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夫全神录》 签约感言 《贩夫全神录》今天签约,除了兴奋,就是希望。 这本书的产生,出于《余孽狂笑》被整本屏蔽的郁闷情形之下。 《余孽》是一本当代武侠小说,发到一半时,因几次三番闹着签约,说了过头话,反而被整本屏蔽。不过我并没有放弃,而是咬紧牙关硬是将《余孽》发了八十万字的完本。看后台情形,安全审核员一直在读,一直在反馈某某章节有涉暴情节,让修改。这还算给了一点希望。 就在《余孽》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我发誓,一定要写一本能够顺利通过的新作。经过推敲,脑子里闪现了《贩夫全神录》的构思。 贩神,必然是商人的神,商人原本就是殷商遗民,被周朝以至武周,皆处于监视居住的奴婢地位。要封贩神,必须是商人去点化,商人从商汤到殷纣王,都姓子。所以武则天让姓子的父子二神,掌管《贩夫神册》,实施点化大计。 在这种前途未卜的心情下,稳住自己的心情,按部就班,一章一章发下去,日日不缀。上星期就想一键签约,看了殷历,记下了今天这个吉日。 今日卯时起床,洗漱、焚香,又写了一章。于上午九点左右,点击了一键签约。一步步流程下来,下午一点半成功签约。 总算如愿以偿。原来的自信看起来不是盲目的,原来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 多谢编辑荷花老师。并不认识是哪个,只是qq联系。所谓联系,还不如说是我单向传纸条,得到的回复极少。谢谢荷花老师默默干事,这样的编辑很难得。 第001章 贩夫神册 话说大周则天大圣皇帝长安四年,皇帝念及贩夫殊为不易,立下《贩夫神册》,敕令冬凌公父子予以掌管,点化后世贩神。 由此,小生将神册中众神故事,撷其精髓,写下这部《贩夫杀怯践信六十四位神明全录》,省称《贩夫全神录》。以供后世贩夫效仿,并提点世人,躬身践信,安身立命。 贩者,从字面可知,买方交贝,卖方返回的是货。这是贩的本意。也就是商业行为,统称为贩卖活动。但贩卖二字几乎无人提及,后世普遍称为商务活动,这是为什么? 这就要从商人的来源说起。 话说武王趁殷伐东夷,朝歌城武备空虚,会八百诸侯,至于朝歌牧野,一战而夺辛王江山。 毕竟西岐小周,而王大殷广袤国土,德不配位,威不服众。乃令辛王之子武庚为禄父,祀殷。 姬发建周之时,多封公侯伯子男,禄父之封唯此一例。武庚之父,乃殷王辛,周恶谥之曰纣王。夏商周三代,王,就是皇帝,谁敢称王?禄父,什么概念,顾名思义,乃准王也。 姬发虽厚封武庚,心下依旧不安,继而封一母同胞三弟管叔姬鲜、五弟蔡叔姬度、八弟霍叔姬处,为卫 、墉 、邶三国之君。于东西北三个方向,监视禄父之国朝歌,史称三监。 却说禄父姑母,乃是姬发、姬鲜、姬度、姬处生母。禄父秉承商人能杀怯,好践信的旧例,短期内就博得了鲜度处三位表兄弟的敬服。 鲜度处三兄弟对于父兄夺取舅家的江山,甚为不耻,不但不再是监视关系,反而与武庚结为同盟。 武王驾崩,四弟周公姬旦成为摄政王,引起三哥管叔姬鲜极大不满。不久,以武庚为旗帜,集合殷朝旧时的铁杆属国,发动三监之乱。 