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 第1章 [gl百合] 《无声作者:朽林【cp完结+番外】 爱你,千言万语。 作品简介 【听障患者x哑巴+互攻+城中村小镇故事+一见钟情+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迷你悬疑】 活不起的丧系哑巴老板x直球追爱甜辣聋哑刺青师 近期南苑街坊邻里的八卦群聊。 “南苑开了家刺青店,就在街口那哑巴家对面,也是个不会说话的。” “可听说了,从她来起,我们这里就开始死人了,不是她干的,也是她克的……往身上刺东西这事,可不像好人家干的事……” “她和那哑巴玩的好,谁不知道那哑巴真能拿刀子捅人?!” “哎呦,我两只眼睛可都看见了,她俩半夜偷偷摸摸碰头,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 诸如此类的八卦数不胜数,各位留步即可加入群聊。 排雷,随缘更。 标签:城中村 一见钟情 he 家长里短 第1章 棋姐。 “棋姐,咱奶走的没受罪,你安心吧。” 屋檐滴滴答答滚落雨珠,头顶的天空压着片密实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乌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积着水,污井口井盖突突地冒着水泡,带着腐泥烂叶的味儿,一块儿冲进鼻腔里。 林观棋头上的一缕发丝凝着水往下掉,她拈灭手里的火星,随手把头发捋到耳后,朝着说话的黄毛扬了下头,当做是听进去了。 “摆了七天的席了,差不多了。棋姐,这钱还得省着花,咱奶心疼你,留着钱,每年还能烧大别墅下去。” 黄建国站在屋檐下,布鞋脚尖被冲过来的水流打湿了,他往后缩了下脚,看向林观棋,“也算是尽孝了。” 太阳刚落下去没一会儿,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白,头顶的路灯本来就不亮,在这会儿的亮天里,更没有什么存在感了。 林观棋本不亲切的脸落在这种天光里,显得尤其淡漠。 - 黄建国打光着屁股起,就跟在林观棋后面了,那会儿的小孩瞧不起女孩儿,也瞧不起没爹妈的女孩儿,更瞧不起不会说话的女孩儿。 索性黄建国是被遗弃在村口的,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没少跟着林观棋被这些人欺负,却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和林观棋低人一等。 他眼毒,打小他就觉得棋姐看人凶,这片区的小孩,没一个不惧棋姐的,但也有胆大的,仗着自己有爹有妈,从来不避讳着人说坏话。 说林观棋的娘跑了,说林观棋的爹死了,说林观棋不会说话,说她是个小哑巴。 棋姐是个哑巴。 不过后来有一天,他们就都不说了。 那天也是下雨天,下了大暴雨,一场雨下得天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林观棋是老太太拉扯大的,几年前真巧赶上拆迁改造的好时候,连着几个片区都放了炮庆贺,他们住着的南苑也一样,每家每户都在说这事,说总算是等到可以享福的时候了。 这本来就是个好事。 可是这拆迁改造算的是面积和户口。 林观棋她爸还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哑巴,但好歹是个有点小本事的人,占了南苑最街口的位置,一边报刊亭卖杂志报纸,一边开小卖部,除了南苑的人光顾,隔了条街的初中也常过来买漫画本子。 后面的屋子也扩出去了,是这片区最早盖上二楼的人家。 林观棋和老太太不是一个户口的,她们两个一个挂在她爷底下,一个挂在她爸底下,就这样凭白得两户一百二平的面积,卖一户留一户,在加上原本土地面积的补偿款,后半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坏就坏在人心,瞧不得人好。 南苑要拆迁旧改的风声一放出去,但凡是沾了点血缘的亲戚,都往上凑。 林观棋家里也一样,他们管不着你是孤寡老太还是小哑巴,看家里头没有男人,明目张胆的威胁恐吓,要求让老太太低价转让土地面积。 老太太不肯,家里小哑巴还得靠着这些钱过下半辈子。 没了,小哑巴怎么活…… 老太太怎么说也不肯松口,旁边邻里和亲戚软硬兼施,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眼看着没办法了,小道消息里的文件都要下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打了合同就跑来找老太太按手印。 老太太挣脱不了,哭得老泪众横,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小棋,对不起儿子…… 林观棋下学回来就撞见了这一幕。 黄建国当时就跟在棋姐后面,他记得棋姐当时也才十岁,她一点没犹豫,捡起门口的镰刀就朝着那群人挥去,挡在老太太身前,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那群人。 电闪雷鸣,林观棋浑身湿漉漉的,看着比街口流浪的狗还可怜,也比狗还凶。 后来,后来林观棋一步不离地守着老太太。 或许是因为政府有自己的考虑,又或者是几个钉子户没捞着好,一直不停地往上闹。总之,南苑旧改拆迁没轮着,好坏饭一点没分到南苑,那些眼巴巴盯着的人看没好处了,也就悻悻离开了。 - 黄建国收回思绪,掐了烟,“棋姐,让人撤了吧,让咱奶好好走。” 这条街车子开不上来,从下面那条道上来是个上坡,一般车子只能停在坡上,南苑里头的道就两米多宽,铺子外的杂物一堆,过辆大三轮都费劲。 第2章 从街口摆到街尾的桌子上只剩下剩菜,旁边邻里养的老狗趴在屋檐下哼哧哼哧地啃着肉骨头,请来的厨师冒雨洗涮着锅勺,雨中的菜香味变得黏糊糊的。 就连这雨都催促着结束一样。 林观棋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定了一会儿,才扭头进了小卖部。 黄建国知道这是同意了,冒着雨跑出去招呼办席的人收场。 - 小卖部的门头挂在门口的梧桐树干上,歪歪扭扭四个大字——南苑小铺。 门口摆着张窄木桌子,桌底桌上摞着几箱空酒瓶,窗户上挂了五彩琉璃的塑料珠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玻璃。 小卖部里头视线昏暗,拢共三排货架,过道一个人过刚好,多一个人就转不开身子了。 手上的烟壳已经空了,林观棋扔到柜台后面的垃圾桶里,随手从展台里拿了包新的出来。 林观棋抽烟不看牌子,从十块以下的烟里随便拿一包,拿到哪包就哪包。 有时候拿了淡的,就少抽两口,拿了烈的,多抽两口。 反正她的嗓子用不着。 奶奶头七刚过,哭也哭过了,该烧的东西都烧下去了,席也摆完了,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 她觉得少了什么。 她觉得少了很多东西。 门口流动摆席的人叮叮哐哐地收拾,经过门口的时候一一和事主打着招呼,安慰了两声节哀,就匆匆往下面跑去。 林观棋想,她怎么只能为老太太做这个。 也不知道林家遭了什么罪,要摊上她这个哑巴,妈走了,爸跑出去找娘,也死在了路上。 就留了个老太太,一家家讨奶给她喝,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可以享会儿清福了,结果晕在了江河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走好一会儿了。 林观棋带回来了奶奶,也带回来了奶奶带去洗了一半的衣服。 那堆衣服还放在门框边,这几天下雨,已经开始发酸发臭了。 “棋姐,招呼走了。”黄建国跑进来,拍掉头上的雨水,剁了剁脚,咕噜一阵响,听得出来里面进了不少水,“这几天你休息一下,我帮你看店得了,小梅过几天放了假,可以来帮我,上货我熟。” 程小梅是黄建国谈的小女友,也不知道他哪里认识来的大学生。 【你帮我看几天,等她放假了,你陪她玩。】 林观棋夹着烟比划着手语,烟灰簌簌落下,她眯着眼睛缓解干涩的眼球。 “行,你说了算,那你休息去吧。” 黄建国见林观棋终于愿意休息去了,松下一口气。 - 小卖部的后门出去,就是个两三米的小院,摆了一圈的泡沫箱,里面都是老太太生前种的蔬菜。 外面就是一片荒草,底下是周围旧改留下来的建筑垃圾,堆成了一片废墟地,十几年过去了,早就一片生意盎然了。 林观棋走上挨着白墙的石板楼梯,摸出钥匙拧开了锈迹斑斑的绿铁门。 “吱呀——” 铁门转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观棋把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木质地板踩着吱吱地响,屋内老木气息浓厚,混拌着花露水的薄荷沁凉的气味,不停的刺激着发涨的脑子。 她躺倒在沙发上,这个沙发还是老太太上回收站捡瓶子的时候捡回来的。 - 那天她下了学回来,没看见老太太,跑去老太太常去的回收站找,才看到老太太一脸凶悍地霸占着沙发,生怕别人和她抢。 老太太见她来了,忙叫她一块搬回去,两个人连推带拉带回了小铺子,等到了黄建国回来,才好不容易把它搬上了楼。 老太太爱干净,前前后后擦了不下十遍,又翻出来两块老床单缝到一起,把旧沙发盖了全,说是新沙发了。 家里这才有了软布沙发。 这几年外面的世界飞速发展,下了坡一出街口,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旁边的房子早几年就改好了,一栋挨着一栋的洋楼林立街边,对面的学校也重新翻了修,江滨的十字路口边上也开了个大商场,步行街都有两三个南苑这么大。 林观棋有次经过,看见旁边的牌楼小区垃圾站里放着一张皮质沙发,看起来很高档。 她那会还想着,老太太的沙发还是捡早了,这皮质的才好清洗。 - 沙发上的床单味道是廉价的洗衣粉味,老太太说这种洗衣粉伤手,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碰。 小时候,林观棋不知道那是借口,满心满眼等着自己长大,等真长大了,买回了个洗衣机,老太太又嫌费电,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下去,每次洗完衣服都要擦干净旁边的水渍,真拿个机器当宝了。 这几天三伏天,停了电,她明明和老太太说了,等过两天来电了再洗衣服。 老太太总是自作主张,不听自己的话。 老太太说,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 - 林观棋把脸埋在被单做的沙发布上,胸膛深深起伏了下,然后慢慢,慢慢地不动了。 这几天除了绕着老太太葬礼连轴转,就是发呆,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一睡,林观棋直接从下午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吵醒她的是楼下哐哐当当的装修声。 第2章 观棋不语。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直保持这样一个姿势睡觉,腰背酸痛的不得了,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感觉缓过劲来,才拖着拖鞋走到卫生间里洗漱。 第3章 卫生间很小,贴在马赛克蓝色墙砖上的镜子已经蒙了层灰,林观棋一边刷牙一边冲水,把镜子冲刷得透亮。 镜子里的人浓密的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她随手扎了马尾。清水过了遍脸,就算是洗完了。 经过老太太房间的时候,抬手敲了敲。 等在厨房里煎好了两个鸡蛋,而那个房间里迟迟没出现那个瘦小的身影,她才反应过来,囫囵地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这段时间都是黄建国在看店,说是让林观棋休息。 其实现在的林观棋也没事情做,在屋子里兜了一圈,最后站到了窗户边上,看楼下的装修队装修。 对面的小木屋子里的老人,前半年就被有出息的儿子带去别的城市里养老了,现在看来是把房子租出去了。 已经在做门头了,估计前几天就在装修了,自己忙着白事,就没有怎么注意。 刚把摆席的桌子都撤完,楼下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就聚集了几个老头,石凳上摆着一张木板,楚河一划,就是张棋盘。 林观棋靠在窗户框上,手肘屈在上面,眯着眼看着棋盘。 - 其实除了上面的字,其他的她也看不明白,要说为什么喜欢看,主要是老太太没文化,就爱听有文化的人说话。 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家里的哑巴取这个名字好得很,吉利得很。 林观棋深知自己和君子差远了,就做个样子看看老头下棋。没想到老太太还真是能开心些。 她只要一往棋盘旁边蹲,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拢嘴,说,那文化人果然有文化,糟苗子都晓得上进了。 糟苗子还是糟苗子,再怎么上进,长不出好稻子来。 林观棋假装做了几年的好苗子,做了一晚上的糟苗子,就被老太太拎着耳朵骂不像个好女孩。 然后林观棋犹不悔改的做了半个月糟苗子,又装回了好苗子。 老太太那段时间太糟心了,林观棋烦了老太太的念叨,躲到了下棋的老头子中间,终于老太太不念叨了,还乐呵呵地逢人就说,还是观棋的名字取得好,瞧瞧,学下棋呢... 学了十几年,学出个屁来,最多就会画画棋盘。 到了最后,南苑一圈人都知道林观棋不会看棋,老太太就板着脸一一反驳。 小棋在学,小棋在学。 - 林观棋拆了新烟点上,呛口的红双喜,辣的嗓子干涩,林观棋几乎是往里吞着烟,一口接着一口,瞧着像是不要命似的。 装修队到了暮色落下才收工,楼下的老头也收拾了棋盘各回各家了。 这片城中村的尽头就只有废墟,残阳落下,余晖都显的斑驳,找不出一点美感。 林观棋收回目光,看见了对面店铺里开了灯,门头是几个铁架子焊接起来的四个大字——不语刺青。 装修还是仿古风格,和自己的小卖部差不多,全是木头打成的,又或许只是在原有基础上改造了一些。 玻璃窗里人影摇晃,林观棋盯着刺青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转身从桌子上抱起老太太的相片,往楼下快步走去。 - 刺青店里的遗留下来的装修粉尘刚收拾完。 吴不语脸上的妆都被汗融化了一半,她刚对着镜子补完妆,风铃响了一声,头顶的红绿灯频频闪动,推门进来一个抱着黑白遗像的女人。 看着大概一米七左右,白t短裤,狭长的眼睛恹恹地搭着,瞧着没什么精神的模样,长睫落下的阴影都盖不住眼下的青黑,让人怀疑她有好几天没没睡了。 白瞎了一副好模样。 吴不语看着来人,林观棋也看着吴不语。 刺青师都是潮流人,眼前的刺青师显然也不例外,头顶蓝毛,妆容精致。 就算是夏天,里头一件背心,外面套了镂空渔网衣,粉色脐钉晃眼,低腰牛仔裤上挂着根银链子,露出的手臂上环着几朵绿百合,是不常见的颜色。 林观棋指指遗像,又指指自己的左大臂,意思很明显了。 这条街上白布盖了七天七夜,吴不语想不知道都难,这兴许是头七,不做都不行。 吴不语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林观棋就安静的等着,等到吴不语把手机屏幕面对着她,又联想到她的店名,她这才意识到吴不语好像和她一样不会说话。 应该不会是什么交流障碍,毕竟谁会有嘴不用。 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 【机子还没到,纹的话,我给你设计图案,用手针,价格会贵一点,当你是开门红,原价1200,给你折半600。】 林观棋点点头,表示同意。 吴不语收了手机,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纸笔来。 这做刺青师的,一般都是有美术功底的,林观棋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刺青师挺厉害的,两三笔就勾出了轮廓,两三分钟就完成了一整个简笔速写。 林观棋突然拍拍吴不语的肩膀,等吴不语抬起头看她,她双指并拢放在脸颊上点了一下,一只手虚握画了半道弧度,然后五指撮合,指尖向上,向上移动移动的同时放开五指。 【黄瓜花。】 吴不语愣了一下,紧跟着伸出食指点了两下太阳穴,【知道了。】 吴不语没见过黄瓜花,从网上找了图案,和林观棋确认后,才绕着老太太的图像画了一圈的黄瓜藤,添了五朵金花,又挂上了一根迷你小黄瓜,上面还带老太太一样的笑脸。 第4章 林观棋很满意刺青师设计的图,朝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是她开店的第一个客人,而且对自己的设计图满意,吴不语很开心,她兴奋地比着手语。 【谢谢,你喜欢就好。】 【你奶奶也会喜欢的。】 刺青师的年纪看着不大,估摸着比自己小个几岁,笑起来比看起来甜很多。 林观棋嘴唇扯动一下,就掉了下来,显得有些勉强。 【她不喜欢,她会拉着我的耳朵揍我。】 比划完,林观棋又不可遏制地笑了下,做了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希望她能来揍我,现在。】 【死亡不是尽头,遗忘才是。】 吴不语的表情认真,五指并拢的手从后脑勺移回来,在额头上点了两下,【要记住。】 是个比看起来要善良的人。 林观棋笑了笑,坐到了纹身刺青的躺椅上。 吴不语带了上黑色手套,用免洗洗手液洗了手,又喷了酒精后拿出一只蓝色纹身笔,按照刚刚画好的草图,画到林观棋的手臂上。 橡胶手套压在手臂一圈,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意,微微发痒。 再确认图案大小后,林观棋看到吴不语拿出了一盒单独包装的排针,又拿出了根和笔差不多长的笔杆子。 拿着白色医用胶带缠上好几圈,确认不会移动后,看着林观棋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要开始了。 林观棋不是个临了头退缩的人,另一只手抱着老太太的遗像紧了紧,点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排针落下去不算很痛,就是看着一样的感觉——针扎一样的痛。 像是小针剌开皮肤。 刺青师的手全都压在自己手臂上,每一针都落实了才好让墨水渗入皮下。 她看过别人用机子纹,和画画似的,废不了多少劲。 可这手针看着费劲很多,刺青师的手臂都泛着隐隐青筋,一针一针全靠手腕和手臂的力气。 扎了半个小时,吴不语转了转手腕,换了个别的颜色。 林观棋也得了空,示意休息一下。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叼在嘴上点上,呛人的烟雾迷漫,吴不语瞥了门口的人一眼。 外面的地还是湿的,月光落在上面,潋滟波光,遗像被那人始终抱在怀里,另一侧的手臂上渗出一点血珠子,这人似乎不太怕疼。 手针纹身比机纹要疼上一些,这人硬是一声没吭,眉都没皱一下。 不过愿意纹身的人,不是装逼的,就是多多少少都是对痛有些上瘾的人。 抽着烟的人垂着眼,烟雾缭绕而上,那张丧里丧气的脸上总让人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故事。 吴不语知道,她的故事应该不是个好故事,好故事养不出这样的模样。 落寞孤寂,像是站在没有了路的混沌尽头,没有迷茫,是无望,是落在水塘里的一片枯黄的秋叶..... 过不了多久,就会烂的。 刺青还要继续,吴不语收回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专心继续工作。 这一场刺青用了两个半钟头,林观棋很满意最后的成果,痛痛快快地掏了钱,结果口袋里只有四百十九块。 【还有一百八十一,我去店里给你拿。】 林观棋指了指对面的店,表示自己很快就回来。 吴不语拉住林观棋。 【留着吧,我去你店里买东西用。】 林观棋想着也行,反正就在街对面,少不了来自己小卖部买东西,于是点点头。正要走,就被刺青师拉住。 【我叫吴不语,你呢?】 吴不说? 林观棋疑惑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快速打字,【林观棋,你叫吴不说吗?】 吴不语笑着摇摇头,在林观棋手机上改了字——【林观棋,我叫吴不语。】 不语刺青…… 观棋不语…… 林观棋看了看备忘录上的句子,抬头朝着吴不语点点头,勾着食指点点额头。 【记住了。】 第3章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林观棋的‘假期’结束了,坐在店里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以往老太太总会搬个小板凳在她身边择菜,现在旁边连那个小凳子都挪到外面去了。 平时看着狭窄逼仄的小卖部,却觉得有些空旷了。 一罐冒着冷气的可乐罐敲打在玻璃桌台上,对面的刺青师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等你好几天了,开始还钱了。】 林观棋瞳孔挪动一点,定在了吴不语身上,吴不语当着她面开了可乐。 噗呲。 开汽水声像是启动按键似的叫醒了林观棋。 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记账本,写下了【可乐,2.5】的账条,吴不语拿了笔,在最开头加上了【吴不语的181】。 塑料帘子落下,吴不语顶着烈日小跑着回了刺青店,林观棋看了一会儿吴不语的字。 吴不语的字像是画出来的,没有锋利的笔锋,连转角都是圆润的。 吴不语的181账单被压在了抽屉的账本下面。 - 就这么过了一周,欠着吴不语的一百八十一块钱还是欠着,吴不语每隔一天才会过来拿瓶可乐,等算清了,估计还要小半年。 吴不语就住在刺青店的二楼,这家店面就这么点大,楼上的屋子也就这么点大,大概最多就二十多平,林观棋估摸着顶上放了床,再加个沙发,也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 第5章 对面的二楼上,除了晚上,都敞着窗户,应该是房间太小,不通风的话,闷得很。 于是这就让原本只看下棋的林观棋多了点事做。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想盯着对面看,排除了很多原因,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原因——这么多年了,总算碰见了个和她一样的人。 同类总是相互吸引的。 吴不语的刺青店在早上开门时间不一定,应该是按照她的起床时间来定的。 晚上也没有关门时间,似乎得看老板的心情,老板的心情好不好林观棋看不出来,但总归每天吃完晚饭之后都要来店门口看一会儿老头下棋。 她不知道吴不语能不能看懂,两个人碰见了就打声招呼,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看起了下棋。 林观棋的纹身已经结痂了,吴不语看见了,给她拿了些药膏,让她别抓挠,破了就不好看了。 这一来二去,一百八十一块钱还没完了,又好像多了点人情。 刺青店白天的生意少一些,林观棋就能看见吴不语坐在半开的玻璃门后,支着个画架子画画,画笔荡在水里的声音,在小卖部这一头都能听见。 - 这几天大学放了假,黄建国的女朋友过来住了几天。 黄建国住在小卖部后面的一户人家中,那边没有多余的卧室给程小梅住,林观棋就把程小梅安排在了自己家里。 程小梅的厨艺很好,也特别喜欢收拾屋子,瞧着是一副立志做好贤妻良母的样子。 也就是因为程小梅的勤快,家里烟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黄建国在楼底下闻见菜香,就炫耀他积了大德,攒了福气,怎么就找了个顶好的女朋友。 黄建国吃百家饭长大,性格是自来熟,又特别爱看香港黑道片,羡慕里头的侠盗精神。 不过,长大没成侠盗,成了个修摩托车的混混。 小混混对纹身刺青显然是难以拒绝的,对面的刺青店刚正式开业的那一天,他就巴巴地跑去,选了半天,最后还是纹了个女朋友名字花体字。 这倒不是重点,就是这个自来熟的性格,每天一到点就招呼吴不语来吃饭。 “别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刘阿伯家没有厨房的,都是外面架个煤气灶,煮个清汤挂面就应付过去了。” “小姑娘在外面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反正都是同龄人,又是面对面,一顿饭两顿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黄建国吃饭快,说话也快,转头又朝程小梅说,“小梅,明天别烧了,我买快餐小炒回来,哪有一个大学生过来天天烧菜给我吃的。” 程小梅腼腆的吃着饭,笑着摇摇头,“我喜欢烧。” 程小梅是个大学生,又是个性子腼腆的,不晓得看上黄建国哪里,总觉得黄建国拱了人家的好白菜。 也不是说黄建国不好,就是太混了。 这片城中村的同辈的,哪个没被他打过,就是乱扔个垃圾也要被他骂上半天,树敌不少,没事和人干个架都是窸窣平常。 以前林观棋能治他,现在多了个程小梅,就是程小梅性子软,都是依着黄建国。 “棋姐,前几天临头那边的方姨姨给了五十块钱,让我上街口给她卖鞋垫子去。” 黄建国拿不定主意就要来问问林观棋,林观棋和她亲姐没什么区别。 “卖出去一只给一毛,你说我做不做?” 林观棋点头,筷子往外撇了一下。 黄建国知道那是随便的意思,当即掏出电话打了回去。 “姨姨,行,明天我来拿,后天不行,我要跟车队....行,到时候再说。” 吴不语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这一方小桌子上的人,觉得讶异。 这里的条件不怎样,城中村就像是被时代以往的旧地,这里的人也一同被遗忘在赤贫角落。 不过他们就像是后面那片废墟上的野草,好像怎么长都是生机勃勃的。 林观棋吃完饭,放了筷子,伸手在吴不语前面挥了挥,吴不语转头看她。 【不要和他学坏。】 吴不语看明白后,咧着嘴笑了笑,弯着手指敲敲自己的额头,【知道了。】 “棋姐,什么叫和我学坏啊,我就不是个坏人。” 黄建国说着也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下,“不是好人,就算是坏人的话,我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不坏,程小梅不爱。” 黄建国朝着程小梅夸张地眨了眨眼,一脸求赞同的模样,“是不是啊?” 程小梅举着筷子,用不吃饭的那头敲了下他的额头,“讨骂。” 轻声细语根本不像是骂人,倒像是撒娇。 这招对黄建国来说很受用,笑得的嘴角都要挂上耳朵根了。 等几人吃了饭,林观棋几人要帮着收拾桌子,都被黄建国推了下去。 “有爷们在这儿,你们几个小姑娘就坐着休息去吧。” 吴不语捧着可乐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这几天热,一罐冰可乐不快点喝完,就没那个味道了。 林观棋走过来,就着落霞点了支烟。 吴不语看到烟盒上面的喜字,就知道又是红双喜,她上网上查了,这烟八块,另一款十块,再贵的就是十八。 林观棋两三天就能换一包烟,吞得多,吐得少,感觉每一口都要往肺里走一圈才不算浪费,知道的是抽烟,不知道还以为是吃烟。 第6章 【少抽点。】 吴不语拍了下林观棋的肩膀,比划着,【对身体不好。】 林观棋在逆光的落日下,金光从发隙穿过,她勾唇的弧度极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知道了。】 都说一起上过饭桌吃饭的就算是狐朋狗友了,连着吃了几天的饭,两个人都熟络了点,吴不语和林观棋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旁边的老大爷慢慢悠悠地摆开棋盘。 这边太阳刚落下去,那边的大妈就开始招呼着去跳广场舞,经过她们的时候总会安静一下,等走过去了,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吴不语管不着她们说什么,她现在想和林观棋说些什么。 【你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说’完,抖了烟灰才开始比划,【二十六年。】 【你二十六了?】 吴不语张大眼睛,表示很震惊。 林观棋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看不出来?】 吴不语连连摇头,【我以为你最多二十二。】 林观棋把燃完的烟扔在脚下,肩膀又被急促地拍了几下,她看过去。 吴不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生出三个手指。 意思是比自己小三岁,林观棋点点头,【刚毕业?】 或许是‘哑巴’的特性,手语并不能表达语气,吴不语脸上的神情很生动,这会儿她下巴轻轻扬起,眉毛微微抬高,显得很神气的模样。 【毕业了。】 林观棋挺惊讶的,刚毕业就能自己在外面开店,还自己一个人住,家里人应该是挺宠的。 【怎么在这里开店?】 【外面房租很贵的,这里便宜。】吴不语拧着眉解释,又比划着,【看我是个女孩子,又不能说话,抬高价给我,很过分。】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吴不语变脸似的一笑,指了指林观棋,【有你。】 林观棋又有点想抽烟了,手指动了动,想想还是算了,总在不抽烟的人前面抽烟,好像不太礼貌。 【还有他们。】 吴不语指了指身后的黄建国和程小梅。 梧桐树叶沙沙地响,知了蝉鸣见了快黑天了,开始陆陆续续地吱哇乱叫起来,热风轻轻从脸庞拂过,林观棋摸了摸脸,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 一只套着绿色壳套,挂着绿色串珠的手机放在眼前,上面是微信二维码。 林观棋想,两个人就在对门,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感情,没什么必要加微信。 但是吴不语的眼睛实在是太亮了,就好像如果她拿出手机来同意,她一定会露出特别灿烂的笑容,光是想想,也应该是比她身后天际的霞光更绚烂。 于是林观棋拿出了手机。 好友通过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林观棋看见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原本画得有些高冷的妆容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吴不语的微信头像是一颗绿色的包菜头,昵称也很可爱——高冷包菜头头。 看不出来高冷,只看到了犯二。 【这是你的工作号?】 吴不语笑容拉了下来,幽怨地看着林观棋。 林观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号,这么想,她就这么比划了。 【我只有这一个号。】 吴不语又变脸了,开开心心地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林观棋没有看别人手机的癖好,选择回避。 但是吴不语好像没什么边界感,她把手机屏幕怼在林观棋脸前面。 林观棋看到那个小卖部照片头像旁边的备注——棋姐。 林观棋觉得吴不语太自来熟了,当手机撤掉后,吴不语又露出了那张满是期待的眼神,她直接把手机递给吴不语,示意她自己打备注。 吴不语摇头。 林观棋只能收回手机,想半天,只憋出两个字——不语。 吴不语似乎不太满意,拧着眉毛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勉强似的点点头。 林观棋松了口气似的收回手机,她实在招架不来这样的人。 【不要和他学坏。】 林观棋再次提醒,吴不语还是点头。 黄建国当然不算是坏人,她只是不习惯突如其来的热情。 尤其是吴不语这种又自来熟又漂亮的人。 像是一团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是一摊灰烬,就连风吹过,水淌过,这片灰渍也难以涤除。 夏天夜晚的风也是闷热的,从废墟那边带来的沙土味掺着草木味道。 似乎还有一点甜甜的香味,像是从吴不语身上传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得说,情节需要,棋姐前期抽烟,后期会戒烟。 这篇主要是搞纯爱的。(我很喜欢棋姐的纯爱人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一些不可说的进度会很慢。) 第4章 还有吗? 路灯下聚集过来的蚊虫有点多了,吴不语穿着短裤短袖,没待一会儿就抓出了几个大包,怎么抓都不止痒。 林观棋注意到了,起身去到小卖部里面的展柜前,弯着身子,伸长手去够里面的药膏。 红罐子只有硬币大小,打开来是淡黄色的膏药,是那种清清凉凉的草药味道。 林观棋递给吴不语,吴不语看看红罐子,径直伸出手来,指尖圆润,指甲正好卡在肉上,没留出一点白色指甲的空地。 第7章 这么短的指甲根本无法打开这种小铁罐子。 她示意林观棋帮她,林观棋垂着眼看着白皙肌肤上几个红包。 今年的蚊虫真是可恶,下口这么重。 心中暗叹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她用指腹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抹在吴不语手臂上的红包上,又跟着吴不语的手指,从手臂挪到了腿上。 头顶的路灯昏暗,蚊虫和树叶的影子在眼前飘飘摇摇,林观棋看不太清楚,她只能蹲下来歪着头,借着光,趁着影子闪过的空隙,细细涂抹着药膏。 头顶的知了蝉鸣大盛,象棋敲在木板棋盘上的声音一瞬而过,听不真切。 林观棋想,以往的每一个夏季似乎都没有这么吵闹的蝉鸣。 今年是怎么了? 林观棋抬头想让吴不语继续指的时候,吴不语突然伸出手指,从她的红罐子里取了一点药膏,猝不及防地按在了她的眼下。 还压了一下。 那里应该是前一天抓挠出来的红包,今天已经消下去了,估摸着还剩下一个红斑。 一点也不痒了。 吴不语的动作太突然了,林观棋蹲着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有些仓皇,一不小心坐到了地上,沥青路被太阳烘烤得很烫,从屁股一路烫到后背,林观棋迅速站起来,感觉烫意直达耳根了。 她抓了抓眼下的包,手上沾了药膏,她有些慌张地比划着。 【还有吗?】 吴不语被林观棋跌坐的那一下逗笑了,摇着头,【屁股烫去了吗?】 林观棋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手伸到口袋里想摸出点什么来。 也不是想抽烟,就是想要掩饰一下尴尬。 “棋姐,阳杰那里出事了,我先过去。” 黄建国从后院匆匆跑出来,手里握着手机,上面显示着通话刚刚被切断的界面。 林观棋抽出手来,得救似的松了口气,跟着小跑出去的黄建国走了几步。 “你也去?” 黄建国似有所感地扭头,看见跟上来的林观棋,稀奇道:“你不是不管那群小孩的事了吗?” 吴不语坐在后面的长凳上看见林观棋推了下黄建国的背,然后黄建国傻笑了一下,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往路边停着的摩托车走去了。 林观棋的车是黄建国车行里买的,是代卖的特价二手电动自行车。 款式是复古越野山地车类型的,全身磨砂黑,前座下是合金框,后座还是皮质的,单说车型,看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范的。 当时卖家的要价比同款的二手车便宜很多,黄建国一得了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了林观棋。 林观棋除了上副食品市场选货,基本上不怎么出城中村,但想着万一老太太有个什么急事,没有个代步车,多麻烦,索性在黄建国的修车行里买下了这款电动山地车。 轰鸣声在城市的繁华的街头不显突兀,黄建国避着车流一路驰骋,林观棋则候着人行道上的路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地方,林观棋停好车,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 黄建国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看林观棋来了就往唱响ktv的方向快走了两步。 等到了门口才发现林观棋没跟上来,转头就看见他棋姐靠在车上悠闲地吞云吐雾,见他转过头来,下巴一抬,示意他进去吧。 这个样子,是不想跟着进来了。 这一片是离城中村不远的老火车站,现在老火车站已经改成大巴车交接点,聚集的都是周边县城来来往往的外乡人,比较杂乱。 对面是一家已经开了十几年的老旧的ktv。 ktv门前的大路一直往下去,经过一个红绿灯,不过五百米就是一所高中,来往这里的学生都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一个两个的,半挂着校服吊儿郎当的系在腰上,下巴和地平行,都是觉得自己特牛逼的那种小孩。 林观棋这边刚把烟灭了,ktv大门就涌出一群年纪看着都不大的学生,最前面领头的就是阳杰。 阳杰是黄建国现在住着人家的亲孙子,今年刚上高中,估摸着应该才十四岁,比黄建国小了六岁,家里爹娘都上深圳倒腾什么服装生意了。 十多年了,也没见着回来让爷孙两个过上安逸的日子。 家里只有一个老人,看照不过来,一来二去地就收留了没地方住的黄建国,让他好好做个哥哥,留心照看着阳杰。 阳杰出了ktv,打一眼就瞧见了对面树荫下的林观棋,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拉起了兴奋的弧度。 “棋姐,你怎么来了?” 林观棋看过去算是打了招呼,阳杰挥着手就要往这边跑来,后面跟出来的黄建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急什么急什么?鼻子往天上长,眼睛还能也往天上看啊!没看到这么多车啊,你棋姐还能跑了不成?” “哥,我都十四了,别这么拽我领子里,多没面子啊。”阳杰拉着脸,压着声音埋怨道,“都我小弟...” “还小弟...” 黄建国嗤笑一声,“你给你哥我讲笑话呢?几个黄毛混混就把你吓得叫爹,出门别说是我弟,净给我和棋姐丢人。” “哥,你也是黄毛。” “成天就知道耍机灵。” 这老城区的一片,没黄建国他混不熟的地界,常年混迹在网吧ktv里,他的修车行也在这一片,来来往往的外地本地的混子,大多也都眼熟了,多少都能喊上名来。 第8章 前段时间打击黑恶势力,这片是市区还算平静,所属的派出所也得拿出工作态度来,就意思意思着,专逮着这些鬼火少年吓,吓得混子们歇了好一段时间,这会儿松了,又开始欺负学生了。 “那几个黄毛今天说算了就算了,不过,那是今天的事,赶明儿我可就不保证了。” 黄建国敲打了下阳杰的额头,“要不是今儿你棋姐一块儿来,还真没那么好解决。” 要说林观棋,也不是这块儿的头部混混,不过就是谁也不想惹的姐们。 就是那么一句老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 打小学开始,林观棋就是被集中欺负的对象。 好在林观棋只是哑巴,不是没脾气,或许是基因里就带着一股子老太太倔脾气,人打她一下,她就一定会揍两拳回来。 女孩打不过她,男孩也讨不着什么好。 小孩的恶意纯粹,仗着人多,一个劲的对着一个人欺负,林观棋的学生时代几乎都是在打架和叫家长中过来的。 