩应昌拦住。 “小丫头,是你?”沙哑的声音,是孟和本人没错。 都兰极为激动地在喊着什么,韩应昌挡在察贺尔身前,被都兰挥舞的刀划了条口子,地洞内一片混乱。 “您跟我走吧!”乌恩其急切道。 “哼。”孟和长老发出了个气音。 “您在这儿也无法脱身,出去还有涅古斯和霍伦虎视眈眈。艾若不能自保,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能向您保证绝不伤您的子民分毫。” 孟和冷笑:“红口白牙说起来容易,小丫头野心不小啊。” “南狗!给我滚开!你们的国仇家恨与我无关,我现在就要给莫容歌报仇!”都兰的尖叫在地道回荡,韩应昌依旧沉稳,利落地把人敲晕了。 乌恩其附在孟和长老耳边道:“您的野心不也实现了?我也想当大地之母,您能做好的事情,我也能做好。” 第32章 入瓮 这地洞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孟和长老沉默了片刻道:“这不是理由。” “我不想要挟您,只问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乌恩其苦笑,又道, “我会去江南, 您只要信任我这一次, 其余的事情都有我来解决。” 韩应昌道:“二位的叙旧有结果了吗?长老, 是公主要保你, 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是杀掉你,来确保草原再无桑蚕之术。” 他边说边给察贺尔喂了一颗药,孟和长老终于点头。 “殿下还有解药吗?”韩应昌问。 乌恩其从身上摸出一颗药来, 给了孟和长老:“一会放舌头下面。” 又说:“你到底怎么和都兰搭上的?” 韩应昌三言两语为乌恩其解释道:“她好友一个嫁到了涅古斯当王后, 一个和察贺尔结婚了。那个莫容歌说是很有才华的女人,可察哈尔是个爱花天酒地的,莫容歌婚后没多久, 郁郁而终了。” “都兰心生恐惧,为此还想逃婚。以为家族平时宠她如宝如珠,定会顺着她, 但可惜她没认清她的价值就是联姻。” “结果所遇非良人,那家伙很爱打她。被满心信任的家人送到魔头手里, 从此便开始有些不正常。闹过几回在娘家都吃了闭门羹,之后就消停了, 都说她认命了。” “没多久她丈夫暴毙身亡, 她成了寡妇。又没多久便上赶着嫁给了察贺尔,她生的标致, 又有亡夫的遗产, 察贺尔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去察贺尔府上见她第一面,就知道她不可能认命。公主, 你看得出来吧。” 乌恩其点点头,韩应昌说得平淡,背后却是都兰真实的血泪。 “所以我和她联系上了,她那个时候只说要杀了察贺尔,后面疯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渐渐觉得凡世人皆该死,唯有死才是唯一的幸福。” 第59章 说话的当儿,乌恩其带着孟和长老躲去了角落里,韩应昌先把昏迷中的都兰和察贺尔两人搬到地洞和走廊灯交接口两侧,确保不会影响进出。又把桌上的灯取下,拿在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也寻了个角落猫下。 “鱼差不多该咬钩了。”韩应昌轻声说。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极为嘈杂的声音,听上去人不是很多,脚步却很慌乱。 门开了,进门的却只有一个人。 接着就是密道入口被移开的声音,因着地道太窄,唯有一人通过时才有回转的余地。还清醒着的三人默默屏息,直到那人出现在视野中。 韩应昌瞬间吹熄手中的灯,从亮到暗的变化让所有人眼前都黑了下来。下一刻四王子腹部剧痛,头也被重击了一下。 “四殿下!”韩应昌急迫的声音传来,四王子却因失血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腹部被简单包扎过,屋里面朝下趴着一具黑袍尸体,地上赤赤白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察贺尔被五花大绑,还在昏迷中。 “韩应昌?这是怎么回事!”四王子虚弱道。 韩应昌眉骨破了条口子,正滴滴答答的淌血,他激动地说:“咱们被七王子摆了一道,察贺尔背叛了您!我一收到线人的消息,立刻就赶来了,恰好撞见他行凶!” 四王子无暇去问韩应昌为何会知道这个地方,因为屋里前后脚冲进来两个女人。 “都兰夫人!这是要去哪?” 四王子认得察贺尔的妻子都兰,也认得后脚跟进来的涅古斯公主乌恩其。他听到两声尖叫,再回头看,察贺尔已经被都兰当胸一刀,韩应昌捂着胳膊上新的伤口,乌恩其则对着那黑袍尸体大喊“孟和长老”。 不大的地洞里乱做一团,四王子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目眩,喉头翻涌,一头栽到又不省人事了。 “药翻了,”韩应昌平静道,刚刚面对四王子那份刻意的激动荡然无存,“上面都收拾干净了?” “他怕这个地方被人发现,没带几个人,”乌恩其说,“被我家小姑娘一个人包圆了。” 都兰还在一刀一刀疯狂地捅着察贺尔,血浆四溅,大有要把他躲成肉泥之势。看得二人毛骨悚然,纷纷移开视线。 片刻后韩应昌骂了句脏的,又说:“居然还有气儿?” 乌恩其瞥了一眼,发现察贺尔虽然已经不成人形,但胸膛仍有细微的起伏。 都兰尖声笑起来,双手握着刀开始乱挥舞,乌恩其忙去按她,刻意没有躲避,身上也出来了些大大小小的口子。 她一记手刀砍到都兰的后颈,这次力道不轻,短时间内怕是醒不来。 “又疯了,”韩应昌也觉得自己身上太过干净,拿着察贺尔的佩刀正在深一道浅一道地割,“到时候说察贺尔给她喂过药就行。” 说罢把刀放下,掏了个包得很仔细的金印塞入察贺尔怀中。 “时间不多了。”乌恩其把都兰手里的短刀拿出来,一刀砍向韩应昌右臂,那儿顿时血肉翻卷,深可见骨,却又没真的伤着筋。 短刀又递给韩应昌。 “公主忍着些。”韩应昌已经极为狼狈,身上暗色的衣服都快被泡透了,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 说罢,避开脏器要害,一刀扎入乌恩其腹部。 即是心里有过预想,剧痛依旧让她脸色煞白。乌恩其眉心紧皱,跌坐在墙根处。 他们二人武功太高,若是全头全尾从这儿出去,难免惹人疑心。 韩应昌窝在另一个角落,他体无完皮,失血不少,整个人色若死灰。乌恩其创深痛巨,看东西已经一阵阵发花,牙关紧紧咬住。 这一回顶上动静极大,铁甲交错,人声马嘶。一个浑厚的男声道:“快去救人!” “我们公主呢?”有人大声呼喊。 乌恩其眼皮发沉,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才安心地睡过去。 不大的地洞里不一会就站满了人,昏睡中的乌恩其看不见,二剑的三王子领着一众文臣武将、涅古斯的大亲王妃、霍伦部的不知道什么人,还有裴峋。 再次有意识时,她只觉得腹内犹如火烧,咽喉一呼一吸都像被灼烫,四肢百骸却冰冷无比。心跳又快又急,一下一下敲的她伤口抽痛。冷汗浸湿了被褥,又被换掉。有人守在她耳边温声说着什么,她却听不真切。 “公主……”那声音遥远的像从水面传来,而她在葬湖之底,隔着深水,一切响动很快被巨大的耳鸣吞没。 真正醒来时,侍女正拿着块软布给她擦汗,见她睁开眼睛,愣神片刻,随后立刻跳起来向外狂奔。 乌恩其只来得及道了一声:“水……”,那侍女就无影无踪了。 她莫名想要笑,却被扶起来,递了水到嘴边。 微微抬头,她这才看见是裴峋,他眼睛里满是血丝,极为憔悴,怕是没怎么合眼。 乌恩其昏睡中被“火炼”了许久,嘴唇却并不干燥,想是有细心的拿水润过她的嘴唇。她就着裴峋的手喝了一口水,待到下咽时才感觉喉咙火辣辣的。 刚梗着脖子竭力咽了下去,素夫人便冲了进来,一串嗔怪的话儿从她嘴里出来:“你也是,这么大的孩子了,不知道爱惜自己!你这样怎么向爹娘交代,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又该怎么交代?” 第60章 乌恩其冲她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素夫人看了眼她腹部裹着的药纱,叹了口气。 “对了……后面怎么样了?” 素夫人眉心皱着:“二剑的四王子被刺,人还没醒。察贺尔死了,是他妻子动的手,从他尸首上搜出来了七王子的金印。四王子的幕僚也是重伤,不过神志还算清楚,是第一个醒来的。还有一具黑袍男人尸体,应该是艾若部孟和长老的尸首。” 又说:“你先歇着,一会二剑肯定还要来问你话。” 乌恩其乖乖应了,想必韩应昌已经被盘问过了,此事牵扯到多名王子还有桑蚕之术,必然不会轻轻揭过。 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的目标都已经完成,可谓大获全胜。 二剑来“探望”乌恩其的人由三王子领头,素夫人和他们见了礼之后,就带着裴峋出去了,只留下一位老媪照顾乌恩其。 乌恩其被老媪扶着,半靠起来,被那只苍老干燥的手轻轻握住。 “公主殿下,您身子怎么样了?”三王子声音浑厚,此刻也竭力放得轻柔。 “多谢您惦记,应该没什么大事。”乌恩其虚弱一笑。 三王子道:“您百福具臻,自有上苍庇佑。万幸那贼人没伤到您的脏腑。” 两个人一来一回问候了半晌,终于切入正题,“那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还记得吗?” 乌恩其点点头道:“这还要从我的王嫂说起……” 简单介绍了玉芷王后的托付,隐去了都兰假说自己是莫容歌的事情,她说:“我在那日夜里第一次见到了都兰夫人,她是个端庄美丽的女子,我们交谈了几句,她却突然很难受似的,举止……有些不大对。” “我有点放心不下,又因为王嫂的另一位友人已经故去,便和她又聊过几次。出事那日,她邀请我去她府上做客。可没坐多久,我想起来有东西落下了,都兰夫人便陪我去找。” 说到这,侍女端着煎好的药上来了。问话的只好先让开,由着那老媪照顾她喝药。喝完药,又拿清水漱了口,依旧苦得乌恩其满脸厌烦。 没有人催她,都在静静等待她继续讲下去。 “在半路上,我们看见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从王宫里出来了……” 第33章 谜底 在乌恩其的描述里, 她和都兰看见了察贺尔鬼鬼祟祟的身影,出于好奇便跟了上去,谁料到一路上越走越是荒凉。 都兰胆子小, 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乌恩其倒是想折回去, 可惜不记得路, 两个人只能跟着察贺尔一路向前。 察贺尔不知在心虚什么, 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两条尾巴。便从那小屋进去了, 乌恩其不愿再跟,可谁料到都兰突然又神志模糊起来,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去。 乌恩其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慌乱之中也没有注意, 便跟着都兰从那地洞里钻了进去。 察贺尔躺在一旁,不知生死,四王子的腹部好像也受了伤, 韩应昌正在给他处理。都兰一见到察贺尔就开始尖声大叫,握着刀径直冲了上去。韩应昌阻拦时,低估了发疯的都兰, 被一刀砍伤了右臂。他猛地撞开都兰,又守到四王子身边去。 乌恩其的注意力则被一旁的黑袍尸体吸引了, 她本来在艾若就见过孟和长老,看到那尸体也傻了眼。 谁料到韩应昌当时急着检查四王子的伤势, 没有把察贺尔彻底处理掉。千钧一发之时, 察贺尔从短暂地昏厥中缓了过来,撞开扑上来的都兰, 夺了她手里的刀, 又在乌恩其的腹部捅了一记。 乌恩其忙握紧刀把,没他把刀抽出去。韩应昌强忍着疼痛, 冲上来单手与察贺尔缠斗在一起。都兰突然开始拿刀挥砍一切。 最终察贺尔毙命,韩应昌也彻底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都兰,把察贺尔砍得血肉模糊。 做完这一切之后,都兰便昏了过去。 这一番说辞是早就和韩应昌对过的,三王子一众人也没能发现什么破绽。 “据小人的了解,您的身手非常不错,韩应昌也非泛泛之辈。您二位怎么着了一个查赫尔的道?”有人问。 乌恩其抵着额头说:“他伏击四王子在先,韩应昌是关心则乱。我当时压根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再加上都兰夫人那时已经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根本听不见旁人呼喊。我和韩大人手里都无防身利器。也只能躲着他。” 三王子说:“韩应昌忠心耿耿,万幸也只受了皮肉伤,筋骨并无大碍。” “那便好。”