周公姬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东征朝歌,诛戮表哥武庚,斩杀三哥管叔姬鲜,流放五弟蔡叔姬度,废黜八弟霍叔姬处,平定三监之乱。 此后,周室公卿皆以为殷民顽,不可控。于是营造雒邑,建成周,迁九鼎,困殷顽。 自朝歌城迁九鼎之时,鼎重累万斤,周人野蛮,技术落后,无计可施。周公以迁鼎为借口,使殷顽十余大族数千累万,不惜为他们营造好住宅,与鼎一起迁往雒邑。并分迁剩余殷遗民至各大诸侯国,解决殷顽问题。 然而,庞大的殷顽群迁到洛阳,附近土地已经分封下去,不得封,则不得土,无食。短期内可以调剂食物,久之则难以供给。饥则必反,殷顽问题将更为严重。如何处置? 周公姬旦终究想出一条,殷顽手中皆有金珠玉器,准其从事货物交易。往来各地,给予免税政策。自此,从事贩卖活动的人,被称为商人,商贩,商家,商户。 同时,周王朝又严厉控制殷顽货卖的行为。凡殷顽贩运者,必须进入王城及各诸侯国的肆市之内经营。凡商人往来各地,均需严格登记。并在肆市之内监视居住,严禁在肆市之外营造、购买住宅、土地,拥有奴隶。 这一对商贩近似于囚禁的制度,一直延续到隋唐。商人长期处于掌握国柄者的监视之下。这就是为什么商贩沦为三教九流之中,最末一流的历史渊源。 时间到了武周代唐之后。 载初元年,按公历,这一年是690年,距今1330年。则天顺圣皇后武瞾,即皇帝位,改国号大周。 前一年已经开始行周正,停夏历,用周历,以十一月为正月。 十年后,周历久视元年正月二十三日,乃是则天大圣皇帝七十六岁寿诞之日。周历此日,实为夏历十一月二十三日。 问题就出在这个二十三日之上。 这一年,则天大圣皇帝已将控鹤府改为奉宸府,以张易之为奉宸令,广罗十八岁以下美男为面首,供其采阳补阴,延年益寿。 至寿诞之日,东都洛阳文武百官自然要贺寿,宫中自然要大排宴筵。面首们也要大献殷勤,小身必会虚火大发。这就少不了即火即去的冬凌草。 原计划由洛阳成周肆市的商人子敬父,贡上朝歌三珍无核枣、淇鲫鱼、冬凌草,却因为子敬父到了朝歌一去不返,而少了三道菜。自然就少了冬凌草。 本来御厨完全可以调剂,却因为万岁奶奶前日已经严重虚火,小身疼痛,坐立不安。出席盛宴生怕露怯,于百官面前失掉体面。 如果到了盛宴之后,面首侍奉,更要上火。非要冬凌草冲茶,方可解痛,方可去火。 则天大圣皇帝闻报,子敬父到朝歌不返,问起缘由。 而朝歌人却以殷历卜吉凶,初五、十四、二十三这三天,为殷商初年名相伊尹所定的阳关忌日。 子敬父,子姓,殷商宗室苗裔。本想提前赶到洛阳,却因为到朝歌城南关的箕子庙祭祖,耽误了行程。 二十三这一天,断然不肯飞奔洛阳。武则天正要发作,施展她的震怒。 忽然,曾经的男宠御医沈南嫪来报,子敬父自献人头与朝歌三珍。其子子祝寿跪于丹墀候旨。 则天大圣皇帝的母性本能顿时生念,对子敬父予以封赏。着即封为冬凌公,食邑卫州卫县,即朝歌故墟。由其子子祝寿袭爵。 旋又诏冬凌公子祝寿,问其父遗愿。 冬凌公子祝寿奏曰:“家父一生谨守祖训,杀怯践信,乃有今日。家父遗令,但愿于周历二月初八生辰之日,葬于朝歌华胥山下。” 其父子践信如此,则天大圣皇帝甚为感动,当即宣诏,加封子敬父为周历二月初八日神祗。 并敕令朝歌城内,自周历二月初八至三十日,皆为商事集会。