偏偏林观棋每次都憋着嘴不出声,谁让她叫家长都没用,就算是家访,她也都是提前把老太太忽悠出门了,和老师面对面的大眼瞪小眼。 学校拿她没办法,好在林观棋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人,义务教育还是要继续的。 林观棋就这样皮青脸肿地过完了小学。 到了初中,林观棋就不是被动挨打的人了。 每天阴沉着脸,一副冷冷酷酷的模样,谁见了也不敢随便招惹,更何况那些小学时候的同学,也都看明白了林观棋就是个不松口,不怕被打的主儿,谁也没敢随便招惹她了。 也就是这副模样,反倒是把学校里那些立志做老大的小混混迷得七晕八素,腆着脸每天喊着老大老大,棋姐棋姐的。 这喊来喊去的,多少喊出了点感情。 当时一个小孩在外面招惹了社会上的真混混,被揍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林观棋哭诉,也不知怎么的,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林观棋,当天晚上就带人去网吧堵了那群人。 两伙人打了大半夜,林观棋拼着不要命的架势,硬生生把人打折了一条胳膊,那混混还要在这片混,硬是没上警察局去丢面。 后来才听说,那小孩家里就一个爷爷,这些混混常常跑去他家偷钱,因为是未成年,报了警也没用,抓起来教育了几句又给放了,那小孩实在没办法了,壮着胆子和人理论,然后就被揍了一顿。 这件事后,棋姐的名声也在这一片起来了。 大伙儿都知道棋姐仗义,有事她真能上,还带拼命的。 - 黄建国挥散了旁边的小孩,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带着阳杰往林观棋那边走去。 “酒吧那边的混子,说是棋姐你的人,就算了。” “改天吃顿饭,这事就算过去了,我来办就成,就这小子真得好好管管了……” “哥……我的面子……” 黄建国重重拍了下阳杰的脑袋,让他闭上嘴。 “就因为这小子招惹上那帮人正在追的女孩了,年纪不大,屁事还挺多……” 他草草解释了两句,就没打算说了,他和林观棋一块儿长大,看得出来林观棋最近的状态。 以前的林观棋不是真的不要命,现在的林观棋真的会不要命。 第5章 你喜欢棋姐? 林观棋也懒得多管,刚跨上车,阳杰就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后面,“棋姐,你带我呗。” 阳杰从小就人小鬼大,真要讲点缘由的话,应该是被黄建国带坏了的。 林观棋随他,拧着把手慢悠悠地起了步。 回去路上照样骑得慢,等了几个红绿灯,撞见了查头盔的交警,只能从旧城区的小区中横穿过去,路过新城区边上还在建设的高楼社区后,就到了南苑坡口。 让林观棋讶异的是,吴不语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看见林观棋回来,她抬高手朝着她的方向招了招。 林观棋把车停好,一边走一边比划,【怎么不回去?】 吴不语扫了一眼林观棋身后跟上来的男生,不过才十三四的模样。 视线回正,落在林观棋身上,笑着指了下小卖部里面的展柜台面。 【帮你看店。】 玻璃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张纸币,上面压着几个硬币。 “程小梅呢?”黄建国跟上来,没见到程小梅,问道:“我打电话让小梅看会儿店,她怎么没下来?” 【她肚子疼,我让她回去了。】 吴不语比划着,神情有些愤然,【你们一点也不会关心女孩子。】 “怎么会肚子疼.....” 黄建国瞥了眼墙上的黄历本,‘哎呀’一声,“忘记了忘记了,棋姐我先回去了。” 黄建国说完,招呼了阳杰一声“回家”后,就匆匆往后院跑去。 吴不语收回目光,拉了下林观棋的衣袖,【你要怎么谢我?】 林观棋出门就是为了躲一下吴不语,谁知道回来了,还是碰上了。 林观棋摊着手,示意吴不语随意。 吴不语早有准备,从背后摸出一罐可乐,笑得眉眼弯弯,小卖部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右半边的脸上,在鼻尖上点出一点微光,映射在她瞳孔中,一同照亮了眸子里的倒影。 夜晚燥热,吴不语披散着的蓝色发丝黏在白皙的脖颈锁骨上,薄汗清莹秀澈,让林观棋想起了荷花花瓣上莹洁的水珠。 第9章 林观棋觉得嗓子有点痒,可能是抽烟抽多了。 吴不语手里捏着冒着凉气的可乐,背着手一摇一摆地往刺青店走去,那红色的瓶身在林观棋眼睛里晃晃悠悠。 直到吴不语转过身来,朝着自己招手道别。 她目光越过吴不语,落在后面的门头上,却仍旧抬手回应。 刺青店的门落了锁,一楼的亮光移到了二楼。 林观棋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吴不语的体温。 在这个炎热的夏夜中,吴不语留下的温度对林观棋来说算得上是烫了。 带着火星的烟灰掉落在鞋边,林观棋抬头望见梧桐枝叶繁茂,乔木气息落下,扑了人满面的清香。 夜晚碎星闪烁,对面的小楼墙面光影斑驳,小窗户上晃动的倩影,一同被月色下的掠影浮光揉碎进了盛夏。 吹了好半天的热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棋的老头们早就收了棋盘。 林观棋把门口的椅子往店里收,经过冰柜时,顺手带了瓶可乐回到楼上去。 等收拾完,从卧室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对面窗户的一角光亮。 还没睡觉。 林观棋想,吴不语还挺晚睡的。 - 天气一热,南苑这处城中村里的生意都不算好做,人心燥起来,来来往往的客也带着些火气。 刺青店的生意几乎都是线上预约,索性都往晚上挪了,白天没什么事,吴不语就躲进小卖部里吹空调,还有模有样地交了空调费。 小卖部旁边是一个两人并肩而行都嫌挤的上坡小道,小道另一侧是一家水果店。 看店的老板娘是个中年的发福妇女,棕色卷发像枯草盘踞头顶,看着总是梳不开的模样,体态宽厚,嗓门也粗大,一说话,旁边几家商铺都能听了个全。 “您到底要不要买?挑挑捡捡这么久了,怎么?给家里皇阿玛吃的吗?” “这个不能挑,不爱在这里买就上别处买去,多耽误事啊。” 小卖部挨近小道这一边有一个小窗口,正巧能透过水果铺子的窗口看到里面晃动着的卷发。 被头发遮挡着的是个瘦小的人影,带着银框眼镜,还刘海挡了大半,缩着肩膀一声不吭,任由老板娘说,整个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好像是上面那家的小儿子哦……” 阳杰放假了,拿着作业打掩护,总往林观棋这儿跑。 “叫什么来着……哦,陈羽凡……” “我听那群老太婆她们的聊天,说他老被他哥欺负,他爸他妈管不了,每天都听到砸东西的声音,一晚上能吵个三四次,旁边人都不敢管。” 【警察呢?】吴不语疑惑。 “姐姐。” 阳杰趴在椅背上,咧着嘴笑,“你瞧瞧,这是兄弟俩的家事,警察管不了。” “来几次都没用,兄弟俩打架能有什么事啊,你看他不也好端端地站着么……也就胆子小了点.....” “真是晦气。” 旁边的水果店中传来老板娘的唾骂声,“一大男人,扭扭捏捏的不像样,娘娘腔……” 吴不语的视线没从小窗户移开,陈羽凡厚重乌黑的发顶从那方窗洞经过,在听到水果店里面传来的骂人声音后,停在原地,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突然扭身走了回去。 就在吴不语以为他要回去找水果店老板娘理论的时候,陈羽凡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黄鹤楼。” 陈羽凡的声音很细,确实是不太像男人的声音。 林观棋从手机屏幕的小说里抬起头来,在前面展柜中扫了一眼,发现没有陈羽凡他哥常来买的黄鹤楼。 她敲敲展柜,等到陈羽凡抬起头看她,她摇摇头。 “没了,换一个。”阳杰歪靠在货架上,自觉翻译,“黄鹤楼没了,让你换一个。” 陈羽凡迟缓地点点头,然后盯着展柜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他需要的是哪种烟。 林观棋看看手机,又看看陈羽凡,见他半天没选好,直接随便摸了一包差不多味儿的烟,扔到上面。 敲了下柜台,正要比划,阳杰又出口了。 “25,芙蓉王,好抽,你哥会喜欢的。” 陈羽凡点点头,付了钱就往外走,弓起的肩胛骨突起,似乎一掐就碎。 塑料隔帘掀起合上,外头的烈日一点没放进来。 “真不像个男人,听说都十八了,我要是十八了和他一样窝囊......想想就窒息.....” 阳杰啧啧两声,扭头问吴不语,“姐姐,你几岁了?” 吴不语正在撸着袖子凉快,阳杰眼睛一亮,又追问道:“你这纹身也太酷了,这是什么啊?” 【二十四,绿百合。】 林观棋偏头看到吴不语兴致勃勃地比划,【绿色好看,喜欢百合。】 绿百合,寓意百年长青,冰清玉洁。 林观棋退出屏幕里的花语百科,切进了原来的小说页面上。 “什么意思?” 阳杰的手语理解还不全面,这种不常用的手势,还是看不明白,吴不语只能打开手机,打字给他看。 “哦哦,原来是百合啊。” 阳杰煞有其事地学了一下百合的手势,一手伸食指向旁一挥,即“百”手势。 左手五指撮合,指尖向上。右手掌围绕左手贴几下,像是个开花的手势。 第10章 “那玫瑰花呢?”阳杰觉得怪有趣的,从纹身又转到了手语上。 玫瑰手语其实很简单,就是两手都是我爱你的通用姿势相交,看着就像是两人相爱的意思,然后一手五指撮合,指尖向上移动,同时放开五指。 大概就是,爱情之花的意思。 阳杰当即就懂了,‘哦哦’的意味不明了两声,“我明白了,挺简单的,和我爱你一样啊……” 说着往林观棋那边看了眼,发现林观棋没看他们说话,又很快转了回来。 青少年难免春心萌动,吴不语看明白了阳杰的心思,存心在手机上打字问道,【你喜欢棋姐?】 “没有!” 阳杰压着声音,连连摇头,却不敢转头看林观棋那边。 【你多大点,喜欢棋姐?小屁孩好好学习,不要想着情情爱爱的事。】 吴不语打字打得哒哒哒响,林观棋余光往两人那边撇,就见阳杰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像是恼羞成怒,噌地站起来,椅子划拉着地面拉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小屁孩了!你才是!” 阳杰嚷嚷完,转开头就往后院跑去,跨过栅栏的时候还踉跄了下,逗得吴不语笑得肩膀不停地耸动。 一点没有刚认识的时候板着脸装出来的高冷样。 林观棋歪靠在椅子上,一手挡着勾起的嘴角,一手滑动着小说界面。 阳杰一走,小卖部里就只剩下林观棋和吴不语了。 第6章 我没喜欢过人。 吴不语搬了个小凳子缩到林观棋身边,她的凳子比林观棋的矮很多,坐在旁边也显得矮了好大一截,只能瞧见前面展柜里的烟,以及眼皮子底下林观棋搭在腿上的手。 林观棋的手不是那种纤纤玉指,而是窄秀的。 手指圆润,指腹微粉,显得有些微妙的可爱,上下指节均匀,皮下青筋脉络浅淡,是一种规规整整的好看。 收钱展柜里的空间狭小,吴不语又不客气地挤在旁边,把淡淡的甜香一同带了进来,是类似那种酸甜味儿的糖果味道。 是小时候老太太不让她多吃的那种糖果,说是吃多了会蛀牙。 屏幕里的页面也就四五段话,林观棋上下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连通上下文。 她想,废物作者。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小说屏幕上跳出微信的聊天横幅。 【棋姐,你知道那初中生喜欢你吗?】 林观棋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管那个叫喜欢?】 阳杰才十四岁,喜欢对这样的小孩来说太简单了,因为好看,因为酷,因为性格好,因为上课会帮自己打掩护…… 【那在你看来什么叫喜欢?】 林观棋看着消息框里的话出神。 喜欢?她怎么会知道,她没喜欢过人,也没正儿八经被人喜欢过。 也有人不计较她是个穷哑巴,可她性子闷,不说话就算了,连那双眼睛也常常看不着身边的人。 老太太怎么说她来着,养了二十多年的树都会摇叶子了,二十多年的林观棋不会谈恋爱。 林观棋不反驳,她就是不会谈恋爱,不会喜欢人;也不想谈恋爱,不想喜欢人。 吴不语拉了拉林观棋的衣服,林观棋垂着眼落在吴不语亮晶晶的眼睛里,那双眼眨了一下,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回她信息。 睫毛颤颤的晃动,眼皮上点了亮晶晶的闪片,好像和昨天的颜色不太一样。 吴不语似乎每天都要化妆。 衣服又被扯了扯,吴不语又换了一副神情,眉头微蹙,嘴巴也嘟了点起来,看着应该是在埋怨。 【我不知道。】 林观棋比划完,又抬手补充,【我没喜欢过人。】 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吴不语仰着下巴,露出一排小白牙,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我知道,你要听吗?】 林观棋手指微动,却只是看着吴不语,吴不语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比划。 【夏天变得不热了,可乐比以前好喝,每一天都想见面。】 吴不语眼巴巴地看着林观棋,林观棋也看着她,指甲在指腹摩擦,是她焦躁不安时的小动作,她想躲开吴不语的眼睛。 可是他们这样的人就这点不好,不管落在怎么样尴尬的境地,都要直视对方。 “老板,利群,二二的。” 小卖部迎来几个老客,林观棋得救似的站起来,把展柜里的烟拿出来放在展台上。 “呦,这不是对面的纹身师吗?现在开店不?给哥纹个青龙白虎?” 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不正经的调戏意味,这几位老客都是这一片的外地租客,工作不好说,总之都是上夜班的。 八成是在饭馆端端盘子,或者在酒吧招招客的工作。 林观棋敲敲玻璃,提醒他们快点付钱。 为首的男人头发中分,过于蓬松的头发让人感觉像是带了个假发。 “催什么催啊,这是你的小姐妹?” 中分男人手机刷了钱,拿了烟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趴在玻璃上,慢吞吞地拆着烟,“我想在手臂上纹个玫瑰花,多少钱?” 吴不语手指在手机打字。 【彩色,1200,黑白1000。】 “挺贵啊。” 中分男人歪头看了会儿对面的纹身店,又转回头看看吴不语,最后视线落在林观棋身上,恍然大悟似地笑了起来。 第11章 “我说怎么这么奇怪,这块儿就是安静啊,哑巴找到了伴了,还是个哑巴啊……” “跟哥几个上你店里聊聊呗....” 男人笑得猥琐,“我们探讨一下你们这个手语是什么意思?顺便在哥的大腿上纹个花...黑白,给你一千二....” “做得好的话,我让我几个哥们都照顾你生意……怎么样?小美女?” 林观棋面无表情地看着中分男人,中分男人后面的两个男人跟着他一块儿笑。 几个男人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眼神,意味明显。 她拍了下吴不语的头。 等吴不语看她,她手背贴于颏下,【等着。】 吴不语疑惑地眨了下眼睛,不太明白林观棋想要表达的意思,下一秒,她就明白了林观棋的意思。 等着也就是让她待着不要出来的意思。 展柜后面立着一根实木木棍,林观棋操起木棍毫不犹豫地扬起,落下。 没等对面男人反应过来,棍子就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中分男人的肩膀上。 “啊——” 男人的惨叫声响彻整条小街,林观棋沉着脸翻出了展柜台,扬手就要挥下第二棍。中分男人显然没预料到事情的发展,捂着肩膀,仓惶往后退,没有了刚刚嚣张的气势。 “姐,姐,我错了……” 男人吞咽了口水往后退出小卖部,眼睛却瞟着周围,似乎在找打架趁手的玩意儿,旁边几家街上商铺的老板一个个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哎呦呦,都说了不要去招惹哑巴,这个外地人一个个不信邪似的。” 水果店老板娘出来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横的就怕不要命……” “报警撒,报警!”男人眼见这么多人看,嚷嚷着要报警,“报警!打人了!!!” 林观棋的第二棍到底是没落下来。 她垂眼看见环在腰间的手,上面的绿百合被挤压的有些变形,贴在侧腰上的吴不语的脸都被挤成一团,像个白面小团子似的。 林观棋放下木棍,拍拍她的手臂,示意没事了,吴不语没立刻撒开手,直到林观棋第二次拍打她的手臂,她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手。 中分男人见没人报警,只能自己掏出手机来,慌慌张张地开始报警,跟着他来的两个男人看林观棋不准备动手了,快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中分男人捂着肩膀坐到来了一边的树荫下。 “你等着吧!等警察来了,看你怎么说,赔死你....” 中分男人才嚷嚷了两句,就被林观棋凉凉地扫了一眼,顿时闭上了嘴,不再吭声了。 吴不语忙拉着林观棋往小卖部里退,生怕她在拿着棍子挥过去。 - “小棋。” 来的是负责这片城中村的片警汪玉辉,国字脸,年岁看着得有四十多了,下了警用电动车的时候还笑眯眯的。 看样子是老熟人了。 “我徒弟,小冉。” 这次旁边还跟了个年轻女警,是个新面孔,应该是刚上任不久。 “你好,同志。” “这片区的刺头都往她家跑,小冉,以后你来巡查的时候,可得看紧了这家小店。” 开玩笑似的打过招呼后,汪玉辉先开始了例行询问。 “怎么回事?他们说你了?” 林观棋点头。 汪玉辉了然地点点头。 这位的大事小事处理得可太多了,林观棋也是他们所里的常客了,就光打架斗殴的事,就来来回回处理数十件了。 一次两次,所里没当回事,次数多了就让片警下来走访调查了,这才了解了林观棋的情况。 林观棋要是忍气吞声,她在这个城中村就活不过去。 在市中心,南苑能留这么大片村下来,那也是有原因的,不好说话的人多,钉子户就多。 总之是个是非多的地儿,还都是一些所里最头疼的‘家务事’,调解来调解去的,今天握手言和,明天就又能让他们出一次警。 只要挨过一次欺负,那后面就是无休无止的欺负。 林观棋没法子,她不能被动挨打,也不能让老太太受窝囊气。 所以只要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她就敢抄家伙真干,只要她还能张嘴,就能在那些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所里可怜她,给旁边没什么道德的人家做了思想工作,又给林观棋做了思想工作,相安无事的过着就过着了,倒也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 第7章 你不知道。 “你们几个大男人怎么回事?” 汪玉辉面上还是稳着秉公执法的样子,公事公办地问话,“怎么会和人小姑娘发生争执?” “警察叔叔……” 中分男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头上,倒抽吸气地喊了几声疼后,才开始诉苦。 “我也没干什么,我就是想上她家店纹身,问价呢...她就一棍子打了过来……我这脑袋都破了,必须赔。” “我这可是消费者,她们还敢这样对我,警察叔叔,你要好好教育她们....真的很过分....” “嗯....” 汪玉辉问了话,又转头朝着林观棋招招手,林观棋把口袋里的手机递给汪玉辉,屏幕上的最新录音被点开。 “......哑巴找到了伴了,还是个哑巴......顺便在哥的大腿上纹个花......” 中分男人不说话了。 “好了,我了解好了。” 第12章 汪玉辉在沉默中开口,“年轻小伙子的思想觉悟不高啊,你们打人也不对,所里也不用去了,这里调解一下吧,这种骚扰是不行的,你们的道德有点太低了......” 汪玉辉捏了捏中分男人的肩膀,中分男人喊着痛躲开,男人的肩膀并没有那么脆弱,能动能抬,显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看你挺有活力的,肩膀也没什么问题,让小姑娘去药店买点红花油给你拿回家吧。” 中分男人没讨着好,还被羞辱一番,脸上不甘不愿。 “我就是说了两句,也没干什么啊。她打人就对了?” “我没说她对啊,这不是在教育了吗?” 说着汪玉辉轻轻拍了下林观棋的后脑勺,像是应了他那句‘教育’,然后板着脸对中分男人说,“你是就动了嘴,等你动了手,这就不是口头教育这么简单得了。” “你那就是猥亵了,读过书吗?知道法吗?” “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你就是摸她一下,我就能直接抓你回去蹲个十五天。” 汪玉辉把手上的回执条收了起来,“学学怎么尊重妇女意愿,别整天想有的没的,要是喜欢人家,就实打实地拿出诚意来追求,你们成天弄这些有意思吗?多大的人了都?” 被警察教育了一通,三个男人都不敢吭声了,脸上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羞的,个个都红成了猴屁股似的。 早看警察来的时候和对方的熟稔程度就知道讨不着什么好了,也只能认栽了。 中分男人眼看着警察是不会松口了,不情不愿地接受调解,“那就红花油吧。” “啧啧,还得是哑巴,怎么着都吃不了亏。” 水果店大姨凑完了热闹,又从窗口缩回了头去。 双方都被警察数落了一通,这事就算过去了,两方也顺利达成了和解,林观棋从货架下面摸出一瓶积了厚灰的红花油。 居然没过期。 中分男人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拿了两瓶冰水送走了两位警察后,一直紧绷着神经拉着林观棋的吴不语松懈了肩膀,像是恼怒似的,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林观棋。 林观棋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她。 【他们还手你怎么办?” “他们三个人,我们两个人,打不过的。】 吴不语比划的快了很多,眉头紧蹙,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林观棋手指敲敲太阳穴,【知道了。】 吴不语看着林观棋,嘴角压成紧实的一条直线,食指戳在她的胸膛,【你不知道。】 林观棋进退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吴不语莫名的怒气,只能一手五指并拢,举于额际,做“敬礼”手势,然后下放改伸小指,在胸部点几下。 【对不起。】 一般这个手语都会配上‘抱歉’的神情,可林观棋脸上没什么表情,很让人怀疑她的诚心。 吴不语抿着唇看着林观棋,突然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别再这样了。】 吴不语继续蹲回了小凳子上,林观棋没跟着进去,留在外面抽完了根烟,才慢吞吞地走进小卖部。 吴不语没有抬头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似乎在和谁发着信息。 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手机继续看小说。 还没划过几行字,又忍不住侧头看过去,两人离的近,她一垂眼就能看见吴不语脖肩上细嫩的肌肤,浮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把垂在脖子上的头发都粘在一起。 应该是刚刚在外面热的。 林观棋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吴不语,然后指了指她的脖子,示意她擦汗。 吴不语看了她一眼,像是端详。 林观棋被看的有些不自在,稍稍歪了下头表示疑惑。 吴不语收回目光,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被蹭乱,林观棋下意识抬手帮她把头发撇到了肩膀后面,然后她的目光顿在了吴不语的耳朵上。 吴不语的耳朵生的珠圆玉润,很是好看,上面还有一个迷你银色耳钉。 可是这只耳朵上戴了一个白色的助听器,从耳朵后面延伸出一段细长的链子和脖子上的银项链相连,应该是防止丢失的。 她才知道吴不语还听不见。 平时没见吴不语扎头发,还以为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绿百合缠绕的手臂搭在自己腿上,纸巾落在了另一侧的垃圾桶里。 突然倾身过来扔垃圾的身子让林观棋陡然回神,吴不语翘起的发丝在鼻尖下巴摇晃,林观棋脊背发僵,摒着呼吸不敢打乱发丝摇晃的节奏。 吴不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林观棋平静地拿起手机,目光在几行字之间反复移动。 几秒钟后,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几颗酸糖放到吴不语前面,然后把垃圾桶一块儿移了过去。 发黄的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货柜木架的沉香被冷风压成干冷的味道,手机打字的声音哒哒哒地响。 其中摩挲着酸糖塑料纸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数十、数百倍。 这是林观棋对这一天的全部记忆。 - 今年的三伏天比前两年更热些,或许每年都是这么热的。 太阳一挂上天,整个城中村就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烘烤似的,就连下雨都要出来集合的汪汪大队也好几天没见着影了。 第13章 小卖部里的空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凑着正热的时候歇菜了。 找了修空调的师傅,说是机子太老了,现在修了,明年说不准也会坏,还不如换个新的。 林观棋想着,关门算了。 可一打开手机,看看上面的余额,再拉开抽屉,看着零散的几张纸币,也就忍了下来。 本来存款就不多,七天白事办完,墓地一买,以前省吃俭用下来的钱就用的差不多了。 又碰上五黄六月,小卖部也轮上了淡季。 林观棋叹了口气,想着,要不这个夏天先熬过去得了,明年的事等明年再说吧。 打小也不是年年夏天就有空调吹,怎么享受过了,就苦不了了。 林观棋下了决心,就硬生生和这酷暑耗着。 除了省了钱之外,还有一个好处。 吴不语耐不住热,不再老是往小卖部跑了,就连阳杰也跟着转移了战地,去到了对面的不语刺青。 - 小卖部门上的塑料帘子绑在了一块儿,前门的热风往后门通,早上放出来的冰块早就化成了一滩温水,林观棋扔下手里装着冰的大可乐瓶,缩在角落里最凉快的地儿吹着电扇。 刚摸出一根烟来,就觉得这热气烘的她脑子疼,犹豫了一会儿,又把烟扔了回去,从旁边的货架上摸出一带酸口的果子糖来。 “棋姐,拿两根冰棍。” 阳杰蹦跳着窜进小卖部里,不用林观棋说,把钱往展柜里一扔,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嚷嚷。 “棋姐,实在热得很了,就过来,不语姐这里也能看着你的店。” 自从和吴不语打闹熟了,阳杰一口一个不语姐的喊,有时候晚上还能看见他蹲在不语刺青里看吴不语给人纹身。 林观棋在盛着冰的盆子边汲取凉意,嘴里的酸糖咬得咔咔响,歪着头看了眼门外的天,再看看对面连门头都似乎冒着凉气的刺青店,把刚刚扔出去的烟又咬了回来。 酸味和着尼古丁味在嘴里胡乱交缠,又苦又麻,像是嚼了什么树皮根似得。 一根烟少说也要五毛,林观棋盯着烟燃过一半,猛抽几大口后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 好像这样就算不上浪费了。 手机叮叮咚咚连着响了好几声,林观棋划开屏幕,打开微信,绿色包菜头上顶了个红圈六,林观棋点开消息框。 连着几张冰镇西瓜的照片。 【不语:爸妈带来了西瓜,过来吃。】 像是命令。 还有是你爸妈,怎么说的像是一家人似.... 一点没有边界感。 第8章 自己住。 林观棋没有立刻回复,往嘴里塞了几颗酸糖,又站在电风扇前吹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的烟味散干净了,才往对面走去。 林观棋刚跨出小卖部的门槛,对面刺青店的门就被拉开了,吴不语笑得比今天的日头还刺眼。 【热不热?】 林观棋做了个打响指似的手势,然后比了个大拇指,【还好。】 “悦悦,爸爸帮你把冰箱插上电了,等到了晚上,你就把拿过来的水果冰进去。还有啊,不要老是吃外卖,要我说,还不如在家里住好,非要跑出来干什么呀,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多危险啊……” 吱吱呀呀的木板挤压声伴随着洪亮的女声传来,吴不语伸出食指贴在唇上,表情有些无奈。 【妈妈。】 林观棋了然地点点头。 楼梯口转出一位微胖的女人,宽松的中式棉麻裙上的牡丹摇晃,乌黑的头发短短的垂在耳下,头发黑的有些发亮了,应该是前不久才染上去的。 手里牵着一个看着差不多四五岁的小女孩,碎花黄裙子下是水钻凉鞋,两条羊角辫跟着一晃一晃的。 “哎呦,这位是客人还是朋友啊?”方明兰笑得一双杏眼弯弯,热情地招呼,“正巧来了,就吃块西瓜吧。” 【是朋友。】 吴不语比划完,从盘子里拿出一块西瓜,送到林观棋手上,林观棋腾出一只手打招呼。 【阿姨,你好。】 方明兰愣了一下,吴不语眨了眨眼,指了指对面的小卖部,比划着,【那里的老板。】 “哦哦。” 方明兰恢复笑容,拉着小女孩坐在沙发上,“那正好可以互相照顾照顾,我们悦悦说什么都要出来一个人住,这里看着也不太安全的样子,要是有了朋友相互照应,我也安……” “妈妈,我想吃葡萄。”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打断吴妈妈的话,晃着脚丫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果盘,吴不语离得近,把桌子上装西瓜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妹妹,说话要大声一些,声音太小,姐姐听不清楚的。” 方明兰捡了两个葡萄放在小女孩手里,朝着吴不语说道:“嘉许说吃葡萄…” “你这个助听器是不是不太好用了,有五六年了吧,年底换个吧,听说现在那种十六通道的很好,还能降噪。” 林观棋坐在方明兰和吴嘉许的对面,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吴妈妈说话时,吴不语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助听器不好用了?” 楼梯上快步走下一个中年男人,鼻梁架着窄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张说明书,下楼后,看了一圈,朝着刚刚没见过的林观棋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小女孩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第14章 “你有时间去调试一个合适的,不合适就要换,一直听不清楚的话,要是来了天生声音小的客人,你都不好做生意了。” 吴不语笑着点头。 “现在网络上交流很方便的,还可以打字说话。” 阳杰笑得傻呵呵的,嘴角沾着湿漉漉的西瓜汁水,“来的客人都是好说话的年轻人,都说不语姐纹得好。” “不语姐的那个手针,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不语姐收徒就好了。” 林观棋看了眼阳杰,合着是在打这个主意呢,估计是吴不语没松口,打算试试长辈这边了。 “你几岁啊?”方明兰打量着阳杰,“看你最多就初中的年纪,还是要好好读书吧。我们悦悦是她舅舅教的,也是毕业了才 正儿八经开始学的,得有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大概是吴不语二十左右的年纪,普通学校比不了也。 林观棋听说过一些个特殊学校和普通的学校不太一样,照着方明兰的说法,吴不语应该是在特殊学校毕业的。 “阿姨,别瞧我小,这一块儿都认识我。” 阳杰扔下手里的西瓜皮,拍拍自己的胸脯,担保道:“不语姐收我当徒弟,没人敢欺负她,我还能给她每天都带饭来,吃不了一点外卖。” “呦,现在的小孩这张嘴,还真厉害了。” 方明兰被逗得忍俊不禁,朝着旁边的吴志明开着玩笑,“你瞧瞧,这徒孙收不收?这算童工吗?” 吴不语神情无奈,微微叹了口气。 吴志明还真把方明兰的话当了真,眯着眼打量着斜对面的阳杰,“悦悦啊,你这行是不是可以收徒弟当个小工的啊?不然你就收个知根知底的也好。” “这位小同志,就住在这里,也有好学的心,挺好不是?” 吴不语猛地摇头,神情拒绝。 【麻烦,他想学,以后也能学,现在读书的时候,不能耽误。】 “我开玩笑呢,这事是天赋的事,要是画画不行,还是学不了的。” 方明兰一边抽出纸给吴嘉许擦嘴,一边说道,“悦悦,过几天梅雨天气,记得把要洗的衣服都洗了,别换了几天的衣服就没得换了。” “你说你要住在家里,就不用自己做了,妈妈一道儿都给你收拾了。” 方明兰转了话题又开始规劝,“在家里不好吗?” 【太远了,来回麻烦。我自己挺好,也能赚钱,别担心。】 吴不语笑笑,拿起两个葡萄放到吴嘉许的小手上,吴嘉许抬眼看着对她来说比较陌生的姐姐,腼腆地道谢,声音还是细细的。 方明兰看吴不语完全没听到的样子,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林观棋把吃完了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里,视线在吴不语一家身上游移了一会儿,然后无聊似的拿出了手机。 手机刚拿出来,方明兰大着嗓门又打开了话题。 “悦悦朋友,今年几岁了?” 林观棋一时没反应过来,拿着手机翻看着小说,直到吴不语伸手在她前面晃了晃,她才抬起头来。 吴不语刚要比划着动作,方明兰朝着吴不语指了指耳朵,以为林观棋也是听不到的。吴不语摇摇头表示否定,于是方明兰提高了声音再次重复一遍。 【二十六。】 林观棋扯了下嘴角,拿出自以为最乖顺的微笑。 “那比悦悦大三岁,那还是挺年轻的,也是自己来这里开店的?” 【一直住这里。】 “和爸爸妈妈住啊,那一块儿叫过来吃西瓜啊,这么热的天,我这带来的是冰镇的,悦悦最喜欢吃了,可甜了。” 林观棋的事街坊邻居没有一个是不知道的,饭后茶余,多少年前的旧事来来回回说不腻似得,聊什么话题都多少能顺上两句。 什么小卖部的女娃娃到了年纪了,没个家里人,都不好说亲;说倒了霉了,娶了那个女人,生了个小哑巴,还克死了老公....隔了一天,就开始感叹,跑了就跑了,这么小的女儿怎么忍心啊... 吴不语零散地听到过几句,虽然了解的不全,但也知道林观棋现在是没有爸爸妈妈的。 【都走了。】 林观棋笑了笑,比划着,【自己住。】 阳杰吃瓜空隙,抬起脑袋来,给他棋姐当翻译官,“棋姐的爸早死了,妈也跑了,前段时间奶奶刚走,这儿就住了她一个人。” 林观棋点点头,她爸走的时候她还没什么记忆,这话她打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连爸妈的记忆都没有,哪来的这么多感情,小的时候还会委屈一下,等到长大了,什么破事都随风过去了,也就没什么可避讳和矫情的了。 可她没注意到吴不语听了阳杰的话有些不高兴地拧了眉。 这小孩混就算了,连说话也不知道说委婉些。 她才不会收他做徒弟。 第9章 咬人。 “啊...” 方明兰似乎和吴不语感受到的是差不多的感觉,又看着对面的姑娘和自家孩子差不多大,情况也差不多,心里忍不住涌上点同情心。 “那还真挺不容易的,哪有这么狠心的妈妈,哎呦,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 “别....棋姐可不爱别人可怜她。” 阳杰乐呵呵地又捡了块西瓜,打断方明兰的心疼,“就是奶奶走的突然,棋姐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这几天好多了,您可别又给我棋姐说难受了。” 第15章 林观棋注意到了方明兰的感性,一巴掌呼在了阳杰脑袋上,眼神警告他少说点。 “知道了,知道了。” 阳杰摸摸脑袋也不生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晚上上我家去吃饭不?我爷今早买了条大鱼,小梅姐就要回去了,爷说,吃点好的。” 林观棋很轻地扬了点下巴表示知道了,又朝着方明兰歉意地点点头。 方明兰摆摆手,叹了口气,又觉得不好,只能快速转开话题,“这天这么热,我瞧你店里的门开着,没有空调吗?” “坏了。”阳杰一边吃一边抱怨,“前几天还躲在小卖部,这几天空调坏了,这不就躲过来了...” “那正好,一家开空调也是省电,没事就在悦悦这里呆着吧,这三伏天能把人热中暑了。” 方明兰现在看林观棋都带了三分怜爱,“我家悦悦最怕热了,小时候就爱敞着肚皮吹凉风,每次都要把自己吹拉肚子才好,一直都不长记性....” 吴不语拍拍桌子,恼怒似地看这方明兰。 “哎呦,这还不让人说了。”方明兰笑呵呵道:“妈妈不说了,不说了.....” “妈妈,我想回家了,我想小熊了。”小孩子坐不住,没安静一会儿,就催着想回家了。 “妹妹,再玩一会儿好不好?”方明兰把吴嘉许抱在腿上,放轻声音哄道:“姐姐这里也很好玩的,你们不是很久没有见面了吗?” “不嘛不嘛!” 吴嘉许拉着方明兰的衣领子,拔高声音抗议,“我想睡觉了,我要小熊,姐姐这里不好玩...” 方明兰又说了两句,没把吴嘉许哄好,反而发出尖利地哭喊声,吴不语被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皱眉歪了一下脑袋,手掌捂在耳朵上。 “好了好了,回去吧。” 吴志明看到了吴不语的动作,无奈道:“悦悦,我们回去了,有什么事要和爸爸妈妈说啊,有空了就回家玩两天,知道了吗?” 吴不语点点头。 方明兰抱着吴嘉许,一手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走去,匆忙之间朝着吴不语大声道着别,“悦悦,回家提前说一身啊,妈妈好准备你爱吃的菜。” 吴不语朝着他们挥挥手,站在玻璃门处半天没转过头来。 林观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吴志明撑着伞给母女俩挡着太阳,吴嘉许的脸蛋哭得红扑扑的,方明兰似乎说了什么,吴嘉许咧着小嘴笑起来,吴志明抬手给吴嘉许抹去脑门上的汗,她就张开手,扑腾着往吴志明怀里钻。 任谁看了,都是和谐美满的一家。 “不语姐,看什么呢,过来吃啊。” 阳杰像个没心没肺的铜块似的,张嘴蹦出来的全是没眼见力的话,“你这妹妹什么都好,就哭得人脑壳疼...这小孩都一样,能嚎大半天不嫌累的。” 阳杰脑袋陡然一低,就着手里西瓜啃了好几口,才抱怨道:“棋姐,怎么又打人啊。” 林观棋还想给他一巴掌,就看吴不语转过身来,抬起来的手顺势理了理头发,比划着。 【一起吃晚饭吗?】 “都上我们家吃吧。”阳杰在后面咧着大嘴笑着。 吴不语压着的嘴角慢慢松开,点点头。 - 等着日头完全落了下去,林观棋把小卖部前面的长凳往门口一拦,就当是暂时歇业了。 后方小院出去就是阳杰家,小路边缘靠着荒草疯长的废墟,进了阳杰家的大门,院子里的水泥地已经用水泼凉了,湿热的太阳味浮动在空气中,屋内下菜的油热声滋滋乱响。 “哥,你往左一点....” “你小子分得清左右么!这是右!” 阳杰和黄建国嚷嚷着,一块儿把屋子里的大圆桌抬了出来。 这会儿阳杰的爷爷还在烧菜,程小梅也在里头帮着忙,林观棋和吴不语算是蹭饭的客人,想进去帮忙,却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两人索性就坐在门口屋檐下的大石头上看草。 夏天长势最好的也就是这些杂草了,三十多度的天气,硬是没把它们晒焉了。 吴不语拍拍林观棋的腿,朝着前面的杂草堆里指,林观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里头窸窸窣窣窜着黑白花毛的小玩意儿,爪子一伸一伸的,像是在扒拉着上面的狗尾巴草。 