乌恩其神色憔悴,牵着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您确定那尸体就是艾若的孟和吗?” 乌恩其沉吟片刻,道:“我在艾若见过他不假,但他那时也是黑袍裹身,并未露出真面目。地洞里的那身形让我感到非常熟悉,便觉得是他。如今细想起来,根本全无道理。” 说罢,她微微往后仰倒,那老媪忙将她扶着。 三王子道:“你也许不知道,那地洞本就是为孟和长老准备的。” 乌恩其双目睁大,惊诧道:“这……难道是说……” “老四本想请他来做一桩生意,可他怎么也不肯。艾若如今被众人所觊觎,老四为了长老的人身安全,便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其间也并未强迫他,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容貌。”三王子道。 第61章 身后的老媪握紧了乌恩其的手,乌恩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那尸首……上就没有什么能辨认身份的东西吗?” 三王子语重心沉地说:“……蚕王的尸体。” 乌恩其一下愕然不已,猛地坐直了起来,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下泄了劲,软倒回去。 “在那人的胸口处,藏得极为仔细爱护。若不是他最后栽倒时是面朝下,那蚕王啃着他的尸体也能活……当真是爱之重于性命啊!” 说到此处,一众人也唏嘘不已。感慨尽管可惜,但草原也再无人能有这个技术。 如果这份利益不能都得到,那他们宁可所有人都得不到。眼下抛开这份利害关系,倒有人真心敬佩,孟和长老。 “那您便好好休息,这本是我们二剑的家事,害得您卷进来了,我这个当主人的可真是面上无光。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起来。”三王子捶胸顿足道。 乌恩其温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您的过错,请您千万不必自责。另外替我祝四殿下好,愿他早日康复。” 二人又客气了一番,三王子这才领着带来的人出去。 “您可真是舍命陪我们这几个小人,连蚕王都不要了。”乌恩其说得内容轻快,口吻却沉重无比。 那老媪道:“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决定要跟你赌这一把,就该押注。您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乌恩其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不敢和您打包票。但我敢向您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答应您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你这小妮子心眼还真多,”老媪笑了笑,道,“给我讲讲这盘大棋是从哪儿开始下的吧。” 再看这几日,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乌恩其从玉芷王后那儿得知了要去二剑的消息,便靠着鹰联系了素夫人。 因为有这鹰,二人一直能联系。和韩应昌牵上线后,完整的计谋便生了出来。 先是韩应昌找人有意无意吹四王子的耳旁风,让他心中对七王子产生提防。再与都兰联手,准备借她找见四王子给孟和的藏身之处。随后安排雀溪装病,好搅的七王子心绪不宁。 这样一来,七王子的神色就会让四王子忌惮心更重。此时再放一只带着假消息的巨鹰,便能彻底扰乱了四王子的阵脚,逼他派人去查看孟和长老的情况。 因在父王寿宴上,四王子也不便脱身,那此事必然会交由他最信任的心腹察贺尔。放鹰之后,都兰便带乌恩其回了府上。 等察贺尔急急找了密道的钥匙离开后。二人便跟着出去同韩应昌汇合。在屋内时,乌恩其放了自己的鹰,便是通知已然到跟前的潮珞门跟上。 进入地洞后,乌恩其与韩应昌先合力放倒察贺尔,她再去与孟和商谈。 而素王妃则到了二剑王宫附近,借的由头是提乌恩其送礼物来。 寿宴那边稍微松了口气时,放不下心的四王子便亲自前来。他留在地上的守卫被埋伏起来的潮珞门放倒。四王子一进地洞,就被乌恩其与韩应昌二人联手击晕。 随后乌恩其和都兰去了地道另一头候着,孟和则从这里离开去了地面上,由潮珞门接应,又换了一具身量相仿的老年男子尸首下去。随后孟和长老脱下外袍,扮做侍女的模样。 再到四王子意识稍微苏醒时,乌恩其与都兰便重回密道。除了都兰见到察贺尔就发疯外,其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况且都兰又没有武功傍身,有乌恩其和韩应昌在,想要制服她易如反掌。最后打晕都兰,两人再互相给了对方一刀。素夫人此时佯装刚来前往王宫,拜访唐兀王,再说出公主同都兰一起失踪一事。 四王子在干什么,其他几个兄弟自然心中有数。眼下便借着这个借口,由三王子牵头,浩浩荡荡的前去找人了。 已经知道地方的潮珞门,带着装成侍女的孟和去与大部队汇合,引导着大家向着正确的方向一路搜过去。最后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之下,这场自导自演的戏到此结尾。 因没有人去猜想艾若一部之首是一位年老妇女,孟和长老便在众人眼皮子之下成功瞒天过海。 上述所有事情,乌恩其把韩应昌的身份略做模糊,只说他是三王子安插到四王子身边的人,其余全部告诉了孟和长老。 “哈哈哈哈,”孟和大笑,“你这小不点儿,心思还真是千回百转,谁能从你手上讨到好啊!我看你不像天狼,倒像是只狐狸。” 乌恩其笑着说:“人外有人,我这点微末道行算得了什么。” 说这话时,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萧王那张苍白的脸。 孟和道:“你心窍玲珑,又做事果断凶狠,你所图怕不是那么简单吧?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一辈子没有子女,领着艾若也风风雨雨过了快四十年年。你承诺我要善待爱若百姓,如果食言,我也有自己的后手。” “那我希望永远都不必见到这招后手。”乌恩其道。 她这下虽说伤的重,但因为年轻,又休养了几日便可以下地。这事演变到最后,变成了几位王子间的争斗。七王子无端被扣上了一顶弑兄的帽子,但因察贺尔而已死,无从对证。在唐兀王的威压之下,便这么轻轻揭过,不了了之了。 第62章 至于这几位王子的心中有没有留下芥蒂,其余人也无从得知。 霍伦部此趟没有收获什么东西,便早早告辞,启程出发。素夫人和女儿又照顾了乌恩其一阵,这才回了上南坡。 出发前,她生怕乌恩其身体无人照料,又留下了一众侍女,其中便包含已经化名桑目的孟和长老。 乌恩其身上带伤,也不宜骑马赶太多的路。走走停停,磨叽许久才回到涅古斯的王宫。她在路上的这段时间,喀鲁王早就知道发生在二剑的事。 见她办事不利,没能把孟和带回来,喀鲁王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可他派去的另一拨人也是毫无收获。玉芷王后心里也还惦记着先前托付给乌恩其的事,一番劝说之下,喀鲁王黑着脸,让乌恩其留在王宫再休整几日。 此举正合乌恩其意,若是就这么直接回了鹿角岘,再想接触到喀鲁王身边那两名江南来的女子,可又要花费一番功夫。 裴峋这几日以来一直没颜落色的,话都比平时少了很多。得知他不是萧王的人之后,乌恩其理应对他多多提防,便也狠下心来,不多加理会。 只是她想不通,偌大草原,如此多权贵,为何要在她身旁安排一个人?何况裴峋从到她身边开始,一直格外老实。 想不通,她便暂时不再去想,只等着机会去找那两名江南来的女子。 第34章 归巢 这两日裴峋有些躲着她, 乌恩其本不想再去看他,可又无端有些担心。 “我是怕他要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乌恩其小声对自己说。 主意一拿定,她也不再去思索那股别扭的心绪, 直接出去找人了。 绕着王宫转了一圈, 最后在一个角落里逮到了裹在厚重外衣里的裴峋。那家伙单手支着下巴, 正望着远方出神。侧脸也很是秀俊, 在北国灰沉的冬天里, 有一种别样的神采,好像老天单独给了他一道莹莹落照似的,映得周身一片都鲜亮许多。 乌恩其却心头无端来气——好好好, 你倒是躲清闲来了是吧?没良心的, 亏我还在那儿费神! 她敛住气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裴峋后面。想唬他一下,却又感觉很不自在, 便只是动了动手指,然后坐在了他边上:“你怎么回事?” 天地良心,她没准备这么硬邦邦地说话, 只是不由得就拿出了上位者的架势来。 裴峋浅浅一笑,眼睛里却很落寞, 他语气轻快道:“殿下有什么事吗?” “我在问你。”乌恩其单刀直入道。 “我能有什么事呀?”裴峋笑笑。 乌恩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不说也行。” 她转身就要离开:“你最好永远也别说。” 笑话, 她对一个卧底做什么关怀?乌恩其也觉得自己这事干的憋屈, 裴峋是和她比较默契,使唤起来顺手罢了, 一颗棋而已, 好用就继续用,不好用了废掉便是! “殿下……”裴峋却爬起来, 想抓她的衣摆,乌恩其却刚好转身,抓了个空。 “我只是……有点烦心罢了,想着这种小事没必要打扰到您……”他心里酸楚,本就不愿面对乌恩其,怕自己失态。 可看到乌恩其带着怒气要走,他便一下乱了阵脚,想好的说词一下全飞去了三十三重天外,只想着留住她。 “家里出事前,我爹娘应该就有预感了。其实我那段时间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只是去和爹娘说时,他们叫我不必操心,”裴峋深吸一口气道,“当我知道发生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您说,我是不是特别废物?就是一个酒囊饭袋,至身边人于险境,到头来却一无所知,”他半捂着脸,虽然在笑,声音却苦涩不已,“总以为自己能挡得住,以为自己能处理好,结果永远都赶不上。” “知道自己不行,还和锯嘴儿葫芦一样?”乌恩其抬头望天,铅色云团缓缓聚集,低低坠着,好像就在手边一样。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裴峋轻声道,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开了,甚至让乌恩其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她听了这番话后,完全明白裴峋在纠结什么。可以二人眼下的立场,她又能说什么呢?说“打仗不是你的错”,还是“皇帝无能,谁也没有办法”? 裴峋身边没有同类,哪怕是其他南朝探子,也多是萧王的人,自然对他怀有忌惮。自从踏入草原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要孤身一人。 乌恩其在心里默默地想:“那你把所有秘密都向我坦白吧,看在这些日子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你。” 可惜没有说出口的话的含义,是无法传达出去的。只能眼看着雪粒儿一点一点从天上落下来。 她忽然觉得很没劲,泄了气,挥了挥手道:“走吧,回屋。” 想了想又道:“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靠意愿决定的,它就在那儿,逃不掉躲不开。” 她说完便回去了,也没有转头再看裴峋,和已然开始漫天飞扬的大雪。 玉芷王后正差人找乌恩其,她答应了一声,便去了王后那儿。 两人相对,竟然无言。王后日思夜盼的消息就在眼前,可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也多少从喀鲁王那儿听到了一些,只是在那份故事里,都兰不是主角。 第63章 乌恩其也不知该怎么讲,索性从身上掏出个小木牌来,递给玉芷。 王后接过来,这小物件是两片木板拿细绳捆在一起弄出来的,并不怎么精细。她把细绳拆开,那两木片之间赫然夹着一朵白花。 那白花手指一般长,凑近还能闻见香味,细骨伶仃的,却很是顽强,哪怕在冬日,依旧开着小小的一朵花儿。 这便是和王后同名的“玉芷花”,她把这花按在心口,似哭非哭:“今生也不能再回去了……” 说罢,她长叹一声。 乌恩其张口又要给她讲都兰和莫容歌的事情,她却摆了摆手:“不必再知道了……我们还在二剑的河边,摘了许多花儿,一人编了一个花环顶在头上。” 