期间,举国商贩,皆可自由前往。届时朝歌守令,取消课税。 而周历二月初八,实际上就是殷历正月初八,是夏历的腊八。因而子敬父成为腊八贩神,也称之为腊八神。 后来民俗演变,每到腊八日五更天,要由子辈早早起来。细细熬好八种谷粮之粥,敬奉父辈。也就成了腊八饭,腊八粥。这一民俗,称之为子敬父风俗。 腊八饭,实为腊八贩。 而子敬父,实乃则天大圣皇帝所封的一位正神名讳。 朝歌城,至腊月初八至除夕的无税大年集,俗称腊八会,也就名动天下。古往今来,商贾云集,盛况空前。 朝歌城在淇水西岸,而淇水东岸的黎阳县,依样画葫芦,将正月定为大集会,也减免课税。 淇水两岸两县,恰好形成河西朝歌腊月备年货,河东黎阳正月搞玩娱。 子敬父受封之后,子祝寿继续向则天大圣皇帝进贡冬凌草。 四年后,即长安四年,子祝寿因采冬凌草,坠崖而亡。 则天大圣皇帝已经八十整,母性慈念愈强。闻沈南嫪报上此事,详问其事迹,乃封子祝寿为冬凌贩神。 则天大圣皇帝念及贩夫殊为不易,冬凌公恰姓子,不但是商人正宗后裔,而且于十二生肖,也是第一个。问及前朝可曾封过贩神。 沈南醪对曰:“前朝不曾,唯吾皇万岁怜爱敬重贩夫,创下首封之例。吾皇万岁实乃千古圣君,必将为后世贩者践信立下万世之功。” 则天大圣皇帝想了数日,胸中有数。着沈南嫪取六十四卦数字,列出六十四方所产涉及国计民生资用要物,敕封六十四位贩神。立下贩夫神册,逐次写入。 则天大圣皇帝沐浴更衣,就于上阳宫焚香再拜。将一份贩夫神册望天焚化。祈愿冬凌公父子予以掌管,点化后世贩神。 至若六十四位贩神,各在何年月日能够得到点化,再由冬凌公父子神示当世皇帝,按贩夫神册逐次册封。也可由冬凌公父子商议裁夺。 第002章 斑竹神贩 此时,冬凌公父子子敬父、子祝寿之神灵立于华胥仙境,接受则天大圣皇帝敕令,小心收好贩夫神册。 父子二神为报则天大圣皇帝隆恩,将贩夫神册一分为二,腊八贩神子敬父掌管上册,冬凌贩神子祝寿掌管下册。 为遴选出类拔萃之人,飞升为后世贩神,父子二神又按则天大圣皇帝圣意,立下堪受点化的要则,名为《五忘九略十四怯贩神点化经》,省称《忘怯经》。 之后,父子二神巡游普天之下六十四方,以《忘怯经》要义,按图索骥,寻访、点化贩神。 却说腊八贩神子敬父与冬凌贩神子祝寿,父子二神受敕领旨一百年后,到了大唐元和七年腊月初八。 他们在天界巡游,欲从中发现苗子。 此时的朝歌城腊八会越发繁荣,到处喧闹不已。 斑竹竿儿长,虞舜娶娥皇。 斑竹竿儿硬,女英嫁虞舜。 斑竹竿儿粗,竹筏四海浮。 斑竹竿儿细,笔杆最合意。 斑竹竿儿浪,竖起支锦帐。 斑竹竿儿奇,拿去做箫笛。 华胥山,斑竹竿,买主找我望云端。 老望站在竹阵之中,操着相州隆虑县口音,在这卫县腊八会上高唱不休。 望云端曾有三年不赶腊八会了,今年过来,这是从何说起? 此时,是大唐第十二帝宪宗圣神章武孝皇帝为当世万岁,讳纯。 元和七年,按公元纪年,今年就是812年。 今天的腊八会,早已是过了腊八第三天。 自则天大圣皇帝诏书一下,朝歌城腊八会吸引着卫州、相州左近二十余州县人民前来采办年货。自然也就引来了各地商贩。 望云端惯于贩卖斑竹竿,少不得占个摊位。 