吴不语伸着脖子张望,头发落在脸侧,这么热的天,看着让人躁得慌。 【为什么扎头发?】 林观棋摸了摸自己随便挽起来的头发,示意吴不语看,吴不语摸摸自己的脸,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我扎起来不太好看。】 这算什么理由? 林观棋有点想笑,手指搭在嘴角忍了忍,然后才比划着,【这么热,这里都是熟悉的人,扎起来吧。】 吴不语伸出手摇了摇,林观棋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把自己头发上的发绳撸了下来,递了过去。 林观棋想不到吴不语还真是注重形象的人,就连扎个头发都要背对着她,扎完了又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来看了半天,这边扯一点碎发,那边扯蓬松一点。 等吴不语转过来,林观棋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绒毛在霞光下盈盈发光,眉眼被精致的描画过,此时似乎有些期待却又羞涩地看着自己。 【好看吗?】 林观棋视线在吴不语脸上停驻了两秒,投向了更远天际边的落日。 第16章 【好看。】 “棋姐,不语姐,吃饭了。” 阳杰手指摩挲着耳垂,吱哇乱叫着,“霍...烫死了,烫死了....” 林观棋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了院子里,等到阳杰爷爷坐下来,才拉开凳子坐下来,吴不语看得仔细,等着林观棋坐她才跟着坐下来。 一桌子的菜都是一些家常菜,竹篮子兜着满满一篮子的红字馒头,那是晚名市的传统,过节了或者重要日子了才会拿出来的馒头。 “吃...” 阳杰爷爷拿起筷子夹了第一筷子,一圈人才开始动筷子。 “棋棋,你奶奶她怎么不来吃啊,等会儿给她带点过去。” 阳杰爷爷耷拉下来的眼皮已经遮了大半眼睛,褐红的手背沟壑众横,颤颤巍巍地夹着最近的青菜。 阳杰利索地夹着鱼肉放进老人家碗里,“爷爷他记性不太好了。” 这是老年人惯有的毛病,今天还记得事,等到了明天可能就不记得了,林观棋笑着点点头。 “这是哪家的姑娘?”阳杰爷爷直直地打量着面生的吴不语,“阳阳,是你同学吗?” “不是,爷爷。” 阳杰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大着嗓门说道:“这是刚搬来的邻居,就在小卖部对面开店,已经工作了,不是我同学。” “哦哦” 老爷子似懂非懂,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明白没,只是看他的神情还是迷茫的,显然是阳杰的话让他有些费解。 果不其然,老爷子吃了会儿饭,像是想起来似的,说到:“是刘伯伯家的女儿是不是?街口那家是刘伯伯家。” 刘伯伯家早就搬出去了。 阳杰又解释了一遍,老爷子依旧点头,也依旧说,“刘伯伯家的女儿长这么大了。” “阳杰,给你爸妈打电话,等天气凉快些,带爷爷去医院检查一下。” 黄建国这两天晒得黑了一个度,原来的黄发也因为太热推成了平头,“这几天晚上总是没关门,记不住事了。” 林观棋的脚腕上蹭过毛绒绒的痒意,她低头看去,一只黑白奶牛小猫正抬着头看她,然后细小的叫了一声。 腿侧被戳了戳,她往旁边挪了点。 坐在旁边的吴不语从筷子上捻起一块鱼肉喂下去,林观棋从她手上接过鱼肉,奶牛小猫不怕人,嗅闻了两下后,才张嘴接过去。 【咬人。】 林观棋张开五指后猛然握拳,像是个开合咬人的手势,然后又拇指抵于小指尖,在虚空上微微拍打几下,【小心。】 林观棋做咬人手势的时候,山根微微皱起,想要表现出野猫凶狠的意思,可配上手势,反倒是有了一点卖萌的意味。 吴不语当然也明白手语和神情是相互搭配的,但还是忍住笑了,食指在林观棋的大腿上敲了两下。 【知道了。】 林观棋莫名的明白了吴不语想要表达的意思。 再拿起筷子的时候,有了点心不在焉。 小猫依旧在两人中间晃来晃去,林观棋有一搭没一搭的投喂着,直到小猫扑着肉片玩,才停下来。 第10章 晚饭后,黄建国送程小梅回家。 林观棋和吴不语帮忙收拾完碗筷后,两人就各回各家了。 吴不语照样拿了瓶可乐回去。 林观棋在小卖部门口架了个灯泡,昏暗的路灯不再耽误老头下棋了。林观棋坐在旁边的柜子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棋子落下的声音。 天气热地连烟都不想抽了,她从口袋抓出几颗酸糖往嘴里丢,咬得咔呲咔呲地响。 散步经过的人瞄一眼就过去了,有时候也会打趣林观棋学了快二十年的棋了,都没学会,林观棋看人顺眼就勾勾嘴角,看人不顺眼就低着头不搭理人,也不会真有人停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刺青店晚上的生意看起来好一些,估摸着是从网上招揽过来的客人,不然谁会经过这个破破烂烂城中村,然后一眼望见这间普普通通的刺青店,以及相信这么年轻的刺青师的技术.... 刚落完痂的纹身热得有些发痒,林观棋挠了挠,嘴里的糖都成了碎渣子,压在舌尖上有些发疼。 林观棋的目光移向对面唯一一扇玻璃窗户。 吴不语工作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她的脊背,杏色修身短袖弓起两道弧度,是肩胛骨的模样。 里面的人似乎完成了一部分,抬起头来挺了挺背,接连后腰和臀部的曲线陡然变化.... 林观棋转开眼看了会儿老头下棋,感觉口袋里的硬纸烟盒硌着了腿,探手拿出来,咬了根在嘴上。 打火机响了一声,底下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棋棋。” 坡上走来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脸上被汗浸的油光发亮,说话带着当地的方言口音,朝着小卖部打量一眼,“听说你奶奶走了?” 这个女人是爷爷兄弟那边的女儿,至于是具体是哪个兄弟,林观棋是不记着的。她的印象里,自己家里是不走亲戚的,老太太一直都是孤家寡人。 对亲戚的唯一印象,也就是小时候那次想要来低价买地平方的事。 这些远方亲戚也挺有意思的,平时从来也不走动的,等得了什么消息倒是来得快。 林观棋没有这些人的联系方式,也觉得没有必要通知他们奶奶去世的消息,赶着这三伏天的来,指定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一点好心思。 第17章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不和大姑说呢...” “你第一次操办这些事,难免会疏漏....我这可怜的伯母一辈子操劳的命,走也要好走点.....不知道遭了多大罪哦……” 林秋菊挎着个擦得锃亮的黑皮单肩大包,眉毛眼线纹上去的墨线有些褪色晕染,额头上汗珠滑落在眼角,她掏出纸擦擦汗。 “老人家走得突然,是不是很多事没有办好啊?你和大姑说,我帮你去办,你说你这不会说话的,多麻烦啊,亲戚之间也是要互帮互助的...你身边没个人的,做什么都麻烦....” 俩大爷埋着头聚精会神地下棋,围着看棋的几个大爷扭头看了过来,似乎对中年女人的话感觉到匪夷所思。 林观棋看了眼来人后,就没再抬起头来,似乎沉浸在了棋盘上你来我往的激烈厮杀。 林观棋不会下棋,也看不来棋,这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事。 林秋菊看林观棋不理会她,也不生气,径直走进小卖部里,从冰柜里拿出一根棒冰来。 “这天真是到三伏天了,热得心慌,大姑一路公交车坐过来,人挤人,空调开了和没开似的,差点闷中暑了。” 林观棋比划了个三,朝着林秋菊招招手。 冰棍还没进到嘴里,这人就朝着她要钱了,林秋菊憋了憋嘴,直接掏出了一张五块递过去。 这次来也不是来贪这点小便宜的。 “棋棋啊,这个房子很老了,你自己住很危险的,要不还是住我那里去吧。” 林秋菊一边吃着冰棍,一边善解人意地安排,“你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说好的话,我让你姑父明天就过来接你,你看看这破木头,一踹就烂....” 林观棋等着林秋菊后面的话。 林秋菊被林观棋盯得有点不太自在,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棋棋啊,大姑来呢,就是想让你把这个破房子让出来,大姑可以给你准备八万八的嫁妆,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怎么样?” 旁边几家铺子的人歪在窗口看着热闹,路过的人像是突然对下棋感兴趣似的停在了旁边,就连下棋的老头都扭头看她了。 八万八就想把这房子带走,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这里的房子虽然是旧了点,但好歹能住人,地段更不用说,也算是好的,过了条马路就是市中心,生活起居都很方便。 现在八万八,租房子住,估摸着都只能过上一年而已。 林秋菊似乎不觉得自己出价低了,依旧劝道:“这片一直没有旧改回迁的消息,你一直守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手......” “再说了,这女人啊,一过年纪就贬值了,你....” 林秋菊停顿了一下,揣摩着林观棋的年龄,“应该快三十了吧。看你长得还水灵灵的,喜欢你的男人还是很多的,大姑给你牵线,绝对给你找个好婆家....” “要是你自己去找,找不到好男人的,现在的男人真不好说的,大姑给你掌掌眼。” 林观棋厌烦地把烟蒂踩在脚下,眼皮恹恹地耷着,伸出食指转动了两圈,林秋菊见林观棋搭理她了,感觉有戏,又忙不迭地开口。 “观棋,这是什么意思啊?是可以考虑的意思吗?还是再等两天?唉.....你就相信你大姑.....” 坐在一旁的老爷子们都笑起来了,林秋菊一开始不明所以,直到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她这是让你滚的意思。” “妹,回去吧,小哑巴不可能把房子让出来的,你们以前也没少闹,为了这么个破房子至于么?” “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少造孽多积福才好咯……” 林秋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抓着包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捏的泛白。 “这是我伯伯留下来的,老太太又是意外死的,没有遗嘱,我怎么就分不到了!我爸和她爷爷是亲兄弟,这血缘够近的了,怎么说也能分上一些。” “你看看这一条街……” 下棋的老爷子伸出布满皱纹的粗糙手指,指了指身后的老街。 “这里不是我亲兄弟,就是我堂兄弟的子孙,怎么?还都能来分我钱?就这么一栋破房子搞得乌烟瘴气的,还和小辈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就是就是。” 旁边的人哄着一块叽叽喳喳地说着,“哑巴就一栋房子,还想拿走,真不给人活路……你们这些出去的外村还想站个屁股,真划算的买卖!” 旧时村子里的亲兄弟都住不远,儿孙出去单独立户也是在旁边建个新房,脚程近,也方便相互照顾。 好比这一片,住着就是五个兄弟留下来的子孙后代,也被称作为,五堂口。再往南苑里头去,还有四堂口,林木塘等…… 林观棋的太爷就是五堂口的老大,等到了她爸这一辈,赶上经济发展的时候,多数都往外跑生意去了,大多都不愿意在这破村子里耗着了。 近亲疏远,也就没那么亲了。 “自己家里没本事,就不要老是惦记着别人的东西,老老实实上上班,凑合凑合过着不就行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老爷子唉了一声,摇摇头,“空手套白狼,也就你们这些忘根的人做得出来。” 林秋菊胸口起伏,眼球微微鼓起,看起来似乎被气得不轻。 “你们还就是好人了?占了便宜,就怕别人飞起来…窝在垃圾堆里,也就你们当个宝。” 第18章 “林观棋,这房子,你不让也得让。” 林秋菊叉腰,索性不要脸了起来,“老太太的东西,大家都有一份,你要是不让,明天可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等上了法院,到时候八万八你也别想要了。” 林观棋掀起眼皮看她,那张五块钱的纸币捏在手里卷起展开,头顶的亮光透不过浓密的头发,眸子压得黑沉沉的。 林秋菊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了十几年前,还没她肚子高的小孩握着镰刀护在老太太前面的样子。 - 外面骤风暴雨,电闪雷鸣,小孩的脸一瞬间被照得惨白,发梢湿漉漉的滴落水珠,连着串似的往下落,渗进眼角,洇得眼睛通红。 谁也不把小孩当回事儿,直到最先去抢镰刀的人,手掌上被划了个大口子,他们才意识到,小孩对伤人的后果是没概念的。 可他们是成年人,他们只想要地皮,不想把事闹大。 - 那会人多势众,不是怕小孩,是怕真闹大了,谁也讨不着好。 林观棋小时候就是个不计后果的人,三岁看老这句话也不是无缘无故传出来的,十几年过去了,再看林观棋,依然觉得这人是一点没变。 阴沉得让人发慌。 林秋菊退了一步,吞咽了口唾沫,警告道:“你别装这副样子来吓人,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也成年了…你还是看清楚形势。” “现在你想要翻身,就只能嫁出去,有娘家和没娘家,那就是天差地别的事!” 第11章 要去说话。 “你个死老太婆说什么呢!” 小卖部里面传出暴怒的男声,黄建国刚从阳杰家过来,打一跨进后院就听到林秋菊尖利的威胁声了。 “你别做白日梦了,这房子,早就写棋姐名字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秋菊没听过这件事,呆了一瞬后,不可置信一般地反问道:“老太婆有那个文化水平处理这个吗?” 老太太没读过书,城中村都很少出去,别说跑这跑那的,费劲把房子挪到林观棋的名下了。 “这么多人长眼睛识字的呢...你瞧不起谁啊?”黄建国嗤笑一声,“收了你那点心思吧……” 林秋菊一时间没主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播出去了个电话,一边往坡下走,一边骂骂咧咧。 “你婶子把房子给出去了!你个王八蛋不知道早点来尽孝!白费跑一趟!自己来搞定这个哑巴!” “神经病……就会使唤我……找你爹去!” 林秋菊大着嗓门,挎包的手费力地擦着汗,赶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去了。 “还好老太太执意要把房子挪到你名下,不然还真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黄建国唾了声,咬出根烟来,嘟嘟囔囔,“真把自己当你姑了,这些人真有意思……平时不来看人,这时候忙活着来了。” - 林观棋成年的那一天,老太太就开口要求把房子记在林观棋名下,林观棋没想这么多,加上以后这房子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就由着老太太折腾了。 没想到还真是老太太考虑周全了。 - 黄建国又象征性地安慰了两句,就匆匆往外跑了,“小梅找我有点事,我先过去了。” 林观棋点点头,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刺青店的门被推开,吴不语把客人送了出来,抬眼和林观棋的视线相撞。 今天的吴不语卷了头发,口红也换了,比平时的红色暗一些,浓一些。 娇媚了一点,也就一点点。 【刚刚和人吵架吗?】 林观棋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酸糖递给吴不语,吴不语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继续比划。 【我晚上出去玩,你去吗?】 今年的夏天是过于炙热的季节,吴不语的挂脖吊带的系绳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林观棋下意识地摇头动作停止,侧头看了看路边羸弱的路灯光线,点了点头。 - 林观棋刚把电动山地车停好,吴不语就先一步跳下车,掏出小镜子来整理着她的发型。 这么注重发型,就应该打车来的,而不是拉着自己非要坐着小电车过来。 林观棋抬头看看前面的门店,没有门头,不知道店名,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吴不语整理好头发后,得到了林观棋确认没问题的点头,才带着她推开木门。 门后一边是上楼的阶梯,一边是下楼的。 吴不语领着人往下走。 沙哑的唱歌声,民谣的伴奏轻缓悠扬,配合着女人独特的烟嗓,把整个酒香浓郁地酒馆都拉进了歌词的时光中。 昏黄的灯光摇曳,调酒师刷剌剌的打着冰,酒馆内几乎座无虚席。 吴不语视线搜索了一圈,视线在最角落的台桌上定住,带着林观棋穿过通道往里面走去,林观棋跟得紧,用身体隔开落在吴不语身上或好或不太好的目光。 “不语~” 林观棋跟着吴不语坐下来,才注意到对面两个女人。 说话的是一个娃娃脸女生,梨涡浅浅,笑盈盈地隔着桌子,伸手来拉吴不语的手;另一个是面容清秀的短发女人,弯着嘴角礼貌地笑着。 “我们都好久没见了,要不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出来了?” 娃娃脸歪头打量了会儿林观棋,林观棋被看得莫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第19章 “我叫黄卓娅。”黄卓娅指了指旁边的短发女人,“这是杨思云。” “她叫林观棋,是我对面店铺的老板。” 林观棋还在拿手机准备打字介绍自己,旁边就传来机械电子音,吴不语把手机音量调大,“娅娅,祝你生日快乐,红包记得查收。” 林观棋看到了吴不语手机上的文字转换录音软件。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红包啊。” 黄卓娅话是这么说,手疾眼快地掏出手机把红包点了,“过两天就上你店里花了。” 吴不语笑了笑。 “我还以为今年又是你一个人来,没想到总算是等到你带了人来了。” 黄卓娅别有意味地笑着,“前几天你和我说的就是这位吧?” 林观棋看向吴不语。 【没说什么。】 吴不语比划完,又开始打字,机械女声的调子没什么起伏,“别说了,没定。” “哦~明白了。” 黄卓娅招呼着杨思云倒酒,“那你们来迟了,多喝一杯不过分吧?” 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和她朋友在打什么哑谜,也不知道吴不语说了她什么,她直觉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酒味是浓郁的红茶甜味,带着特有的洋酒的香馥,不难下咽,比啤酒和白酒好下口很多。 林观棋不间断地喝下满满两杯。 “看起来酒量很好啊。”黄卓娅啧啧赞叹,“吴不语酒量可不太行,没过三杯,准开始晕。” 吴不语此时已经喝完一杯了,林观棋在看她倒满第二杯的时候,把她酒杯里的酒倒进自己酒杯里。 “呦呦呦....” 黄卓娅笑得见牙不见眼,支着下巴问林观棋,“你这么关心我们吴不语啊?” 林观棋视线凝在酒杯上,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没有回答。 杨思云敲打着桌子,等几个人看向她,她才打着手语,【别理她,鸭鸭看谁都想凑对。】 【鸭鸭不去当红娘真的很可惜。】吴不语也笑着打趣着。 “你们别打手语啊。” 黄卓娅看两人开始打手语,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我还没学全呢,这不是当我面说悄悄话么....” 林观棋抿了口酒,没有参与她们的打闹聊天。 【你真的不去语训?】 打趣过后,杨思云板正了脸,拧着眉,【老师都挺好的,我爸妈打算帮我找一个好的语训师了,我想要说话。】 【我不知道。】 吴不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我不想说话,有时候都不想听。】 林观棋看着两人聊天,突然挥手打断,【可以说话,那为什么不说?】 【不好听。】 杨思云比划,【我们听不到,听到的声音和正常人听到的不一样,没办法说标准的话。】 【会被人嘲笑,宁愿不开口。】 吴不语点点头,皱着眉头,【我讨厌说话,他们要我说话,我不想。】 【你能听到,比我们好。】 杨思云笑了一下,【这一步对我们来说很困难,我们尝试过发声,但是外面投来的目光,让我们很难受。】 【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说很奇怪。】 “有些听障人可以说话,如果听力障碍是先天性的,那么一般情况下不会说话。” 黄卓娅看明白一点,大概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帮忙解释道:“后天性的听力障碍可以通过佩戴助听器来改善,否则会对发音和说话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另外,有些听障人虽然能够说话,但发音不准确,需要通过口哨或者手势等方式辅助交流。” “最好是去接受语训,有专业的老师进行指导干预,对听障人士来说,能够正常说话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林观棋点点头,【能说话很好,要去说话。】 吴不语撩了撩颈侧的头发,垂着眼看着桌上的酒杯,似乎不太愿意聊这个话题。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说话的。】 杨思云指了指吴不语,【比如她。】 杨思云没有继续‘说’下去,显然是吴不语不想提及的事情,林观棋识趣地没再问。 “人生嘛,都是阶段性的。” 黄卓娅拿起酒杯,举在桌子上方,“不乐意就不做,这没什么错不错的,在没遇上我之前,杨思云也不愿意接受语训。” 这话听起来怪。 酒杯相撞间,林观棋看到了环在杨思云腰间的手。 几声琴响后,台上的驻唱开始袅袅开嗓,和之前的烟嗓不一样,换了个歌手。 林观棋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偏头装作认真听歌的样子。 一首歌刚结束,肩膀被接连快速地拍了拍,她回头看去。 【好听吗?】 林观棋点点头,又想到她可能和自己听到的声音不一样,于是补充着比划。 【像一片云飘过去,摇摇晃晃,很温柔。】 吴不语侧着头,似乎在嘈杂的碰杯声中仔细辨认林观棋所说的“好听”,灯红酒绿都被她的眼睛收拢,认真专一得可爱。 林观棋拿起酒杯,仰头慢吞吞地往下吞,借着余光多看了她一会儿。 第12章 晚安。 从酒馆推门而出的时候,黄卓娅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晕头转向还不忘两只手缠绕着杨思云的脖子,嘟着嘴讨吻,杨思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无奈得应付着酒鬼。 第20章 手指往后指指,【我们走了。】 林观棋点点头,身边的吴不语抬高了手挥手告别。 街边十米就是一盏路灯,整条大路都被照得亮堂堂的,樟树叶在橙黄色的灯光下,犹如镀了层金箔,不远处的高楼闪烁霓彩灯光,充当这座城市的夜空中最光辉夺目的明星。 林观棋骑上电动山地车,等着吴不语上来。 就见原本好好站着的吴不语突然蹲了下去,酒馆门口的壁灯投下一片光圈,吴不语整个人被拢了进去。 林观棋费劲回忆着吴不语到底了喝了多少杯酒,却也怎么都想不起来,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看来这酒的后劲不小。 正当她下了车,就看见吴不语皱着眉把耳朵上的助听器取了下来,白色助听器挂在项链上左右摇晃。眉头也在助听器取下来的一瞬间,舒展开来。 吴不语现在应该是听不见了。 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原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她趁着空档查阅了资料——有些耳聋的患者会出现隆隆声,嗡嗡声或者是蝉鸣声;也有些和正常人相比,声音缩小了很多倍,听到的都是模糊不清的声音,分辨不出别人说什么。 有回答者说,是与世隔绝的感觉。 林观棋走到吴不语面前,吴不语看见朝着自己晃动过来的黑影,仰起头来。 盛着光影的眸子像是被酒浸湿一般,蒙着一层水雾,将其中的晶光掩藏了起来。额前的碎发被揉的有些凌乱,绽露出了眼尾溺出的潮红一片。 看来三杯醉是真的。 吴不语朝着林观棋伸出手来,因为仰头的动作而微微张开的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 林观棋的影子压在吴不语身上,她没看清。 她伸手去拉吴不语,手掌相触的瞬间吴不语也借着力站了起来,却因为脚步不稳,跌进了林观棋怀里。 身后的街道有车辆行过,身后的木门被打开,尽兴的男女朝着这边扫了一眼,就笑闹着离开了。 两人的手被挤压着,紧贴着,沉闷地心跳声和细浅的呼吸声在耳中放大,林观棋视线在壁灯上定住,空闲的手垂在裤腿边,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贴在身上的人身子动了动。 林观棋腿边的小拇指被滑腻柔软的手指勾了一下,然后,手中被塞进了一颗硬硬的球形物体。 是之前给吴不语的那颗酸糖。 林观棋分不清是吴不语醉了,还是自己醉了。 她想,还好只有被吴不语摘下来的助听器听到了她有些杂乱的心跳声。 - 平复好心情,扶着吴不语走向街边,准备打车回去,在经过电动山地车的时候,吴不语却站定在原地不肯走了,松开林观棋,一屁股坐在了后座上,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你醉了。】 吴不语直直看着林观棋,依旧不动如山。 口袋里没有烟,手上只有一颗酸糖,林观棋咬碎了糖,垂着眼和吴不语对视了几秒,沉默的交锋后,林观棋在对面执拗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 夏天的夜风也热,黏黏糊糊地往身上糊,紧紧扣在腰间的手更让人心烦意乱,林观棋试图不去想那缠绕着绿百合的手臂,可视线总是飘忽着往腰间挪。 吴不语到底有没有醉,她有些不确信了。 车子慢慢吞吞地溜着,旁边超过几个夜骑的年轻人,林观棋目视平方,嘴里的酸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酸甜余味。 吴不语的手指在林观棋肚子上抓了一下,林观棋还没扭头,就看见那只手笔直地伸向前方,食指直指前面的夜骑人。 然后手臂更紧地圏在腰上,背上的温度突升,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潮热的气息似乎直接打在了脊背上,瞬间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 车把手上的手紧了紧。 扑在手臂和腿上的风更大了,吴不语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 - 到了晚上十一二点,小道两侧路灯昏暗,虫影纷乱,城中村沉寂的黑暗中。 林观棋的衣角被吴不语拉扯着,行进路线也只能由着她歪歪扭扭,原本半分钟的路程走了足足五分钟。 【钥匙。】 林观棋指了指刺青店的门锁,吴不语盯着指在门锁上的手指微微出神,直到那双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回神似地笑笑。 看见吴不语把手伸进包里摸索,林观棋微不可擦地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回去,她就看见吴不语磨磨蹭蹭地掏出一个小镜子,对着昏暗的光线细细端详着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指在眼尾抹了抹,似乎在修饰妆容。 林观棋正要拍肩催促,吴不语扭过头来,笑意满满,手上的钥匙摇得铛铛响,【拜拜。】 醉眼中含露两三分清醒。 不细看,辨不清。 林观棋指甲摩擦着指腹,视线在吴不语的脸上一触即离,点点头。 看着刺青店的二楼亮起灯,林观棋才转身绕到后院,上到二楼。 屋子里的窗户大开,林观棋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帘子下晃动的人影,一安静下来,脑子就开始发晕。 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喝了两大口,压下心里繁杂的情绪,再去看对面时,似乎平静了不少。 等到了洗完澡后,看着换下来的白色短袖背后的口红印子,林观棋刚被空调吹凉下来的后背,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 第21章 酒意的后劲跟着热意缓缓爬上昏沉的脑袋,林观棋把自己摔在床上,即便洗了澡,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吴不语身上那种甜甜的香味。 她没碰上过每天都要喷香水的女人。 或者说,她没注意到过一个女人需要每天都喷香水。 【叮——】 手机响了一声,林观棋懒得看,闷着头只想安静一会儿。 【叮——】 【叮——】 接连响了三声,林观棋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 【不语:谢谢你陪我玩。】 【不语:我很开心。】 【不语:晚安。】 林观棋面色平静地把手机倒扣在床上,两秒后,拿起来打字。 【晚安。】 林观棋翻了个身,滑开手机上的搜索页面,输入——【女性朋友之间会说晚安吗?】 【首先,女性往往更加注重社交礼仪,她们会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表达方式。】 【如果是与朋友或者熟人之间,她们会选择随意地说声“晚安”来表达友好。其次,女性也常常会选择随意地说声“晚安”来表达对对方的关心和关注。】 对对方的关心和关注..... 林观棋为数不多的社交都在城中村中进行,朋友性质的社交也不过是和黄建国“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更别说收到‘晚安’这样的,对于她来说稍显暧昧肉麻的问候了。 网页上的相似问题有【女生会轻易说出晚安吗?】,林观棋点了进去。 【您好,亲,不会的,女生是不会对一个不感兴趣的男生说晚安的,甚至不想去聊天的,女生跟你说晚安最少是对你感兴趣的,证明你在她心中是有一定的分量的,操作得当就可以追到女生哦。】 杨思云和黄卓娅亲密的场景在脑中一闪即逝,林观棋手指一紧,手机屏幕熄灭。 她下意识遗漏的重点是,原来女人和女人是可以谈恋爱的。 那吴不语是不是也是这类人..... 林观棋抬手关了灯,房间里晦暗一片,闭上眼,脑中天旋地转,似乎在不断地往下坠落,坠落至一片柔软绵密的薄云之中,呼吸间都是潮湿的水汽。 水云间的湿意裹挟着梧桐树叶,凝聚斑驳的水痕,晨光落下密密匝匝的轻吻,将潮意带走,等到旭日当空,带来缓慢升高的烫意,梧桐树叶才安静地隐匿回青枝绿叶中。 似乎没人发现这片梧桐叶曾经际遇风云。 林观棋拿烟的手指被水浸得发白。 看着在晾衣杆上晾晒的衣裤,她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紧接着又吞咽了两口凉水,才压下昨晚梦中的种种荒谬。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好爱纯爱啊!!!!!不语的小心机棋姐全盘接受的感觉太暧昧了!你们太暧昧了! 明明是我写出来的,我居然很磕tat 第13章 别出来,别看。 废墟中的牛奶猫总是经过小卖部噌噌噌地往刺青店跑,为了蹭了那点冷气,敞着肚皮,不要脸地讨好主人家。 林观棋照常缩在凉快的角落里,冒着凉气的可乐喝了大半罐,又被她放进了冰柜里,视线跟着小猫移向刺青店。 吴不语似乎在画画,似乎听见小猫细声细气地叫声,推开了点门缝让小猫进去。 “黄鹤楼。” 门口转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后面那家有着家暴兄弟的陈羽凡,林观棋收回视线,从展柜里扔出一包十九的黄鹤楼。 陈羽凡盯着棒棒糖选口味,林观棋也不催,垂着眼看小说。 “二十,给你。” 林观棋头也没抬,点点头,伸手在玻璃台子上摸索着,陈羽凡把纸币推到林观棋的手上。 林观棋这才抬眼看他,陈羽凡抿着唇点点头,扭头快步走了出去。 “棋姐,听说昨天你有亲戚过来过?” 阳杰抱着两本本子从后院钻过来,嘻嘻哈哈地说着玩笑话,“你上镰刀了吗?” 林观棋刚拿起手机,另一只手食指转动两圈。 【滚。】 “问问嘛...”阳杰舔着脸笑,一边往刺青店走,一边喊,“要再来,你叫叫我呗,我看看他们是怎样不要脸的....” “卧槽...” 阳杰刚走出一半,就匆匆往回跑,“棋姐,来了几个警察。” 警察来南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林观棋自顾自地看着小说,没搭理阳杰,阳杰说了一句又往外走,加快步子往刺青店跑去。 几道身影从门口经过,林观棋只是抬眼瞄了一眼,没看见汪玉辉,倒是瞧见了之前跟在后面的小年轻。 “等会儿进去了,就站在旁边看着,你刚来,别多话....” “知道了,明哥。” 几个警察声音远去,林观棋收回视线。 “这怎么回事啊?” 旁边的水果店老板娘最先按捺不住,顶着烈日走出来,“这大热天的,谁家又吵架了?没听见声啊?” “往最里头那户去了。” 水果店斜对面的烧饼店拍着围裙应声,“那户不就只有个老爷子,前几天还瞧见他上垃圾站捡空瓶子,难不成犯事了?” “这么大年纪了,能犯什么事啊。”水果店老板娘拢了拢头发,压了压嗓子,“还真说不准,要是捡了别人还要的东西...也能招来警察...” “你们真不知道啊?过来过来....” 第22章 隔了两个店铺的菜店老板跑过来,几个人聚在唯一的树荫下,压着嗓子说道:“死了,都臭了才被发现。” “不能吧,前几天还看见了...” “这个天气,没几天就臭了。” 菜店老板啧啧感叹:“旁边的人家闻见味儿了,骂了一天了,敲不开门,一看窗户,就看见里头趴着个人,一动不动,上面都飘着绿头苍蝇,这才报警的。” “哎呦,还真是可怜。” 水果店老板娘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生了这么多个小孩,一个也指望不上,可怜的要死,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今年这人,一个跟着一个的走。” “这不都到年纪了么。” 烧饼店老板唉了一声,“不是岁数大的,就是没什么用的人,能凑合过着就过着吧,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家里了,连个拖尸体的人都没有。” 梧桐树下一片唉声叹气,林观棋小说看不进去,从冰柜里拿出可乐,把剩下的一半也喝完了。 那户人家她知道,孙女考上了名校,被在外地做生意的爸妈接走了。 前两年,一到了八月份就会回来看老爷子,现在离八月还有几天,老人没等到。 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林观棋把铝罐捏瘪,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棋姐,拿两根冰棍。” 阳杰趴在展柜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压着声音问道:“听着了吗?兔子姐的爷爷死了,她过两天就回来了...” “要和哥说一下么?” 林观棋点点头,示意他自己去拿冰棍。 “兔子姐不得哭死,本来就爱哭,这一回来,看见她爷爷了....” 阳杰和着外面的邻居一起唉声叹气,“这天真是热,我爷也不肯开空调...中暑了怎么办...” 说着,举着冰棍往刺青店跑去,没过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往家里跑去了。 林观棋给黄建国发去了信息,在列表里找到了兔子,看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连尸体都还没运出来安置好,她也还没看见老人家,就发去信息,不太合适。 小说是没法看下去了,林观棋摸了包烟往外走去,经过长凳的时候,随手往门口一搬,拦在了小卖部的门口。 没走出两步,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去干什么?】 吴不语比划完,用手挡着头顶的烈日。 【去前面看看。】林观棋朝着她,往后挥挥手,【回去。】 吴不语咬着冰棍摇头,【一起。】 正午两三点正是最热的时候,穿了鞋子踩在地上都觉得烫脚底,林观棋把烟塞进口袋里。 【前面死人了,你别去。】 吴不语的牙一紧,冰棍断了两截,落了小半在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滩糖水,吴不语吊着冰棍,比划着。 【那你去干什么?】 【朋友爷爷。】 林观棋耐心解释,【家里没人,我先过去看看,你帮我看着店。】 吴不语退却了两步,确实是害怕了。 林观棋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待在店里,别出来,别看。】 吴不语点点头,目送林观棋快步朝街里走去。 第14章 你难过吗? 到了林荼荼爷爷家的时候,警方已经拉了警戒横条了。 被圈着的平房只有一层楼,前几年统一刷白的墙斑驳脱落下大片大片的墙皮,露出最里面发黑长霉的泥砖。 旁边的几户,家家门窗紧闭,三三两两站在窗户后面或指指点点,或长吁短叹。 闷热空气中弥漫出腐烂发臭的臭味,像是几箱臭鸡蛋、一屋子死老鼠,又混合了发霉腐烂的气味。 这种尸臭是把能想象到的所有“臭东西”搅和在一起来形容,都不为过。 即使捂紧鼻子,腐烂的酸臭味也依然从指缝里直戳鼻腔。 林观棋屏着气等在外围。 最先出来的是一身白大衣的法医,戴着乳胶无粉蓝色手套和口罩。后面警察猫着腰跟出来。 “那你们等会联系车子送过来,尸检结束后,联系你们。” 法医摘了手套放进随身戴着的密封袋里,“那我先过去了。” “行。” 法医刚走,其中一个警察就开口,“小冉,去联系家属,你们和我去走访记录。” 林观棋迎上去,把早就打在手机上的内容,展示给还留在这里的警察。 【我认识家属,老人家走得痛苦吗?】 张亚冉对林观棋有印象,汪玉辉也说过两句这个女人的一些事迹,她带着林观棋走到旁边的阴凉处。 “这不好说,初步确定是意外死亡。” 张亚冉委婉道:“你朋友回来的时候,老人家的遗体应该也整理好了,不会太难看。” “至于痛不痛苦,人到了年纪都得受,你说不太痛苦,安慰人也是好的。” 林观棋抿着,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谢谢,那屋子里什么时候可以收拾?】 “最好是等尸检结果出来后....对了,你把老人家人的电话给我,我们要提前告知家属。” 林观棋翻出林荼荼的号码,还没等递过去,张亚冉就凑过来在自己手机上输入了号码。 张亚冉拨出了号码,林观棋把手机收了回来,靠在墙上,鞋尖抵着砖缝中的杂草来回蹍摩。 第23章 “林奎明的家属吗?” 林荼荼的电话打通了。 林观棋敲出一根烟来,是薄荷味的女士烟,淡是淡了点,解解瘾也是好的。 带着细微凉意的白烟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林观棋舌尖抵着上颚,似乎百无聊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朝着小平房的侧墙走过去。 