她嗅了嗅手里已经干掉的玉芷花,轻声说:“小恩和,那段时光在我心里,可以顶上五十年的回想啦。你这样年轻,不懂看过的朝云秋月、风雪落花有多美好,也许有一天,你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它们记得那样牢靠,永远也忘不掉。” 什么五十年,乌恩其看王后这幅模样,心里也无端难受,不知在担忧什么。她如此年纪,做什么全凭一腔孤胆,从未想过人生好长,有一天自己会垂垂老矣,老到再也拉不动弓、走不动道。 所以我要更珍惜现在。她想。 那点愁思被她自己打散了,她又干劲十足。想着等她老时,已经要成为草原上的传奇,有歌儿唱她,有故事记载她。 从王后那儿回来之后,乌恩其便一直想找机会去见见那两个江南女子。可她们二人被喀鲁王惦记的紧,日日都不见人。 裴峋从那日过后,也不再闹别扭,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乌恩其很是满意。她几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如原先一般待他如初。 除去韩应昌那一次之外,再无南边人与裴峋接触过,乌恩其不知他这个探子究竟是领了什么大业,可以日复一日地在她身边消磨时光。 直到回鹿角岘,她都没能见到想见的人,心中不免遗憾。只是一想到这二人要针对也是针对喀鲁王,便有心“坐享其成”。 孟和长老这几日便藏在乌恩其房间里,甚少出去引人注目。她没有言明身份,但裴峋心思细腻,见她气度不似普通人,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别数日,鹿角岘的变化倒也不是很大,只因前两天的雪还未消融,白皑皑的。 那一批单独扣下的丝绸换了不少钱,她一回来额尔德木图便把账报给她,要她过目,可乌恩其惦记着别的事情,直接丢给裴峋了。 孟和长老和艾若部该怎么安置,白霜的武艺怎么样了,芳娘的酒馆可有新的动静,跋春几人的制衣有没有商讨出别的东西,那些小孩子们是不是趁她不在松懈了? 还有晒盐一事,得再和素夫人敲定一下。乌恩其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事儿,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处理起。 她急吼吼地出去,脚步一下顿住,又调头回了王帐里,被自己那份雀跃的心情逗笑了。心想自己怎么像个远游归来的孩子似的,迫切地想见到阔别也不太久的熟人们。 乌恩其开始提笔给素夫人写信,同时差人去请跋春几人,可以顺便让孩子王塔拉的祖母把小家伙们也带过来。 同这几人交代一番后,又哄了哄小孩子们,却得知她不在的时候,是白霜在一点点叫他们。 “白霜姐姐怎么样?”乌恩其笑着问。 “她太凶啦!” “她也特别好!” “我觉得公主最好!” “白霜姐也很好!”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儿。乌恩其听着也很好玩儿,笑着送大家出去。 随后便收拾一番,去了白家酒馆。倒不是她不急孟和长老的事情,只是事关重大,她便更不敢草率决定。 白霜的变化让她惊喜,乌恩其一直认为白霜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过往经历才让她那么过分谨慎。她做事严肃,但并不苛刻,教孩子事儿出奇地适合她。 下午的酒馆照例不开门,乌恩其照例从后门进去。芳娘看见她很是热情,笑道:“您回来啦!” 白霜比芳娘内敛很多,冲她行礼,叫了一声“老师。” “您到底给我妹妹灌什么迷魂汤了?”芳娘娇声一笑,“竟然放着酒铺不管,带小猴子们去了。” “什么小猴子,”乌恩其也笑,“怎么也算我的弟子吧,那就和霜娘一辈,更和你一辈了。” 芳娘努努嘴道:“什么呀!现在是妹妹教他们,该比我们小一辈儿才是。” 又说:“不对,这么算我还是小您一辈啊!”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白霜也开了口道:“殿下来想必是有正事吧。” “这是嫌我耽搁时间了?”芳娘嫣然道。 白霜一窘道:“没、我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乌恩其笑着说:“好了,不和你们贫。二剑有两个南边的毯子,这次没少出力,我让他们有急事是可以找来白家酒铺。” 芳娘点头,乌恩其又交代了几句,坐到徬晚酒肆快开门时,这才出来。 眼下就剩孟和长老一事,这事,她心中已经有了目标:江南。 第64章 第35章 瀚海 喀鲁王忌惮兄弟, 因此达日也赤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守在上南坡。他的妻女则自由的多,常常可以满草原的跑。 今年冬天不算难过,雪下的少, 又有从南边抢回来的货物。除了老人之外, 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甚少有熬不过去的。 几人谋划妥当, 便把江南之行全权交给了乌恩其。倒不是他们真的有多么亲如一家, 只是因为南音同草原话完全两模两样, 连人的姿态气息都不一样。 素夫人从上南坡送了个教南音的人来,是个早早嫁入草原的女人。她本想着让潮珞门也学着点,可那女人摇了摇头道:“公主殿下的举止放到南方, 简直如鹰入鹤群般, 哪怕学了语言,也根本藏不住。” 让潮珞门像南方女子般,拿宽大的袖子遮住半张脸, 再翘着手指,端起白瓷茶杯细细品一口,柔声绵言地说一句“妾身元是分明月”, 可比揍她一顿还要难受。 再说她身量那样高,怕是比那些文人男子还要威武, 面上又有一道疤,把她丢过去, 简直是送狼崽子入了猫窝。 素夫人便也不再指望女儿, 让人护送那女子来了鹿角岘。乌恩其本想推辞,毕竟裴峋教她应该是绰绰有余, 但转念一想, 万一自己本就会南语的事儿漏了馅,反而不好。 她便又要拖上孟和长老, 想她和自己一起学。 “我一把年纪,哪学得懂这个?”孟和皱着眉头道。 “难道您不想亲自去江南看看吗?”乌恩其晓之以理无果,便试图动之以情,“据说那儿的织物比天上云还多,风起时若飘飖羽衣,比仙境还美。” 她极力描述,不知费了多少吐沫,孟和长老可算松了口。 来教她们的那女人单名一个“梅”字,乌恩其干脆叫她梅姨。梅姨四十左右,那白皙的肤色,和婉的笑容,确实与草原女子很是不同。 孟和做一部首领几十年,自然有一股王范在身上,只是她如今隐姓埋名呆在这,便因自己更年长,叫那女人小梅。 “您二位留的时间太少,想学到深奥精妙之处,是绝无可能的了。眼下先只能背上几百句简单话儿,力求不出破绽……”梅姨说着,又皱起了眉头,“再多多地听上些,要能明白意思。” “这么麻烦?”乌恩其道。 “要遇上实在听不懂的,便推辞是口音不通吧。” 乌恩其又说:“那我带上一个会南话的,怎么样?” 梅姨连忙道:“开春转场在即,民妇家中实在实在抽不开身……” 孟和道:“没说要你跟着,公主帐下有一个会的。” “是吗,是吗……”梅姨自己念叨了几句,又问,“那公主为何……” “舍近求远是吧,”乌恩其看她说到一半不敢继续了,补上道,“那是个男人,叫他整日在公主内帐里,像什么话?”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弄得孟和都多看了她一眼,冲她挑了下眉头,意思是“就你,还知道男女大防”。 乌恩其自然是没法从一个眼神里看出来这么多东西的,她继续道:“万一那人欲意行刺……我们二人该如何是好?” 简直越说越没谱,孟和冷笑了一声,梅姨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词:“那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从那天起,乌恩其嘴里整日叨叨着梅姨教的那几百句话,以往她虽然能听懂母亲的话,可自己也没什么机会去练习,真到要她自己用来沟通的时候,便有些颠三倒四的。 “钱,算清楚,给、给……”乌恩其卡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跋春的名字该怎么说,只好改换草原话。 裴峋笑眼弯弯道:“钱给她了,您用什么啊?” 这一句拿南话说的,但乌恩其能听懂,她又艰难道:“不是钱!是、是……” 裴峋听着,彻底笑出来了。威风凛凛的公主殿下现在成了个结巴,只能拿眼睛瞪着他来抗议。乌恩其平日里说话,声音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又因为发号施令多了,自带一股威严。可如今学起南话来,只专心咬准字音,哪还分的出心思顾及其他的?她逐字逐句慢慢地说着,那感觉便大不一样了,更像寻常人家的少年女子,爱和朋友咯咯说笑的,生气了便把脸一拉,再不理人,可过不了多久就又会重归于好,冲你笑着,露出一排白牙来。 乌恩其见他取笑,佯怒要去揍他:“又不是你教,你在这笑什么?” “您不要我教嘛……”裴峋也不躲,“我怎么不能教了,我也是正儿八经学过四书五经的。” “那不是孟和长老不想你来吗?”乌恩其又把责任安到孟和头上。 又过了几日,乌恩其说话就变得流利起来,梅姨大为惊讶,连连夸她天才。与此同时孟和依旧在磕磕绊绊地练那些简单小句儿。 “您要是愿意,学一些更复杂、微妙玄通的东西也是使得的,指不定能练到和南人一个水平呢!” 乌恩其本想缠着梅姨教,可孟和长老实在学得慢,只能整日让梅姨纠正着练。 “我岁数大了,比不上您正年轻,干什么都快。”孟和嫌她炫耀的烦人,把她赶走了。 第65章 她便只好去找裴峋,要他开小灶。裴峋也对她学的速度非常诧异,也不吝惜语言地夸了她一番,弄得乌恩其都有些心虚,毕竟她在这方面不是真正的天才。 裴峋给她找了些书来,要她自己挑一点喜欢的。乌恩其翻了一遍后道:“一个都不认得。” 这也怪不得她,能听能说已是不容易,她还哪能认得南语的文字呢? 裴峋也想起来这茬,翻了本《千字文》给她教。乌恩其念了几遍“天地玄黄”,又觉得无趣,要他换些有趣的。 “识字哪有有趣的?”裴峋失笑。 乌恩其也奇怪道:“我识字干什么,不是有你吗?” 裴峋愣道:“我也去?” “就我和孟和长老的水平,去了怕只能一路要饭,‘行行好吧,您行行好吧’,”乌恩其拿南语讲着行乞的词儿,把自己都逗笑了,“别人再问,就只能装痴呆了!” “您这不是说的挺好吗?装痴呆怕是没人会信。”裴峋乐得说不下去,便又顺着乌恩其的意思,从那些启蒙用的小书里再挑选。 看来看去选了个诗本子,想着诗倒是有韵律,工整又朗朗上口,寓意也丰富,便翻了一首,念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乌恩其跟着读了一遍,竟然一点儿也不错,连节奏都学到了,口齿清晰,声音也悦耳。 裴峋听得也很是难以置信:“您这、简直是跟换了个人一样。” “照着说当然简单,”乌恩其拿北语,拔高音调道,“再取笑我,治你死罪。” 知道她这是戏言,裴峋笑道:“我哪儿取笑您了?夸您还来不及呢!” 乌恩其跳过这个夸不夸的话题,问道:“海是什么,江怎么连海平?月亮共潮生又是什么样子的?” 裴峋比划了两下:“海就是很多很多水,南语里也有管沙漠叫‘瀚海’的,都是纵横万里,绵延起伏的。这两句写的是很壮阔的景象。” 从未见过的东西,靠三言两语根本没法儿想象,裴峋解释了半天,乌恩其也不是很明白,索性不要他解释了:“等去了江南,自然就能见到了!” “这倒是。”裴峋笑着说。 这首诗不算短,又极为幽美邈远,精妙绝伦。乌恩其一个半吊子,学得也很吃力,整日都在构想那烟江浩树。待到最后一句教完,她竟有些怅然若失。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裴峋喃喃念了遍最后一句,转而笑道,“恭喜公主,学完了。” 乌恩其道:“这诗写的就是南边风光吗?” 裴峋点点头:“写的是水、花,和月亮。” “那这诗是……什么心境?”乌恩其茫然道。 “不重要,”裴峋笑着摇摇头,“重要的是你看它时,是什么心境。” 乌恩其好像懂了,有种在混沌朦胧中拨开云雾,看到一丝光亮的感觉,她也笑起来,像讲出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比划两下。 裴峋却说这种感觉是对的,文情正该和人情结合,又说诗文就是这样,是一个魂魄看见了另一个魂魄。 说得一复杂,乌恩其就又头大起来。裴峋说:“情起时易懂,情断时难摹啊。” 乌恩其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道:“南人就是太重一个情字,草原以前杀父母兄弟都不算事情,叫你们带的,也羞耻起来了。可羞耻也没有不做,只是不摆上台面罢了。” 裴峋道:“那我还是觉得,知行合一比较好。” 后面几天里,乌恩其越学越快,连南边女子的仪态都学了去。活脱脱一个轻快少年,这下连裴峋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只能说她皮肤深了些,南边的贵族小姐都和雪堆出来的一样。 “我又不扮贵族小姐。”乌恩其故意细着嗓子说。 她这边学得好,孟和那边可就费了劲儿了。眼看着进度不大,几人愁了一阵后,裴峋想了个法子。 第36章 翠光 裴峋想出的法子其实很简单, 南边本也有三苗百越等异族,孟和长老实在学不来的话,倒不妨含混了之。虽说南北人面孔身形都有所不同, 但孟和已经上了年纪, 人么, 刚生下来和死时的差别其实不大, 皓首苍颜时, 谁还看得出那些细微差异? 乌恩其已经学了个七八成,说是城破南渡的根本无人看出破绽。何况还有裴峋这个土著在,只消说孟和是闽越妇人, 旧习难改便可。 于是一切准备妥当, 三人便在冬春交接之际奔赴千里之外,飞花抱水的江南。 一路上,三人从冬山如眠行至春山含笑, 南国三千里河山,尽览眼中。 早春微雨如丝线般,落在人身上都感不到什么潮意, 只觉绵绵软软的,很是新奇。那青石板搭的小桥上, 还刻了飞禽走兽、烟波杨柳、鹢舟游人之类。桥两道熙熙攘攘,人比树梢头的嫩叶儿还多, 小摊小贩卖糕点瓜果的一应俱全。连枝上鸟儿都叫得更婉转些, 嗓音像被江南的甜水浸过,脆生生的。那条支流不知是从何而来, 水色青碧, 太阳一照,波光粼粼, 流华溢彩,金翠二色交映淌过雨条烟叶,一路奔向远方或白墙黛瓦、或画栋朱帘的小楼。 第66章 临水的酒楼上,几桌人喝到酣处,顿觉天地一片混沌,宛如回到了盘古之前。一个歌女抱着铁琵琶,眉宇英气,五弦一扫,唱道:“天公倘言怜世间,开阳阖阴不作难。便驱飞廉囚下酆都狱,急使飞雪作水流潺潺。”# 众人直嚷无趣,喝起倒彩来,闹腾腾要哄她下去。席间一高挑女子手托着腮道:“我觉着这词曲铿锵,怎么不好?” “女人懂什么?兄台,你这夫人,个子太高,话太多!” 说话间,又有一妩媚歌女上来,一袭浅色衣衫,倒衬得人比花娇。她怀抱一把月琴,素手轻弹,起唇唱道:“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这下众人齐声叫好,酒楼里一片喧闹,那高挑女子却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动静不大,足矣让刚刚发难的那人听见。 果然,那人又道:“兄台,女人不能惯着,你看看这成何体统?” 这被屡屡点到的男子,正是裴峋,一旁的高挑女子自然是乌恩其。 乌恩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裴峋羞涩一笑道:“兄台切莫胡言,我家可是夫人做主,哪有我一个倒插门说话的份儿?” 众人见他如此坦荡,直言自己是倒插门,一时目瞪口呆,更有甚者,小声说他是窝囊废的。 “大点声,不是很能吗?”乌恩其不耐烦道。裴峋的话给她也吓一跳,他们本欲扮个兄妹什么的,可惜长得实在毫无相似,为了方便。只好决定说是两口子,再说孟和是乌恩其的姑母。 那男子被她一激,“噌”地站起来,两步走到乌恩其面前。乌恩其也好整以暇地起来,众人这才发现她比那男子高得多,挽起袖口的小臂线条流畅。她轻轻上手一推,那男子便打了个趔趄。 这一下对那男子来说很是丢人,他本来就喝了酒,现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抡起拳头竟要打人。 乌恩其冷笑一声,抬手轻松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用力,痛的那男人当即惨叫一声。 跟他一桌的狐朋狗友们看到这情况,一拍桌子全站了起来。乌恩其满脸无所谓,一群草腹菜肠罢了,连体格都瘦瘦小小的。 “丢死人了,不是瞧不上女人吗?还准备几个人打一个女人?”一位女子声音冷冷道。 乌恩其一看,正是方才抱铁琵琶的那位歌女。她本还在唱台上,轻轻一跃,就来到了乌恩其的身边。 这歌女落地无声,身手极为轻灵。更令众人合不拢嘴的是,她单手还持着那铁琵琶。 那几个男人看出来这歌女有武功傍身,一下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见那歌女没有要动手的打算,这才又找了几个挽尊的理由,悻悻离去。 “多谢这位姑娘了。”乌恩其对她笑着说。 这酒楼里其他人兴许都本事一般,但乌恩其能看清楚这位歌女的武功有多高深,不光有天赋,更是从小未松懈过的练家子。 才来南边,就遇到了这等人物,乌恩其很是惊喜。那歌女对她也满眼赏识,冲她一笑道:“我名陈羽鸿,小字雁行,如今在这酒楼里唱个歌儿谋生罢了。我见姑娘英姿爽飒,不知是何方人士?” 乌恩其也报上化名:“我们一家也遭了战祸,从北边逃来的。我姓祝,单名安,字恩和。” 这名字是她早就想好了的,祝是母亲的姓氏,恩和是母亲给她起的名字,被她用作正名的“安”字,也是“恩和”的含义。 “好好,祝姑娘,我看你也是有本事在身的吧?”陈雁行笑着说。 乌恩其早知道自己的程度远不及陈雁行,被她一眼看出,也是在情理之中,她略带疑惑道:“陈姑娘果然好眼力,只是不知您一身好本领,为何会在这儿唱曲子?” 陈雁行闻言,表情苦涩道:“家中出了些变故,无可奈何。” 又道:“不说这些丧气话,祝姑娘,我一见到你就眼热手痒的很,女子习武本不多见,咱们何不找个地方切磋一二?” 乌恩其自然应允,让裴峋先去登客栈住。孟和长老进城之后就先与他们俩分开了,说是要去找人。 艾若的桑蚕技术肯定和南方脱不开关系,孟和长老有自己的门道,也在乌恩其的意料之内。她出于尊重,并没有多去打问,只叮嘱孟和注意安全。 陈雁行身法极快,带着那铁琵琶,便往酒楼外闪。乌恩其全力去追,眼见追她不上,只得使出那招“千山人寂”,这才能跟上陈雁行的背影。 草原上的功夫多重力道,甚少去钻研各式招数,只求一力降十会,在身法灵巧上本就差南边功夫一筹。 两人你追我赶,不一会儿便到了城外,陈雁行麻利地从官道上窜下去,找了片荒地,就此站住。 乌恩其片刻后也赶到,陈雁行见她身手麻利,不由得高看了几分,方才脸上那吊儿郎当的微笑都不见了。 “相逢即是缘,要不我让祝姑娘三招?”这话说着极为狂妄,乌恩其却冲她点点头,道一声“请指教”,便旋身攻了上来。 她平日里用的最称手的武器是弓箭,近身打斗起来并没有什么偏好,因着短刀匕首一类的方便携带,也多用这二样。眼下只为切磋,这两样故此都不便使出来 她赤手握拳,先是一腿鞭上。陈雁行看不清是怎么一扭,倏忽间就躲开了,快得令乌恩其诧异。不过这招本就主试探,一下不中,乌恩其立刻化拳为掌,却被陈雁行同样以掌相抵,硬生生震退半步。 第67章 这小半部的距离被乌恩其抓住,立刻伸腿去勾她,同时手伸过去,预备扳陈雁行的肩膀。另一条腿的膝盖则微微屈起,作势要顶她的肚子。 陈雁行自然是先防要害,却不料乌恩其腿手同时发力,竟然绊着她踉跄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从哪学的这些招数?”三招完毕,陈雁行轻巧脱身,又褪去了几步外。 乌恩其知道自己最后一下不是正儿八经的武技,倒更像是混混无赖斗殴用的,她报赧道:“让陈姑娘见笑了。” 陈雁行道:“祝姑娘反应很快,力道也足,只是这拳脚略有些不成章法,也不知您师从何处?” “家中自然不让我习武的,我这都是往日哥哥弟弟练时偷着学来的,用起来便有些不成套。”这一句倒是实话,只是完全是自谦,这“不成套”的几下子,在草原上已经够她横着走了。 只是对上了陈雁行这等好手,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三招下来,乌恩其对她更好奇了。这么一身功夫,在她看来当个大将军足矣,为何会沦落到在酒肆唱曲? 陈雁行笑道:“三招让完了,接下来让我们两个好好比划比划。” 说罢立刻飞身上前,沉重的铁琵琶在她手中轻若无物,竟然横抡着就过来了。乌恩其可不敢挨实,立刻侧身向一边躲去。 “祝姑娘没个趁手兵刃吗?”在这档口,陈雁行居然还能抽出来功夫问她话。 “我只善使弓。”乌恩其抬膝从侧面踢过去。 陈雁行一手去挡她的腿,另一手则把那铁琵琶随手一掷:“那我也不用了。” 话音刚落,乌恩其就感到一股拳风直冲她面门,耳边甚至能听见破空声。她腰往下一躬,两下弹身翻了出去。 就这么过了几十招,陈雁行依旧游刃有余。乌恩其则被捉了个破绽,侧腰中了一掌。 那一掌出时灵巧无比,似有排山倒海之势。可到乌恩其身上便化作轻轻一拍,陈雁行一笑:“输了。” 乌恩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祝姑娘切莫妄自菲薄,你这一身本事也真是高强,只是我家功夫貌妙无穷,我又自幼苦练。”陈雁行言语间满是骄傲。 乌恩其也笑着说:“我本以为自己已是好手了,见了陈姑娘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 又说:“我看那些大将军也远比不上你。” 陈雁行听了这话,轻声道:“我也觉得他们比不上我,可你身怀宝刀有什么用呢?这片土地不需要你,只能敛衣卸甲解长剑,免得萧墙祸起空血溅。” 第37章 遗孤 乌恩其见她神色恹恹, 便故意绕开这话题道:“我平日里要当家,很少出门游历。以往只在书本里见过,这是还第一次到江南来, 当真是美不胜收。” 陈雁行道:“我观祝姑娘家的男人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此番来这儿, 是要去京城赶考安家吗?” “他是读过些书, 不过主要帮我管家里的生意, ”乌恩其摆摆手道,“现在这功名哪有那么好考。” “二位是做什么生意的?”陈雁行好奇地问。 乌恩其说:“丝绸方面的小生意,讨一口饭吃。听闻江杭一带出好蚕, 特来看看。” 陈雁行惆怅道:“那岂不是不会在这儿久留, 还想着能和祝姑娘多游玩上几日。” “这要有好蚕可买,我们也可以多留几日,”乌恩其笑着说, “只是我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找不上好的买家,怕欺负我们是外地的, 随意开价。” “那我来帮您打问打问吧!”陈雁行来了劲儿,“我来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比起您二位应该还是强些。” 乌恩其喜出望外:“那便多谢陈姑娘了!” 她猜也能猜到陈雁行家中变故多半与当朝有关,又欣赏陈雁行一身武功, 如今见她为人洒脱, 更是起了结交之心,竟然想把人带回草原去。 于是面上也更加亲热, 乌恩其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 现在摆出一副交朋友的热闹状态,还真是有点不适应。 “祝姑娘看着这么年轻, 就已经在当家了,应该还没有子嗣吧?”陈雁行又拉起家常来。 “没准备有,到底舍不得我这一身功夫,实在不行从族里过继上一个,”乌恩其笑笑,“家里长辈也没剩几个了,管不到我头上来。” 陈雁行点头道:“很是,我小姑母原本也练得一身好功夫,结果生了我表弟后,元气大伤,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舞刀弄枪了。” 乌恩其本想套陈雁行家中情况,又怕把自己卖了,纠结再三,说了一箩筐的废话,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陈雁行回到了城内。 这回不像方才快步急着出去,陈雁行便把铁琵琶重新背在背上,又摸出个面纱把脸遮住。 乌恩其在青石桥那儿张望了一圈,便见到临江小楼上的一处窗户被支开了,裴峋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冲她招手。 “哎呀,”陈雁行打趣道,“你俩还真是孟孟不离焦焦。” 乌恩其伸手把她一览:“你这话逗一下脸皮薄的小姑娘可能还有用,对我呢,除非你说你痴痴恋我多年,非要给我做老婆不可,别的都不好使。” 说罢,两人一起大笑起来,陈雁行笑着说滚蛋,谁要给你当老婆。又问是不是打北边来的人都这样口无遮拦不要脸。 第68章 “得了,我送你到小楼底下,我也住在跟前,明日记得来找我。”陈雁行又叮嘱一句,这才施施然离去。 小客栈是真的小,内里的陈设一眼扫过去,满目破旧。因南天多雨,乌恩其总感觉空气中一直湿漉漉的,用力喘了,却还憋得上不来气。 这屋里面仔细嗅一下,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油灯不甚明亮,可能也因着没有完全烧起来,窜出来的烟直熏眼睛。 在这方昏黄的、灰旧的天地间,只有裴峋白白净净,还算个亮堂物件儿。 “你怎么寻到这破地方的?”乌恩其问,她跟陈雁行打了半天,早就浑身疲乏,往那张破床上一趟,身下顿时“咯吱咯吱”一通乱响,不知距离散架还有多远。 “破是破了些,但胜在位置好,四通八达,风景也优美。”裴峋在唯一的那一张桌子上摊开纸笔,寥寥几笔便画出了这城中巷道分布。 乌恩其凑过去一看,颇为惊异:“你还有这一手?以前怎么不见你用。” 裴峋无奈道:“这城里四四方方,以水为界,修得十分规整。