看这腊八会情势,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从北门外老教场一直到南关箕子庙,从东门财神庙一直到西门摘星台,整个朝歌城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此时,望云端五十出头,贩卖斑竹竿三十多年。但见他: 枣红脸膛,五绺长髯。面肌发达,极少光润的鲜肉,显得老相。兰袄兰裤,花白的头发由兰布巾挽髻,高高簪起。右眉梢一颗硕大的黑痣,垂下老长的三根白眉,宛如下凡的神仙。 从他的双目神光、一身豪气可以看出,他不但是个竹贩,而且是个武行。岂但是武行,而且身手是非同一般的高强。贩竹三十余年,左近数十个州县,从未失手,就是逢着兵祸,也没有出过差错。 正所谓,十个商贩九学拳,一个不会要赔完。因此,隆虑县老家给他贺号“斑竹神贩”。 他货卖的斑竹竿,那质量可是杠杠的。每一根竹子都经过贾师的认定,竹竿匀称,成色一致。怀揣着司市凭签,盖着大印。司市、贾师、廛人都已钤印。 廛人为何钤印? 按卫县腊八会商贩免税旧例,虽然交易无税,但占取摊位,还是要交税。这个负担轻得多,只有五十税一。 他于腊八前在西坛的市仓寄存斑竹时,贾师验过,随即就交过了占地税。廛人收了咱的税,当然会钤印。 这样省得麻烦,地肆再来讨税,一亮凭签就行。提前交税,一般都是老贩家,货卖的把握十拿九稳。 老望对自己的看货眼力非常自信,想必今天的斑竹竿一样早早卖完。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入棉袄右衽。 摸摸贴身衣兜,看看司市凭签还在不在。 他搜罗的斑竹,出自华胥山下,属于淇园竹海中的上品好竹。 淇园之竹,自殷王辛广为植下,繁殖极好,达百里之广。至今两千年都没有砍完。历代名将制箭,莫不来伐淇园好竹。老斑竹制箭,尤其坚韧好用。 当然,斑竹不单单可以制箭,用途大了去了。经篾匠之手,所做物品数不胜数。 竹椅、竹凳、箩筐、筛子、簸箕、鱼竿、筷子、篱笆、爆竹、粮圈、牲口圈、鸡笼、筷笼、鸟笼、蒸笼、烘笼、狗窝、炊帚、竹炭、兵器竿、梯子、水车、椽子、篦耙、竹筏、撑篙、马车拦撆、笊篱、篮子、背篓、连枷、竹耙、鞭杆、扇子、雨伞、制纸、菜架、帐篷架、妇女首饰盒、脂粉盒、毛笔盒、纸筒、笔筒、笔架、灯笼、风筝、下粉条、粉丝的挑杆、瓜蔓杆。 可别小看这根竹竿,它可是家家必备的重要材料。 稍微讲究的人户,早在过了周历正月初一,也就是夏历的十月初一,就开始请篾匠来编,将家中旧物更换一遍。 篾匠请的晚了,极可能还挨不上。那就只能靠自己编,淘神费力,还没人家编得精致。 朝歌城每年一度的腊八会,小贩和农人无需进入固定的市内货卖。而且课税微乎其微。致使南至衡阳、北至幽州、东至海、西至长安,贩夫商家纷纷前来货卖。 商家前来朝歌,非但可以贩卖货物挣钱,还有个念想,趁着生意闲暇,可以祭拜他们的商人祖先。 由于货物免税,自然质高价低。附近二三十个州县之民蜂拥而至,都来这里置办年货。 眼下火神庙一带,摊挨摊,人挤人,水泄不通。 朝歌城火神庙位于西坛过街棚附近,供奉着赤帝祝融。对面是火神庙专设的大戏台。 每逢腊八会,庙主都会请梨园弟子、卖艺的把式,登台表演各式舞蹈、诗歌、词曲、舞狮子、玩龙灯等绝活。 戏台下的大街上,但见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各处街巷人声鼎沸,男女老少花花绿绿。 