张亚冉公事公办地询问通告声小了一些,林观棋把嘴里的女士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好烟。 蹲在屋子旁边的墙沿前面,转着手腕拆着硬盒新烟,手指间的白雾缭绕,她从里面抽出三根新烟,一一点燃。 “棋姐。” 黄建国一路跑过来,汗流浃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兔子明天就到了。” 林观棋点点头,用旁边的小石块拢了拢堆了起来,把三根烟烟立在石缝之中。 “大爷,兔子明天就赶回来了,您再等等。”黄建国拿过林观棋手上的烟,一口气点了三根,作势拜了拜,“一辈子没抽什么好烟,留两天,抽完再走。” “让兔子再看看您,您也再看看兔子。” 黄建国挨着林观棋摞得小石子,又堆了一堆,把烟往上一插,“棋姐,今年是怎么了?” 背后烈日烘烤,黄建国拉着衣领抹了抹眼睛,闷着嗓子又说,“这几天赶上暑假,车行里忙得很.....” 林观棋指甲在干燥的泥土上划拉着,绷着脸没抬头。 日头大,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显得更热了。 “吃了大爷家不少饭,收尸还得等臭了才发现。” 黄建国憋不住了,吸了吸鼻子,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要每天晚上转过来看看,也不至于.....” 哪有这么多要是,如果。 林观棋拍拍黄建国的背,站起来,【没谁的错,你也护了兔子很多年了,算还了。】 “这不是还不还的事。” 黄建国咬着牙,等鼻子里这阵酸意过去,才继续说道:“一碗米也是要报的,兔子是兔子,大爷是大爷。没让大爷体面的走,就是我没做好。” 百家饭养出来的人,南苑的什么事都是他的家事。 林观棋没再劝,只把剩下的那包好烟扔给了黄建国,经过张亚冉的时候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街口的白车上下来两个抬着担架,全副武装的人,脚步很快地从她身边经过。 “哎呦,真的啊!” 水果店老板娘隔了层帘子,扭头看着林观棋,求证着,“小哑巴,那老头子真死了啊?” 林观棋没理她,径直跨进小卖部中。 “嘿,挺有脾气....” 小卖部的风扇被吴不语搬到了水盆后面,冰柜里的冰块也被她放进了水盆里,林观棋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手覆在冰上摸来摸去。 手掌边缘的肌肤被冻得红彤彤的。 林观棋敲敲展台上的玻璃,吴不语侧着抬起头来。 【怎么样了?】 【她明天就回来了,等警察通知。】 吴不语的整片手掌都红红的,又因为刚浸了水的原因,比划起来水珠子乱飞,林观棋手指抹去飞溅在脸颊上的水珠,绷着的嘴角松了些。 【你难过吗?】 林观棋摇摇头,【不是难过,是意外,想不到。】 【我奶奶和我说,死亡是另一种生,更迭交替的生命,是世界的意义。】 吴不语比划完,似乎觉得这段话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安慰意义,只能讪笑了一下。 面对这种事情,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林观棋转进展柜后面,风扇带来了水盆里冰块的潮湿凉气,她在吴不语身边的高凳上坐下来。 旁边架子上的铁盒子里装满了酸糖,她递了一颗过去,似乎在说谢谢,又似乎是反过来安慰她‘说的也有道理’。 吴不语接过来,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林观棋就松开了手。 她抬眼看去,林观棋垂着眼,面色平静,似乎刚刚的避之不及是自己的错觉。 糖纸窸窸窣窣地被拆开,吴不语酸得眉头蹙在一块儿,等酸过了外面一层酸糖衣,才感觉出一点甜味儿来。 她实在不明白爱吃酸的人,到底怎么长的舌头。 第15章 帮我揉揉。 吴不语没有在店里待多久,对面的刺青店迎来的客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从下午五六点到晚上十一二点,吴不语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整片南苑都暗了下来,只有不语刺青和南苑小铺亮着灯,遥遥相映。 林观棋也沾了点光,陪着同伴过来纹身的人总是跑过来买零食饮料。 “听说是方师傅的传人,别的不说,就一女的练手针,我只能给出一个评价——牛逼。” 林观棋看着结伴走进来选零食的两人,一人两只手臂上都是纹身,一人脖子上的纹身一路连到脸侧,鬓角,听他们说的话,应该是纹身爱好者。 “搞艺术,搞噱头撒。” 旁边的男人随手拿了两包薯片,又拿了两瓶低度果酒,像是打趣似的说道:“开在这个地方还有生意,那就说明这家伙的技术是真的牛。” “才二十几岁...还真是后浪拍前浪了。”男人啧啧感叹,“可惜是个聋子....” 林观棋看了眼说话的人。 “纹身要是什么听力,你怕不是看上她了吧?”旁边男人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屑,“我们搞搞纹身就行了,选女朋友还选个搞纹身的,不太好...” 第24章 “怎么不好了?”男人似乎不太同意这样的说法。 “网上说了,纹身不一定是坏女孩,但好女孩一定不纹身。”男人把挑好的东西往展台上一堆,憋着嘴摇摇头,“玩玩就算了,正儿八经来,还是别了吧。” “也是,不会说话就算了,还这么高冷。”男人指了指台面上的东西,“一起算。” 计算机按得啪啪响,机械电子音滋滋啦啦地响起——“三十八。” “在那包后面的qq糖。” “加六...” 林观棋扔出一包糖,同时计算机面对着两个男人,“等于四十四。” 男人付了钱喃喃道:“这年头,糖都涨价了。” 等到刺青店的人都走完了,林观棋从货架上拿了袋面包往对面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吴不语正摊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抬眼看见林观棋,原本呆滞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林观棋把面包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 【晚上会饿。】 吴不语暗灭手机,仰靠在沙发靠背上,软着手比划,【手好酸,背也酸。】 刺青店的灯光用的是炽白的灯光,落在吴不语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疲态,林观棋好像知道吴不语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但是她没动,只是看着吴不语。 果不其然,吴不语继续比划。 【帮我揉揉。】 指甲刮弄指腹,林观棋的脚下意识地迈了出去,等坐在吴不语身边后,她有些后悔了。 又是那种甜甜的香味。 那只手没有预兆的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吴不语已经阖上了眼,似乎精疲力倦。 林观棋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把手掌覆盖在吴不语的手腕上。 吴不语的手腕很细很凉,很轻易就能完全圏起来,林观棋不知道该怎么按揉,也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只能抓着手腕,一紧一松地收放着手劲。 她能感觉到大拇指指腹下的筋脉形状,两根细长的手筋被肆意揉捏着,时不时掠过肌肤下连接着心脏的脉搏,在林观棋的指尖上任情跳动。 好像一不小心窥探到了吴不语的心跳。 一下接着一下,微弱又急遽。 林观棋不动了。 吴不语的呼吸声似乎近在咫尺,她没有转头确认,她一直垂着头,心里默数着手下脉搏的起伏。 25,26,27.....56,57,58..... 没人抽开手,林观棋知道吴不语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心跳在加速。 空调的温度是不是太凉了?时间是不是太晚了?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衣服好像还没收?吴不语不饿吗? 林观棋心乱如麻,手却像是被黏住了似的,不知道该怎么松开。 吴不语的手指曲了一下。 林观棋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只手,似乎在等待她后面的动作,好找机会让自己的手合理又自然退出这种暧昧又怪异氛围。 那只手收了回去,吴不语睁开眼,轻轻拍了一下林观棋的背。 【睡着了。】 林观棋点点头,站起来,按摩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小卖部,示意自己回去了。 吴不语笑了笑,朝着她挥挥手。 林观棋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挥手,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跨进小卖部的一瞬间,她熄灭了小卖部的灯,躲在黑暗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路灯投射进来的树影飘飘摇摇,像她脑子里残留下来的默数声,让她有些飘忽迷茫。 投进来的光暗了一个度。 对面的刺青店关灯了。 林观棋点了根烟,火星明明灭灭,白雾缭绕心绪,遮掩了她压制不住的狂乱心跳。 烟灰落在地上,林观棋蹍上去摩擦了几下,留下了一道难以擦拭干净的余烬。 关门落锁,林观棋上了楼。 视线习惯性地跟着对面的身影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脚步匆匆地走去浴室洗漱了。 - 林荼荼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林观棋扑了把清水,眯着眼往嘴里送了一大坨牙膏,一边刷,一边开了门。 “琪姐.....” 林荼荼整张脸哭得水肿,眼皮都肿得没法看。 黄建国跟在后面把林荼荼的行李箱拉进来,“棋姐,兔子先住你这里吧,那边没法住人。” 林观棋点点头,黄建国根本不用林观棋指,拉着行李箱就往空闲的卧室走。 “棋姐,爷爷.....” 林荼荼一句话还没落下,眼泪就开始啪塔啪塔往下落,林观棋轻轻拍了下林荼荼的后脑勺以作安慰。 林荼荼原本憋着嘴忍着不出声,一瞬间就憋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爷爷...都怪我....” 黄建国走出来和林观棋对视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林观棋去浴室簌了口,又给林荼荼倒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 “我还带.....了爷爷喜欢吃的.....饼干....去年他...说好吃....” 林荼荼抽抽噎噎地哭着,“怎么就....还没吃...还没吃...” “我要早....点回来....就好了,我爸他还...不回来....” “每天都要...跑生意...” 林荼荼说到这儿,闷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着,脖颈脑门上都鼓动起了青筋。 林观棋拍着她的后背,黄建国杵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不停抽烟。 第25章 楼下的商铺三三两两的开了门,趁着还凉快的时候,聚在梧桐树下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哪户人家的老婆娶的好,哪户人家在闹离婚,哪家的女儿还没嫁人,哪家的儿子离家出走...... 好像什么大事小事都有拿来说的意义,就连别人上田垄除草摔了一跤的事,都能扯到那片田垄的分配不合理。 “老头子的白事办不办啊?小哑巴家都摆了七天七夜....” 是水果店老板娘经典的大嗓门,“这老头子的孙女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还上了名校,这不得也摆上七天七夜孝敬孝敬?” “是啊,这么热的天,我真不想烧饭,我家那口子好吃懒做,也早点死了得了!” “要我说,那小孩能有多少钱啊...老头子养的都是白眼狼,你能指望出一个例外?” “唉,那可吃不上这席了.....真是可惜了……” 第16章 早上好。 “你们说什么呢!”林荼荼抹着眼泪,冲到阳台上大喊,“长着嘴说不了好话是不是!死者为大....你们还想着吃!你们....你们...真亏你们说得出口!!!” “小孙女回来了...” 水果店老板娘笑了声,“我们开玩笑呢...你办不办席啊?这可是习俗,不办不孝顺啊,你爷下去没脸啊...” “是啊,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这些的,我有个表弟专门包席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他家的菜可好了,还便宜!划算的很!” 林荼荼豆大眼泪从阳台砸落,没在地上留一点痕迹。 “我办!你们几个别来吃!” “嘿,我都说了是开玩笑了,你还想怎么着?你在这儿摆席,占了我们做生意的道儿,还不让我们吃了?” “你这小姑娘真不知好歹!” “谁让你们盼着人死!” “我们可没有说!是你自己听不了死不死的,都是命的事,你听不了,也不能不让人说!” 水果店老板娘仰着头,眯着眼,“行了行了,不和你计较了。我们给你道歉得了呗,对不起,行了吧?” “年轻人说不了两句...以后怎么上社会上混....” “再说了,你爷死了还能是我们说死的?真有意思....” “我草你妈!你道的是屁歉!你要上我爷那磕三个头才算道歉!!!等你爹死了,我也上你家去说,你爹死的好!!!” 林荼荼情绪原本还压抑着,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脑子里乱哄哄地就想发泄。 “吃你妈你爹去吧!!艹!!艹!!!你没爷!你没爹!你他妈生儿子是王八蛋!!!!臭三八!!!” 要说林荼荼能上名校全靠着她牛逼的智商,性格方面,南苑的同辈中,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你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你下来说!!!” 水果店老板也是个脾气冲的,叉着腰在下面嚷嚷,“贱不贱啊,上个名校就了不起了!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素质怎么这么低啊!!!” “白饭谁不吃啊?!就你特别!你爷要走不好,赖不着别人!就赖你!!” “没你贱!烂嘴巴八婆!!!”林荼荼嗓子都喊劈了,“你有娘养都养不出好货!!往嘴里喂的是垃圾吧!臭死了!臭死了!!!” “娘的,你给我等着!我上来替你娘揍你!!!” 林观棋听两人吵的脑壳疼,走到阳台边,垂着眼看着楼下的几个大妈。 水果店老板娘刚走出去,就被后面的人拉住了,挤眉弄眼道:“算了算了,小孩子懂什么啊...脑子都读书读傻掉了....” “别和她计较,爷走了,心里不好受,骂两句就得了。” 水果店老板娘抬头就撞进了林观棋的厌烦的眼睛里,吞咽了口口水,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的灰。 “也是,小丫头片子,不识好人心,我大人大度....” 林荼荼是还在读书,要顾忌这个,要顾忌那个,怎么着她也是欺负得起的;小哑巴就不一样了,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真能拿刀砍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要是在我店前面摆,要付租金啊....” 末了,还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生怕亏了去。 “散了散了。” …… 林观棋抬手拍了拍林荼荼的背,视线下意识地往对面看去,就瞧见在窗台上支着下巴看着她的吴不语。 吴不语一手盖着下半张脸,一手朝着这边挥了挥。 “不语,吵到你了?” 黄建国也看到了吴不语,吴不语摆摆手表示没有。 林观棋象征性地挥了下手,就转身回了屋子里。 “行了,回去吧。” 黄建国掐了烟,招呼林荼荼回去,“一晚上没怎么睡吧,先去睡觉吧,派出所那边有消息的话,我来叫你。” 林荼荼闷声应了声,“摆席的事,麻烦哥帮我找找,我找我爸拿钱来。” 林荼荼那个抠门爸,也不知道能不能真要的来钱,黄建国抓了下自己的发茬,应承道:“行,知道了。” 等到林荼荼拖着步子进了房间,黄建国招呼一声就去上班了。 林观棋烤了三个荷包蛋,就着孜然豆瓣酱吃了一个,又喝了杯凉水后,没什么胃口了,看着盘子里的两个荷包蛋,想着林荼荼估摸着也没什么胃口。 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对面刚醒的人发了个信息。 第26章 【吃荷包蛋吗?】 五秒的等待后,吴不语还没有回信息,林观棋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加进水杯里,又喝了两大口。 仰头吞咽冷水时,目光正对着对面大开的窗户,没看见人。 手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机看了眼。 【不语:吃。】 冰水顺着嗓子滑入胸腔,林观棋放下杯子,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转身拿着盘子往楼下走去。 穿过两扇门后,林观棋站在了刺青店的门口。 早晨的空气还没有被烈日烘热,呼吸间还带着清新的草香,头顶的木质楼板咯吱咯吱的响,很轻易就能辨认楼上的人的位置。 脚步有些急促地远去,透过刺青店的玻璃窗看到了穿着睡裙下楼的吴不语。 没一会儿,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丛蓝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没有任何修饰过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种纯然澄澈的干净。 吴不语从门缝中伸出手,林观棋把盘子递过去,那双眼睛弯了弯,林观棋还在想要不要‘说’些什么,前面的门就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林观棋刚举起来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林观棋回过神来。 【不语:等吃完了,盘子,给你拿过去。】 【不语:早上好。】 林观棋嘴角稍稍勾起,莫名其妙的同时,感觉有些好笑。 【好,早上吵到你了吗?】 【不语:没有,我还没睡。】 这都早上八点了,还没睡......林观棋没想到吴不语的作息这么差...可明明昨天晚上自己亲眼看着对面关了灯了的.... 【那你今天补觉吗?】 【不语:睡一下,下午开门。】 【盘子先放在你那里吧,下午我来拿。】 等到吴不语回复了‘好’,林观棋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第17章 你给的。 - 林荼荼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一边扒拉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遍往下跑。 “棋姐,派出所那边把爷爷送去火葬场了,我要带什么过去?” 林观棋收回停驻在对面的视线,一整个白天已经不知道朝着对面紧闭的门店看了多少次了。 “爷已经走了五天了,快头七了,得赶紧下葬。” 林荼荼也不太了解红白事的习俗,只知道要赶在头七之前入土。 林观棋从微信里翻出之前丧葬一条龙发给她的信息,摆到林荼荼面前。林荼荼细致地来回看了几遍,把该注意的事都记在脑子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棋姐,我没有素衣。”林荼荼说完沉默了半晌,最后很轻地说道:“姐,我不敢去看爷爷。” “我没脸去。” 林观棋把林荼荼手里的手机抽回来,往她手里塞了条烟,又给她递了根烟。 那条烟是给她拿去打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那一根烟是安慰她的。 林荼荼用掌心抹了下眼睛,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掌心却凉的发软,打火机的火苗在她眼前蹿出,她盯着看了会儿,凑过去点燃了烟。 “我还没出息,还没让他享上福....” 林荼荼嗓音低下去,像是沉进无底的黑洞中,“这么就走了,怎么就不再等等....好歹让他再吃上想吃的饼干.....” “收了二十多年的破烂,就为了供我读书,我那个傻货爹,看我长脸了,就逼着爷爷要把我带回去....” 林荼荼咽下嗓子眼里的眼泪,含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也特么是个二货,早知道不贪那点父爱母爱了....没一天是高兴的.....还把爷爷弄丢了...” “太不值了....” 林观棋能理解林荼荼的心情,她拍拍林荼荼的肩膀,【素衣在楼上,去穿吧。】 即便再崩溃,也要撑住,把老人好好送走。 想到棋姐的奶奶也才去世不久,林荼荼心里更加难受了,猛吸了一大口白烟,嗓子眼辣的不行,烟在气管里乱窜,她弓着身猛烈地咳嗽,整张脸咳得通红。 林观棋转身从货架上拿出瓶水递过去,林荼荼一边接过来拧开,一边摆着手往后院走去。 等林荼荼的身影消失在后门,她才给林荼荼的消息框里发去了素衣的位置。 盘子落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林观棋从手机里抬起眼来。 吴不语趴在柜台上,妆容比平常清淡许多,称得那双眼睛清透透亮。 林观棋只敢看一眼。 她把盘子放到底下的柜子上。 【你朋友还好吗?】 林观棋摇摇头,拿了几颗酸糖放在柜台上。 吴不语捻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紧蹙,小脸轴皱成一团,林观棋那糖的手稍稍一顿,又从后面的柜台里开了一包新的甜糖。 【你不会吃酸的,怎么不说?】 吴不语看着柜台上多出来的几颗甜糖,嘴角勾起,【你给的。】 因为是你给的。 吴不语几乎已经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了。 林观棋放在柜台上的手指曲起,涌进来的热气突然变得灼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背后密密麻麻冒出来的虚汗。 盛夏不适合暧昧,太热了。 “棋姐,你陪我去吗?” 后院传来林荼荼的声音,林观棋再一次做起了逃兵。 第27章 【我陪她出门,你.....】 林观棋手顿住,无缘无故地抓了抓脸,罕见地产生了无措尴尬的情绪。 吴不语理解似地点点头,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视线在后门进来的林荼荼身上掠过,然后,挥挥手走出了小卖部。 “棋姐,走吧。” 林观棋掌心压着一颗甜味的果糖,吴不语带走了那几颗酸糖,留下了几颗甜得发腻的糖。 她最开始是喜欢吃甜的,吃得一排牙都发疼,舌尖舌根都发麻了还想往里塞;后来老太太偷摸着把她的糖都换成了酸糖,她找不到甜糖了,凑合着,凑合着,就习惯了酸味。 酸得吃多了上颚疼,疼得发肿发涩发苦。 同时让她学会了适可而止。 - 关于兔子爷爷死亡,派出所给出的结果是,老人在家意外摔倒在地,导致脑溢血死亡。 派出所在确定林荼荼对尸检结果无异议后,在死亡通知单上盖下了章。又本着人道主义,帮助林荼荼把老人家的尸体送往了殡仪馆。 兔子爷爷的白事根本没办法好好办,为了赶在头七下葬,所有事情都是一切从简,死亡证明开出来的当天下午,兔子爷爷就进了火化间。 再被殡仪馆工作人员带出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了。 林荼荼她爸给她的钱只够在边郊买一块墓地,离南苑有两个小时车程的距离。 三伏天后,整个城市都进入了梅雨季节。 倾盆而下的大雨,似乎把时间不断地往前回溯了,从街道尽头下来的水流带黄泥沙土,雨水刷拉拉地落下,遮掩不住水井盖嘭嘭的响声。 林观棋默不作声地倚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着糖渣子。 吴不语过来拿可乐的功夫就被暴雨挡住了回去的路,三两步就能回的地儿,她找着借口不走,最后索性搬了小板凳坐在了林观棋脚边。 黄建国和林荼荼并列坐在长凳上,水流从脚上流过,泥沙留在了人字拖里。 呛人的烟味沾染了湿漉漉的潮气后,都显得湿润柔和。 “棋姐,还有建国哥,谢了。” 林荼荼的嗓子沙哑,旁边的瓶子里已经装了不少烟头,连水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没什么可谢的。” 黄建国陪了不少烟,开口有些涩阻,清了清嗓子,继续宽慰道:“大爷给过两碗饭,能好好送走他,我心满意足了。” 吴不语捧着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狷狂的风带着细碎的雨珠扑打在脸上,她习惯性地眯上眼享受,没舒服一会儿,林观棋就转了下身子,把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爷爷被捧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上外地读书,还不如留在这里。” 林荼荼踢了下水,“又想着,这读书的学费是爷爷一点点攒出来的.....要是不死命读,我对得起他么?” “记得初中那会儿,几个二货天天来偷钱,爷爷就把钱缝在裤子里面。” 天地间的雨僝风僽里只有林荼荼落寞的声音。 “卖破烂的钱零零散散一大堆,硬币都不放过,全往里头装,走起来晃晃荡荡的,谁看不出来啊.....” 林荼荼顿了顿,“他们就脱他裤子。” 林观棋看向林荼荼,这事儿她从来没说过。 “我头一次看到我爷哭,他就窝在家里壁橱的角落里,手抖得裤子都穿不上,我上去帮他,他骂我....” “喊我滚,不停地喊。” “可能是我早熟,我那会儿就知道了,我爷也要尊严。” 林荼荼吐出的白烟被风倏地吹散。 “我没法想象,他被人指指点点地说,养出两个白眼狼是什么心情?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翻瓶子是什么滋味?和别人讨那一毛两毛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林观棋和黄建国沉默着,吴不语也没喝可乐了。 “我没和你们说,我去我爸那里的时候才知道,我爷他以前是个小老师.....” “文化革命的时候乱,被自己的学生压上了街,就再也没回过学校。” “我爷从来没和我说过,是不是也怕自己不体面.....” “以前的文化人最讲体面了。” 没人能回答她,林荼荼扔了烟,像是自嘲似的,苦笑一声,“到头来,死都死不体面。” 林荼荼站起来,走进了大雨里。 暴雨将前面的街路混茫,林立簇拥的平房屋顶都瞧不真切了,林荼荼迈着沉重的步子,佝偻着背朝着尽头走去,最后消失在了朦胧的雨雾中。 “棋姐,她会好的。” 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是肯定。 黄建国敢肯定的原因只是,林观棋能好,林荼荼也能好。 第18章 给我的? 雨下了一整夜,小卖部的木门的颜色被潮气浸染的深了一个度,门轴像是罐头瓶盖似的拧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 林观棋脚尖抵了抵门,身后跟着昨天半夜从小平房里抓回来的林荼荼,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两人眼下的青黑如出一辙,林荼荼郁闷地吐出一口烟,“棋姐,我接着去收拾屋子了。” 林荼荼刚越过林观棋,就被林观棋拉住了手臂,从旁边的货架上扔过去一包面包。 【吃完饭再去。】 林荼荼手里捏着面包,悻悻地蹲去了门口。 第28章 林观棋绕着货架转了一圈,随手拿了瓶牛奶和盒装的小蛋糕,走进了柜台里面。 外头的雨比昨天小了不少,天光明亮,正当空的太阳在一堆泼墨也似的乌云中挣扎。偶尔投射出时灭时显的光线,斑驳的树影化成满地交织的繁花。 刺青店的开门时间不准,但在小卖部里却能听见铁链子碰撞的开锁声。 吴不语的身影踏进这片灰色繁花从中的瞬间,林观棋先觉似的抬起了头。 和昨天清淡的妆容不同,今天的吴不语朱唇粉面,透着一种微妙的娇媚感,或许是因为眼下和鼻头那点粉色。 林观棋想,应该是一种时兴的妆容吧。 【昨晚没睡好?】 吴不语‘问’完,手臂搭在展柜上,林观棋先把刚刚挑好的蛋糕和牛奶推过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比划着。 【抓人去了。】 指了指蹲在门口咬面包的林荼荼,吴不语转头收回视线,看着自己面前的小蛋糕和奶牛。 【给我的?】 林观棋点点头,【家里没鸡蛋了。】 昨天吴不语回去的时候和她‘说’,今天还想吃荷包蛋,她没想这么多就应下来了,结果早上起来一看,一个鸡蛋都没有了。 【谢谢。】 吴不语抱着小蛋糕和牛奶走出了小卖部。 “棋姐。” 林荼荼嘴边还残留着面包屑,扬着眉毛看着吴不语推门而入的背影,“听黄建国说,这位姐姐才搬来没多久,你就这么照顾她啊?” “想当初,你是面冷心冷,跟在你后面的半数都骂过你不拿正眼瞧人。” “年纪大了,是不是容易心软点?” 林观棋没回应她,林荼荼自顾自地说,“我爸说,以后让我进体制内,是不是弄个纹身就进不了了?” 林荼荼掏出手机翻了几下,转过身来问道:“棋姐,我奖学金存着的还有两千多,够纹个花臂了吧?” 林观棋掀着眼皮看着林荼荼吃了最后一口面包,绕过展台,把小卖部的木门一带,没打算和林荼荼一块儿胡闹。 【先去收拾屋子。】 林荼荼抹了抹腮帮子上的面包屑,撇着嘴走在了前面。 刚走出去两步,后面就跟上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林观棋步子一顿,【你来干什么?】 吴不语背着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显然是着急,一通乱塞进去的。 【我去帮你们。】 【不关你的事,你别去了。】 屋子里的味道不好闻,林观棋不想让吴不语去。 吴不语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林观棋又真的冷不下脸,只能边走边比划。 【等会受不了,就自己先回来,不用和我说。】 【知道了。】 - 小平房的窗子开了一晚上,水泥地上的点点污渍只留下隐隐臭味,林荼荼把大门大开,周围几户人家探着脑袋张望。 “比昨天好闻很多了。” 林荼荼从卫生间端来水盆,倒了些不知道过期了没有的洗衣粉,浸了两块抹布,“我估计爷爷就是这堆报纸杂志绊倒的。” 林观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框边摞着小腿高的杂志报纸,可能是叠的时候没注意,最底下的报纸多出来的一截,别说老人家眼神不好,就连年轻人稍微不注意,都容易被绊倒。 林荼荼用脚踢了踢那堆报纸,半点没推进去。 “现在谁还看报纸啊,也不知道是从谁家抱来的。” 林荼荼一边抱怨着,一边拧干抹布擦拭着地上的污渍。 林观棋走过去看了眼,最顶上的报纸日期已经是几年前的了,那会儿订报纸的人家还是挺多的,这些报纸应该是别人一直屯在家里的。 “怎么刷的干净啊。” 林荼荼泼了点水上去,转身去拿刷子,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用过半瓶的84,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很快就盖住了那点臭味。 报纸是一摞摞分开的,林观棋把上面的报纸挪开,只剩下最后多一个角的那摞的时候,林荼荼伸手抢了过来,弓着身子把那摞报纸挪到了门口的屋檐下。 “等会儿都拿去烧了。” 林荼荼把从外面顺便拿进来的扫把倚在墙边,“说不准爷爷下去了,眼神还是不好使,提醒他下辈子注意点,别再被绊倒了。” 林荼荼又蹲下去刷地了,林观棋拿了扫把走到里间去扫地,吴不语捏着块抹布跟在林观棋后面。 里面的房间窗户也开着,外面又开始下起棉针似的小雨,站在老旧书桌前面,就能直接看到外面的田垄。 林观棋把书桌上的书本移到旁边的床铺上,吴不语见缝插针地过来了,把搬过来的笔筒书本用干抹布擦干净灰尘。 林观棋看了眼,拿她没办法。 书桌底下还有两张小凳子,林观棋把扫把伸进去,勾了出来,视线在靠着墙的右侧桌脚下的报纸纸块上停留了一会儿。 桌脚的角落里晦暗,带浓郁的霉味,应该昨夜的雨从窗户边溅进来,把这一片墙沿都浸湿了。 她直起身,直接把书桌挪了出来,把报纸块扫了出来。 报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不太好扫,林观棋直接连带的书桌挪到一边,吴不语转身过来擦窗台。 林观棋走到窗台下面扣那块报纸。 起身的时候扫了眼窗台,外面是林荼荼爷爷圈起来的一小块青菜地,大概只有两个平方左右的大小,但也足够种种青菜了。 第29章 林荼荼爷爷去世的这几天,青菜没有人看管,已经不知道被谁顺手收走了,连带着泥土都翻得乱七八糟的。 突然,林观棋的视线定住。 暴雨过后的泥地被冲刷地坑坑洼洼的,露出了几节黄色的东西。 林观棋眯起眼睛辨认,几秒种后,她拧起眉头。 是烟头,有五六个。 旁边都是一些邻里人家的菜田,不会有人跑到最里面来抽烟,更何况夏天蚊虫繁多,谁会跑到杂草菜地上抽上五六根烟。 林荼荼爷爷更不可能了。 窗子底下就是青菜,每天都看管着防止猫猫狗狗来捣乱,怎么可能往里面扔烟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什么东西都要累的整齐,偏偏最底下的报纸要露出一截来。” 林观棋陡然回过神来。 扭头就看见林荼荼把湿抹布扔在书桌上,她正要阻止,林荼荼利索地刷刷两下,木桌上已经多了两片擦拭干净的水痕。 她往后面站了站,吴不语偏了身子好让她站。 立在窗户前面,身后的天光被她的影子挡住,视线从门洞穿过,正好落在刚刚堆叠着报纸的位置。 她微微侧身让外面的光落进来,阴沉沉的天空的光并不亮,但也足以看清那片擦拭得干净的水泥地了。 凉风冲窗口灌进来,林观棋后颈有些发凉。 第19章 你脚受伤了吗? “棋姐,你发什么呆啊?” 林观棋像是没听到似的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报纸被雨水溅湿了一个角,她抬脚把报纸往里推了推,旁边的邻居看不到什么新鲜事,只剩下了几个脑袋,神情八卦好奇地朝着小平房打量,见林观棋看过来,又装作看雨看天。 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人。 林观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怎么了啊?” 林荼荼和吴不语从后面跟上来,林观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报纸先留着,别烧了。】 “为什么?”林荼荼不明白,“这报纸留着也没用,不烧也得卖。” 【那就拿我那里去。】 林观棋随便敷衍着,【我哪里缺个板凳。】 林荼荼沉默了,她匪夷所思,这种晦气的东西拿回去当板凳..... 林荼荼转身走进屋子里,然后拖出一张带着靠背的竹椅,“没凳子,这个给你,我也用不着,那晦气玩意儿就算了,不吉利。” 【烧了,污染环境。】 林观棋摆摆手,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直接拿出手机,拖着扫把往里间走去。吴不语小尾巴似的跟的紧,看见林观棋拿着手机在着窗口那里点了几下,看起来像是在拍照。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巴。 吴不语拍拍林观棋的背,【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林观棋没打算告诉吴不语,一来是因为没有确定的事,没有必要说;二来是因为不想吴不语掺和进这种事里。 【没事,把床上的东西放回去吧。】 林观棋应付完吴不语,翻出了汪玉辉的微信。 【辉叔,我觉得林荼荼的爷爷死亡有疑点,避免林荼荼情绪激动,能不能晚上十一点过来一下?】 汪玉辉的事情比较多,回复通常都很慢,林观棋发完信息,看着手里的扫把,又看了看已经被整理的大半的小平房,无声地叹了口气。 希望是自己想太多。 吴不语把东西重新放回书桌上,林观棋把扫把往墙角一立,【吃饭去?】 这才刚吃了早饭不久,吴不语并没有很饿,只是起床的时候就已经九点半了,这么忙活了一下也快十一点了,要说吃午饭,也确实到点了。 【请你吃。】林观棋补充着。 吴不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觉得自己过于急切,转身往外间走去。 “怎么了?去干嘛?”林荼荼刚洗完抹布走出来,就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门口走,“不收拾了?” 【吃饭。】 林观棋指了指门外,【去不去?】 “去啊!” 林荼荼搁下水盆,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跟上去,埋怨道:“我要不问,你们是不是自己去吃了?棋姐,你是不是没打算叫我啊?这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事,可不地道。” 林观棋懒得理林荼荼各种用词不当的话,外面还是毛毛细雨,她的视线在屋外屋内巡视,没有发现一把伞,最后视线落在林荼荼身上,意味不言而喻。 “我记得是有的,我找找去。” 沁凉的风刮过来,吴不语搓了搓手臂,她穿着吊带短裤,雨飘到身上,再被风一带,升起点凉意。 林观棋默不作声地绕过吴不语,站在了风口处。 吴不语往旁边迈了一步,手臂紧紧贴上了林观棋的手臂,【有点冷。】 手臂上靠过来的温度确实比较凉,林观棋木着身子不动,极轻地点了下头,要不是吴不语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她还以为林观棋又会当自己是鹌鹑,头一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看起来似乎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了。 “两把伞。” 林荼荼从门里跑出来,林观棋适时地转身,离开了吴不语的温度。 “这把小孩伞新一点,给你用吧。”林荼荼把粉色的小伞往吴不语身前一递,“另一把有点破,我和棋姐凑合用用吧,反正下了坡就有几家小店,很快就到了。” 第30章 林荼荼一边说,一边打开她口中有点破的伞,伞柄上有一个按钮,一按,噌的一声就开了。 如她所说,确实是有一点破。 黑色的伞面上有一个洞,幸运的是洞的位置在伞面的边缘,遮毛毛雨没什么影响,于是刚打开的伞被林观棋毫不客气地拿了过去。 而吴不语也眼疾手快挽上了林观棋的臂弯,脚上也丝毫不犹豫地往雨里跨出了一步。 林观棋怕吴不语淋到雨,只能撑着伞跟了上去。 “都什么人啊.....” 林荼荼还保持着递出粉色小伞的姿势,两人已经走出去一小段路了,她不甘心地抖开粉色小伞,在一圈的粉色蕾丝簇拥下,慢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吴不语拖着拖鞋,为了不让地上的泥沙点子跟上来,只能硬生生变换走路姿势,从正常走路变换成了微微外八。