草原上的人家跟天上的星子一样,这一簇那一团的,怎么画这东西?” 说罢,又提笔简单写了几个标注。乌恩其看南语端端正正,手上痒痒,也要在上面写。裴峋给她一张废纸道:“拿这个扒拉去。” “回去就治你大不敬之罪。” 乌恩其从他手中抽出笔来,一画一顿地写下了个“玉”字——这是她能想到简单,但也没有那么简单的一个字。 兴许是草原文字写多了,这一个“玉”硬是让她写得如萦春蚓,绾秋蛇,谁看了不道一句真是九折千曲。 裴峋提笔,在边上又补了一个“晓”,合起来正是他的字。他笔下便有些功夫,字体细瘦但有风骨,也算舒展大方。便衬的乌恩其的那个丑字更加丑了,两个字在一块儿,好像丑人穿了件绫罗衣裳,别别扭扭的。 她深嫌丢人,夺手要去撕了那纸。裴峋忙两下折起来,一把揣进胸口:“别撕啊,给您留个纪念嘛。” 乌恩其把手一挥:“我的墨宝边上留个你的字,叫什么事儿?” 听到她管自己的丑字叫墨宝,裴峋再也忍不住,眉眼弯弯的,乐不可支。 “笑够了,咱们再来说正事。”乌恩其刻意一清喉咙,故作严肃道。 裴峋轻轻比划了一个捏住嘴的手势,端端坐在一旁。 乌恩其给他讲了一下之后和陈雁行的谈话,又说:“她说她叫羽鸿,字雁行,我将来是不是该叫她雁行。” “陈姑娘与咱们年龄相仿,叫字就可,若是师长称呼,便可直呼其名。”裴峋给他解释了两句。 “我总觉得她的身世不简单,”乌恩其回忆了一下,复述道,“只能敛衣卸甲解长剑,免得萧墙祸起空血溅。” “她说的?” “她说的。” 裴峋眉头拧起,半晌道出了一个名字:“陈茂霭。” “谁啊?” “本是一位将军,我记得在我幼时他便极有威名,跟草原打的有来有回。不料在一次重要战役时被草原骑兵大败,两个儿子都折了,就剩下他回去。”裴峋慢慢地回忆着。 乌恩其道:“然后呢?” “说他无能,殆败先机,斩首了。” 乌恩其眉头一挑:“照你说这位也是名将,就这么草草处置?” 裴峋说:“他败的极为蹊跷,朝中便有人联名说他与北方勾结,于是乎查也不查,便一刀斩了。” “嗤,”乌恩其冷笑一声,“怪不得屡战屡败,可真是宁可被异族打,也不愿自己人出风头。” 又说:“所以你怀疑这陈雁行是……” 裴峋点点头:“那陈将军武功盖世,据说是个万人敌,而且他膝下好像是有一个女儿。” “有就有,没就没,怎么叫个好像?”乌恩其问。 “南边人是不会把女儿说出来的,有几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外人都不清楚。总之这陈将军一死,家里是彻底没了男丁,他夫人失了丈夫和两个孩子,直接跟着去了。” 乌恩其心里了然:“也就是说,这陈姑娘有可能便是陈茂霭的女儿?可惜了,我还想带她回草原呢。” 裴峋说:“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恨南边更多,还是恨草原更多。” “那你恨谁更多?”这话按理她不该说,但话已出口,她只好找补道,“我就顺嘴一问。” “我恨自己最多。” 又晚了些时候,孟和依旧没回来。他们本约好在那青石小桥上碰面,因着客栈的窗子刚好能看到,两人便都偷懒没有下去,只轮着守在窗边。 可到了天色将暮,也没能等到孟和。孟和人生地不熟,又不太能讲南语,二人起初想着尊重她,不去管她的事。但如下实在是担心,商量了一下便出门找人。 一直找到戌亥交接的时候,连长街上的店铺都打了烊,也没能见人。二人商量了一下,一人守在青石桥,一人出去,一东一西轮着找。万一两人都不在,孟和回来看不见人,指不定就又散开了。 夜风习习,吹在身上很是舒适。草原就不这样,春天短的可怜,前一天还是天寒地冻,下一天便是炎热的夏,哪有像这样吹面不寒的细风? 第69章 乌恩其的新奇劲儿还没过,这一回轮到她守在桥上。她听水波拍打堤岸的声音都觉得有趣,连月亮都比北边柔情些。索性半倚在栏杆上,东望西望,半座城都静静黑了下去,只有几点如豆的灯光。 夜中视物到底比不上白天,可人影的晃动乌恩其依旧看得清晰——有个小孩在往这个方向跑来,她正纳闷为何这个点了,还不回去睡觉,那小孩便跑到了她跟前。 “姐、姐姐,你、你姓、祝、祝吗?”乌恩其低头看,那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连男女都看不出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对,怎么了?” “有、有一一、个老奶奶,叫我、我来、桥上、找姓祝的、姐、姐姐。”那孩子脸胀的通红,费了半天劲儿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乌恩其心中一凛道:“她在哪儿?” 小孩拿手远远的指了一个方向:“她说、说你有吃、吃的。” 乌恩其立刻在全身带的东西里找着,幸好还有几块做的很精美的糕点,她全部递给那孩子:“你在这在等一会儿,会有个姓裴的哥哥,他身上也有糕点。” 安排完,她便卯起全力,足下生风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第38章 烟桥 夜色已经沉了下去, 那小结巴说不清楚人到底在哪里,乌恩其只得沿街搜过去。她竖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风中的各种声音。 她对这城里也很陌生, 转了两个圈, 却总又回到了原地, 始终没有什么发现。正准备往稍远些的地方搜索时, 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乌恩其回手就要去摔那人, 手按在那人肩头上了,才发现是裴峋。 “这么快就找过来?” 裴峋点点头说:“城里排布我毕竟都记住了。” “那小孩什么来头?” “应该就是痴傻乞儿,无家可归的。” 眼下有裴峋领着, 她便可以不用再绕重复的路。两人脚步轻轻地在巷道中找着, 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 终于,在路过一幢门户紧闭、却亮着一点灯的铺子前,乌恩其把裴峋拽住了:“听。” 哪怕裴峋耳力不及她, 也清楚地听见了里面传来低声的交谈。 “侬所咯勒邑嗒?” “阿尼?” 那人拔高声调又问了一遍:“侬所咯勒邑嗒?” 得到的回答还是同样的“阿尼”。 苍老沙哑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孟和。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看见孟和坐在把椅子上,对面还有一男一女, 刚才问话的便是那女人。 两人闯进来,也不急着说话, 孟和听见声音一回头, 看见他俩,立刻拍着桌子大声道:“你们可看见了, 我家里人可来了!” “你们这是要做甚么?”乌恩其也配合地演道, “怎么把一个老人家扣在这里,晓得我们有多心焦吗!” 那男人道:“夫人, 这是你什么人?” 乌恩其拔高音调:“关你们什么事!” 那女人冷笑一声:“私闯……还敢这么说话,要不是看在这位年纪大了的份上……” “是我姑婆,行了吧!” “你的口音分明是北地人士,又哪来这么一个操着一口吴语的姑婆?”那女人眯起眼睛看向乌恩其。 裴峋道:“此乃我夫人家中长辈旧事,我们做小辈的不好妄议。” 对面那一男一女,同时上下打量了一遍裴峋,裴峋再开口时,便带上了更多口音:“我们初来乍到,老人家年事高,已经有点糊涂了,耳朵又背,一个不留神就找不见人了。我夫人也是悬心所致,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二位多多海涵。” 裴峋话语诚恳,腔调无不准的,一番话自然毫无破绽。那二人见状神色缓和些许,又说了他们几句,这才放人。 “您真是吓死我们俩了。”乌恩其还心有余悸。 “本来想找的人没找见,但发现了别的好东西。”孟和长老呵呵一笑,拿北语流利地说。 孟和并不是多么古板的人,她来之前在那姓梅女子的坚毅下学了一句方言,好用来以不变应万变。 阿尼,梅说是“什么”的意思。只要遇见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懂的,孟和全靠这两个字来装耳背。一路上演了几天之后,她竟隐隐从中得了乐趣,从原先强势精干的部落首领变成“慈祥且耳背”的老太太,有许多人对她展现出了亲热近乎的态度,她从前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倒也觉得十分有意思。 乌恩其问她:“什么好东西?” “回去了再说。”孟和不愿在路上说太多的北语。 客栈登了两间房,却有三个人,自然是乌恩其跟孟和住一间。裴峋现在正在她们俩的房里,等孟和说那“好东西”是什么。 “小丫头,这还真是个南边人啊?”孟和指着裴峋问。 “是啊。”乌恩其很自然的回答道。 孟和迟疑了一下:“也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心里疑着呢,只是如下他们离草原有十万八千里远,裴峋若脑袋进水想在这儿动手脚,那岂不是白费了老鼻子劲儿打进草原。 有这个缘故在,她才放心地带着裴峋来。 裴峋笑笑说:“像我这种人多了吧,您还是先说您发现的事儿,别吊我们胃口了。” 第70章 “这地方离京城不远,虽然规模小,但也称得上是五脏俱全。尤其是离几位南边皇子的封地近,跟前那位赵王是出了名的软骨头,主和派!公主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他接触一下。” 乌恩其道:“不知这人是真软,还是装个样子蒙蔽世人。” 裴峋皱了皱眉:“当年牵头要杀陈茂霭的人里就有他。” “那不管他是真软假软,有机会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不错。” 孟和说:“艾若的蚕,是与我年龄相仿的一位南方妇女,被俘至草原后由我所搭救,使她免受凌辱。她心怀感激,将这技术传于我们。因那时路远不通,她只好留在草原结婚生子,临终前便把家中的信物给了我。” 乌恩其了然道:“所以您是去找她的家族人了吧?” “可惜没有在她说的地方寻见,兴许是已经搬走了,”孟和道,“我在那一片找着。却不慎迷了路,误打误撞奔进了那茶铺后院里。” “这儿的路确实太多了。”乌恩其点头道。 孟和继续说:“那有几本应该是茶经的书,我随手一翻,却在加页里看见了北话,满满全是说赵王和草原勾结过程。” 乌恩其和裴峋对视一眼:“这是勾结到哪去了?我们在涅古斯的时候可从未听过这一位赵王。” 她心中哂笑,想必这就是一位有野心的无用皇子,搭上了一个有野心的孱弱部落。 “您怕是因为翻到了这玩意儿才叫他们扣下来的吧。”裴峋道。 怕是因为孟和坚决地装耳背,装听不懂官话,裴峋也白白净净,一股江南文人的气质,不像会北语的样子,他们这才认为那茶经的秘密没有被发现。 “好了,我心里有数了,”乌恩其道,“早些休息吧,陈雁行说赶明儿带咱们去找蚕。” “谁?”白天闹起来的时候孟和还不在,乌恩其只好又和她解释了一遍,包括他们对于陈雁行身世的推测。 翌日清早,雾色团团,烟云朦胧。三人买了些吃的,在石桥旁等陈雁行。乌恩其换了一身更水乡的装束,她本就阔肩细腰,人又高挑,在一众江南女子中显得格外扎眼。脑袋上还顶了一个斗笠,便让她更加醒目了。 陈雁行老远便能看见他们,先同乌恩其打了招呼,又说:“这位便是裴大哥吧。” 裴峋同她行礼,随后便站在乌恩其身后半步,一副事事以她为主的样子。 “这位是我姑婆,家中桑蚕要属她最懂。”乌恩其主动介绍道。 陈雁行见孟和是长辈,主动见礼道:“祝夫人,您好。” 孟和也连忙回答道:“你好。” 两个字蹦完便卡住了,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乌恩其在一旁笑笑:“我姑婆一辈子没怎么说过官话,现在耳朵也背了,陈姑娘莫要怪罪。” 陈雁行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正说话间,天空中又下起了绵绵细雨,陈雁行便撑起一把油纸伞,再一看那三人,却两手空空的。 裴峋尴尬一笑道:“我也许久未回江南,已然忘记了这气候。” “忘便忘吧,再买上几把伞也要不了多少钱。”乌恩其温和的说。 陈雁行觉得这二人都是瘦高挑的身材,看着十分相配,也笑着说:“那我先和祝老夫人共打一把伞,老人家别淋了雨。您二位自己再去买吧!” 他俩只好一块儿上了桥,桥上来往的行人也都打起了伞,裁红点翠,各色都有,跟一朵一朵的花儿无声盛开在江上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个故事。”裴峋感叹道。 “什么?” “南方的故事嘛,总绕不开才子佳人。据说一日下雨时,有名佳人正打着伞在桥上,恰巧同一位书生迎面遇见了。 他们两个一对视,顿觉恍然若梦,书生神魂飘荡,只听清脆一声,手中的纸伞便落在了桥上。” 二人边说边走,乌恩其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 后来他们便一个走向桥头,另一个走向了桥尾。”