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吴不语的脚总是出现在眼下的余光中,林观棋很快就发现了吴不语的走路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 在确定吴不语拖鞋下的圆润白皙的脚趾没有受伤后,她一路都回忆刚刚在小平房中里的东西,脑子一直在疑惑那几个烟头的事,是不是疏忽了什么。 在征得吴不语的同意后,三人选择了一家新开的重庆小面。 【你的脚受伤了吗?】 三人刚点完面,林观棋就比划着问,【还是哪里不舒服吗?】 吴不语摇摇头,神情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刚刚看你走路姿势不太对,我以为你哪里疼。】 吴不语忍笑着解释,【我怕泥点跟上来,我舅舅说,这样走路就不会溅湿了。】 林观棋了然地点点头,没有不舒服就好了。 “说真的,这位姐姐....可以这么叫你吧?” 林荼荼看她两聊完了,插嘴问道:“纹个满臂多少啊?就素一点的水墨图?几条走线,我看那个网图上都挺好看的。” 吴不语知道林荼荼说的事哪种类型的,水墨线条并不难纹,花费的时间也不长,价格相对于传统满臂来说,划算很多。 她打开了自己以前设计地几款水墨图,放在林荼荼前面的桌子上,指了指其中一株缠绕而上的荷花,比了两个手指。 “两千?” 吴不语点点头,拿着手机打字,【这是我没出师的时候,熟人来纹的图,两千是最低价,我可以重新设计差不多类型的图案。】 “这么正好?”林荼荼狐疑道:“早上我刚说我还有两千多,你就要了两千?” 吴不语面色不改地点点头,翻过手机面对着林荼荼。 【夜市那边有纹身一条街,你去问问,可以对比。】 两碗重庆小面端了上来,这座城市吃不了太辣的,面汤的颜色是浅浅淡淡的红色,没放多少辣子。 林观棋去冰柜里拿了罐可乐,顺便开了起来,放在吴不语的面前。 林荼荼看着林观棋,惊异道:“棋姐,你以前没这么体贴啊?你上哪学来的?这算什么?老来得闺蜜?” 林观棋拿了醋往面里加,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 林荼荼习惯了林观棋的冷面无情,支着下巴等着她的红油抄手,“我爸说,我爷爷死了就早点回去,正好可以辅导我弟作业。” “那个混小子长了个榆木脑袋,高中生了,连方程式都解不明白,指望他望子成龙,还不如多给我买点吃的,等他们老了,我兴许念在他们还有几天良心的份上,能给他们养养老。” 这话没收着,这会儿来吃饭的人也有两三桌了,后面那张桌子上坐着的,就是南苑里还算上面熟的一家子。 林荼荼考上名校的时候,几乎全村子的大人都领着自己家的小孩,聚在小平房前面说着恭喜恭喜。 “果然是遗传啊,老头刚死,就说自家爸妈不好,小孩还是个白眼狼。” 开口的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皮肤被晒得黑黝黝的,声音低低的,听着应该是在和自己对面的老婆说话。 “你敢不敢大声点说话?没吃饭啊?” 林荼荼不是憋屈的性子,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只管生不管养,还想白嫖一个孝顺大闺女,你懂不懂付出收获啊?还遗传?你说话有毛病是不是遗传啊?” “我可不敢懂,你们这大学生嘴巴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男人态度不算好,却也没有很激烈,“生小孩就是为了养老的,你不养老,把你生下来有什么用?好吃好喝的供你读大学,转头就说自己爸妈不好....” “我要是你爸妈,对你太失望了。” “的亏你不是我爸妈。”林荼荼冷哼一声,“不然我直接让你绝望。” “你说你爸不孝顺,那你爸在外面做生意不辛苦吗?一大家子都要靠他养,要不是不好带你,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吗?真是一点不懂父母的辛苦。” 男人痛心疾首地样子倒是真切了几分,像是感同身受似的。 “怎么着?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干活吗?谁让他要娶老婆,要生小孩的?” 林荼荼鄙夷道:“还真是男人了解男人,真是一样会推卸责任,就你辛苦,就你伟大行了吧?!” 林观棋敲敲桌子,示意林荼荼少说两句。 身后的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对冥顽不顾的人的无奈叹息,又似乎是对这一代孩子的失望。 第31章 “人啊,生小孩是真没有用啊。”男人感叹完,又轻声询问自己的老婆,“这几天是不是又难受了?想吃酸的吗?” 女人撑着额头无力似的点点头,男人当即眉开眼笑,“多加点醋,多吃点,咱儿子爱吃。” 丝毫不在意坐在他老婆旁边,一直低着头默默吃面的小孩的感受,像是借着和林荼荼的辩论争执,特意说给她听的。 吴不语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吃面,像是听不见后面男人的话。 林观棋敏锐地察觉到吴不语有些心不在焉,眼睁睁地看着她就着红汤喝了一口辣油,呛的咳了几声,猛灌了好几口可乐。 第20章 人不一样。 就吃饭的这会儿功夫,小雨下成了大雨,林观棋把伞面破洞的一侧转到自己这边,斜着伞把吴不语罩了个全。 吴不语发现后并没有推拒,而是把原本挽在林观棋臂弯上的手挪到了她的背上,这样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块儿。 伞也跟着压了过来。 伞周的水帘将两人和外面的世界隔绝,扑面而来的湿风把水汽带进眼睫,似乎一切都变成了雾蒙蒙的,雨落和踩水的声音中,掺进了吴不语因为疾步而发出的喘气声。 林观棋的耳朵从小就好使,湿润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平时两人惯有的沉默中似乎添了点别样的意味。 五分钟的路程,林观棋像是走了五百分钟。 吴不语推开刺青店的门,除了脚上沾了点沙子,没有别的被打湿的地方,她站在刺青店里面,笑得清妩明媚,抬手挥了挥。 晦暗的天似乎亮了一瞬,林观棋不确定是对面人的笑容,还是瞬息即逝的闪电。 客观上来说,林观棋更偏向是闪电,她不是个唯心主义者,这里是现实世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发光。 吴不语也不能。 林观棋站在伞下轻轻地扬了一下手,转身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到刚刚五分钟的路程。 吴不语看起来一点也不尴尬,原来尴尬的只有自己。 - 刚跨进小卖部,林荼荼就从林观棋旁边一边收伞一边挤了进去,嘴里还喃喃着抱怨。 “这个天气说下就下,说晴就晴,这么潮的天气,怎么收拾啊!” 最后一声拔高了声音,林观棋抖了抖手上的伞,顺手立在了门框外面。 “今晚还是台风。”林荼荼滑动着手机,叹了口气,“流年不利,走背运的时候,老天都和你作对。” 林观棋走进柜台里面,抽了几张纸往肩上被淋湿的袖口按。 “棋姐。” 林荼荼趴在柜台上,摆弄着手机,视线落下林观棋湿漉漉的肩头上,“人男朋友都没你做的好,你没有过闺蜜,好歹还有我这个小姐妹啊,你都没这么照顾我过....” 男朋友.... 林观棋把潮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吴不语从来没说过自己有没有男朋友,而她的性取向也只是自己的猜测。 【她自己一个人开店,都是对门,照顾照顾。】 林观棋像是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挺不容易的,能帮就帮。】 “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啊....”林荼荼喃喃道:“你最不容易,还关心别人。” 【我习惯了。】 林观棋扔给林荼荼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她家里挺疼她的,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应该不太适应。】 林荼荼摸了打火机点上,吐出一口浓郁的白烟,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人比人,气死人。有爸妈的,迫不及待地想要独立;没爸妈的,又妄想着要自己的爸妈,什么时候能长出点良心来。” “怎么什么人都可以做父母啊?” 林荼荼像是发自内心的疑惑道:“没什么考核标准吗?读书上班还要看个人能力,考公也要严查三代,到了做伟大的父母这个职位,居然只要是个人就行?” 伟大两个字被林荼荼咬的很重,像是讥讽。 【人不一样。】 林观棋轻描淡写地比划着,指间的白烟随着她的动作东飘西荡。 比起林观棋,林荼荼当然可以选择知足,可林观棋毕竟是少数,世界上这么多人有美好和谐的家庭,怎么就轮不着自己了.... 抖落了段烟灰,林荼荼轻飘飘地开口,“棋姐,我嫉妒她。” 林观棋抬眼看着林荼荼,指间的烟段簌簌落下零星的黑灰。 “听不见,说不了,年纪轻轻就开了纹身店,还有你说的,有对好爸妈。” 林荼荼这几天心里不是滋味,直白地说道:“我跟了你这么久,还不如你认识她这么几天,你俩处成了好朋友,把我扔在一边了,算什么事?” “就你这手语,当初也是我熬了大半个月的夜学下来的,就是为了和你能顺畅交流。” “我知道你面冷心热,我都习惯了。”林荼荼低着头抽了口烟,委屈道:“可你对她不一样,凭什么啊?” 吴不语确实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南苑的人,是从外面来的,但这不是值得她特意关照的原因。 香烟燃尽,没剩一点火星子,林观棋用手捻了捻,微微的烫意后只留下了似有若无的刺痛感,烟头落进了垃圾桶里。 林观棋不知道该这么说明吴不语的不一样,只能做出简单的安慰。 【别想太多,年纪大了,心软了吧。】 第32章 很耳熟的话。 林观棋把林荼荼嘲笑调侃她的话又搬出来安慰自己了,林荼荼这会儿真觉得刚刚是自己突发神经,吃饱了撑着瞎矫情。 吞吐着白烟,闷声不吭地往后门走去。 确定林荼荼已经上楼了后,林观棋把刚刚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的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汪玉辉回复的信息——【好。】 - 一阵持久凄厉的狂风驱赶夏季突袭的暴雨横扫而过,乌云吞噬残留的天光,狂风呼啸着肆虐般鞭打着树丛,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如天气预报预测的一样,台风来了。 汪玉辉裹着雨衣如约而至,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张亚冉,两人脸上的雨水不断地滴落在地上,浸染开一小片水痕。 “你发现什么了?怎么会有不合理的地方?法医那边都给出结论了。” 汪玉辉连续发问,如果不是意外死亡,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林观棋把早上拍下来的烟头照片翻出来给汪玉辉看,然后手指轻划,屏幕上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猜测。 【1.兔子爷爷是个东西都要摆放的很整齐的人,对底下的报纸一角多出来了,警方应该已经拍照过了。】 【2.烟头出现在兔子爷爷的青菜地里,他很宝贝那块地,而且没有种菜人会往菜地里扔这么多烟头。】 【3.站在窗户边上,能直接看到兔子爷爷的死亡位置。】 崭亮的闪电从天际蔓延至人间,狠狠地将混沌的天空撕开,紧接着,雷鸣一声接着一声从天边滚滚而来,裹挟着倾盆暴雨,疯狂地砸向这片在寂静中沉睡的城中村。 “叔,她的猜测有道理,我们去看看。”张亚冉在沉默中开口。 汪玉辉抹了把脸,沉声道:“走。” 林观棋把门边的伞拿起来,撑着伞,准备跟着汪玉辉一起过去,前面的人突然顿住,转身。 “你不用去,台风天好好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没在外面站一会儿,汪玉辉和张亚冉的脸上不停地滚落下水珠,林观棋把伞递过去,停留了两秒后,汪玉辉接了过来,林观棋这才退回门里。 两人像来的时候那样,又匆匆消失在了雨幕里。 此时已经半夜十一点了,台风天的生意都不好做,对面的刺青店早早的关了门,只是二楼的灯还亮着。 吴不语又在熬夜。 林观棋收回视线,坐回到柜台里面,准备再等等汪玉辉和张亚冉。 刷啦啦地抖伞声响起,紧跟着传来有些沙哑低沉的男声。 “拿包26的黄鹤楼。” 男人不胖不瘦,属于比较匀称的身材,就是身高高,南边城市的男人多数都不算高,他这种卡着门框进来的,算是很少见了。 林观棋看了眼,就垂下眼。 是陈冠蒲,陈羽凡的哥哥,自从失业以来,他已经很少自己出来买烟了。 台风天往外跑,真是稀罕事。 林观棋不关心这些邻居的家事,把陈冠蒲要的烟扔再柜台上。 “下雨天落下风湿,膝盖痛,你这里有没有药膏?” 男人随手拿了立在盒子里售卖的打火机,点了烟后,吐了一口白烟在林观棋脸上。 “怎么?这么不待见我?看都不看一眼?” 第21章 台风天,跟上来的。 陈冠蒲比林观棋大一届,以前和林观棋一块儿混过,两人的交情说好听点是酒肉朋友,说难听点是点头之交,萍水相逢。 毕业后小团体就散了,该上大学的上大学,该工作的工作。 南苑这片的同辈中,没几个出息的。 林观棋守着店算其中一个,陈冠蒲干一行恨一行也算一个。 而且这两年,陈冠蒲在南苑的名声很不好,是个人都知道他总是在家里打骂陈羽凡。 林观棋动了动手指。 陈冠蒲眉尾挑了挑,忍不住笑了声,“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别老是滚来滚去的,不能换点新花样啊。” 林观棋皱着眉,用眼神询问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陈冠蒲弹了弹烟灰,吊儿郎当地倚在柜台上,“今年我都二十八了,还没个老婆,我不自在啊,你这有什么条件还不错的女人吗?”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刺青店上,意味不明道:“我弟说,街口开了家纹身店,老板是个聋哑人,看着漂亮,还和你玩得好。这么好的条件你不介绍一下吗?” 林观棋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冠蒲,那双墨一般的眼睛阴沉沉的让人忍不住犯怵。 陈冠蒲知道林观棋是怎么样的人,当即开玩笑似的转开话题,“我开玩笑呢,就是想纹个身而已,你要是玩得好的话,还可以给我打个折什么的。” 陈冠蒲不怀好意地试探触及了林观棋的底线,她神色不虞,没理陈冠蒲。 “哦...对了...” 陈冠蒲见林观棋不打算理自己了,感觉有些无趣,准备转身离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迈出去的脚也停住了。 “我弟老是买错烟,你能不能记一下我喜欢抽的是26的,不是19的,味儿不一样。” “你是不挑烟,无所谓。我就这么点爱好,能不能照顾一下老同学啊....” 林观棋专心刷着手机没反应,陈冠蒲说完拿起放在长凳上的伞,抖了开来,“哎呦,谁啊....鞋都踩湿了,都是泥....” 第33章 林观棋抬头看去,汪玉辉正拨开陈冠蒲的伞走进来,“小棋,我这儿完事了,东西我会先上交看看的,不过,都被水冲烂了,估计很难查出来。” 门口的陈冠蒲扭头看了眼,嘟囔了两句脏话就叼着烟离开了。 林观棋打字,【报纸呢?】 “报纸拿了,绑着的绳子也拿了,不过报纸压在底下,又过了这么多天....”汪玉辉摇摇头,“指纹估计都磨没了,别抱太大希望。” “一般指纹能否鉴别,取决于其保留的完整性。”张亚冉补充解释道:“如果经过一些摩擦或其他意外对指纹造成了损坏,可能就导致指纹不能鉴定。” 汪玉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片没有监控,就算是你猜测的那样,也很难找到证据。” “不过,你猜测的可能性比较小...法医判定了意外,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人去那里抽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总之,等结果吧。” 这种事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林观棋点点头,一手伸出拇指,弯曲两下。 【谢谢。】 等汪玉辉和张亚冉离开后,林观棋把小卖部的门关上,脚下拂过毛茸茸的触感,传来了细微的猫叫声。 外面台风天,奶牛猫倒是聪明。 林观棋一手捞起猫,一手关灯锁门,抱着小猫往二楼走去。 雨水从风口处刮进来,林观棋侧着身子把小猫抱在怀里,拧着钥匙,推开了门。 这小猫天天跑去吴不语店里讨饭吃,可别感冒了。 奶牛猫进到屋子里,仰着猫头这边转转,那边嗅嗅,一副勘查领地的模样。 林观棋拿了块旧毛巾,扣着小猫的脖子胡乱地擦拭着它湿漉漉的毛,奶牛猫没有反抗,反倒顺着林观棋的劲,软软地歪倒在沙发上,发出了呼噜噜的享受声音。 还真是不客气。 外面疾风骤雨,只能先让小猫留在这里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猫了?” 林荼荼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白天那点小矫情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就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因为几句好话,轻而易举地重新接纳了便宜爹妈。 “我记得你从来不主动靠近这些带毛的小东西的啊....” - 自己也不是不喜欢。 以前老太太嫌弃带毛的玩意儿,嫌脏嫌有病菌,周围的流浪猫跑来讨吃的时候,却会一脸不耐烦地甩出去几块肉,然后骂上几句脏东西。 转头就警告盯着小猫吃肉的林观棋,“小孩子抵抗力弱,你可别去碰这些埋汰的小家伙,要是被抓被咬了,打针有你疼的!” “还有不准摸它们,身上都是跳蚤虱子,爬到你头上,我就领你去推光头!” 推光头这种恐吓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可以称得上的是惨无人道了,那会儿林观棋还小,在学校里还受着嘲笑欺负,要是再被剃了光头,那就是雪上加霜。 总之,老太太的恐吓起到了作用,林观棋只会远远地看着小猫,却始终没去摸过。 狠心的老太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台风天,跟上来的。】 林观棋收回思绪,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还真是年纪大了,心软。”林荼荼呦了一声,把话还给了林观棋,“这两天它都在这儿?要不要给它洗个澡,流浪猫可是有跳蚤的。” 【随便。】 林观棋收回了毛巾,翻着肚皮看了看,上面没有爬动的小虫子,稍稍放下心来。 “行,这两天台风天,也不好收拾。我闲着没事做,我给它洗吧。” 林荼荼敲定了后,就回房间关上了门,“睡觉了。” 第22章 助听器呢? 林观棋回卧室之前,卡了个小凳子在阳台门上,方便奶牛猫有事要出去。 等林观棋洗了澡,出来喝水的时候,它已经选定在了沙发最柔软的抱枕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阳台门缝中,透过蒙蒙的水雾,印在对面窗户上的光亮摇曳晃动,那边的人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林观棋回到房间,点开朋友圈,发出了平生第一条朋友圈。 【早睡早起好身体,晚安。】 从卧室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对面窗户的一角,橙黄色的光线在雨水中稍显浅淡,却依旧维持着荧荧闪烁的弱光,宛若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风铃。 林观棋翻身侧躺,枕着手臂望着那道微弱的亮光。 手里的手机一声震动后,那道光亮也跟着熄灭了。 【不语:晚安。】 - 接连几天的暴雨积聚了不少潮气,门外凉爽清朗,屋内的空气却黏糊糊的腻在肌肤上,动一下都觉得不舒服。 早上的一场倾盆大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低垂郁结的乌云被南边吹来的风吹得不知去向。湿漉漉的梧桐叶迎风摇曳,雨珠露水将西面快要沉底的落日阳光折射浮动,闪闪发亮。 林荼荼爷爷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这场大雨就像特意来给老人送行似得,卷着风带走了屋子里老人留下来的所有气息。 林荼荼抽了几份报纸,权当意思意思,连带着黄纸一块儿烧了下去。 林观棋从林荼荼家里打道回府的时候,打老远就看见小卖部门口的竹藤椅子上,坐着踩着水玩的吴不语。 吴不语在台风的第二天中午,说自己要回一趟家,林观棋没多问,只是让她路上小心。只是没想到这一回去,直到今天才回来。 第34章 对面的小楼连着五个晚上没有亮灯了。 吴不语感觉到晃动的影子,从旁边拿了罐可乐朝着来人摇了摇,林观棋走近了才看清吴不语的头发勾在耳后,而上面的助听器也不见了。 视线往下移,项链上连接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林观棋指了指耳朵,【助听器呢?】 【坏了。】吴不语无所谓似得笑了笑,【用到尽头了,拿去修了。】 【多久?】 林观棋从吴不语前面走过去,转身背靠在门框上,视线在她的耳朵上停驻。 吴不语侧了身,面对着林观棋,【七天,十天,我不知道。】 林观棋点点头,吴不语拉了下林观棋的衣服,继续比划着。 【你这几天怎么样?】 林观棋背着手,压在后面的门框上,点点头,示意自己过得还不错。 吴不语笑了。 【这几天没有见面,我以为你会想我,没想到一条信息也没给我发过。】 林观棋手指微顿,她不是不想发,只是没有合适的借口,合该的身份,就连‘朋友’这种关系放在两人身上都显得有些刻意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突然想起了方明兰之前留下的劝告,于是比划着。 【这几天还会下点小雨,衣服够换吗?】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话题,雨刚停,深蓝色的天空中悬着若有似无的霞光,闪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似的。 怎么看,明天都是个好天气。 吴不语点如漆墨的眸子看过来,林观棋垂着眼像是和她对望,其实长睫遮掩下的瞳孔微微偏移,落在旁边微动的蓝色发丝上,那一缕发丝被霞光浸成了金色... 【没有了。】吴不语补充着,【没有衣服换了,你能借我两件吗?】 她不该转开话题。 吴不语试探的手已经伸进她的衣柜了,这不是个好现象。 【上衣还是裤子?】 林观棋觉得有些命还是得认。 【我对衣服款式有要求,我想选一下,可以吗?】 吴不语像是在询问,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笑意,似乎对进入林观棋的家势在必得。 林观棋开始后悔自己找的蠢笨话题,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其实她并不在意谁进入自己家里,只是吴不语不一样。 林观棋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冒出点微妙的尴尬,思虑楼上是否整洁干净,屋内的装修是不是过于老土简陋,今天的厨余垃圾似乎还没扔,以及沙发上是不是还窝着那只好吃懒动的奶牛猫。 她脑子还在犹豫时,身体已经带着吴不语来到了二楼的门口。 林观棋心中暗叹一声,打开了门。 大门一开,阳台刮过来的微风就扑在了脸上,随之传来的是老木头的沉香,经过这几天风雨的洗礼,带着沉淀下来的旧时光的味道。 吴不语很喜欢这种味道,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执意选择这种老房子开店的原因之一。 阳台和窗户并列大开,客厅里的光线极好,霞光闯进来,落下一大片红粉色。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些老物件,一眼望去,要说最新的,估计就是阳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吊兰,藤蔓从阳台顶上落到了地上,茵茵绿意似乎在和外面的梧桐树叶并驱争先。 林观棋洗了许久没用过的陶瓷杯,给吴不语先倒了杯热水,里面还泡了几片茶叶。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待客之道了。 吴不语有些好笑地接过来,朋友之间搞这些虚礼的实在少见。 【带我看看你的衣服。】 林观棋领着吴不语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先一步挡住身后人的视线,把扔在床上的罩塞进了被子里,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打开了衣柜。 吴不语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还没看清楚就被林观棋挡住了。 【你觉得我适合怎么样的?】 看着林观棋故作镇静的模样,吴不语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探着脑袋看着衣柜里的衣服,等着林观棋给自己挑选两件。 林观棋穿的都是黑白灰任意百搭款,挑来挑去只挑出两件还算有点设计感的短袖。 所谓的设计感就是,其中一件底下有几根破烂衣服被扯烂似得流苏,另外一件的锁骨处有一个破洞,上面还交叉着连着几道细小的银链子。 看得出来,是林观棋衣服中最富有‘潮流感’的了。 吴不语忍笑着接过来,林观棋紧绷中带着隐约期待的神情得到了松懈,她也跟着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你凑合穿一下吧。】 第23章 她助听器坏了。 天刚放晴,梧桐树下又摆出了棋盘,老大爷们摇着印着治疗不孕不育广告的塑料扇子,聚集在一块儿。 两人从楼上下来,吴不语回去放了衣服后,又回到了小卖部,和林观棋并列坐在小卖部门口看下棋。 【你看得懂吗?】 吴不语扎了平时完全不会扎的高马尾,夏天的夜风吹拂在脖颈上,凉爽舒适。 林观棋把喝了大半瓶的橙汁饮料放在旁边堆放啤酒箱子的桌子上,摇摇头。 【我也看不懂。】 “棋姐!” 吴不语刚放下手,后面就传来兴奋地喊叫声。 阳杰拎着一个水桶从下面的街道跑上来,身后跟着叼着烟的黄建国和抱着一袋子水果的程小梅。 第35章 “下午下了个大网,带回来五六斤龙虾。” 阳杰把水桶放在地上,里面满满大半桶的小龙虾,个个仰头立钳,斗志昂扬的模样。 “呦,个头真大啊。”其中一个大爷看过来,摸着下巴啧啧感叹,“有没有大鱼上来?” “有啊!哥。”阳杰朝着黄建国招手,“把钓上来的那条草鱼拿出来看看,得有三四斤了。” 老大爷摸着胡须笑问,“打算卖不?” “三爷爷,要买您得提前说一声,这鱼有归宿了。” 老大爷一听不卖,可惜地看了眼鼓鼓囊囊的黑袋子,一步三回头的把心思放回到棋盘上。 黄建国回绝完大爷,把手上的黑色塑料袋扔给阳杰,弹了弹烟灰,“兔子过两天不是要走了吗,趁着雨刚停,上小梅家那边的水库里弄了点野货,晚上搭个架子烤鱼吃?” 林观棋点点头,拍拍吴不语的肩膀,【有时间一起吃吗?】 “不语姐瞧着空得很。”阳杰在旁边凑着话,“不语姐,今天晚上不准备开店吗?” 吴不语听不到阳杰说的话,只看到了他朝着自己笑着动了几下嘴,她歪着头看林观棋。 【他问你今天不准备开店了吗?】 吴不语恍然,朝着阳杰摇摇头,黄建国和阳杰这才注意到吴不语耳朵上少了助听器。 【她助听器坏了。】 林观棋解释,【这几天你们没事别去打扰她。】 “我们想打扰她都到打扰不着。”阳杰嘴快着反驳道:“不语姐都听不着。” 黄建国一巴掌拍在阳杰的后脑勺上,打断他的话,“去把烧烤架子洗洗,龙虾带去后院,我先去叫一下兔子,等等过来洗。” “收到!” 林观棋和吴不语上后院稍微收拾了一下,从楼梯底下的杂物间里拖出一张布满了厚厚灰尘的长木桌子。 林观棋直接拉出了水管接在水龙头上,捏着水管头滋水在木桌子上,吴不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神情显得跃跃越试,林观棋瞧见了就把水管递了过去。 木桌子是用不着洗了,她指了指灰白的水泥地。 吴不语把拖鞋扔在了一边,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经过几天的暴雨,院子边缘的泡沫箱子里冲出了些细小沙子,有些积聚在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沟壑里。踩在脚下又细细密密地痒意,吴不语凭着这么一点痒意,拉着水管把整个院子都冲洗了一遍。 林观棋拿着干抹布擦拭着木桌子,抬头的时候,吴不语正拉着水管举过头顶,好让水滋的更远,费力地把已经冲出后院的泥沙冲的更。 废墟上杂草湿漉漉的聚集着水珠子,后院地面上湿漉漉的淌着水,吴不语的脚上也是湿漉漉的。 最后残留在天上的霞光洒下来,将这一刻定格在红粉色的油画布上,框进了林观棋的眼中。 吴不语扭过头来,笑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明媚,似雾一般的光晕下,那双眼睛却如明星一般,熠熠生辉。 在等着谁的夸奖。 林观棋指甲扣在木桌边缘,飘过来的水汽中带着吴不语常用的那款香水味,甜的腻人。 她已经很久没尝过这样腻人的甜味了。 林观棋勾起了嘴角,弧度缓缓变大,似乎被吴不语感染了一般,笑得和她一般明媚。 吴不语捏着水管顶端的手指收紧,水花分散了方向,像个烟花似的炸了开来,直接将吴不语的半张脸都淋了遍水。 “这天刚下过雨,你们就在这玩水了,真不怕感冒啊。” 林荼荼拖着椅子从小卖部里挤出来,黄建国跟在后面,背对着后院,费劲地拖着一个大麻袋子,底下已经拉出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痕迹。 “我那边煤炭都用不着了,拿过来正好阳杰爷爷可以用。”林荼荼摆了椅子,径直坐了下来,鼻子耸动,“蒜香的啊?” “你要不爱吃,就自己上去弄。” 黄建国把袋子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朝着楼上喊道:“宝贝,随便蒸一下就得了,别熬这么麻烦的酱料了!” 楼上没出声,两秒后,朝着后院这边的窗户开了半扇,才传来程小梅费劲喊出来,细声细气的应答声,“知道了!” 【把电灯拉出来。】 林观棋朝着黄建国比划完,就朝着小卖部门里大步走去,顺手把水龙头给关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毛巾。 没了水玩的吴不语意犹未尽地把水管放回到了泥砖水池里,手刚抬起来想甩甩头发,头顶就落下软乎乎地触感。 林观棋轻轻地擦拭着,吴不语转头看到了林观棋专心盯着她头发的模样。 看着是在做一件万万不能分心的大事。 第24章 他们打你了? “一,二,三!当当当当!” 阳杰把木桌子上的大盆子掀开,浓郁的蒜香味儿扑面而来,小龙虾色泽橙红,上面点缀着香菜青菜,浓郁咸香蹿入口鼻,令人食指大动。 “看到没有,我嫂子的厨艺真是一绝,上五星级大酒店干主厨那都是屈才了,就这个味儿,比东坊区那边的烧烤一条街的味道都正宗,这可是独一家的!” 阳杰夸张地嗅闻着,陶醉似地倒退两步,“等到了年纪,哥,你就卡着嫂子的生日给她娶回家来!这手艺,太绝了!少在我家一天都可惜!” “那火窜这么高....” 第36章 阳杰踮着脚,伸长手比划着,“小梅姐眼睛一点不带眨的,真不愧是我嫂子!” 阳杰一边说,林观棋一边给吴不语比划着翻译。 “小梅的厨艺我们能不知道嘛!就你张嘴了,真不要脸!” 林荼荼看程小梅已经端着另一盘子的清蒸下楼来了,也迫不及待地下了筷子,捻起一只小龙虾来,一边剥着壳一边说:“小梅,想你这一口想一年了,太好吃了。” “喜欢就多吃点,这是特意给你抓来的。”程小梅温温柔柔地说道:“小杰还摔进了泥塘里.....” “是啊——” 黄建国拿着从老大爷那里借来的扇子,猛烈地扇着白烟,烧烤架上摆了满满一排的肉串,全都是清一色的五花肉。 听见程小梅的话,大声朝着这边喊道:“下去准备给你偷个藕来,被人抓到了现行,只能说自己是下去游泳的,像个傻子似的,有模有样地绕着水塘游了三圈才上来。” “那就是为了游泳,这个天不是挺热的么....” 从废墟那边吹来一阵带着清凉水汽的凉风,赤裸在外的肌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台风后的天气是整个夏季中最凉快的时候,全场的人,也就最靠近火源的黄建国身后摆着一台风扇,呼哧呼哧地奋力吹散热气.... “立秋刚过,这气温是要降下来了。” 林荼荼丝毫没给年纪最小的小孩台阶下,看阳杰还想开口,当即打断道:“你不会说还有秋老虎吧,秋老虎可还没到。” “人长大了都会像你们一样无耻的吗?” 阳杰愤愤吸吮着虾头,“你们以前可都是很照顾我的!你们这群善变的大人!!!” “啊——”林荼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会给人惹麻烦。” “听说这个学期,你打了不少架,要不是哥和棋姐,你早就被那群混子打了好几次了吧?” 林荼荼开口转进正事,阳杰低着头不吭声了,装作人在脑不在的挂机状态。 “还有你那群小弟小妹,要不是棋姐的名声还留了一些,谁跟着你啊。” 林荼荼扔下一个虾头,灌了口可乐,满足地长长扬出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以前只有读书这么一条出路,现在不一样了,你读不好书,我们就学点特长,别整天和个混子似的到处乱窜。” “我可没有...”阳杰有些底气不足的反驳道:“我都是在行侠仗义。” “这种做好事的事怎么不大声点?”林荼荼嗤笑一声,“你那是做好事吗?你好歹问问清楚啊。就我知道的,你以前的女同学被尾随,你去人家学校堵他,揍了一顿,结果呢?” “那女的把你当枪使,对人家拒绝怀恨在心,你是一句话没问,为了红颜,肝脑涂地啊...啧啧啧....” 吴不语突然噗呲一笑,围着桌子一圈的人都看向她,她用手遮着嘴,低着头,带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拨弄着碗里的小龙虾。 “棋姐,你别什么都翻译!” 阳杰说不过林荼荼,转头就朝着林观棋的使眼色,林观棋抬手夹了新的小龙虾放在吴不语的碗里,没有理阳杰的求助。 这小孩确实该管管了。 “嫂子~” 程小梅放下碗,轻轻柔柔地说道:“小杰,你哥姐都是为了你好,他们都要忙着上班,有时候照顾不到你的,你要学会分辨好坏的。” “招惹了小混混,哥姐能帮你;行侠仗义了,我们也有理;可你要是连名头都不对了,我们要怎么帮你啊?” “可是人真的很多面啊!”阳杰深深地叹了口气,幽怨道:“我怎么分辨啊!好难啊!” “相处日子久了,就能分辨了。” 阳杰咔嚓一口咬掉了虾尾,连带着虾壳一起嚼碎了往下咽,“可是我和她是三年同桌,她一直是个很安静,很腼腆的女生,我也没想到她也会骗人.....” “你还小,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程小梅把手边没有喝过的牛奶递过去,“哥姐把你当亲弟弟,别记恨他们了。” “我才没有。” 阳杰好赖还是能分清,自己打架了或者是挨打了,都是棋姐和哥兜着的,要不是他两,他指定还是那个畏手畏脚老被人欺负的小孩。 “好了,臭小子。” 黄建国扔下一大盘五花肉串,额头上满是汗,程小梅递了纸过去,他胡乱地擦了一下后,重重的拍在了阳杰稍显瘦弱的肩头。 “你都是出了名的傻好人了,以后谁来找你都带来见哥,要不敢来,就肯定是忽悠你的;要敢来,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哥帮。” “哥——”阳杰抱上黄建国的腰,“哥,还是你好!还是男人最懂男人!!!”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滚一边去,哥是真男人,热死了,滚滚滚.....” 阳杰能成现在这副模样,黄建国居功至伟,两个中二热血青少年,天天在现实社会里幻想着侠客主义,最好是能抓上个小偷摸子,再评上个‘见义勇为’的好市民,那才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们这种人,总要吃点亏才知道社会的险恶。” 林荼荼摇着头,瘪着嘴,“小梅啊,辛苦你了。” 程小梅抿着唇摇摇头,认真的反驳道:“建国是个很好的好人。” “害,情人眼里出西施。”林荼荼遗憾地摇头,“你读书好,脑子不太好。可得帮着黄建国看着阳杰,这两人指不定能把整个南苑都掀翻了。” 第37章 程小梅笑了下,细声细气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棋姐,帮我问问,明天开店不?我纹身,就上次看的那个荷花,两千。” 林荼荼用手肘抵了抵一直在给吴不语当翻译的林观棋,林观棋直接比着手指把林荼荼的话翻译了过去。 吴不语点点头,【下午过来。】 “行,我下午过去找你。” 林荼荼看着她们打着手语又开始聊了起来,视线在林观棋勾起的嘴角上顿了顿,终究是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吃小龙虾。 - 【回家的这几天,玩的开心吗?】 林观棋拿了串五花肉吃了口,刚刚她一直在翻译,吴不语也没有闲着,一直帮自己在拨虾,这会儿吃的已经不想再吃了。 【不开心。】 吴不语停顿了一下,林观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手势。 似乎享受够了林观棋的目光,她才继续比划着。 【我和我爸妈说了。】 林观棋一开始有些不明白,之前被淋湿的半张脸被毛巾擦拭过,又因为吃的有些冒汗,吴不语那半边的脸上有些脱妆,腮红下面是更加红的肤色。 仔细看去,似乎还有一点微微发肿。 也不知道吴不语是怎么化的妆,一开始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她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吴不语说的是什么。 【他们打你了?】 吴不语在林观棋的视线落下她脸上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遮掩了,她笑了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第25章 我说完了,到你了。 【我知道。】 【为什么?】 林观棋视线跟随着吴不语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变化,可里面真的只有一片坦然,还兜着盈盈笑意,似乎并不见什么难受的情绪。 【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应该能理解我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黄建国拉过来的灯不算亮,但也足够照亮这一小片后院的了。 程小梅吃了几口,就往烧烤架那边跑;林荼荼拉着阳杰啰嗦着大道理,手边的可乐换成了啤酒,看阳杰苦大仇深的模样,应该是聊得挺深。 吴不语和林观棋安静的‘聊天’和他们格格不入,他们的世界其实是分裂的。 【我讨厌社交,讨厌和别人去说,我希望旁边是能懂我的人,看得懂我的手语,明白我小动作里的意思。】 【爸爸妈妈忙着工作赚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容易记错手语的意思。这不怪他们,他们是正常的,会说话的,他们本来就不用学手语。】 吴不语比划的很快,林观棋看得认真。 【我遇上的手语老师很温柔,我喜欢她能明白我,这是我十岁的时候发现的事情。】 吴不语停顿了一下,虚虚握了下拳,鲜少的有些紧张,【我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女孩子。】 【这困扰了我很久,很久,很久。】 吴不语连续比划了好几次,想表达出自己真的为了自己的特别取向深受折磨。 【小时候条件不好,爸爸妈妈为了给我配助听器,真的很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真的非常想逃离,躲起来,是不是很自私?】 林观棋摇摇头,【没有,你很好。】 【现在不一样了。】吴不语笑了一下,有些释然,又似乎有些莫名的失落,【他们说抚养我成人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也有了一个正常的孩子,再也不会觉得亏欠我了。】 林观棋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甜糖递过去,吴不语接过来,抓着捏了一下,然后打开糖纸把糖又送回到了林观棋的手中。 林观棋看向吴不语。 【我说完了,到你了。】 林观棋嚼碎了糖,吴不语就安静地等着,一颗拇指大的糖碎成糖渣子后,很快就化完了,林观棋舌尖在牙上汲取残留的甜意,直到再也没有甜味,才开始‘说’。 【我妈妈走了,我爸爸死了。】 【奶奶养着我的,走的也不痛,我很知足。】 简单到两句话就结束了。 她知道吴不语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林观棋不习惯和人剖心挖肝地说着自己以前的事、以及现在的事。 她觉得没什么的事,被人说出来总会引来一些同情的目光。 哑巴没什么的,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至少她能听见夜晚的虫鸣吵闹声。 林观棋放下手看向神情有些不满的吴不语,又抬手补充,【乱七八糟的过,没什么好说的,和现在差不多。】 小院里的吵闹声依旧,碳火孜然肉香飘散开来,奶牛猫带着两只流浪猫从废墟草丛中窜进来,夹着细声细气的猫叫声,绕在林观棋的脚下讨吃的。 林观棋拿了串五花肉,抖了抖上面的孜然料扔在了地上。 三只小猫都聚集在一块抢夺上面的肉片,护食的呼噜声在桌底下响起,林荼荼顺手又扔了两串。 吴不语伸手去够中间的啤酒,林荼荼见了给她推过去。 【夏天,小龙虾和啤酒的季节。】 林荼荼磕磕绊绊地比划着,吴不语开了啤酒,举着和林荼荼的啤酒碰了下,仰头灌进了一大口。 似乎没等来想要的回答,吴不语喝的很快,以此来表达她的不满。 第38章 林观棋在桌上的烟盒里摸了根烟,里面只留下了最后一根,她烟盒捏扁,口中白烟缓缓漫出。 她垂下头,目光聚焦在吃得津津有味的奶牛猫身上,搭在桌子上的手依旧夹着烟,吴不语没有过来拿走。 林观棋连着抽了两口,有些挫败地蹍灭了没抽完的半根烟。 她知道吴不语不高兴了。 她抬眼看着吴不语喝下了一整罐啤酒,林荼荼在对面不停地和她碰着杯,林观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吴不语的消息框,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半天,也没有发出一个字。 不知道是谁用手机公放了流行歌,满桌的狼藉中两三只手机堆叠着放在角落里,音乐声似乎被压在下面,有些闷闷的。 林荼荼一边喝酒一边摇头晃脑的跟唱,阳杰蹲在凳子上吃着刚端上来的烤鱼,黄建国和程小梅忙活完,也坐了过来。 吴不语的第二罐酒已经喝了大半,林观棋只能先把她的酒抢下来,两三口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吴不语支着下巴看着林观棋,有些迷蒙的眸子里显得既纠结又迷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非常复杂的事情。 怎么看都是关于林观棋的。 “我买了明天晚上的票,我走了。” 林荼荼把手里的啤酒罐捏瘪,醉醺醺的靠在椅子上,朝着林观棋招招手,林观棋摇头后,黄建国扔过去一包烟。 林荼荼仰着头,叼着烟,阳杰凑上去打了火,林荼荼笑着摸了摸阳杰的脑袋,“上道。” “这么快就走?”黄建国搁下筷子也点了根烟。 林荼荼半阖着眼,揉了揉头发,似乎有些无奈,“是啊,教我弟读书,催着呢。” 林荼荼和自己不一样,是有爸妈的人,黄建国说不出让她再留两天的话,只拿了酒举着。 “那你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林观棋尽心尽责地做着翻译,吴不语的思绪也被打断,桌上的人都拿起了前面的杯子。 喝完后,黄建国放下酒,吃了两块鱼肉后,突然问道:“还回来吗?” “难说。”林荼荼烟掺着酒往下吞,笑着打趣,“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怎么?还会想我吗?”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林荼荼叹了口气。 “好了,这算什么啊。你们过得开心就好了,哥有了女朋友,我高兴;棋姐也有了合心的朋友,两人也算是同类,挺好的。” “爷爷走了,我回来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是为了爷爷才和你们混在一块儿的,我读书这么好,一开始就和你们挺格格不入的....” 林荼荼的语气苦涩,杂夹着眷恋。 “哥,棋姐,我真谢谢你,这辈子能遇见你们,算我走大运了。”林荼荼搓了搓鼻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接下来告别的话。 “现在分道扬镳可能也是注定的结局,我走我的阳光大道,你们可得为我高兴。” “我以前问我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说,人在离别中长大,等我不得不和亲人告别的时候,就要长大了。” “我和爷爷告别了,现在和你们告别。” 林荼荼扔下烟,踩灭了火星,眼中闪闪发光的眼泪强忍着没掉下来,“我要去长大了。” 林荼荼的告别听起来简单,又让人觉得文绉绉的,几人一时间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兔子姐,真不回来了吗?”被批了一晚上的阳杰板着脸问道:“我们都在这里。” 林荼荼撸了把阳杰的脑袋,“我有我的人生,我要走了。” “我们的人生都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能也在这里?你说,毕业了就回来....” “爷爷走了,我也要走了。” “阳杰。”黄建国眼睛一瞪,警告道:“再多嘴,就回去睡觉。” 阳杰悻悻地闭上了嘴,有些不开心地戳弄着碗里的剩饭。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离开这里,爸爸妈妈也是,兔子姐也是。 桌底的小猫摊着肚皮睡得舒服。 清朗的夜空上的半个月亮向人间洒下清辉,废墟尽头的江上波光粼粼,倒映着灯火万家。 这一头的城中村陷入了寂无的黑夜,连梧桐树叶都进入了梦乡,仍由风把它的梦带去远方。 第26章 她有什么 我都喜欢。 林荼荼喝得大醉,摇摇晃晃地出了小卖部的门,林观棋瞧着黑魆魆的街尾,总觉得让这么个醉鬼自己睡不太放心,索性快走两步把林荼荼又拉了回来,架着人带回了二楼。 对面吴不语的窗户开了小半,前几天大雨,临回家前窗户一直闭着,里头的潮气应该不小,下午就回去放了两件衣服,估计是忘开窗通风了。 林观棋把林荼荼扔在客房的床上,程小梅正好从浴室里走出来,林观棋指了指林荼荼。 【睡这里。】 程小梅点点头,又转头拿了湿毛巾进到了客卧里。 林观棋倒了杯水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手机了。 把输入框中早就打好的‘明天吃早饭吗?’删除,重新输入了‘你家里潮气大吗?我刚换了被套,可以来睡。’ 她经过沙发,站到了阳台上,路灯照不太到阳台的上方,她心安理得地躲进了斑驳的树影中。 手机震动,林观棋垂眼看去。 第39章 【不语:一起睡?】 林观棋正要打字,对面传来吱呀的木头转轴声,吴不语逆着光推开窗户,素净的脸显露在月光底下。 这是林观棋第一次看到吴不语的素颜。 卸下了高冷妆感的吴不语,头发拢在头顶团成一个大丸子,碎发落在额前,眉眼没了修饰,反而更显澄净,她支着手安安静静地搭在窗沿上,月色将整个人笼住,看起来很温柔很乖巧。 手机反射的白光印在她的脸上,林观棋抬起手机,不经允许地私藏了这一瞬间。 叮咚的消息声打断了屏幕镜头中的人,吴不语抬眼看过来,林观棋手一抖,按下了快门拍照。 闪光灯一晃而过。 林观棋手指微曲,收回手机,面色平静地走到光亮处。 【我可以睡沙发。】 还好她不用开口说话,不然她的舌头一定会打结的。 林观棋搓了搓手心里冒出的虚汗,继续比划着,【我刚刚拍了一张你家的照片,很好看。】 吴不语在林观棋出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解开了丸子头,蓝发落下,她胡乱的用手梳了梳,眼神飘移,看起来不太自信。 【我没化妆。】 林观棋一愣,【很好看,真的,真的,真的。】 林观棋重复用食指弹打另一手的食指好几下,表明是‘真的’很好看,不是安慰,不是说谎。 梧桐树叶被风搅的沙沙沙的响,林观棋继续比划。 【刚刚,对不起。】 【我不是不想和你说我过去的生活,只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吴不语在那头点点头。 【没事,我不是一定要你说,也不是想听这个,只是有一点失落。】 她用手继续比划了一个小毫米的距离,【一点点。】 林观棋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嘴角扬起,身上的那点疏离淡漠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我的生活...】 她指了指后面的废墟,【像那里一样,残破无聊,没人愿意走进去。】 手语只能看着对方表达,林观棋没办法躲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这对她来说有些艰涩,但是如果吴不语能高兴点,好像也能忍受一下。 【小时候受欺负就打回去,要是可以说话,我会想先骂回去。】 林观棋神情赧然,似乎觉得为自己的‘打架’开脱有些不太好意思。 【奶奶对我很好,有时候很凶,我打架被她知道了,一定会罚我抄书。她不认字,有时候拿着说明书让我抄,我抄的乱七八糟,告诉她我写的是草书。】 【其实就是随便画着圏,没几分钟就画完了。】 吴不语兴致盎然得看着林观棋描绘着她以前的生活,想象着林观棋小时候做着小赖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奶奶从来没发现过吗?】 林观棋摇摇头,【她眼睛一直不太好,看东西蒙着一层白雾。】 吴不语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讪讪地继续‘说’,【看起来,你小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 林观棋思索了一会儿,【人会长大,没有人会和小时候一样的。】 【我以前想,只有变成谁都害怕的人,就不会有人来欺负我们了。等毕业了,开始找工作了才知道,花费在这些事的精力,应该去更努力的。】 【我什么都没学会,没能给奶奶好的生活,只能守着这个小卖部。】 林观棋的目光微垂,将自己不堪的一面在吴不语面前撕扯出来,让她好好瞧瞧她是个怎样的人。 也好让她知道,别在她身上花心思了。 这比第一次被人当面说,她妈丢了小哑巴,还要令她难堪。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一个守着破烂小卖部的人,一个浑浑噩噩还算活着的人。 她没有梦想,没有理想,没有爱好,只有如今一塌糊涂的生活,一栋无人问津的小楼,以及每天漫漫长夜中的遥望。 树叶交织的响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敲击声,林观棋抬眼看去。 吴不语手上拿着一支手指粗细的画笔比划着,【我很喜欢小卖部。】 林观棋眸光微闪。 【里面有我爱喝的可乐,有喜欢吃的糖,小蛋糕,牛奶,雪糕。】 【她有什么,我都喜欢。】 林观棋抓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她想,有文化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绕着弯的说肉麻的话,却一点都不脸红。 林观棋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的唇,转开暧昧的话题。 【那你过来睡觉吗?】 相比起来,自己像是个野蛮人,‘说’出口的只会是煞风景的话。 于是,她极快的补充着,【被子盖热的比较好,早饭吃热的也比较好。】 【有鸡蛋吗?】 林观棋点点头,吴不语扭头往楼梯口跑,林观棋很快反应过来,匆匆开了门,往楼下跑去。 从小卖部横穿还要开两扇门,林观棋选择从后院绕了出来,从小卖部和水果店中间的小路过去。 小跑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朝着刺青店走去。 吴不语还没下来,刺青店门口堆了几盆盆栽,林观棋搓弄着叶片,低着头用脚尖抵着花盆来回踢。 花盆并没有很重,林观棋来回踹了几下,就偏移了点位置,露出了一节白色的烟头。 第40章 林观棋心头莫名一跳,她蹲下来仔细辨认,发现这节烟头已经被撕了外包,只剩下白色的过滤棉。 抬起花盆,底下压着五六个相同的烟头……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林观棋猛地抬头,看到了吴不语疑惑的神情。 【你干什么呢?】 林观棋把花盆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没什么,下面有块石头,不稳,弄出来了。】 林观棋带着吴不语绕进小路,想到那些烟头,心里有些不安。 她拍拍吴不语的肩膀。 【花盆是你买的吗?什么时候买的?】 【装修的时候,挺久了,你喜欢吗?】 林观棋摇摇头,想,工人把烟头拨开压在一块儿的可能性大吗? 也不是毫无可能。 站在楼梯口,林观棋回头看了眼长满了杂草的废墟,又看了看陷在黑暗中的南苑,平和静谧,没什么不同的。 林观棋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关上房门的瞬间,奶牛猫从门缝中溜进来,吴不语弯着身子一捞,抱在怀里,胡乱地揉搓着猫头,惹得奶牛猫发出恼怒的反抗声。 林观棋倒了水给吴不语,这一次加了蜂蜜。 【晚上喝茶不好,蜂蜜水。】 吴不语扔下猫,捧着杯子喝了口,甜度不大,不腻人,正好下口。 【这么快洗过澡了吗?】 林观棋看吴不语身上的衣服似乎和刚刚在阳台上看到的不太一样,又觉得不过是五分钟,洗澡的话,也未免太快了。 吴不语也知道自己换成一套系列的睡衣是有些刻意了。 但依旧顶着脸上热烘烘的烫意,做出了解释。 【早就洗过澡了,这是刚换上的,是一套。】 作者有话说: 棋姐!你不觉得邀请别人睡觉才暧昧吗? 棋姐:没有吧,我说我沙发了! 不语:邀请我去她家睡觉?!那不就是有机会吗?! 第27章 你要去哪里? 林观棋是没打算和吴不语一块儿睡的,邀请她过来睡,也确实是因为潮气大的被子盖起来不舒服,还特别容易得湿疹。 所以当她洗了澡,进到卧室里的时候,径直走进去打开了衣柜,翻出了一个枕头和薄被子,准备去老太太的房间睡。 这种天气的空调风有些凉,吴不语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看见林观棋抱了个枕头出来,以为她要换枕头睡;当她又抽了条被子出来的时候,她有些小小的失落,看来是不能睡在一张被子下面了。 等人往门口走去的时候,吴不语整个人都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猛烈地拍打着床铺,如愿叫停了林观棋迈出去的脚。 【你要去哪里?】 林观棋抱着被子腾不出手,只能盯着吴不语看。 【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吴不语挪到床尾,伸手去拉林观棋怀里的被子,扯着她过来。林观棋配合地往前走了两步,吴不语趁机把被子都拽进自己怀里。 【一人一张被子,在这里睡吧。】 林观棋顶着吴不语灼热的视线,抱着枕头绕到了另一边,坐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把枕头放在床上。 林观棋的床只有一米五,转身能碰到对方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 身旁的床铺凹陷,那道甜腻的香味也随之而来,感觉到吴不语已经躺下来了,林观棋抬手关了灯,才翻身躺平。 身边的呼吸声浅浅,林观棋的耳朵灵敏,想忽视都难。 不太遮光的窗帘落下灰蒙蒙的光,发灰的天花板漾出一道道暗影,隐约看的出帘子上的花色,像生在幽暗中的花旋转着飞舞。 规规矩矩放在身边的手,突然覆上来重量,隔着薄被穿插进她的指缝间。 林观棋做了会儿心里准备,才侧头看过去。 不出所料的落进了吴不语亮晶晶的眼睛里,灰蒙蒙的光在她的瞳孔中显得很透亮,里面还藏着一道阴影,不用细看,就能看得出来是自己。 林观棋长睫扇动了一下,甜腻的香味带着灼热的温度突然挨近,她绷着身子等着吴不语的下一步动作。 夜晚和醉意是冲动的最佳拍档。 可吴不语没有,她的鼻尖抵在林观棋的鼻尖上,将自己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她也在等待。 林观棋垂下眼,黑暗中的嘴唇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可真要触碰上去,她也是有把握的,只是...... 凭什么。 林观棋往后退了退,摸出了手机,删删减减,最后留在备忘录上的只有一行字。 【怎么了?】 明知故问。 吴不语抿着唇更进了一步,林观棋往后退了退。 林观棋的手机到了吴不语手上,吴不语打完字后,塞回到了林观棋手里,紧跟着气呼呼地翻身背对着林观棋了。 卷在手机上的手指收紧,脸上的烫度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她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也只有两个字。 【晚安!!!】 这样就好。 手机光缓缓熄灭,林观棋的目光落在吴不语身上,一如她躲在阳台的暗处,安静的注视就足以让她满足。 - 一夜无梦。 林观棋睡得少,睁眼的时候不过太阳初升,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快速洗漱完后,走去了厨房。 她不太确定吴不语什么时候会醒来,先煮上了粥,顺便蒸了两个水煮蛋。 第41章 “棋姐。” 程小梅从客卧出来,散着头发和林观棋打了声招呼,“我要赶回去兼职,就走了。” 林观棋点点头,把手上的温水一饮而尽,奶牛猫从阳台跳进来,喵喵叫着像是在问好,然后自顾自地跳上了沙发,开始左脚右脚地踩奶。 程小梅前脚刚走,林荼荼敲着脑壳从门里探出了个鸡窝头,“棋姐,我想吃肉包子。” 林观棋指了指桌上的荷包蛋。 林荼荼啧了声,“等会上车上再吃点吧,一大早的楼下里里哇哇的不知道吵什么……” 说着,街口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底下的聊天声瞬间哄闹了起来。 “这里!这里!” 林观棋走到阳台上,看下去。 一道上全是从二楼探出来的脑袋,水果店的大姨眉头拧成了川字,几个老头老太站在烧饼店前面朝着小道里张望。 “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来了救护车?” “听说是前面那户两个儿子家里的,小儿子趴水沟里趴了一晚上,还好是夏天,要是上冬天,一晚上不得冻死人。” “家里人一个都不知道人不见了啊?” “哪能,就没管,听说被那个大儿子打得受不了爬出来的,他们家……啧啧,不好说,都是两个儿子,偏偏就偏心大的那个,拎不清的。” 跟着救护车后面来的还有张亚冉,脚步匆匆地跟在担架后面。 “陈冠蒲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林荼荼趴在阳台栏杆上,鄙夷地看了眼楼下聚集起来的街坊邻居,“屁大点事都围着看不停,自家的事都弄不清楚还管别人家的事。” 林荼荼记仇,嘟嘟囔囔地说了两句就转身准备走回了屋子里。 “早...” 林观棋回头看去,吴不语圾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依旧是睡衣素面,一边走一遍比划。 【楼下好吵,什么事?】 【救护车来了,后面有人摔倒了。】 林观棋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又比划,【水煮蛋,吃吗?】 吴不语看了眼厨房锅里还在沸腾的水,显然是已经下锅了。 她点点头,跟着就走到了林观棋旁边。 楼下一堆头聚在水果店旁边的小道路口,梧桐树挡了点视线,吴不语就探着身子往下张望,人群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就拉了拉林观棋的衣服。 【他们说什么?】 无非是几句话来来回回的说,一些别人家的家事而已。 林观棋听一句,跟着翻译一句。 【一到晚上噼噼啪啪的声音震天响,一嗓门把人从梦里喊起来,也不知道他家小弟做什么错事了,隔几天就要挨上一顿打。】 【当时怀第二个的时候,陈家媳妇鼻孔朝天走,谁见了不说一声好福气....还吹牛说什么她肚子里就是怀种的好肚子,现在看看,一家子没个安生就算了,还吵得旁边几户没法睡觉...】 【大儿子也是个没出息的,干什么都干不好,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培养一下小儿子好了,一个废了还有下一个...像他们这么养小孩,就是不行的,看看哪个来养你老哦.....】 底下的人群突然哄散开来,从小道里传来男人的嘶吼声,连带着女人的斥责声。 吴不语又拉着林观棋,眼神示意地询问怎么回事。 林观棋摇摇头,吴不语就站起来往门口跑,林观棋路过厨房的时候关了火,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口的铁门外的楼梯口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底下小道的情况。 几个急救人员抬着个担架和一男一女拉扯着,上面躺着一身污痕的陈羽凡,厚重的刘海下的脸肿了大半张,嘴唇乌紫。 吴不语看林观棋。 - “谁喊的救护车带谁去!我们不需要,我儿子根本没有事,他就是喝多了酒,躺在外面而已,要什么救护车!” 张亚冉头发散乱,看着像是和人争执了很久,还被人推搡过,或者是动手过的样子,脸上神情既无奈又愤怒。 “他现在已经晕过去了,还有身上的伤,你们做父母的不带他去医院就算了,还要阻止他去医院?你们快松开,不要耽误他治疗!” “要什么治疗?”陈羽凡爸爸死死拽着担架,脖子和脸上红了一片,看着更像是喝过酒的人,“我儿子我还不了解吗?他长这么大就没去过医院,去什么医院?不用去!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就去医院,笑死人了!” “对对,我们不去!”女人在旁边搭腔,“我还能害了我家小孩不成?你们不要多管闲事,谁喊的车谁去付钱!我们不去,我家羽凡也不去,要去我们会自己去的!” “我来出钱行了吧!” 张亚冉气的不想和两人多说什么,朝着抬担架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走走走,别管他们。” “谁都不许走!” 陈羽凡爸爸跳下水沟,急急跑到最前面的路口,又费力地从水沟里爬了出来,张开手臂挡住了几个人,“谁都不许走!他是我儿子,你们谁都带不走他!” - 【他为什么不让他儿子去医院?】 吴不语看不明白,林观棋也看不明白,她摇摇头。 就在两人疑惑的时候,其中一个抬着担架的人似乎看不下去了,一声不吭地直直地撞过陈羽凡爸爸,人群分出一条小道,担架架着陈羽凡稳稳当当地穿了人群。 第42章 “哎呦,怎么搞的,都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让去医院,怎么会这么偏心的?” "真不知道这个小儿子造了什么罪哦....." 【啪嗒——】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陈羽凡爸爸再次从后面跑上来,用力的朝着抬担架的人一撞,那人连带着担架一起摔在了地上。 “你有病啊!” 晕倒的陈羽凡从洁白的担架上滚到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你干什么啊!” 张亚冉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连忙扭头跑过来,催促着几个抬担架的人把人隔开,重新把陈羽凡抬上去。 张亚冉试探了陈羽凡的呼吸后,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处感觉心跳,一瞬间就察觉出了异样。 夏天的衣服轻薄,湿漉漉的地上滚一圈,已经有些透了,张亚冉看了眼围着一圈的人,快速把身上的警服衬衫脱下来披盖在陈羽凡身上。 男人见人又要把人往救护车上抬,索性拉着他老婆一起躺在了救护车前面,“你们要想把我儿子带走了,就先从我们身上碾过去!” “怎么搞的哦,这两夫妻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是不是怕花钱撒…” 林观棋和吴不语也早就挪回到了阳台上,吴不语蹲在阳台上,一边吃着鸡蛋,一边透过栏杆缝隙看着底下的闹剧。 二楼不高,什么情形一清二楚。 吴不语拉着林观棋蹲下来,【陈羽凡是女的?】 林观棋也看到了白色短袖下的影子,不太确定,但是如果是男人的话应该不会有这么明显。 【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后面就随榜单更新了,一般的话大概会周更10000。 这篇也是早就写过的一些的,设定比较冷,人物关系和事件也比较繁琐,所以会写的比较慢。 毕竟双开总会顾及不过来,感谢谅解~ 第28章 那你忙。 陈羽凡已经躺进了救护车,医生护士很快就开始了身体检查,就在要掀衣服的时候,张亚冉跳上了救护车。 “医生,她好像是个女孩子。” 动手掀衣服的护士一顿,车里的医生似乎着急救人,喊了一嗓门。 “还管什么男的女的!救人要紧,你赶紧去把前面那两个人赶走。” 张亚冉‘哦哦’的点头,跳下车的时候,那医生又喊了一句,“把车门带上。” 聚集在这里的人看热闹的本事都厉害,一两句话都能拆分好几个意思来听,医生的一句话很快就引得几个大姐小跑着凑上来往门缝里看。 “散了散了。” 张亚冉挡住了几道窥探的视线。 “警官,那娃娃是女的?” 有人掂着脚,转着眼睛还想看个清楚,张亚冉把人往后挡了挡,“大姐,你管是男的是女的,现在在救人呢,你别耽误了人。” 要是男的就说男的了。 围过来的几人对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又不怕事大的绕到了车前面。 看着躺在地上的夫妻,看似真心关切地发问,“你家的小儿子是女的?你们知道不啦?不能是生了什么病吧?我听说什么基因病,搞的人不男不女的罗...." “你说什么!” 男人一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谁说的?!谁说的?!哪个王八蛋说我儿子是女的?!” “什么谁说的,医生在里面,还能是错的不成?” 八卦的大姐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这么紧张干什么,都是你家的小孩,男的就男的,女的就女的,不男不女不也是你家的好种....” 说着看了眼旁边惊疑不定的女人,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陈家媳妇的好肚子,生出的小孩怎么不是个儿子嘞....” “哎呦,想当初,我家那个老不死的,真的羡慕死你了,两个儿子,多少痛快的事...“ “还老是指着我肚子骂,说我生不出儿子来……现在看来,我家的女儿也是蛮好的,赚的多,又孝顺,不像你,你家的大儿子没出息,小儿子……” “哦,错了错了,是小女儿……” 大姐越说越痛快,忍不住笑了两声,“没想到啊,是个假儿子....我说你怎么不怎么出门了,心虚了不?” “你胡说!是医生搞错了!我们家羽凡就是儿子!就是男的!” 女人突然暴起,一把抓住嘲讽她的大姐头发,尖利地反驳,“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就是儿子!算命先生说过的,我命里两个儿子!” “警官警官!打人了!”大姐粗着嗓门大喊着求救,“这个女人疯掉了!想儿子想疯了!!!” 驱散着要上来凑热闹的人群的张亚冉又焦头烂额地跑上来拉架,陈羽凡爸爸眼看着自家老婆寡不敌众,张望了一圈,跑到废墟边上抽了根木条子出来。 吴不语眼尖,连忙指了指男人的方向,要去拉林观棋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到楼道口了,她急忙站起来,麻着脚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下了楼。 “诶,你们去干什么?” 林荼荼从厕所里探头出来,人影都没见到,只听见了楼下一片嘈杂的叫骂声。 - 林观棋推开小店门的时候,陈羽凡爸爸一手拿木棍,一手拿板砖,二话不说就往车上砸,“把我儿子还给我!” 林观棋上来就先把拉扯着张亚冉的女人拉开。 第43章 “谢谢。” 林观棋看了她一眼,把手机上屏幕上的字给她看。 张亚冉看一眼,尴尬地点点头。 【报警。】 让警察报警。 汪玉辉今天正好休假,不然她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出来,本来以为只是片区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想到局面会这么一发不可收拾。 吴不语扶着墙靠在一边,林观棋扫了一眼,不放心的嘱咐,【离远点。】 吴不语乖乖的退到了小店里。 救护车的车头凹陷下去一块,男人整个身子都趴在上面,司机按着喇叭驱赶,车里的医生在车里大声地催促着。 “医生,这人趴在车头上,我想走也走不了。” 司机欲哭无泪,遇上这样不要脸的无赖,说什么好赖话都没用。 张亚冉这边腾出了手,连忙跑到车头边上去拉男人,“你家小孩等着上医院救命,你赶紧下来!” “我儿子没有病,你们拉去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叫的车,把我家儿子还我,我就让你们走!” 张亚冉一看就是刚上任没多久,遇上这样的事,气的一张脸通红。 林观棋提着木棍走上去,女人跑上来挡住她的路,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旁边的警察,大声喊着,“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你让开!”张亚冉气得太阳穴突突地涨。 【嘭——】 木棍擦着女人的脸颊落在女人的手边,差一点就挨着她的手打了下去,沉闷地砸地声响起,不难想象,这一棍子落下去,女人的手会怎么样。 场面安静了一瞬。 女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歪着头看着手边的木棍,吞了口口水,突然暴跳如雷,“你有病啊?!” “臭哑巴,你想杀人啊!?” “我看你们才想杀人!!!” 车里的医生跳下车来,冲着两夫妻大喊,“你们女儿情况很危急,快点让开!!” “再不让开,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谁谁.....谁....说....说说.....” 一听医生说“女儿”,趴在车头的男人结结巴巴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林观棋拉着腿,拖下了车头。 “快过来打把手!” 张亚冉趁机招手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帮忙。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见有人上了手,又听到警察发话,这才都跑上来压着人往旁边挪。 之前的几个大姐也拖着女人的往旁边拉,更有公报私仇拉扯着头发的,大声嚷嚷着。 “别耽误你家女儿救命了!” “不是女儿!不是女儿!”女人大声嘶吼着,“是我儿子!我的是儿子!” 人群好不容易分开了道,救护车滴滴呜呜地刚下了坡,那边警车就上了坡,在张亚冉的安排下,陈羽凡的爸妈很快被扣上了警车。 - “唉,我说呢,他家儿子怎么整天勾着背,像个娘娘腔似得,瘦不拉几的不像个男人,原来就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就女娃娃罗,头一个是儿子了,有什么亏得....” “你还别说,他家的小孩,从小就没怎么去过医院的说,还说什么皮实的很,我看是怕被人发现自家是个女娃娃,怕被上报改掉性别....” “可怜的,可怜的.....” 发生点事,梧桐树下的人就蹲着坐着不肯散去,围在一块儿嚼着舌根,嘀嘀咕咕地说上一天也不嫌够。 林观棋把手上的木棍扔在一边,吴不语跟着林观棋走进前台货柜里。 【他们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她是女的?】 林观棋把听到的几个八卦比划给吴不语看,然后补充比划。 【我听说,他家老婆怀孕的时候,找过算命的,说她第二胎还是男的,第一胎就是这么算准的,他们就信了,所以整个村都知道她家第二个孩子是男的。】 这还是听老太太说的,老太太当时还特别瞧不上陈家媳妇,说是靠肚子长得面子又不是什么好面子,多少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样的事出来,倒是应了老太太的话。 【都是要面子的人,可能是觉得要是女的,面子上挂不住。】 吴不语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要打她?】 林观棋摇摇头,这她哪里知道,陈冠蒲本来就是个混蛋,会打人也不奇怪,只是他应该知道陈羽凡是女的.... “棋姐!陈羽凡居然是个女的!” 林荼荼从外面刚吃完瓜回来,一脸不可思议,“陈冠蒲知道不?要是知道还打她的话也太不是人了!我还以为他多嫉妒他弟....” “真太无语了,她爸妈也是奇葩,女的就女的,男的就男的,难不成还指望她的假儿子装一辈子的假儿子......” “离谱。” 总归是不熟悉的人,别人的家事看看就算过去了,林荼荼招呼了一声,就回去楼上收拾行李了。 看了眼日历,临近月底,林观棋扫了眼货架上的货品,拿出纸笔来写写画画。 想着吴不语看她有事,应该不过会儿就该回去了。 没想到吴不语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反而凑过来,趴在柜台上看她写字。 前一天晚上的事,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再提。 林观棋的字不难看,也不好看,有点像是故意不想端端正正写出来的连笔字,尤其在吴不语的注视下,每一笔的连笔都显得有些笨拙。 第44章 以至于写下最后一笔、收回手的时候,手心里一片湿濡。 吴不语指尖点点其中一行,林观棋不太明白,她就从她手中抽过笔。 林观棋看到她在甜糖后面的数字改多了一倍的数量。 【都是我的。】 吴不语把笔又塞了回来,温热的,潮湿的,林观棋想,应该不会是自己手心上留下的潮热吧。 林观棋拿出手机,把写好的单子发给供货商,然后从后面的货架上掏出几颗甜糖来,放在吴不语前面。 【你今天开店吗?】 吴不语收了糖,看了眼林观棋,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脸上还有点笑意,一瞬间消失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了店门。 跨出店门的时候,脚步停住,扭头,【我每天都开店,很忙的,不来了。】 比划完,就直直地看着林观棋。 林观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点头,【那你忙。】 第29章 小气鬼。 吴不语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整整五天她都没再跨进过南苑小铺。 林观棋蹲坐在梧桐树荫下,目光在棋局和对面的刺青店之间游移。这几日,吴不语的客人络绎不绝。 没有了助听器,她和刺青店与喧嚣的城中村隔绝,任何声音都无法穿透那静谧的屏障。她的世界仿佛被忙碌切割,安静而专注地为每一位顾客描绘纹身。 到了月半当空的时候,吴不语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站在店门外抻了抻手脚,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对面的的店铺,门已经关上了,再抬头一看,林观棋杵在阳台栏杆上看月亮。 月亮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静谧安静,风轻轻吹过,发丝扬起来,像是一汪碧湖悄无声息地荡开细小的涟漪。 撞进吴不语的胸口。 吴不语从来不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偏偏林观棋不仅仅长了一张她中意的脸,还有着和她契合的灵魂。 一聋一哑,仿佛命运使然,彼此互补。 似乎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阳台上的人垂眼看过来,吴不语五天的装模作样一瞬间破了功,下意识地笑着招招手。 【明天陪我去取听器吧。】 吴不语的笑很晃眼,是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以及更难以拒绝的笑容。 夜空没有星星,林观棋却觉得一瞬间星落清眸。 【好。】 - 专业听力中心位于城南中心医院附近,吴不语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门店。 店员迎上来,用熟练的手语打着招呼。 【这是你朋友吗?】 吴不语点点头,【是朋友。】 林观棋比划了个【你好】的手势,店员微笑地点点头,【我们家助听器很好的,以后你需要可以来找我的。】 【谢谢,不用了。】林观棋比划,【我听得到。】 【对不起。】 店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接着转向吴不语,拿出一个盒子,【这一款助听器比你之前的那一款多了一个功能。】 店员指了指其中一个按钮,然后比划,【这里,一键静音,按下去,它就会停止工作,你一直想要的功能。】 吴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她拿起助听器,正准备试戴,突然瞥见林观棋正盯着她看,便顿了顿,然后把助听器递给了她。 【我不会。】林观棋眨了眨眼。 店员看了看吴不语,又看看林观棋,了然地笑了笑,“我来教你,你帮她带吧。” 店员细致地指导。 “左手拿着耳膜,右手提起耳朵,对准外耳道的部分,可以有一个慢慢拧的动作,注意,要轻轻的,慢慢的。” 