裴峋说。 乌恩其大感失望,说这故事怎么只有头和尾,是存心欺负人。裴峋笑笑说:“我听到的时候便已经是这个说法了。” 说着就到了卖伞的摊子面前,乌恩其目光全被那摊子上琳琅满目的伞吸走了,便先将这故事抛之脑后。 除了各种颜色不同外,每把伞上画的花草也不一样,还有些提了字。裴峋随手抓了把什么样式都没用的,试了试还算结实,便不再去挑。 乌恩其则正在兴头上,几乎让老板把每一把伞都打开了一遍,嘴里夸赞的话也是一连串地出来。那老板听着高兴,手底下麻利,也未曾抱怨。 “挑花眼了?”裴峋看她纠结,心里发软,笑着问。 “不行不行,”乌恩其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真要花了。” 又对裴峋说:“你挑。” 裴峋脸上还带着笑,在那一堆纸伞里翻着。 “这把如何?”他轻轻递出一把。 “写的是什么?”乌恩其问。 裴峋看了看那伞上画着的烟雨垂柳小舟,轻声念道:“但从今,记取楚楼风,庾台月。”# 第39章 后人 第71章 乌恩其把那两句词念了一遍, 问道:“这是在讲什么,意思是要记住什么吗?” 裴峋浅笑着点头:“是,这是赠友人的一句, 意为愿友人不要忘记这段情谊。” “好好。”二人付了钱, 便各撑起各的伞。正往回走, 要去找陈雁行和孟和长老, 半道上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哪来的小贼!”有人高声喊道。 乌恩其耳朵微微一动, 察觉身后有人冲了过来,立即向边上一闪躲开。回头只见一个小毛孩儿,怀里揣着几个杏子, 飞快地擦着她就跑了出去。 “这不是……”她扭头去看裴峋, “昨夜那个?” “是的。”裴峋也认出来了,那孩子正是昨天夜里给他们传了话的那个。 苦主也追过来:“往哪儿跑!” 可孩子到底身量小,七钻八钻便跑出去很远。苦主还要看摊子, 也不能再追,只得啐了一句,悻悻的回去。 乌恩其再抬头看时, 那孩子早就没影儿了。 等回到石桥边上后,乌恩其对孟和说:“方才在桥上, 看见您昨儿遇到的那个孩子了。偷了几个杏子,差点叫人逮住。” 陈雁行说:“这有好些小乞丐, 无父无母的, 只能偷点东西凑合着过。” “官府不管吗?”乌恩其问。 裴峋通陈雁行一块笑了起来:“哪个官府会管这种闲事?” 乌恩其一想那孩子话也说不清楚,浑身又脏又破, 头发油得能打络子, 瘦骨伶仃,好不可怜。又想幸好鹿角岘还没有这样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了失怙无母的孩子,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正想着,街上大摇大摆经过一队带刀的侍卫,拱卫着中间一位锦衣玉带、华冠丽服的男人。那男子不过三十左右,却富贵骄人。 街上百姓一下安静了下来,直到那一队人离开,乌恩其才听见小声的议论。 “这又是哪家的贵人?” “瞧见他那身衣服了吗……” “祖宗的河山要丢完了,也不影响他们过富贵日子。”有人义愤填膺。 众人齐齐看向他,他自知失言,一溜烟跑了。 乌恩其扭头,孟和没什么反应,裴峋若有所思,陈雁行则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陈姑娘,你认得?” 陈雁行闻言立刻收回目光,摆了摆手道:“我哪能认得这种人物?” 听她这么一说,乌恩其心中却更生猜测。她给裴峋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裴峋则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这人身上的着装气度,恐怕就是那位赵王。 “你们小两口,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呢?”陈雁行转过身来,正好看见他俩“眉目传情”的样子。 乌恩其幽幽道:“知道还要说出来讨人嫌。” 陈雁行嘘他俩道:“当着姑婆的面,还这么不害臊。” “少管,还干不干正事了?” 孟和继续假装自己是一个慈祥老妇,笑着说:“年轻人嘛……” 听得乌恩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裴峋也原地哆嗦了一下。 陈雁行已经领着路向前走了:“我有一旧相识,以前是在布庄里当绣工的。有一个铺子说是货物极好,他们那儿除了卖成品之外,应该也会卖一些别的。” 说着,便带着大家在这城里熟练地左右穿梭。不久后,来到了一家布庄前站定:“就是这儿了。” 那店里窗明几净,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却因那一匹匹绫罗绸缎大放以光。 那些料子上好像都拿金线拈着编了进去似的,还有的上面锈了花儿鸟儿,明纹暗纹一类,极为美丽夺目。各种颜色一应俱全,在太阳下流动着光华,看的人简直移不开目光。 那店小二似乎认得陈雁行,上前来与她打了招呼:“陈姑娘,好久不见。” “这位是我的友人,祝当家的,”陈雁行拉过乌恩其介绍道,“她家里便是做丝绸生意的,此番下来江南,便想着找一些好铺子。” “那您可真是来对了,”小二很有一张巧嘴,“别看咱们的店不大,东西那可是很全乎的,外面的大店也不一定有咱们的花样多。” 乌恩其点点头,推后半布让孟和长老去看。 这些涉及道具体技术的问题,她也不大明白,所性全权交给孟和。自己则在一旁盘算着赵王相关的事情。 裴峋在帮孟和表达意思,把她磕磕绊绊地话捋通顺,时不时还要俯身去听孟和嘀咕的草原话。免得孟和连说带比划半天,还叫人看不懂。 陈雁行无事可做,扫了一圈之后又来找乌恩其:“祝姑娘怎么不去把把关。” 乌恩其一笑道:“我在这方面就是个半吊子,还是不上去丢人现眼了。” “您就别谦虚了。”陈雁行道。 “就算当家的是我,这该不会的还是不会,”乌恩其苦笑说,“我的职责是管好手底下的人,又不是事事亲力亲为。” 那边两人和小二商讨的差不多,孟和便又打听起那位艾若的妇女的家庭了。 “怎么样?”走出店铺乌恩其问。 孟和摇摇头:“说听说过这么一家店,但是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姑婆在找人吗?”陈雁行好奇地凑上来。 第72章 裴峋说:“是她年轻时认识的一位旧友,人已经过世了,姑婆想看看能不能找见她家里人。” “一别总再难见面呀。”陈雁行叹气道。 乌恩其却说:“天地广大,总有朝一日会再相逢的。” 几人边走边交谈着,不知不觉间竟又到了那茶铺子的附近。乌恩其还未在白天来过这一带,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才认出来。她担心多生事端,准备立即带着裴峋跟孟和一走了之。 陈雁行不知道他们昨夜的做的事,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逛着。 “又是你们?”这声音一响起,乌恩其心中马上按暗道坏事。 她回头一看,果然是昨夜扣人的那男子。 “只是同友人路过此处罢了。”乌恩其解释道。 陈雁行问:“祝姑娘和他认识?” 裴峋补充:“姑婆不是在找人吗?昨夜里天又黑,她又认不得路,便不小心撞进了人家后院。” 那男人兴许是看陈雁行有些眼熟,便问她道:“你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这样硬邦邦的问话,让陈雁行也心生不快:“关阁下什么事?” 乌恩其也在旁边道:“您问别人话总是这样的态度吗?” “你们要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那男人依旧居高临下的说。 陈雁行嫣然一笑:“我们本就是客居在此,不日就会离开,天高皇帝远的,你一个管茶铺子的也不知有何能耐?” 在乌恩其看来,陈雁行这番话太莽撞,太至自己于不顾。他们三人的确是客居几日,可陈雁行又不是。这茶铺手中有赵王同草原往来的记录,背后的人物必不可能简单。 她便陪笑道:“我朋友说话直,您别和她计较。” “不该你知道的,别乱打问。”那男人无视乌恩其,眉头皱起,回的陈雁行的问题。 陈雁行不再搭理他,转身欲走。乌恩其本想同他一块,却又被那男人拦住:“你们还请先留步。” “这是又要干什么?”裴峋眨巴眨巴眼睛,状若茫然道,“该解释的我们昨天已经解释过了呀。” 那男人不搭他的话,反而对陈雁行说:“这三人昨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若姑娘你是本地人,便可替他们担保。否则……” “可惜我不是本地人,”陈雁行皮笑肉不笑道,“小女子客居于此,现在只是临江酒楼上的一介歌女。” “不碍事,只消说父母籍贯也行。”那男人不依不饶,一副要把陈雁行的身世问个水落石出的架势。 陈雁行冷笑:“我姓洪,无父无母,不知籍贯何处。” 那男人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她烧穿:“好,好,那我换个问题。你可认得宁朔将军陈茂霭?” 闻言,陈雁行周身气势立刻大变。乌恩其从遇见她开始,就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如今见她动怒,虽然面上不显,却隐隐能感觉道泰山崩崔之势。同为习武之人,乌恩其甚知她现在杀心沸腾。 “陈姑娘,不妨借一步说话,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之事吗?”那男人邀请到,谈言谈之间完全视乌恩其三人如无物。 裴峋却抢着开口:“世人皆言宁朔将军叛国通敌,杀了他一个还不够,难道要将天下人全赶尽杀绝吗?况且这位姑娘明明说了自己姓洪。” 这番话倒是给了陈雁行喘息的时间,她目光清明起来,收敛声势,又一笑说:“我幼时最崇拜的人就是宁朔将军,只是斯人已矣。当年之事如何,同我一个歌女又有何干系?” 那男人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峋一眼:“我家主子年轻时也极为崇拜宁朔将军,只可惜他那是人微言轻,没能保下将军来,为此一直自责不已。听闻宁朔将军还有血脉遗留,便一直想寻回将军后人,了去这一桩心事。” 乌恩其故作惊讶到:“那你们主子可真是大善人!只是你们既然已经怀疑这位洪姑娘是宁朔将军后人,为何你主子不亲自露面?究竟是想帮宁朔将军后人,还是想斩草除根啊?” “姑娘若信得过我,三日后来茶庄一见,便知道我们所言非虚。”那男人说不过他们,却也好脾气地没有强求,只拱了拱手,留下这样一番话便离开了。 第40章 惊鸿 “这人昨儿面对我们的时候, 可不是这个态度。”见那男人真的离去,乌恩其见气氛僵硬,故作轻松道。 陈雁行神色厌厌, 闻言也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说自己姓洪, 是不是因为本名叫羽鸿, ”乌恩其又说, “这是你的事情, 你若不想说,我们也不问。” “谢谢你。”陈雁行拉着她的手,诚恳地说。 乌恩其问:“那他说的三日后你会去吗?” 陈雁行缓缓道:“我也还没想好。” “还有些时间, 慢慢决定吧。”乌恩其声音很温和地宽慰她道。 陈雁行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说要去好好想想,打草原来的三个人便也凑到一起讨论。 “关于赵王和宁朔将军,你还记得多少?”乌恩其率先问裴峋。 观陈雁行那个反应, 她势必与那位宁朔将军关系匪浅,他们先前的猜测怕是猜对了。 第73章 裴峋想了想说:“赵王在皇子里面行二,平日排场很大, 也是盯着那个位置的。不过今日见他竟没有带大队人马,不知出现在这地方是寓意何为?” “你觉得那茶庄背后的人会是找王吗?”乌恩其直接了当地问他。 孟和道:“把柄这东西都是避之不及, 哪有人把自己的小辫子给记下来的,生怕别人抓不住吗?” 乌恩其只是笑笑, 依旧望着裴峋。 裴峋到:“赵王……这茶庄人行事的感觉, 如果非要靠到一位皇子上,那我宁愿说是萧王。” 闻言, 乌恩其眼皮一跳, 原本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一出里捞点好处,如果真的还与萧王有关系, 那她还必须得去掺合一趟。 “蚕的事情不急,”两向取舍之下,她迅速做出了判断,“有大鱼就先不盯着小虾米。” 安排妥当之后,孟和长老继续去城里其他生意人那里看布,乌恩其和裴峋则想法子再探一探那位赵王的底细。 只是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两人送走孟和,一时无言,索性一人一边倚在窗口,看楼下江水流过。乌恩其目力过人,忽然又在那小桥上看到了陈雁行的身影。 