林观棋把耳膜抵在吴不语的耳洞前,极其轻地往里面拧。 店员等了半天,也没见进去一点,忍不住说道:“也不用这么轻。” 吴不语的手抓着林观棋的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林观棋比吴不语更紧张,担心一个不注意弄疼了吴不语,只能稍稍一点点的加重力气。 林观棋手指点点吴不语的耳垂,吴不语看她,她就用眼神询问她疼不疼。 吴不语好似也明白了林观棋的意思,轻轻的摇头,林观棋松了口气,顺着刚刚的力道往里面旋,终于找到了最后和外耳道贴合的形状。 “好了,把电池仓合上就行了。” 店员忍着笑,帮着林观棋确认了带好后,打趣道:“不知道还以为在打耳洞,带个助听器,不会疼的。” 吴不语照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把项链上的防丢失链子扣在了助听器上。 林观棋背着手摩挲着指腹上残留着的肌肤的软滑细腻。 【好不好看?】 吴不语笑着‘问’。 林观棋点点头,【好看。】 助听器不是耳饰,没有好不好看一说,林观棋扫视了一圈店里的助听器后,更加确认了吴不语的那一款是最好看的。 “除去定金,还要支付一万九。” 店员在计算机上按了数字,摆正给吴不语看,吴不语点点头,很快就付完了钱。 一只助听器要近两万。 走出听力中心,林观棋带着吴不语回到了城中村,吴不语一路上似乎都很开心,脚搁在脚架上不停地晃动,还时不时蹭着林观棋的裤腿。 林观棋想,她没带助听器的那几天似乎很安静。 吴不语跳下车,拍着林观棋的背等着她停好车,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挽着她的臂弯往店里走。 第45章 “棋姐,你总算回来了。” 黄建国被临时拉过来看店,一见到两人就挤眉弄眼地往后指了指,“张警官找你。” 店里光线昏暗,林观棋走进去,适应了灰暗才看清黄建国后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一身警服,旁边还缩着一个孱弱的身影,看得出来是前几天被送进医院的陈羽凡。 “棋姐。” 张亚冉跟着黄建国叫了声。 林观棋脚步一顿,感觉大事不好,黄建国朝着她使劲使着眼色也来不及了。 张亚冉继续说道:“你是着南苑里的刺头,谁也不敢招惹了你,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这孩子,你先收留几天?” 【她爸妈呢?】 “她不是有家?她爸妈不管她啊?”黄建国尽心尽责地做着翻译,“棋姐这地方来住的人多,不定能有她的位置。” “一张沙发也够的。”张亚冉忙不迭的说道:“我家里条件有限,没有地方给她住,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了你们。” “她爸妈不肯认她,连医药费都不肯出,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她正好满十八,怎么着也没法强制他们养育了....” 张亚冉说着,同情地摸了摸陈羽凡蓬松的脑袋,陈羽凡一颤,跟着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林观棋几人。 “我再找找她爸妈做做思想工作,棋姐,帮忙收留几天吧。” 林观棋看了眼陈羽凡,拿出手机来朝黄建国招了招手。 "唉。"黄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上去。” “谢了,棋姐。” 张亚冉陪着陈羽凡上了二楼,吴不语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来,敲在展柜上。 林观棋看她。 【记账。】 吴不语支着下巴看着她,开了可乐,气泡冒上来,她凑上去喝,视线倒是没离开过林观棋身上。 【我什么时候还能来你家睡觉?】 林观棋看了看外面的艳阳天,【这几天的太阳很好,你家里不会潮。】 【她们都能在你家睡觉。】 吴不语瘪着嘴指了指头顶吱吱呀呀的楼板,比划,【小气鬼。】 “喵~” 奶牛猫轻轻跳上展台,亲昵地从林观棋的手心下蹭过去,吴不语手一捞,连可乐带着猫都带回了刺青店。 还气上了。 “棋姐。” 林观棋收回视线,看向张亚冉。 “她家情况复杂,你多多照看点,别让她家里的人来找麻烦了,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家那个陈冠蒲不是好惹的。”黄建国从后院进来,“警官,她那个哥天天打她,知道她是女孩不?” 张亚冉点点头,“知道。” 要说在南苑,黄建国最不用对谁家客气,那就是陈家,这里就一户陈姓,早年从外村过来的,扎了根就没离开过。 陈家吝啬,半颗米都没有施舍过黄建国。 “真不是人。”黄建国自然也骂得出口,“就算是十八的姑娘,也没长这么小的。” 陈羽凡骨架小,身上没几两肉,在女生里面也算是瘦小的了。 “她家里没把她当女儿养。” 张亚冉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唇,到底没说出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算了,这些钱先拿着,当她的餐费了,日用品什么的,我都给她买好了,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知道了,警官。” 黄建国替林观棋送走了张亚冉,回来的时候,嘴里叼了根烟。 “棋姐,陈冠蒲肯定会找上来的,你要是有事给我发信息,几分钟我就能赶回来。” 林观棋手指敲敲柜台,代表知道了。 “还有件事……” 黄建国抽了两口烟,白烟从他鼻子里窜出来,他看看林观棋,又低下头去。 林观棋看他,他摸了圈自己的发茬,含糊道:“今年小梅不是实习了么……” “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没多余的钱供她,她又是在医院里实习,一开始没工资。” 程小梅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是老二,当时提倡计划生育,家里把她的户口落在了隔壁小区一户不能生育的夫妻家里,没瞒着她,但到底没怎么养,不亲。 后来那对夫妻离婚了,程小梅被判给了养父,养父接着娶了个小老婆,前几年她弟弟才出生。 没亏待,也没好好养着。 林观棋点出根烟,等着黄建国往下说。 “前几天,我看中一家铺子,想自己开个修车店,就差几千块钱,我琢磨着一年房租也够呛,棋姐,你这里不是房间多嘛……” “这不是住一两天的事,不过最多也就半年,我铺子回了本,就上旁边租个房子,带着小梅一块儿住过去。” 不是多大的事。 林观棋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谢了,棋姐。”黄建国把烟灭在地上,笑了笑,“等了这么久,总算得有个自己的家了。” 林观棋拍了拍黄建国的肩。 【小梅是好姑娘,好好对她。】 第30章 你来,给你插队。 客房不大,两个人睡也能睡得下,只是陈羽凡和程小梅第一次见面,小梅又是常住,东西少不了会越来越多,林观棋推开老太太的房门。 扑面而来浓重的干燥灰尘气息,这面窗户朝东,一早上都晒得着太阳,直至下午两点过后才会阴凉下来。 第46章 屋子里都是些老物件,木桌子木床,陶瓷杯子铁罐子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红花短毛床单上的枕头上还铺盖着白底粉花的枕巾。 林观棋打开衣柜,樟脑丸味道沾染了每一件衣服,她从床底拉出个空木箱子,这是老太太装嫁妆的。 这么大个箱子,里面只有一个宽边银饰手镯,边缘有些发黑老旧了,林观棋默了默,拿出来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整个衣柜的衣服收下来,半个箱子都没装满,老太太吝啬,一年到头都不会买衣服,几件衣服来来回回的换洗,缝缝补补,一辈子都穿不破。 床头柜里都是些针线,底下的柜子里塞满了毛线,还有个织了半片的鞋面,大约是冬天的毛线拖鞋。 林观棋没敢细看,一股脑全扒拉到了箱子里。 木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里装着不知名的药膏,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土方子,黑乎乎的一团。 林观棋只知道老太太有一次拿着黑泥往自己扭伤的地方糊,气味冲鼻,糊上几分钟就开始发痒发热,难受的受不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让她洗。 就这么坚持了半个小时,洗掉一看,扭伤没好,皮肤上还疙疙瘩瘩的起了一片红疹子。 老太太这才嚷嚷着坏了坏了,拉着林观棋去了医院,被医生教育了一通后,配回来了几只药膏。 回来的路上,一路上都在念叨着那个医生不专业,林观棋皮肤娇气,一点没觉得自己弄的那个玩意儿有问题。 倔,老顽固。 想到这里,林观棋忍不住笑了一下,用塑料袋把罐子收紧,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的最中间。 箱子塞满了,林观棋推着箱子往自己卧室搬,挪放到了自己床尾处的空地。 回到老太太的卧室的时候,只剩下床铺上的床品没有收拾了,林观棋伸手去拿枕头,突然手一顿。 枕巾上粘着几根银丝。 太熟悉了。 老太太的头发一直都是她剪得,她的技术不稳定,全靠天意,老太太不在乎,说人老了,哪里在乎好不好看,就算林观棋剪得和狗啃似的,她也能出去溜一圈,缝人就说,她孙女又给她剪头发了。 这事哪里值得炫耀,也就是在这个城中村里身前尽孝的人少罢了,家里小辈做顿饭都要站在门口说上个半天,直到在别人嘴里听到羡慕两个字,才肯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屋子里熟悉的气息跟着大开的窗户逐渐消散了,林观棋把枕巾卷起,里面的银发也跟在藏了起来。 就这么一瞬间,老太太的气息就散了个尽,她手指收紧,难捱地酸意冲进鼻腔。 直至暮色入户,她才红着眼拖着最后一份老太太的遗物回到卧室中。 楼底下的棋盘已经开始厮杀,路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卧室一角,林观棋把手上的枕巾安置在了衣柜抽屉的最里层。 敲门声响起。 她自觉已经平复好心情。 以至于撞进了笑容霎时凝固的吴不语的时候,她还牵强扯出微笑来。 【你怎么了?】 吴不语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潮意,林观棋低头慌乱擦拭了下眼睛,笑着比划着。 【看小说看的。】 吴不语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试图把她的笑压下去,然后比划,【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别笑了。】 林观棋收了笑,看了会儿吴不语,诚实地比划,【想我奶奶了。】 【那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吴不语勾了勾手指,又指了指自己,【有我呢。】 “棋姐....” 张亚冉提着个袋子站在玄关口,看着林观棋过于明显的刚哭过的样子,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对面的客房门。 “啊....我那个,给陈羽凡带点东西过来。” 刚说完,客房门就被开出一条缝来,张亚冉把东西递过去,放轻声音道:“我不知道你的尺寸,买了运动背心,出门记得穿。” “谢谢。” 陈羽凡细声细气地道谢,接过袋子的时候,张亚冉捏紧了袋子,问道:“住着还习惯吗?” 陈羽凡抿了抿唇,怯怯地看了眼她,点点头。 “那就行,你家里人来找你麻烦,随时联系我,里面有一只我用旧的手机,里面存着我的号码,你先用着。” “谢谢。” 陈羽凡不厌其烦的道谢,似乎除了谢谢,她不会再说别的了。 张亚冉松了手,门又轻轻地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林观棋的方向,摆摆手,“棋姐,有什么事联系我,那我先走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林观棋正想‘说’点什么,脚步声又逐渐清晰起来,吴不语也再一次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黄建国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来,咧着一口白牙笑,“棋姐,来了。” 程小梅跟在后面,熟门熟路地把手上的水果蔬菜放进厨房冰箱里。 “棋姐,打扰你了,住在这里的日子里,我来负责吃的。” 【随意就行,你住这间屋子。】 林观棋指了指对角的屋子。 程小梅面色一愣,看了看黄建国。 “棋姐,这合适吗?这不是老太太的屋子,小梅就住小半年,不至于吧。” 【客房小,她不知道要住多久,小梅住着麻烦。】 林观棋摇摇头,【没关系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住进去吧。】 第47章 吴不语顺着林观棋的视线看向大敞的屋子,里面除了必要的床铺柜子桌子,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诶....那行吧。” 黄建国明白既然林观棋发话了,那就是想好了,也不再客气,推着两个行李箱往里面走。 “棋姐,谢谢你。” 程小梅走过来,似乎想去拉林观棋的手,看了看吴不语,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了手来。 “棋姐,你帮了我大忙,有什么能帮到棋姐的事,棋姐只管说,我和黄建国一样,一直把你当亲姐。” 林观棋点点头,【你住着吧,有什么要用的,去楼下拿。】 程小梅腼腆地笑了笑,“谢谢棋姐。” 两个人有的没的聊了会儿,似乎看出来林观棋兴致不高,程小梅说了声,就先回房间收拾去了。 吴不语好不容易等到了空闲,挽着林观棋的臂弯,摇了摇。 【明天我要去参加纹身集会,今天晚上就走了,过两天才回来。】 又是两天。 【你自己一个人去吗?】林观棋‘问’。 【我和我舅舅舅妈一起去。】吴不语比划,【还有一些纹身的朋友。】 【要是我的作品能得到那些大师的认同,那我可就有名气了。】 刺青店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了,吴不语下午开门,有时候直到凌晨都关不了门,顺便来林观棋店里买零食的人也常常提起吴不语的技术好。 说她是某位知名方师傅的爱徒。 想来她师傅应该给她做了不少宣传。 【那是好事。】林观棋笑笑,【以后找你纹身都要排队了。】 【你来,给你插队。】吴不语看了看时间,【等会儿他们会来接我,要一起吃个饭吗?】 他们,一起吃饭? 林观棋摇摇头。 吴不语已经拉着林观棋到了楼下,越过小店的前后门洞,看见刺青店门口围着几个满身刺青的青年男女,最中间坐着一对上了点年纪的潮男潮女。 “悦悦!” 短款皮衣的潮女胸口一片彩色纹身,短发齐肩利落地披在脑后,一抬手,手腕上各种各样的手镯叮叮当当的响。 “给你发信息也不接,店也不开,我还以为你跑回家去了。” 【我找我朋友。】 “哦哦,是你那个朋友,那一起吃饭吧,小姑娘。” 苏茉相当自来熟地走上来,揽上林观棋的肩膀,“听悦悦说,你很照顾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起吃个饭增进一下感情吧。” 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纹身青年,林观棋扯出微笑,朝着几人点点头。 “老方,选好餐厅没啊?” 方毅扎着低马尾,从太阳穴一路到脖子,都是花体字的大片纹身,十个指头上十五六个戒指,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的评价。 “评分都太高了,肯定都是刷的,等我再找找。” “3.8分的最好。”旁边满是卡通图案的女生指了指屏幕,“师傅,这一家,3.8最高了,还有悦悦喜欢吃的红字馒头。” 方毅来来回回看了一圈的评价。 “行,就这家了。” 等选完了餐厅,他才抬头看向吴不语笑了笑,“悦悦....” 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变换了语气。 “怎么换助听器了?” “前几天才换的吧。”苏茉歪头看了眼,埋怨道:“怎么不和舅妈说,不是说好了,你的助听器,舅舅舅妈给你换。” 吴不语笑笑,【我自己能赚钱了,不用你们买。】 “那还赚挺多。”方毅过来揉了把吴不语的脑袋,“就你能。” 顺势看了眼林观棋,林观棋敛了眉,比上一次见吴不语爸妈还紧张。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方毅打量着林观棋,吴不语挡在林观棋前面,神情不满,【舅舅,吓到她了。】 “呦呵。”方毅朝着后面的人笑了一下,“看到没有,你们小师妹出来几天,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 “悦悦,交朋友,可是人生大事,师傅看看怎么了?” “就是就是。” “说什么,棋姐人可好了!比我们都好!” 吴不语说不了话,只能挥着手让他们闭嘴,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声接着一声的调侃声响起,路边经过的大姨大爷见着一群“社会青年”,都挨着边走,走出路口了,还要时不时扭回头来看几眼。 林观棋倒是不怵,就是臊得慌。 苏茉还勾着她的肩膀,她不好动,只能和吴不语一起红着耳朵,任他们哄笑了一路。 第31章 节哀。 纹身人士的聚会总会引来无数次侧目,吴不语和林观棋被几个人簇拥在最中间,几乎隔绝了外面经过路人的视线,一群人嘘寒问暖地关切着她们的日常相处生活。 林观棋和吴不语所有的手语,他们都能看懂。 吴不语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林观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舅舅舅妈不停的往她碗里夹着菜,看她繁杂快速地‘说’着关于她遇见的纹身趣事。 她‘滔滔不绝’,林观棋看得出她是这群人中小公主似的存在。 “棋姐。” 苏茉在林观棋杯子里倒了酒,“我们悦悦很喜欢你的,你要多多照顾她啊,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其实很不放心的。” 第48章 “她就是要强,说什么都要一个人开店,不让我们帮她。” 苏茉喝得有些多了,重重地‘唉’了一声,“要不是她家里多出个妹妹来,我家悦悦现在也该会说话了。” 林观棋拿着酒杯的手一顿,重新放了回去,【她本来可以说话?】 “她就是听不见,所以才不会发声,本来都打算请个语训师帮她恢复说话了,没想到他妈怀上了……” “我最了解她了,悦悦敏感,肯定是觉得她爸妈就是为了要个正常孩子.......” “害,你要想知道,就去问悦悦。” 说到这里,苏茉揽过林观棋的肩膀又不再继续说了,举着酒杯要和林观棋碰杯。 林观棋被迫喝了很多,眯着眼睛走不直直线,被送回南苑的时候,吴不语不放心地把她送回到了二楼。 “棋姐。” 是程小梅开的门,看样子刚从床上起来。 吴不语搀着迷迷糊糊的林观棋往房间走,程小梅连忙过来扶住另一边,“怎么喝这么多啊?” 吴不语哪里知道一转头,林观棋就和苏茉好姐妹似的一杯接着一杯的干,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副喝不死对方不罢休的样子。 把人摔在床上,吴不语喘了两口气,【我赶着去坐车,你照顾一下她。】 “行,你走吧。” 吴不语离开的时候看见程小梅去卫生间里洗了毛巾出来,细致地给喝迷糊的林观棋擦脸。 路过玄关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客房门缝里灯还亮着,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催促着她,她带上了门,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就在大门合上的一瞬间,客房的门缝推出一条缝隙来,猫叫声跟着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从里面挤出来,奶牛猫伸了个懒腰,踩着步子跳到了软步沙发上。 门缝停留了一会儿,陈羽凡扫视了一圈屋子后,又轻轻地合上了门。 “咪咪。” 程小梅从林观棋的卧室里出来,抱起奶牛猫,“去哪里玩了?” - 隔日,林观棋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懵懵的昏涨,手机上吴不语的消息已经堆积了近十条,全是一路的见闻。 【刚醒。】 林观棋回复完,滑动屏幕一张张放大图片看了个大概。 【不语:酒醒了吗?】 【醒了。】 要不是为了让苏茉多说两句,也犯不着这么使劲地喝酒,没想到苏茉的酒量还挺好的,看着都醉了,还能喝这么多。 【不语:我们要开始了,等会结束了联系你。】 【好。】 林观棋暗灭手机,走出房门的时候,桌子上放着一盘荷包蛋和一杯牛奶,牛奶已经冰了,她囫囵两三口就喝完了,从柜子里抽出一包面包来,敲响客房的门。 不过一会儿,陈羽凡探出个脑袋来,林观棋把面包拍在她的手上。 “谢谢。” 陈羽凡拿完东西就要关门,林观棋直接抵住门,在手机上打字,陈羽凡低着头等着。 【下午记得晒被子,铺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行,还有记得开门通风,屋子里别闷臭了。】 陈羽凡点点头,林观棋收回脚来,又回到厨房里继续吃早饭。 陈羽凡没再关门,半开着门,等林观棋吃完洗完碗了,她才磨磨蹭蹭抱着被子从客房里挪了出来,慢慢吞吞地把被子铺开。 林观棋不怎么爱和看不懂手语的人多聊,直接下楼开门去了。 街上的风带着一股烧纸的灰味儿,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啃着苹果,几个大爷围坐在梧桐树下打牌。 “人老了就是要死的。” “这几天死的人也太多了...” 水果店老板娘摇了两下扇子,瞟了眼挂在自家门上的红布子,“年纪大了就是不好说,摔一跤就得上医院住个几天。” “本来身体还好,摔一跤就没了的多了去了。”烧饼店的大姐啧啧啧地摇着头,“花了不少钱嘞,还是没救回来了,这就是命撒,阎王要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连着死了三个了,今年还真是晦气。” “不要乱说,不都是年纪大的。” 水果店老板娘拍了拍扇子,“说什么嘞,其实要说,哪里是年纪大的,也都七八十岁,身体好好的,不都是摔死的,奇怪的嘞....” “又不是什么癌症,生病死掉的.....” “你还别说,像是这么一回事。” 烧饼店老板娘听进去了,惊疑不定道:“我们这里风水没有那么差的,今年怎么回事撒,哪里变了不?” “几十年没变过了....”水果店老板娘看了看街口的方向,“从那个哑巴奶奶死掉起,就开始了....” “这里不是还多了家纹身店吗?” 有人凑到中间来说,“昨天晚上我看到一群人聚在这里,哎呦,吓人哦,脸上都是黑乎乎的,像个鬼!吓死我了!” “听说有些人纹那种什么九龙抬棺啦,鸽子血,还有什么很不吉利的花,外国的鬼什么的……” “像个那什么组织一样的,搞不好把脏东西带过来了。” “还有这种说法?” 水果店老板恍然,“难怪罗,我们这里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突然来这么一个看起来不是好人的人在街口开店.....破坏风水了……” “她家好像就是在老太太死的头七开业的。” 烧饼店老板娘轻飘飘地插了句话,“她莫不是在这里搞什么阵法吧?她家生意这么好,搞那种小鬼什么的,不好说哦.....” 第49章 【嘭——】 林观棋撂下一箱空啤酒瓶,灰尘溅起,吓得几个人瞬间闭上了嘴。 “棋姐。” 张亚冉跟在汪玉辉旁边从坡下走上来。 “陈羽凡还好吗?” 林观棋点点头,指了指楼上,示意她自己上去看。 张亚冉点点头,“我下班了过来,这次来做她家里的思想工作的。” “听小冉说,你帮了她大忙了。”汪玉辉举起文件,欣慰地拍在林观棋的背上,“就该这样的,不要老是出去惹事。” “汪警官,陈家还真是个女儿啊。” 梧桐树下的人见到警察,又把话题绕到了陈家身上。 “这么多年了,一个人都没看出来的?还有,你们去了,就要好好说说,不能再叫他家儿子打人了,吵的人没法睡觉的。” “好了好了,都不关你们的事,不要问这么多。” 汪玉辉没理会几个人的搭话,和林观棋招呼了一声,就带着张亚冉往小道里走去。 “啧,听说他们家都不认女儿了,真狠的心呐。” “要我说,他们一家子都知道是个女儿,那个大儿子也不是个好人,打了这么久,我不信他不知道是个女娃娃。” “陈家这下子丢脸丢到哪里去了哦,笑死人了。” 语气听起来很痛快,看起来两家积怨颇深。 林观棋转身回了小店里,正打算把店里的过期货品清理出来。 “棋姐!” 隔着后门后院,一眼就瞧见了沿着土路跑过来的阳杰,气喘吁吁地翻过后院的围栏。 “棋姐,我爷走不见了,一早上没回来了。” 阳杰急的满头大汗,林观棋搁下手里的东西,发了条短信给黄建国。 【怎么回事?说清楚。】 阳杰嗓子跑的冒烟,顾不上喝水,吞咽了下,急急开口,“昨天我爷知道了小梅姐住过来,一直说着要去买鱼给小梅姐吃,当时太晚了,我就哄着爷说,明天一早上集市买新鲜的鱼。” “我爷说好,就睡下了。谁知道今早一起来,我没见到爷,以为他自己上集市去了。” “往常他早就该回来了,现在已经快过了中午的点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就上集市去找了,集市的摊位都撤了大半了,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我爷。” “棋姐,我爷不会是走丢了吧?” “哥不是说他可能是老年痴呆吗?这可怎么办,他是不是忘记了回家的路了啊?” 阳杰抓着衣服快要哭出来了。 【别急,可以查监控。】 - 黄建国很快就赶了回来。 “棋姐,我给老汪发了信息,他说等会儿回警局调监控,让我们先在附近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还有你,别哭哭啼啼的。”黄建国拍了拍阳杰的脑袋,“我在你爷衣服上缝了手机号,要是有好心人遇见了,会打电话的。” 阳杰被留在南苑里找人,林观棋和黄建国出去找人,刚下了坡,黄建国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眼看黄建国的脸色越来越差,林观棋心底涌出不安。 “艹!” 黄建国挂了电话,骑上车带着林观棋一路狂飙。 干燥的热风吹得人眼眶干燥,砂砾尘土像是嵌在了脸上,医院急诊门外救护车送来两三个病患,嚷嚷着疼。 林观棋跟着黄建国一路穿行到了护士台,又转到了一张病床前。 “你们是林奎宁的家属?” 病床上的阳杰爷爷头上的血迹还没处理,染了床单上一片猩红,手骨歪折扭曲,很显然是骨折了,带着氧气管,身上还跪坐个医生不断地做着心肺复苏。 林观棋拉住一个匆匆离去的护士,使劲拍了下黄建国。 黄建国回过神来,“医生,我是他家属,有,有救吗?” “他是被车撞了送过来的,年纪也大了,你们......” 护士还没说完,床头的机器发出绵长刺耳的滴声,黄建国没有回头,依旧死死拉住护士的衣袖,“医生,救救他....我弟,我弟不能没有爷爷...” “家属!家属!上心肺复苏!家属赶紧出去!” “什么?”听医生这么说,黄建国像是看见了希望,转头连连点头,“上上,医生,一定要救活他!” 心肺复苏机很快就被推过来,嘈杂的急诊室里,林观棋只听见了帘布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黄建国似乎也听见了,拉住一个护士,问道:“多久治疗好?”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护士刚说完,里面传来了医生一声叹气,“死亡时间,十点零五分。” 护士见惯了生死,神情上除了怜悯,也没再多的情绪了。 “节哀。” 帘子被拉开的时候,心肺复苏机刚刚撤下去,阳杰爷爷的胸口处凹陷下去一大块,皱巴巴的皮肤上面混着淤青和污血,这时候右腿才露出来,膝盖以下已经血肉模糊了,粘连着碎骨皮肉挂在床边。 显得很不体面。 医院护工走过来把他的腿胡乱摆了回去,拧着手臂硬生生折回成原来的样子。 “放心的,我专业的,骨头一掰就回来的,这样子好看的。” 护工熟练地把被子换成了白布,“你们要再看看不?要不跟着我下去吧?这里好多都等着救人的。” “生老病死,都是常有的,你们不要太难过的,人要向前看的,年纪大了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体验过了,不算可惜的了。” 第50章 林观棋拍拍黄建国的背,黄建国走上去打开护工的手,“我们自己来。” “行行行,你们自己来,我这里有丧葬一条龙服务,要不要罗?” “你有病是吗?非要这个时候赚钱吗?”黄建国红着眼吼:“滚!” “你伤心归伤心的,男人要有担当的,后事你不撑起来要怎么办呐?” 护工还想再推销,黄建国恶狠狠地瞪了眼,她才不甘不愿地挪开了步子,临走前,还不忘往林观棋的手里塞了张名片。 第32章 怪得很。 “阳杰他爸妈后天才赶得回来,最早的车子了。” 黄建国沾满灰的手指夹着烟,望着一路望不到头的白布,轻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烟,“棋姐,阳杰也要走了吧。” 这城中村留不住人。 阳杰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他爸妈再难也得把他带走了。 林观棋把烟灭在脚下,用力地搓了搓,又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下。 吴不语的两条消息,以及张亚冉的三条消息。 【张亚冉:只有后成街口的监控拍到了阳杰爷爷。】 【张亚冉:是在过红绿灯的时候被小面包车撞倒的,那个时候正好是红灯。】 【张亚冉:小面包车那边走了保险,阳杰父母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好安排进行调解。】 “没事去什么早市....” 黄建国抓挠了一圈脑袋,见到程小梅红着眼从后院方向走出来,连忙走上去。 林观棋放大了下吴不语发过来的纹身图片,回了个“好看”,退出屏幕后,又滑了回来,附加了一个不断点头的奶牛猫动态表情包。 “爷爷要不是给我去买鱼,也不会出这种事。” 林观棋收了手机。 程小梅眼睛一圈哭得红肿,一见到街上的白布木桌,嘴一瘪,忍不住抽噎起来。 “这也不是你的错,行了,阳杰那边我去安慰……” 黄建国拍拍程小梅的肩膀,想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安慰。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转头走到角落里抹着眼泪,阳杰一声不吭地从后面走出来,没看程小梅,也没理黄建国。 “棋姐。” 阳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观棋点点头,【先去吃饭。】 专业办席的厨师已经往锅里下菜了,肉香味一出来,整条街上的人都聚集到街中来聊天,坐着、站着,就等着菜上桌,开席。 林观棋坐在小店门口,上头顶着一张红帐篷,眯着眼,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可乐。 对面的厨师大汗淋漓地吆喝着“端菜”,油烟水汽,汗水灰尘,混着淋漓的汤汁浇在骨头滑肉上,再被送到红圆桌上,不用几个呼吸,就被几双或粗糙、或脏兮兮的手哄抢一空,只剩下盘底酱油色的浇头。 中午、晚上、早上,城中村的人一顿不差地等在白布头底下,和善的、刻薄的、憨厚的、笑脸盈盈的,各色各样的脸在红光下大声地畅聊着毫无意义的素话荤话。 死掉的人躺在和他们相隔一张红布的老厅堂中,凝固的淤血还缠绕在手腕、脖子上。 白布一盖,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堂前孝子哭丧着脸等着外面的人笑过一天又一天,最后才等来几个青壮年抬棺相送,好体体面面地将逝去的人送入土中。 林观棋厌恶这种习俗,又偏偏无可奈何地迷信在丧事身上,丧服十八顶才算作体面孝顺,哭丧花圈、火炮黄纸样样备齐,才能放心地把逝去的人送进鬼门关。 “又死了一个。” 饭菜还没在肚子里消化完,就又开始嘀嘀咕咕了起来。 男人坐在一边抽烟喝酒,啧啧啧地感叹着世事无常,女人磕着瓜子,看顾着怀里的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 “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挺不到五更,这老头子身体这么好,怎么就一下子叫车撞死了,真是倒了大霉了。” “脑子不清楚了,老年痴呆,连红绿灯都看不明白了。” 旁边的老头子啧啧地吸着嘴里的骨头肉末,摇头,“要是我老年痴呆了,我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那些老年痴呆的到后面,一点都不体面的……” “什么拉屎撒尿全都在床上,真是一点不像个人样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水果店的老板娘窜出来,感叹着,“还是要看人的,有些人宁愿不要脸皮的活着,有些人因为一点自尊也可以去死……” “不过,要我说,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这段时间,咱们南苑的事越来越多了,又是摔死又是车祸的,都不是好端端的病死老死,我讲啊,就是风水出问题了,以前都没有这种事的说。” “好叫个和尚道士来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烧饼店老板放低声音说道:“诶,你们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乱七八糟的猫叫狗叫啦?不像是发情的叫,就叫的那种很惨的....一到晚上,我就把我家的大黄关在家里了.....” “总是那些小孩又去欺负那些猫狗了吧?” “诶诶.....” 其中一个人朝着斜对面的方向努努嘴,几个人说话声一下子就低了下去,林观棋似有所觉地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偏过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棋姐,晚上我去守阳杰爷爷,阳杰两天没睡了。”程小梅走过来,疲惫地坐在长凳上,“建国哄了阳杰好久了,他一直不肯和我们说话,他也该怪我们的...” 第51章 “只是,我希望在他和他爸妈走之前,能和我们说说话。” 这事能怪的着谁..... 【晚上我陪你去守。】林观棋比划着,【你一个人去,会害怕。】 程小梅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勉强的嘴角,“我不怕的,爷爷是个好人。” “谢谢棋姐了。” - 这种死了人的晚上,街道两侧的店面关的都早,旁边几户人家门窗严严实实的闭着,家里灯火通明,没有一个窗子是黑的。 厅堂的大门不开,右侧门对着风口,风在里面转一圈,又从左侧门出去,屏风后面的木板床上安安静静躺着老人,白布盖着,只露出个稀疏的发顶。 上头的观世音头顶堆积了一年的灰尘,垂目怜悯地看着厅堂底下的人。 林观棋不是第一次待在这里过夜了。 搬了个长凳放在避风的角落里,这里能被菩萨瞧见,也看不到后面的板床,头顶的月色顺着屋檐淌下来,正巧也能驱散些黑暗。 程小梅裹紧了薄外套,说着不怕,还是往林观棋边上挨近了些。 “棋姐,你之前一个人时候不怕吗?” 林观棋摇摇头。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看天,“这天底下是不是没有公正的说法,命是不是掌握在一部分人的手中?” 林观棋看她,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别瞎想。】 “棋姐,我说真的。”程小梅低下头,轻声说道:“我亲生爸妈不要我,我爸妈也不要我,只要他们中有个人说一声要我,我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这不就是说明,我的命运在他们手中吗?” “爷爷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他的儿子早点回来带他走,他就能早早开始治病了。又或者说,我没说过我喜欢吃鱼,他就不会早早出门给我买鱼....” “建国内疚,我也难过,可是我知道没有如果。” 程小梅抹了抹鼻子,偏过头去看自己的手,“阳杰怪我们,我也无话可说,就是,就是还是觉得委屈。” “我想了很久,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道理来安慰自己,或许有些人的命运就是连在一起的,你变了什么,他就会跟着变,就像是蝴蝶效应....” “怪得很,怪的很。” 程小梅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像是急于摆脱莫须有的心虚,又像是找了一个合理委屈的理由。 林观棋点了根烟,白雾浮动在两人之间,她没有去安慰程小梅。 程小梅也不说话了,闷闷的抽噎着,时不时憋不住似得咳了几声,就在林观棋要把烟灭了的时候,程小梅伸过手来,把她手里的烟拿了过去。 不管不顾地大口吞着,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又红着眼吸了一大口。 林观棋拍着她的背,看着她就这样一边咳一边抽完了那半根烟。 “棋姐!” 黄建国从左侧门快步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手上还拿着烟头的程小梅,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夺下了她手里的烟。 一脸怒气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快去街口看看,刺青店出事了。” 林观棋一听刺青店,立刻站起身跑了出去,不过两分钟的路程,远远就看见了刺青店门口的一滩污渍。 浑黄的路灯下,什么颜色都看不清晰。 直到林观棋站定在刺青店门口,才看清楚,门窗、墙壁以及地上的污渍是什么。 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发暗的红色凝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上面还掺杂了细碎的动物内脏和血块。 “这是怎么回事?”程小梅捂着口鼻,不自觉往后面退了一步。 黄建国拧着眉,“我刚回来就看见这些了,也不知道是谁泼的,棋姐,吴不语应该没什么仇家吧?” 林观棋摇摇头。 “吴不语不是明天就回来了吗?” 黄建国抓了抓脑袋,骂了一声,吼道:“艹,这一天天事情怎么这么多,到底是谁啊,什么日子啊,还整这些破事出来!” 四周房屋亮着灯,没人开窗没人应。 憋了两天的火气在这个当口瞬间爆发出来,黄建国一脚踹翻摞高的椅子,又掀翻圆桌。 “到底是谁啊!有胆子背后做,没胆子承认,大半夜偷偷摸摸干这种事,真是个缺德玩意儿!艹!” 程小梅去拉他,他手一挥挡开。 “还有你,抽什么烟啊!我和你说过什么啊?!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抽烟?你是护士!你知不知道啊!!!” “日!!!” “阳杰那个小屁崽子,一天到晚摆个脸,不知道以为我杀了他爷爷,我不比他难受?” “我不比他难受?!!” “这些东西、这些事不都是我安排的?