她带着面纱,兴许是因为心中纠结,人在桥上漫无目的的晃悠着,乌恩其本想就在这窗口盯着她,可又一想陈雁行武功高强,盯久了怕是会被察觉到目光。 她便稍稍从窗口收回脑袋,扭头去看裴峋整理东西。 裴峋还是比她讲究,这破客栈被他住了几日,连房间里都整洁不少,东西全部一丝不苟地收了起来,连那破桌子都被擦得亮堂许多。 “我看你蛮适合留在这儿当小二的。”乌恩其随口说道。 裴峋笑笑,手里还拿着他那把上面无字无画的油纸伞,扫视着小小的屋子,试图找一处地方安置它。 忽然,远处的江面传来破空声。乌恩其急忙探出头去看。只见几人身穿黑衣,正前后包夹着陈雁行,这几只剑便是从远处垂柳的阴影处射来。 桥上顿时乱作了一团,陈雁行不敢在这儿全力施为,只能一边试图冲破包围往桥下撤,一边躲着那些暗箭。 而围攻她的黑衣人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一时间桥上的摊子被掀了个七七八八,有受伤的百姓发出尖叫,还能走得动的都匆匆忙忙想逃开,于是桥与岸相接的地方更是挤了个严实。 陈雁行不愿伤了普通人,被围得越来越紧。乌恩其一把从裴峋手中抽出那把油纸伞,从窗口轻巧跳下,蹬着墙壁一借力,如鹞子凌空一般落在了桥上。 同时,手中油纸伞猛地掷出,与一枚飞向陈雁行的暗器正好相撞,顿时碎成了一片片。 她的突然出现,让桥上的黑衣人们阵脚乱了一瞬。陈雁行何等武功?立刻抓住这个空档便冲出重围。黑衣人们旋即撒手,不再与乌恩其缠斗,一心追着陈雁行。几支羽箭“嗖嗖”飞来,只可惜陈雁行身法太快,无一命中,全部折在了石板上。 放剑的人也从暗处出来,快步跟上围攻的队伍。 乌恩其见状立马跟上,随着他们几人的离去,桥上也渐渐平息了乱动。只是翻了的摊子和受了伤的人无法恢复原状,有人高声喊着倒霉。 陈艳欣一直到没什么人的空地才停下来,乌恩其跟在黑衣人们的身后,收敛着气息,环视没有跟兵来,这才放下心。 这七个黑衣人虽然都有武功在身,但在放开了手脚的陈雁行面前便显得很不够看。只是一个照面,其中一人手中的匕首便被陈雁行夺走。 陈雁行身法如梦似幻,当真翩若惊鸿,顷刻间黑衣人就毙命好几人。 他们显然没想到陈雁行会有这样的本事在身,剩下二人立刻分头就跑,想留活口回去报信。 乌恩其见状果断出手堵住一个,陈雁行便得以轻松处理掉最后一人。 二人在尸体堆里翻找许久,也没能找到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估摸着这些人是家养的死士。 “抱歉……祝姑娘……这明明是我的事情,却把你卷了进来。”这样一番混战之后,陈雁行的身上甚至都没有沾到多少血,她垂着手,愧疚地说。 “再同我客气,我才是真的生气了,”乌恩其一摊手,“先不说别的,就你刚刚露的那两下子,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陈雁行终于笑了:“这才哪到哪呀!祝姑娘先前是看见我被人围了吗?” 乌恩其说:“我们住的客栈临在江边,有一扇窗户刚好可以看到桥这儿。那会儿我在客栈里,同……峋郎收拾东西呢,猛然听见外头有打斗声,便去窗边看,一看怎么是你,就坐不住了。” 她不太清楚一般女子要如何称呼自己的“丈夫”,心中转了一大圈,这才把这个肉麻的称呼叫出口。 “要是没有你,我想从那桥上下来,还得费一番功夫,都准备跳水游走了。”陈雁行苦笑。 “你要是跳江了,我可真就没办法了。我旱鸭子一个,一点水性都无。”乌恩其也笑着说。 陈雁行抿了下嘴,旋即做出了决定:“我准备去茶庄见见他们。” “因为刚才的事吗?”乌恩其问。 第74章 “会费这么大功夫专程来找我的,不是敌就是友,是友最好,若是敌,也可让我报弄清今日之事。”陈言行黯然道。 乌恩其也陪着她叹气:“当真不再考虑了吗?” “我本就孤身一人,也无需再考虑,以前还天真的认为能躲掉,如今来看是我痴人说梦了,”陈雁行语气苦涩,又换了个话题,“你们收拾东西……是预备走了吗?” “哪能啊,”乌恩其眉头一皱,“那冤家爱干净,又闲不住,把客栈收拾的跟自家卧房一样,没事就拿个小抹布在那儿擦东西。” 陈雁行笑道:“你俩琴瑟和鸣,甚好甚好。” 乌恩其的:“少拿我打趣了,还是先想想这一地该怎么收拾吧?” 说着指了指一地的狼藉,虽说这一块地况且偏远,但也难免有人路过,总不能把这一地死人放之不理。 “挖个坑?” 乌恩其叹气:“你在这挖到明天早上,也不一定能挖出个够用的。” 陈雁行却说:“我自然是有法子嘛。”说完便在身上摸索,但摸了一圈也没找着一个能用的东西。 “在找什么?” “你有带刀吗?越大越好。”陈雁行答。 乌恩其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我身上只有这个。” 陈雁行看了看自己手里从黑衣人那夺来的匕首,觉得还不如短刀,便把那匕首一扔,欣然接过短刀。 “你退开一点。” 说罢,乌恩其便感到脚下震动,犹如地龙翻身般,还有一声发聋振聩的巨响。刹那之间,泥土碎石先如雨点般一起向上飞溅,又扑簌簌尽数落下。 乌恩其擦了一把头脸上的土,立即往陈雁行的方向看去,只见埃尘滚滚,伸手不见五指。 待到那黄烟稍微散开些后,她才得以看见陈雁行挺拔的身影,脚边还有个窄深窄深的坑。 乌恩其大开眼界,顾不得泥土呛人。一边拿手扇着口鼻处,一边兴奋地冲到陈雁行面前:“真是厉害!简直高世骇俗!” 草原上学的功夫,也更追求力道刚猛。乌恩其本以为陈雁行的本事胜在功法高妙,却没想到她纯用猛劲也能如此动地惊天,一时间赞美之语如滔滔江水,把她在南语里会的夸奖人的词一股脑全用了出来。 陈雁行被她夸得害臊:“这是我家传功夫,传了不知有多少代人。有能耐的便在原先的样子上更精进一步,没能耐的,便原原本本的传给后人。如此积累,自然奥妙无穷。” 南人的确很重文脉的传承,但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带来的撼人心魄之感,是乌恩其在草原上听大家打趣时所没有的。 两人合力收拾了那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收拾完,陈雁行好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回去后我便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 乌恩其吓了一跳:“不必不必!” “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你递给我这样的信任,我却不能告诉你我隐瞒的事情,这样太……不对等。”乌恩其道,“我想与你结识的真心不假,因此更不愿辜负你的信任。” 第41章 安江 这一番话说完之后, 二人皆是无言,一路回去都没有人再开口。 到了那石桥上二人该分头而走,陈雁行突然叫住乌恩其:“你想和我去茶庄吗?” 乌恩其一愣, 旋即点点头道:“想。” 又道:“一切以你为主, 你愿意我去我就去, 你不愿意, 那我就不去。” 陈雁行说:“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回到客栈, 乌恩其重重一下栽到床上,那破床吱呀作响,乌恩其在上面唉声连天, 倒也算得上相映成趣。 “殿下?”裴峋小声呼唤她。 “我竟然……有些后悔, ”她动弹了一下,望着天花板,幽幽地说, “要是一开始没骗她,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与她交友。” 裴峋温声安抚她道:“您的身份在这儿,怎么可能与每个人都坦诚以待呢?” “理是这么个理, ”乌恩其说,“要按理, 我就不应该对她有什么超出棋子之外的情感。” “所以陈姑娘今日还好吧?”裴峋问。 乌恩其简单给他说了一下发生的事,着重讲了陈雁行的信任。就是这一点信任, 让她竟然有些无从下手了。 太不应该了, 她在心里狠狠的骂了自己几句,又一咕噜爬起来。 她早就明白, 为了自己的目的, 没有谁是不可以牺牲的,没有什么手段是不可以采取的。但真要她当一个冷心冷血的人, 她却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做不到。 “殿下,别勉强了,”裴峋又说,“你与陈姑娘惺惺相惜,才因接近她有目的而愧疚,可您这些天来做过一件不利于她的事情吗?” 乌恩其道:“那我问你,倘若你带着目的去接近一个人,哪怕你从来没害过她,而如今这个人要对你敞开心扉,你能心安理得吗?” 裴峋说:“您也说过,有些事情是不能靠人决定的,是您愿意生在北国吗,还是陈姑娘愿意生在南国?开始打仗的时候,您二位都还是稚子,如今您二位站在对立局面,也不是人能决定的。” 第75章 “因为这个,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欺骗别人感情吗?”乌恩其道 “我只是想宽慰您,我也……做不到的。” 乌恩其心中纠结,可又不能放着眼前的事不管,孟和说这位赵王近两日都会在近前的安江寺里烧香,她便也扣了个斗笠,去了安江寺的前面。 如今皇帝格外信道。据说是要炼丹求羽化,安江寺一个佛寺,香火着实不多。 乌恩其轻轻进去,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在这四大皆、六根清静之地,正中供奉的塑像竟然不是佛祖。 她看了看那袍袖飘然的塑像,还是从边上写着的“上清高圣太上大道君者,盖玉辰之精气”#的字样里,才认出这是灵宝天尊。 佛寺里竟然供着三清,简直令人啼笑皆非。乌恩其又往偏殿去,看见一尊菩萨倒坐,似叹众生为何不肯回头。一个扫地的小沙弥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扫把,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女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乌恩其只好点点头,那小沙弥给她找了线香,又取了个签筒,她便取了斗笠,按照规矩拜了三拜。心中却空茫茫的,什么愿望也没许。 小沙弥把签筒递给她,她随意摇了摇,摇出了一只来,上书“铁马踏春来,并蒂莲花开”。乌恩其不大能识得南朝字,但这字体笔画韵律她却瞧着十分眼熟。 “小师父,您能帮我瞧瞧这写的是什么吗?”乌恩其把这支签轻轻递给小沙弥。 小沙弥给她念了,她在心中读了一遍又问:“菩萨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出来什么,便是什么。”小沙弥一本正经地为她解释。 “这签上的字可写的真好。”乌恩其微笑着说。 小沙弥道:“这是以前的香客所写……” 话音未落,一位金刚虎目、身披袈裟的僧人踏进偏殿:“你功课做完了吗?” 那小沙弥一溜烟便跑了,虎目僧人对乌恩其一行礼:“我这师侄年纪尚小,胡言乱语,还请女施主莫要放在心上。” 乌恩其却没准备把这签文的话题揭过去:“刚才正和那位小师父说这签呢,他说是以前的香客所题。” “这字实是小僧一友人所写,从京城带到安江寺来了。” 安江寺的规模算不得很大,进山门之后甚至没有天王殿,因此有什么响动是很容易就传遍了的。 就在乌恩其又准备开口问那字的时候,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僧人和乌恩其同时噤声,随即一前一后冲了出去。 “慧贞师叔,不好了,不好了!”刚刚那个小沙弥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那个、那个像塌了!” 乌恩其方知这虎目僧人的法号叫做慧贞,那慧贞和尚一听这话,面色顿时一冷,忙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去了。 她便跟在慧真和尚的身后,到了殿门口,才发现是正中供着的那尊灵宝天尊像塌了下来,寺里的僧人们都闻声赶了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完了……”有人小声喃喃道。 慧贞和尚却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卧房。他虽岁数不大,但佛法学的精进,算得上是高僧,因此才不用和其他人住通铺。 他一通翻找,翻出了页写满字的纸,两手捏着欲撕,可手腕颤抖,竟然没能下去手。 “慧贞法师,这是何物?” 慧贞和尚猛地回头,才发现自己竟没察觉刚刚那位女香客何时站到了自己背后。 “……与您无关。”他嘴唇抖着。 乌恩其故作不解道:“这上面的字儿写的那样好,您为什么要撕掉?” “您不是不认得字吗?”慧贞问。 “可我看得出来这字很漂亮呀?”乌恩其说,“是不是这东西有问题,前面的塑像倒了,肯定会有官府的人来查。” “这是我友人遗留,他已故去多年,我不忍再毁了此物……”慧贞言辞哀伤,手上也不攥的那么紧了。 乌恩其趁他不备,一把将那张纸夺过。 “你!” “嘘……”乌恩其竖起一根食指,轻放在嘴唇前。 屋外已经有甲胄碰撞的声音传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慧贞没想到官府的人来的这么快,整个人一愣,待他再回过来神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乌恩其贴身放了起来。 “您的友人可没死,活得好好的呢。”她轻声说,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撞开了。 几个银甲带刀的侍卫大声道:“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乌恩其的斗笠还在方才拜过菩萨的偏殿里,她便拿袖子掩住半张面:“小女子方才拜菩萨时,不慎扭着了脚踝,因会真法师的房里有药膏,便想着讨要一剂。” 慧贞的房间里极为素净,除了一桌一塌之外,并无多余东西,闻言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全是膏药。 “你们两个先出去。” 二人一眼走到屋外,又被其余的侍卫拦住了,屋里的侍卫搜查完,也没能找到什么东西,这才带着这二人去了大雄宝殿门口。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安江寺的老方丈哆嗦着说,可没有人理他。 今日来上香的香客人也不多,被与和尚们分了两拨候着。慧贞因为乌恩其的那句话心乱如麻,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众人只当他在担心那尊灵宝天尊的像。 第76章 “赵王殿下到——”一道尖细的嗓音打断众人的思绪,大家纷纷跪下,乌恩其也随着其他人一同磕头,心中却在想这安江寺又如何与赵王有关系? 今日大殿中的灵宝天尊像刚一倒,就立刻有人来控住了场子,看着着装也不太像官府的人,倒像是私兵。 赵王更是后脚就过来了,虽说他近来很爱到安江寺上香,但这时机未免有些太赶巧。 更何况这安江寺距离京城、距离这几位皇子的封地都不算远,若真的虔诚信道,又为何从前不来呢? 待到让众人平身之后,赵王这才不紧不慢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立刻就有银甲侍卫答道:“回殿下,安江寺中的灵宝天尊像竟然无故塌了!” 赵王闻言,脸色瞬间阴沉无比:“父皇命京近的寺庙供奉三清,安江寺可是有什么不满?” 安江寺的老方丈哆哆嗦嗦,立刻跪下磕头:“绝无!绝无!” “那为何三清像会垮塌!”赵王厉声呵斥道,又命人去查看那倒下来的灵宝天尊像。 一位银甲带刀的侍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半截倒下来的残像,里面竟然涌出一大股白蚁来。 再看那像,赫然已经被蛀成了中空的。 “好,好!你们就是这么奉神的!”赵王一甩袖子。 众人皆噤若寒蝉,乌恩其微微抬眼,只见那些僧人光亮的脑门上已然满是汗水。 赵王冷冷地说:“去搜。” 那些银甲带刀侍卫留了一队人守着赵王,其余人又尽数进入寺中。 不一会儿,便有人带着几封书信出来:“回殿下!这上面写的是草原语!” 老方丈立即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赵王道:“本以为安江寺只是藐视皇威,谁料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还敢通敌?” 听着赵王在这指责安江寺通敌,乌恩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架势摆出来,明显要是对付安江寺,因此也没太为难他们这些香客。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掺和进去。 “祝姑娘,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让乌恩其猛地一抬头,便看见陈雁行出现在山门口,身后还有几个银甲侍卫气喘吁吁的追着。 而当赵王阴冷渗人的目光缓缓扫向陈雁行时,乌恩其心中长叹,看来这安江寺之乱,她没法不掺和了。 第42章 反诗 “何人!”赵王身边的侍卫们纷纷拔出刀, 雪亮的刀尖对着陈雁行。 在场所有人都去打量这位大胆闯山门的女人,只见她利索跪下:“小女子听闻安江寺倒塌,因友人今日来上香, 心忧不已, 顾才冒犯。” “你功夫不错呀。”赵王冷漠的说。 陈雁行立刻唯唯诺诺道:“是官爷们没同我较真……” “连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那三个追着陈雁行的侍卫立即跪下, 两股颤颤。 赵王的目光又转回来:“你的友人, 是哪一个?” 陈雁行抿了抿嘴,心里并不想说。香客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乌恩其主动站了出来:“回殿下, 是我。” 话音一路, 她便被和陈雁行押至一处。留下护卫赵王的人不算很多,她又和陈雁行在一处,如果真要动起手来, 这几个人未必能拦住,不让她们两个逃下山去。 况且那日赵王出现在青石桥附近,陈雁行的反应显然认得他。而方才赵王看她的那一眼, 说明他也能认出来陈雁行。 她们两人被银甲的侍卫盯着,赵王像是权衡了一下轻重缓急, 又转而去找安江寺的麻烦。 “方丈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吗?没有的话就随本王走一趟吧。” 老方丈乞求道:“殿下,您明鉴呀, 安江寺真的绝无不敬之心。” 其余去搜查安江寺的侍卫们也回来了,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叠卷起来的宣纸,对着赵王说:“启禀殿下!这上面写的似乎是反诗。” “怎么可能!” 赵王伸手接过, 读道:“安得杏花烟雨楼, 江流莽原歇吴钩。四百四十苦病里,逆水横渡不用舟。” 他读的时候刻意把每句的头一字咬重, 众人越听越是冷汗津津,不等他完全读完,老方丈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赵王不徐不疾道:“您跪什么?这不是很会作诗吗?” “殿下,殿下,您明查!此诗绝非安江寺中人所作啊殿下!”老方丈如捣蒜般磕了几十个头。 “不是寺中之人所作,难不成是本王所作?”赵王脸色徒然变冷,又扬起手中那几封写着草原语的信件,“别忘了还有此物呢!” 这时,一位和尚突然跪行几步,开始磕头:“师父,事已至此,您还是主动招了吧!” “你、你说什么?”老方丈手指哆嗦着,满脸不可置信地指着他。 “你这畜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慧贞和尚虎目圆睁,竟有几分金刚怒目的意味。 那突然跳出来的和尚继续磕头道:“师父!瞒不住的!” “休要再含血喷人!”慧贞和尚几乎要冲出来打他,却被银甲带刀侍卫一左一右给架住。 赵王好整以暇道:“人证物证俱在,安江寺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你枉我、枉我……”话音未落,老方丈竟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能提上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第77章 “押走。”赵王摆了摆手。 慧贞和尚被架住,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嘴里破口大骂:“你这狗王!尽使些小手段栽赃陷害!不敢和草原骑兵对着干,只敢在窝里横是吗?我呸!” 赵王的脸阴沉的能滴水,架着他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人直接重重扇了慧贞一耳光,另一人抽出刀便要砍去。 下一刻,这刀便被踢出去几丈远。陈雁行横眉冷对:“他说的有错吗?你在心虚什么。” 再回望乌恩其身边,原先看着她们二人的侍卫已被陈雁行击退,这时才往回扑。 “坐不住了?”赵王微微牵了一下嘴角,“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张脸,和你爹还真是挺像。” 又说:“没想到陈茂霭那废物还把本事教给你了,折了本王许多人。” “狗东西!你去死吧!”陈雁行再无法冷静,目呲欲裂,便向赵王扑过去。 可赵王所带侍卫众多,其中也不乏武艺高强者,一时间困住陈雁行无法脱身。 “光天化日,胆敢行刺,”赵王嗤笑道,“不自量力。” 但和尚们中正低声的讨论着:“陈茂霭?可是那个宁朔将军陈茂霭!” 乌恩其见状,也加入这场混乱中,对着和尚们高呼道:“除国贼!告慰宁朔将军在天之灵!” 慧贞和尚扶着昏过去的老方丈,第一个响应道:“除国贼!” “除国贼!除国贼!” 呼声震天。 和尚们中也有会武艺的高僧,众人与那些银甲侍卫缠斗作一团,乌恩其则趁乱帮陈雁行解围。 她们若现在想走,赵王也分不出人来阻拦,陈雁行却情绪激动,被乌恩其拉了出来又想冲回去。 “反了!”赵王厉声道,可这声音立马就被淹没。 但和尚们毕竟不及银甲侍卫训练有素,不一会还是落了下风,眼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乌恩其猛地一扯陈雁行:“走!” “谢谢你。”陈雁行冲她一笑,旋即一掌将她向着山门的方向推去。 走,我必须立马走。乌恩其对自己说,可双腿却沉重无比。她回望了一眼陈雁行,一咬牙,转身便欲走。 就在此时,山门又冲上来一队人马。一个柔和的、沙哑的,乌恩其所熟悉的声音响起:“二皇兄,这是在闹什么?真难看。” 是萧王,也是姐姐。 乌恩其突然感觉松了口气,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只能远远地望了她一眼。 萧王带的人马远多于赵王,三两下便再次扭转了局面。和尚们一开始的热血冷静了下来,看着死去的同伴,恐惧再度袭来。 “萧王殿下!”慧贞和尚有些哽咽道。 陈雁行虽能以一当十,但也挂了些彩,她微微收敛架势,满脸敌意地望向萧王。 “五皇弟,你这是要干什么?”赵王不复方才的气定神闲,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萧王却没有回他,她对着陈雁行微笑道:“洪姑娘,本说在茶室见面,眼下不得不提前,希望你不要介意。” 陈雁行闻言一惊,立刻扭头去看乌恩其。 虽说裴峋猜测过那茶庄背后的主人,可当听见萧王亲口承认的时候,乌恩其还是心中思绪难平。 “五皇弟,安江寺藐视皇威,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全,你这是要包庇吗!”赵王扬了扬手中写着草原语的书信和反诗。 这时,萧王的一名手下回来:“回殿下,那灵宝天尊像属实已被白蚁蛀空。” 赵王冷笑一声:“皇弟还要继续看看本王手中的证据吗?” 那萧王的手下却继续道:“此灵宝天尊像高六尺三寸半,白蚁若要全部掏空,少说也需半年,可此像被供奉至安江寺不过三月,蚁群早在京城便已落入像中。” 萧王点点头:“皇兄,看来安江寺藐视皇威这一条似乎说不通呀,你的证据可否给小弟一观?” 赵王黑着脸,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萧王。 “我看不懂草原语。”萧王缓缓说。 “皇弟别急,我这里有人懂。”赵王冷声道。 “不必麻烦,”萧王微笑,手中书信递给了乌恩其,“这一位便是最懂的人了。” 乌恩其接过信,打开便流畅地读了出来,其余人虽听不懂内容,只听语调也能听出她对北语的熟悉。 她越读眉头皱的越紧,读完,赵王问道:“这上面说的,是否是安江寺通敌的证据?” 乌恩其点点头:“就内容来看是这样,不假……” 她扫视了一圈表情各异的众人,顿了顿才缓缓道:“只是这措辞语气……为何如此像黄口稚子?” 赵王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皇兄说了可不算,”萧王说罢拍了拍手,立刻有手下人承上一本册子,她将此物递给乌恩其,又说,“您请再看看这上面所言。” 她翻了翻这册子,上面写的正是那日孟和在茶庄后院所看见的内容。 “垣勃部……还有这野心啊?” 这垣勃部,正是那与赵王勾结的小部落。 赵王道:“什么垣勃部!本王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无妨,”乌恩其笑笑,“只是您如果有机会再和草原勾结的话,可能得换个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