我欠他的了?!我欠谁都不欠他的!!艹!他那个狗屎爹娘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无敌孝顺了!!!” “我活该!我活该!是我非要做什么他哥?!!现在好了,爷爷走了,他也要走了!” “还给我找气受!一个个都给我找气受!” 黄建国一脚踹翻刺青店门口的花盆,“日!艹!艹艹草草草!!!” 程小梅似乎被吓到了,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林观棋没去管发疯的黄建国,转头就走回店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红色水桶和一块还没拆封过的抹布。 第52章 擦过污血的抹布化成血水,血腥味顺着手指化开在清水之中,木头门窗上的血水已经有部分渗入木头里了,林观棋来回换了几趟的水,都擦不干净。 脚边开了各种品牌的消毒剂和洗涤剂,刺鼻的味道冲的脑门生生的疼,林观棋偏头吸一口新鲜空气,又憋着气倒上另外一种消毒剂。 指腹被侵蚀得干巴巴的发涩,林观棋一点也不在乎,用力地擦拭着木头上的血痕。 黄建国发疯了好一会儿才结束,闷声不吭地把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扶了起来,程小梅垂着脑袋跟在后面捡着地上的碎瓷。 墙面上的血迹擦了擦,总觉得还有些印记,林观棋拿了一把小刀,一点点剐蹭着白灰,好在墙面本身不算平整,磕磕绊绊的,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地上的血污倒上洗衣粉,拿着刷子,刷了好几个来回,冲了好几遍水,才彻底弄干净。 等到结束的时候,南苑已经彻底陷入黑暗,黄建国和程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了厅堂。 林观棋回头望一眼。 白布大帐篷像是一张苍白大嘴,街两侧的路灯像是它的利齿,悄无声息地、她就站在这颗尖牙之下。 第33章 危言耸听! 第二天清早,热乎包子刚端上圆桌,街坊邻居就接二连三地涌出来。 林观棋一晚上没睡,守在白布底下,手臂下支着根带着铁锈钉子的木棍,脚边放着个红桶,搁了一夜的血水散出难闻的气味。 “这什么啊?” 一个老头眯着眼睛往红桶里望,里面不止有血水,还有林观棋一大早上早市里捡来的废弃内脏,特别放了死鱼死虾,味儿冲得很。 林观棋眉头都不皱一下,面无表情地占着最中间的位置。 “你这东西放在这里,我们怎么吃饭啊?”有人捂着鼻子,嫌恶地拧紧眉头,“存心恶心我们呢?” 林观棋扫了一眼说话的人,面无表情地拿起包子就啃了一口。 就这么吃,爱吃不吃。 “让让让!” 黄建国一脸不爽地挤进来,拉着程小梅坐在林观棋的一左一右,“爱吃不吃,有人做了垃圾事,就得有胆出来认,背后搞事,怎么?也知道没脸见人啊?” 说着往嘴里塞肉包子,吸了吸鼻子,味儿冲得差点呕出来,他擦了擦嘴,又往嘴里灌了口豆浆。 “你们总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把他按在这一桌上就行了,旁边几桌味儿不大,占了好位置,就赶紧去吃。” “你们年轻人就是冲,邻里之间不能好好说话啊....” 有人嚷嚷着抱怨,“一大早搞这么臭,谁吃得下饭啊,是谁干的你们自己私底下解决不就好了,尽耽误我们吃饭....” “就是,到底什么事啊,犯得着一大早给大家都找不痛快吗?” 黄建国看看林观棋,林观棋扬了扬下巴,当即心领神会。 一抹嘴。 “行啊,我爷还躺在后面厅堂里,就有人在这里泼鸡血狗血,怎么?准备干什么啊?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合着背后巴不得我爷走不好,是不?” “辟谁呢?给谁不痛快呢?” “我话就搁这里了,今天要是找不到这个人,这桶血就一直放着,你们就算拿去倒了,我也能找一桶更臭的来!” “这席你们爱吃不吃,我找别人抬棺送行也就是多花点钱的事!别觉得我们街口的好欺负,熬都能熬死你们!” 厨师端上来一大盆豆腐羹,两边张望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跑回到了大锅前。 林观棋自顾自舀了一小碗,豆腐羹趁热才好吃,刚出锅的味儿最正,青豆小菇配上滑豆腐,烫着食道滑进胃里,养胃。 “这么做事的,确实不是人事,就算你们私底下有矛盾,那也是死者为大,等这几天过去了,你们怎么清算都是你们的事,哪有在这种要紧的时候干这种糊涂事的。” 一开始说话的老头先开口了,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 “是啊,谁不知道哑巴不招人的,她今天能在这里坐着,就肯定要个结果,赶紧的吧,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别以为能藏的起了。” “快点的,别耽误人吃饭了,我肯定没做啊,我就先去旁边吃饭了.....” 隔壁几桌的羹汤上去了,接连几个人坦坦荡荡地走到一边去占座位了,老头子慢腾腾地转身,扫一眼还扎成一堆看热闹的人。 “你们里面总有人是知道内情的,这事是对死者不敬的事。” “大家都住在一块儿,多少都沾点血缘关系,这么做事就是违背祖宗,不要没头没脑地瞎搞,真以为天地你最大了?” “别搞得大家都不高兴,家和万事兴,一个南苑也是这个道理。” 老头被人搀着往旁边的圆桌走去,余下的人悻悻地一一落座,没有站出来承认的,憋着一口气硬是把早饭吃完了。 血水从早上搁到了晚上,这会儿天气热,一天放下来,味道更冲了,一进棚子,腥臭味几乎能把人熏吐。 同坐在林观棋一桌的人,端着碗筷就要往旁边走,林观棋直接把木棍横放在圆桌上,几个人又骂骂咧咧地坐回了原位。 “小棋啊,别怪我说话直,你这个性子要改一改的,这么凶,以后怎么嫁人的啊?” 水果店老板娘擦擦嘴,瞥一眼血水,厌恶地捂着口鼻,“上次你姑姑来,就该把你那个破房子卖掉了,这样还能找个好点的老公,犯不着在这里还受着气...” 第53章 “不是我说你,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拿个棍子吓人....” “好吓人的,听姨的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吓唬吓唬得了,收起来吧,说一嘴就过去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黄建国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有病啊,多少年了还说这种话?棋姐要是能骂你,用得着拿棍子吗?你们看得懂她的话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我昨天就看你就会叭叭,是不是你泼的血?怎么每天就你话这么多?” “你别诬陷好人啊!” 大姐不甘示弱,斜嘴一撇,“别抓着人就发疯,你管得着我说话啊?天地良心,我说没泼就没泼!我犯得着吗?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多什么嘴?” “整天跟在娘们后面,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还真以为当个流氓就出息了......” 黄建国叼出了根烟,打了好几次火都没有打起来,烦躁地把打火机往桌子一扔,“你是不是没见过流氓?啊?” “建国....” 程小梅拉着黄建国的手不让他动,“别动手。” “呦,还想动手?怎么?打女人出息?” “好了好了,春姐说的也是为了小棋好。” 旁边人劝道:“春姐话糙理不糙。这里谁不是看着小棋和建国长大的,别吵吵了,伤了和气。” “现在建国也有了女朋友,大学生,还是护士,多好的姑娘家啊....春姐,你也别瞎揣测了,一会儿两人闹别扭了,还得来怪你,都是以前的事了……” “别放屁!” 黄建国冷声道:“我和棋姐清清白白,她就是我亲姐,以前以后也都是我姐,你们造什么谣?你们脑子里除了那点垃圾,看谁清白了?” “自家老公在外面嫖鸡的时候,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自己多大度?多会自我感动啊?一整天就知道八婆别人家的事,要这么能耐,怎么到了自己头上不说了?” “说说啊?” “你个小王八犊子,什么话都敢说啊你!” 说到了痛点上的水果店大姐咬着牙上来打黄建国,黄建国推开,另外一边大姐的好姐妹也扑上来,像是认准了黄建国不打女人,使劲在他身上扭着肉拧。 黄建国一边吼着滚一边往外挣脱,程小梅焦急地站在外面,扒拉着几个大姐粗壮的胳膊。 林观棋一脚踹翻旁边的水桶,原本一小片的气味瞬间蔓延开来,隔壁几桌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惊呼着起身退开。 木棍裹着灰尘血水,重新放回到了桌子上,桌上滴答下几颗血珠子,无言地威胁着闹腾的几人。 几个大姐不甘愿地、嘟嘟囔囔地松开了手,还不忘再损几句黄建国。 她们太明白什么人不能招惹了。 “没人往刺青店门口泼血,你们别一天天地发疯了,说不准是她之前的什么仇家,她一个小姑娘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能是什么正经人家,都是黑社会!” “黑社会有点仇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要什么事都怨我们,她一个外面的人,谁知道底细……” 话还没说完,她就猛地趴到了桌子上,脑门发丝都沾上了桌上的骨头菜壳。 “谁啊!有病啊!” 说话的大姐连抽好几张纸按在头顶,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然后就看见了满眼怒气的‘黑社会’站在她身后。 不等她说话,吴不语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仰着下巴,故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整片清新的绿百合纹身。 绿百合好看得吓不到人。 “推我干嘛啊?说你了吗?” 大姐一点不心虚,挺着胸脯,“你们搞这些不正经的东西还不让人说了?你要是对号入座,不就是代表你就是那样的人了吗?前几天那几个满身纹身的社会青年,哪个看着像个好人?” “要不说,我们这里的风水变差了,说不准就是你搞的。” 林观棋快步走过来,挡在吴不语前面。 “大姐,我们没有说过,血是泼在刺青店门口的。” 程小梅站在圆桌一侧,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你倒的吗?” 大姐是烧饼店的老板,就在刺青店边上,不过几脚路距离,两边的墙都紧挨在一块儿。 烧饼店的大姐先是一愣,很快反驳,“你们一开始就说了啊,大家伙儿都听到了,你们自己忘记了!” “这个法子是棋姐想出来的,我们一开始说好了,谁也不说刺青店的事。” 程小梅嗓音很轻,但也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了,“不管怎么样,你先说,血是不是你泼的?”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大姐连连否定。 “不是!” “是之前聊天的时候就有人说泼血辟邪,那也没说要谁去泼!开玩笑的啊都是!我怎么可能当真!” “那谁泼的?” “谁去的,我怎么知道!总归是有人泼了,不是我!我就听了这一耳朵,不是我泼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犯得着去找黑社会的麻烦吗?我犯贱啊我?!” 大姐嚷嚷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到她的解释,“我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啊?见事都避着走,我能干这种事啊?!” 这一圈的妇人大多都是嗓门大心眼小,胆子更小,遇上事绝对不会做那个枪头鸟,只不过背后怎么做事的,谁也不知道。 第54章 有人立马出来主持正义,“你倒得就是你倒的呗,认个错就完事了,别拧着了!” “你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了,和一帮小孩子计较什么玩意儿,尽瞎搞!看看,饭都吃不好!” “不是我!说了不是我!”大姐搓着手,脑门冒汗往下落,朝着经常一块儿聊天的小姐妹们喊道:“你们谁干的啊!谁也没说要干这个事啊!站出来啊!别来我啊!” 几个女人都别过眼去,不愿意丢面子,大姐一跺脚,“好好好啊,就我做坏人是不?” 快步走过去,拉出其中一个短发中年女人来。 “你不是很迷信吗?不就是你说鸡血狗血辟邪的吗?就算不是你泼的,也有你一份功劳!” “别乱咬人啊,我是信那个什么....信ji督的...外国神,没狗血这一套的....” 短发女人扯开她的手,在烧饼店大姐恨恨的眼神下,清了清嗓子。 “她也是为了我们好,你们看看,这里又死人了,自从这个刺青店搬过来,我们这里就连续的死人...” “不是什么老死病死,都是意外死的。” 短发女人回头朝着围观的人说道:“不是我们想这么做,是主的旨意,现在已经给我们提示了,要是不作出改变,以后还会出现更多的危险。” “南苑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们想后面死的是你们的家人吗?” “危言耸听!!!” 有人反驳。 “你们没有信仰,不相信神佛就算了,南苑这么小一个村子,这种意外死亡,一年都不会出现一次,你们数数,今年两个月来,已经是第几个了....” “四个!” 短发女人扭头看着林观棋,“你奶奶晕倒窒息,后面那个老头子平地摔死,上面那家的老太太楼梯摔下来后,没救回来....” “还有这一次的出门被车撞死...” 女人神神叨叨,“这就是主的提示,南苑出问题了...” 第34章 不礼貌。 【我店门口怎么了?】 吴不语拉了拉林观棋的衣摆,指了指头顶,【还有这个,是怎么回事?】 吴不语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林观棋没办法隐瞒了,只能一五一十地解释。 【阳杰爷爷去世了。】 【这段时间这里死的人多,有人觉得是风水不好。】 林观棋点到即止,吴不语一下子就明白了前面神神叨叨的女人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 【现在让她们道歉的是你吗?】 林观棋没回答,算是默认。 吴不语摇摇头,【算了,随便她们怎么想,别理就好了。】 【神神叨叨,怪吓人的。】 吴不语搓搓胳膊,眼前是一大片白布帐篷,又是白天晚上的交界,路灯还没亮,灰白灰白的,一大群人聚集在这里搞封建迷信、讲恐怖故事似得,怎么看怎么渗人。 林观棋点点头,帮着吴不语把行李箱拖到店里。 程小梅和黄建国从后面跟进来。 “莫名其妙地开始说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什么人都....” 黄建国扭着胳膊看一圈大胳膊肘,程小梅绕着他转了一圈,才轻声说道:“没有了。” “这群大妈的手劲太大了,也够无语的。” 吴不语从迷你冰箱里拿出几支雪糕,眼神示意几人,【吃吗?】 “吃。”黄建国接过来,顺便递给程小梅和林观棋。 【阳杰爷爷怎么这么突然?】 吴不语咬着碎碎冰,比划完又忙不迭地抽了几张纸接着往下滴的水珠子。 门口的人散了一部分,还留了一部分聊着天,不知道又在说着什么八卦,范围总归出不了南苑。 【车祸。】 吴不语一愣,问,【阳杰呢?】 “在家里吧。”黄建国抢先说道:“还难过着。” 吴不语点点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几个人闷头吃着冰棍,熬不过几分钟安静的黄建国吃完冰棍就拉着程小梅走了。 林观棋慢吞吞吸着碎碎冰,吴不语往林观棋身边挪了挪,【你怎么没和我说?】 【怕影响你。】 其实是没什么好说的,即便吴不语和阳杰认识,也不过是还没有一个月的交情,最多最多只能说一句“节哀”。 林观棋仰头将最后一块碎冰倒进嘴里,咔哧咔哧咬碎成一滩甜水。 【我什么都和你说了。】 吴不语拉住准备站起来的林观棋,比划着,【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是觉得我不是他们的朋友吗?】 林观棋攥着碎冰冰的塑料壳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答是不是的意义都不大。 她把手上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比划,【认识一个月而已,说不上朋友。】 【这种事,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吴不语手上的冰水珠子顺着她的手腕流到肘部,她望着林观棋一脸漠然地起身,在她迈出去的前一刻拉住了她的手。 【那我们呢?】吴不语‘问’,【我们连朋友都不算吗?】 林观棋抿了抿唇,【你家人让我多帮帮你,我们是同类人。】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 【没了?】 吴不语忍不住“追问”,继而匪夷所思地打量着林观棋,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一丝被遮掩的情绪,可是没有。 要么林观棋演得好,要么她真没把自己当回事。 第55章 【之前的那些呢?你和我玩呢?】 吴不语拧着眉,看起来有些不解,【你不会看不出来我.....】 似乎预料到接下来的话,林观棋转开头,没看她后面比划的手势,吴不语就去拉她的手。 转着圈着跑到她的面前,站在她眼皮子底下。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吴不语竖着小拇指晃,胡乱地拉着林观棋落下来的辫子,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 吴不语冲动又用力地把自己的温度印了上去。 不知道是因为亲吻,还是被拉扯着头发,林观棋头皮发麻,刺进脑子,麻痹了她想要挣脱的动作。 心跳想要撞破胸膛般狂乱地蹦跳。 【你看不看我!你看不看我!】 吴不语红着脸,眼睛盈盈发光,像是着急了,慌张了。 【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说?】 【你怕我喜欢你?】 林观棋也不敢再不看吴不语了,看着她比划完,看着那双眼眶开始慢慢蓄起眼泪来,抬手不知所措地拿手背擦去吴不语的眼泪。 哭什么。 平时装高冷的人,怎么说哭就哭。 林观棋收回手,依旧故作镇定理智。 【我承认是我是对你有些好感,但是我没有觉得我必须要和你在一起。】 林观棋又抹去吴不语眼下的潮湿,补充比划,【这样就挺好的了。】 吴不语吸了吸鼻子,【那你承认了有一点点喜欢我?】 重点不是这个。 林观棋点点头。 原本还蓄着眼泪的眼睛突然又弯了起来,眼泪说没就没,嘴角提起,弧度变大。 吴不语又笑了起来。 【那我再等等。】 【等你很很很很很喜欢我。】 算了,再说下去又要哭了。 就在林观棋松了口气的时候,吴不语嘴巴一压,又拉了下来。 【你以后不能在我比划的时候不看我。】 【不礼貌。】 林观棋自知理亏,镇定又僵硬地比划,【对不起。】 - 事情似乎偏离的轨迹,林观棋一夜无眠,凭借着她二十六年的恋爱空白经历,面对这种暧昧情节的时候,难免手足无措。 理性上明白拒绝吴不语才是最好的结局,感性上又会因为那几颗眼泪而妥协。 不过,林观棋很快就没时间纠结了,因为她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了一滩比昨天更大的血迹,像是从远处泼过来,街中道路、甚至二楼墙面都有被泼溅到。 她迅速拍了几张图片,发给张亚冉。 等她拿着水桶抹布走出店门的时候,对面的刺青店的门被推开了。 吴不语高抬着手打着招呼,笑容灿烂。 当她看清楚周围嘀嘀咕咕的路人和面色难看的林观棋,然后顺着他们的视线偏头看向旁边的时候。 【噗呲——】 一滩东西从头顶掉下来。 入目一片赤红,花草白墙上全是凝固的暗色血迹。 被推开的门框边上稀稀拉拉落下碎肉肠子,擦着鞋子落在脚边,吴不语猛地抽回脚,笑意消失,凝固成一张惊恐的脸。 林观棋快步走过去,把吴不语推进门里,用力合上门。 顾不上手上的碎肉腥血,用力地攥着抹布擦拭着门上的碎肉。 血水混着碎肉滴落在地上,顺着水泥地的坡一路流下去,太阳的燥味连同血腥味一股脑窜进鼻腔。 林观棋闷头换了一桶又一桶的清水,泼了一瓶又一瓶的清洁剂,血迹顺着坡流到旁边的废墟地里,洇进了杂草丛下的红泥之中。 日头晒得水泥地发红。 林观棋手心手背搓的红殷殷的,推开门的时候,她低头确定手上没有血迹了,才看向屋子里的人。 平时从不放下来的帘子也拉上了,屋子里晦暗混沌,只有对面的小窗口落进来一片金色。 吴不语坐在楼梯上,挨着那片阳光发呆,感觉到有人进来,望过去。 【我都清理完了,不怕了。】 林观棋张开手,想让她看清楚自己开门进来的手是干干净净的。 吴不语起身,冲进了她的怀里。 身体微微发抖,林观棋顿了顿,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棋姐.....” 张亚冉推门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个人,又略微尴尬地转头走了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们吧。” 吴不语退开,林观棋收回手,大开大门,先一步走了出去,吴不语看了一眼门外,确保不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后,才快速穿过大门。 “这个事情我会查的,不过你们这里没有监控很麻烦,要是可以的话,我建议在这个阳台这里装一个摄像头。” 张亚冉指了指林观棋家的阳台,“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刺青店的全貌,谁泼的,到时候就一目了然了。” 林观棋在手机上打字,【这个痕迹很像是从远处泼过来的,能拍到吗?】 “说不准,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摄像头在这里,有些人就会收敛一些。” 张亚冉绕着刺青店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的花草前面。 最近太阳毒辣,连着几天的高温都没有晒焉了这片红粉月季花,一簇一簇争奇斗艳,比春天的花看着都有生机。 第56章 林观棋想到了之前花盆底下的烟头,正想着要不要说,张亚冉突然发出疑问。 “我家里那几株月季花花瓣都打卷了,你这个还这么有生命力,怎么养的?每天都要浇水吗?” 像是转移注意力的安慰。 吴不语摇摇头,打字,【我出去了两天,大概有四天没浇水了。】 她转头看林观棋。 这几天事多,谁还记得这几株花,林观棋摇摇头。 “这个天气四天没浇水,多少得焉一会儿吧,你这花主打天生开得好啊,真羡慕…...” “咦....是什么....” 张亚冉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拨了一下花丛,林观棋和吴不语凑过去看,黑色的营养土下露出来一节白色的、类似于木棍子的东西。 树枝艰难地拨动着泥土,浅表的土层散开,林观棋觉得不对,偏身挡住吴不语的视线,地方就这么一点大,吴不语歪一下头就能看清楚。 土层下面,露出了半张猫脸。 白色的短毛猫,头顶部分还有一块黑色的毛。 吴不语瞪大眼睛,伸手想要拨开花丛,林观棋拉住她的手。 【是猫。】 吴不语比划,【是不是猫?】 吴不语看到的也是林观棋看到的。 “这是猫....” 张亚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搬开花丛,几个花盆一移开,底下露出一张黑白相间的猫皮。 那个花盆浅表的土层倒出来后,一整个完整的猫头也露了出来,部分细小的花根已经扎根进了小猫头的血肉之中,发白的瞳孔上盘旋着驱散不开的小飞虫。 “这个头骨下面的肉应该是被刮掉的,猫皮是扒下来的,下面....” 张亚冉掀起一角,腐化的血肉黏连着水泥地,扯出几条细长的血丝。 张亚冉猜测道:“应该没死几天。” 作者有话说: 小猫一开始的设定就是要死的,本来想大篇幅写和小猫的互动,一想太残忍了,整的我挺过分的…… (我家里也有小猫小狗,不是变态。) 奶牛小猫咪咪杀青!!!(猫罐头递上。)(抱回去摸摸头。) 第35章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奶牛猫的尸体被吴不语收拢在一张小毯子里,裹成一团,也不过是小小一个手心大。 林观棋拿来个盒子,吴不语轻轻把奶牛猫放进去。 两人在小院后面的篱笆边挖了个坑,就近把奶牛猫埋了进去,土堆外铺了薄薄一层草屑小花。 废墟上刮起一阵微风,细小的砂砾滚过土堆,细碎的草屑迎风飞远。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不语不明白,作为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坏的事来?仅仅是因为猜测她坏了南苑的风水? 林观棋给不出答案。 吴不语蹲在土堆前,像摸小猫似的摸了摸土堆。 下回,投胎我来家里,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吴不语瘪着嘴,闷闷的吸着鼻子。 - “隔壁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甚至不知道你们在散养这只奶牛猫。” 埋咪咪这会的功夫,张亚冉已经问了一圈回来了。 她站在篱笆里面,来回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前一天的那摊血也没有人承认……整个南苑也就坡下面的街口有监控,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我也没法下定论。” “不过还是有一点有用的线索的。” 张亚冉看向林观棋,问道:“你知道林大海家在哪里吗?” - 换做以前,南苑里谁是谁,林观棋是一点都不上心的。不过自从南苑小铺到了她手上后,村里来来往往的人她多少也能对上名字了。 尤其是抽烟喝酒的男人,一天准要来一次小店,抽的喝的还都是固定的牌子。 林大海最近倒是来得少,原因很简单,他媳妇儿怀孕了。 前几天还在前街的饭馆里遇上过,照他的话来说,肚子里八成是个男孩。 - 【知道。】 林观棋迈腿一跨就越过篱笆,吴不语一听有线索,也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我也去。】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红了一圈的眼睛,阻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张亚冉边走边警告,“不管遇上啥,你们在旁边都别冲动,我不说话你们别乱走动,听我指令。” “一切都有我。”张亚冉看着两人,不放心地威胁道:“你俩要是一个冲动,就跟着我回局子。以后有啥事也甭想在找我,就公事公办了,知道吗?” 吴不语郑重地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林观棋不点头也不摇头,吴不语扯着她的手,硬生生掰了个“1”。 张亚冉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看吴不语在,想着多少能拴住点林观棋,便继续让她带路。 “我问了旁边几家店铺的老板,也提到了那只流浪猫,水果店的老板说最近看到林大海总是着往废墟跑,听说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说她有回在阳台上晒衣服的时候,看到林大海往回抱了什么东西,毛绒绒一团,像兔子,也像猫。” “等会儿到了林大海家里,我负责问话,你们两个就到处转转,记得帮我多看看,多观察观察。” “别太明显了。”张亚冉提醒道:“记住你们不是警察,就是协助办案,不要和人起争执,给我增加工作量。” 第57章 吴不语连连点头,顺便压着林观棋的脑袋一块点。 - 林大海的家住在小道后面的第二家,路过第一家陈羽凡家的时候,张亚冉顺路去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应。 “就上次的事情后,陈羽凡的爸妈就不肯见人。” 张亚冉走回来,神情复杂。 “旁边的邻居说,他们现在都是一大清早从后面的废墟堆爬下去,去买菜……每天都这样……” “然后回来了也能看到烟囱里冒烟,就是不见人出门。” 林观棋遥望一眼废墟尽头,那边她也很少去。 大概知道废墟堆大约有两米多高,是断壁残垣堆成一个斜斜陡坡,往下走不容易,一般南苑的人都不会从那一头出门买菜。 摔一跤,得不偿失。 看来陈羽凡的爸妈是真觉得丢人。 张亚冉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远处废墟上一面残破的立墙,“你看看正对她家的那面墙上的字好不好笑。” 残破的墙下杂草疯长,斑驳白墙上只有七个不知道留了多少年的红色大字——生儿生女都一样。 “做了这么久的思想工作都抵不过神婆说一句‘是儿子’。” - 爬上五节楼梯,就是林大海的家,红漆铁门露出一条小缝,张亚冉礼貌地敲了敲,没过一会儿,锈铁转轴吱呀地刺耳声传来。 林观棋和吴不语的视线都从废墟上转了回来。 “有什么事吗?” 门口探出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来,蓬乱的马尾垂在脸侧,头顶的头发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扣着死结的红领巾皱巴巴地系在胸前。 “林大海在家吗?” 张亚冉放柔声音问道。 女孩摇摇头,“我爸爸不在家,他还没回来。” “那你妈妈呢?”张亚冉侧着身子,让她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警服,“我是警察,别害怕,有些事情要问问你家的大人。” “我妈妈在睡觉。”女孩看着稍微放心了些,小声说道:“我先去问问她。” “好。” 铁门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远,很快又传来快着步子跑出来的声音,女孩把门打开,“进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啊?”张亚冉熟练地套着近乎。 女孩声音很轻,看起来就是那种比较内向的孩子,“林夏,夏天的夏。” “林夏,今天怎么不去上学啊?我记得今天是周一.....” 张亚冉扫了眼前院,向林观棋和吴不语使了个眼色,林观棋转开步子,像是随便逛似的,从前院的一角走到另外一角。 前院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扫把农具,顶上无纺布落下的一片阴凉下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 一般这种水井都是南苑村里一块儿用的,没想到林大海居然把水井圈到了自己家里。 不过都是早几年的事了,林大海这个前院似乎像是之后加上去的。 另一边是个独立的厕所,除了些厕所必备的用品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厕所的对面是露天的柴火灶,木柴堆了整整一面墙高,灶台边上的小火箱上似乎炖着肉汤,一股子药膳的味道。 吴不语跟在后面,有模有样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装作什么都好奇的样子和林观棋打着手语,交流各自看到的东西。 “爸爸要出门,要我留下来照顾妈妈。”林夏道:“学校明天再去就好了。” 林观棋从灶台边直起身,扭头看向林夏。 张亚冉跨进屋子的脚步一顿,“你经常不去学校吗?” “没有。”林夏摇摇头,“每个星期都能去学校。” 张亚冉动了动唇,没再说什么,直接快步走进屋子里,林观棋和吴不语看了一圈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窗户都大开着,夏天的阳光毒辣,通风也不至于在白天进行。 床上的女人病恹恹地靠在床头,电风扇对着她的头呼呼的吹,旁边的垃圾桶里发散出难闻的酸臭味。 “小夏,帮妈妈把垃圾袋换一个。” 林夏“诶”了声,熟练地拿出垃圾袋,又换上了一个新的。 女人脸色苍白,看着没什么力气,曲着手臂指了指桌子上的热水,“警官,我不方便动,你们自己倒水喝。” “怀孕的妊娠反应这么大吗?”张亚冉顺手给女人倒了杯水,“现在你有精力能解答我的疑问吗?” “嗯。”女人点点头,勉强笑笑,“我没事,就是吐得厉害些。” “那就行。” 林观棋照例环顾起四周。 很普通的卧室陈设。 黄皮木床边上放着一张盖着透明膜布的崭新蓝色婴儿床,衣柜的两个角已经开始脱落漆皮了,脚下的木地板踩一脚就吱吱呀呀的响,像是受潮了后的声音。 女人边上的床头柜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汤饭。 枸杞红枣掺着肉丝拌着饭,还有满满大半碗。 “怎么称呼?” “李春华。” 张亚冉点点头。 “李春华,最近附近出现了流浪猫失踪事件,你知道吗?” 李春华摇摇头。 “有人说,你老公林大海最近总是往废墟上跑,不知道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张亚冉直切正题,李春华似乎有些不解。 “流浪猫狗失踪也归你们管吗?那不都是没有主人的吗?” 第58章 “有些流浪猫狗也是被人散养着的,别人家报了案,我们也得给一个说法。” 张亚冉解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一个流程,你实话实说就好了。” 李春华听明白了后,点点头,神情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然后开口:“我老公最近是常往废墟上跑,只是他去,不是抓什么流浪猫狗的,就是安几个陷阱,抓几只野味来给我补身子。” “抓过什么?” 张亚冉继续问道。 “也就是什么麻雀啊,兔子什么的。” 李春华说到这个,突然皱了眉,趴在床边呕了一声,林夏一见就一手熟练地拿起垃圾桶对着她的头,一手拍着女人的背。 等女人吐干净了,林夏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女人擦擦嘴,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不能提那些,要不是为了肚子里这个,我也不会这么逼着自己去吃肉。” “我老公看重这个孩子。” 女人靠回床头,皱着眉,胃里一阵反酸,她忍了忍,说,“他生怕我营养跟不上,就变着法子的给我弄这些吃的来,一开始还新鲜,天天这么吃,谁都受不了。” “麻雀也是二级保护动物,不能吃的。” 张亚冉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碗,“以后别吃了,让你老公也别去抓野味了,做不好都是细菌病毒。” “那感情好。”李春华笑了笑,“谢谢警官提醒,我一定和他说。” 聊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张亚冉也不准备多待了,起身的时候看了眼一直不吭声的林夏。 “对了,今天是周一,你要是没什么身体问题,就让孩子回学校去,看校服要初三了吧,我记得现在是补课的时候,辛苦是辛苦了些,别落下太多课来。” 李春华连连点头,“是是,家里没有人,都是没办法的事,下午就让孩子回学校去。” “嗯,你自己也注意饮食,吃什么不恶心就吃什么,别逼着自己吃不想吃的。” 张亚冉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等过几天我再过来看看。” “好”李春华朝林夏招了招手,"小夏,去送送几个姐姐。" 林观棋临出门前又看了眼屋子里,热的像是个大炉子,墙顶的空调就像个装饰物似得,要是真心疼孕妇,这么热的天连个空调都不愿意开吗? 林夏抬头看着林观棋,“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林观棋垂目,指了指空调的方向。 林夏跟着她的指尖方向看去,很轻易就明白了她的疑问。 “屋子里总有味道,妈妈闻了恶心,所以宁愿开着窗户,也不开空调。” 合理。 林观棋点点头,正要出门的时候,林夏又轻轻喃喃道:“小猫一家就是死在这个屋子里的,妈妈害怕,有太阳就不怕了。” “怎么了?”张亚冉扭头催促林观棋,“我们再去别家问问。” 林夏推了推林观棋的背,“姐姐,你要出去了。” 林观棋点开手机,在上面打字,【小猫一家怎么会死在这里?】 公放的机械女声传出来。 吴不语和张亚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匆匆走回来,床上的李春华也在同一时间突然大声呵斥。 “小夏!你说了什么!不要提猫!!!” 林夏扭头,瑟瑟的往林观棋身边挨了挨,轻声重复道:“那是我的小猫,是我的小猫一家。” “什么小猫一家?” 张亚冉重新跨进屋子里,李春华苍白的脸色渡上了一层扭曲的厌恶神情,又似乎是恐惧,还没张口,又忍不住趴在床头吐了起来。 林夏下意识跑过去抽纸,接垃圾桶,被李春华一把推开。 “不要提那些猫!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我已经这么难受了,你非要我更难受才舒服吗??是要我吐死你才满意吗?”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折磨我??是我的错吗?” 林夏坐在地板上,木木地接受着李春华突然爆发的情绪,然后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走进厕所拿出拖把,把垃圾桶旁边的呕吐物整理干净。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是不想我安安稳稳过好一天,这个折磨完我,还要留一个下来折磨我!!!” “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 林大海的声音从外面一传进来,李春华的气焰肉眼可见地退了去,扭头背对着人开始呜呜咽咽的哭泣。 “你们干什么啊?林夏!!你又惹你妈不高兴了?”林大海跪在床上拍着李春华的背,“怎么回事啊?别哭了,对咱儿子不好!” 有些眼熟。 吴不语想不起来了,反手拽着林观棋往后面退,【怎么和变脸一样?】 【孕妇常常情绪不稳定。】林观棋敷衍似得解释了一句,又觉得不好,补充‘说’,【我也是猜的。】 “你们干什么啊?趁我不在家欺负我媳妇儿?” “不是。”李春华拉住林大海的手臂,还算有些理智,“人警察来问点事,就准备走了。” 一听是警察,林大海一下子就收了怒气,清着嗓子站了起来。 “那个...警察小姐,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的,吓到我老婆了怎么办?她这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正好你回来了,还有点事想要和你了解了解。” 张亚冉打断他的话,示意林大海去外面说,林大海止了话头,顺手推搡着林夏一起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骂道:“照顾你妈都照顾不好,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读书读成傻子了?你怎么这么会气我们?一天不气我们你就不舒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