天南海北的商贩摊位密布,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叫卖声。 望云端的叫卖声,经过三十几年历练,比梨园弟子的声带还要高亢悠扬。如果在半夜,足可以传出去十里开外。 他卖的斑竹竿,属于重武器。凭前些年经验,赶年会的人一般上午不会买,都到半下午回程的时候,将小物件都买过,才来扛起一两根就走。 斑竹竿卖价,既按口径,也按斤两。口径又大,竹龄老的,自然贵些。 口径三寸以上为大竹,口径二寸为中竹,口径二寸以下为小竹,口径一寸以下为等外品。 大竹三文一斤,三丈长,约三十斤,一根卖九十文。 中竹每斤二文五,两丈长,二十斤,一根卖五十文。 小竹每斤二文,一丈五,十斤左右,一根二十文钱。 等外不论斤,中指粗以下三文,拇指粗的五文,一寸的每根十文,一个子不少。 中指以下粗细的精美斑竹,一般用作笔杆、笔架、笙管,拇指粗细的精美斑竹,一般用作斗笔杆、笛箫管,这些要挑出来另外卖。按其精美程度,每根十五至五十文。 有的人带着篾匠来买,一般都是按编制物品,下料准正,上来就论根买。两下片刻成交,颇为爽利。 按照往年腊八会行情,大竹竿在会上卖的少,中小竹、等外竹、精致竹竿销量很大。 老望停一阵喊一阵,主要为了打个名号。其实,不喊也能卖掉。竹竿支起多高,各等分立街边,形成竹阵。过往买主老远就能看见。 今天腊月初十,按昨天、前天下午的劲头,这二十捆竹竿,今天下午不愁卖。他将竹躺椅放在竹阵之间,就着老阳儿,不冷不热。 附近卖香料的老李,一到小磨推胡椒面的时候,特呛人。不时让老望打一个喷嚏。 上会的买卖人,谁也不会忌怪这个,毕竟人气能够互相趁搭。 在躺椅上躺了一阵,连问家都没有。 老望再次站起来,喊起儿子给他编的吆喝词。 第003章 邋遢买主 斑竹竿儿长,虞舜娶娥皇。 斑竹竿儿硬,女英嫁虞舜。 华胥山,斑竹竿,买主找我望云端。 老望这套吆喝,有时候全背下来,有时候剪头去尾。内容诙谐好记,雅俗共赏,往往逗得附近的摊贩发笑。 “老望哥,你见虞舜大帝娶老婆了吗?”磨香料的老李,这会不忙,跟他开玩笑。 “兄弟,要能见到舜帝娶老婆,那不成神仙了?”望云端随意缝补他一句,却搞得心下一惊。他望望云端,若有所思。 说着玩笑,压下心惊,想起儿子望高之。 儿子将这卖竹号子编得多好,人人听了都感到有滋有味。 他中秋之后就进京赶考,也不知道报上名没有,开春能否考中。 如果开武科,老望以为绝对没问题,毕竟自己亲授,心中有底。如果武科不开,考文科,倒也不是不行,当爹的总是觉得没底。 望高之作为长子,如果能有个功名,必然能激起小弟兄的奋起直追。但愿苍天保佑吧。 还是一个月前来过一封信,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腊八指望长子端一碗子敬父的腊八饭,也没能吃到。 快过年了,看来老大是不打算回家团圆了。 眼看过午,大老远就看见次子望照之提着饭桶过来,后面跟着老伴、高之媳妇、大孙子、二儿媳。照之带着她们在腊八会上采买年货,这会应该是吃过了。 “爹,你吃饭,正宗朝歌糊涂面条,好吃。我来喊号子。”望照之递过来饭桶、筷子。 望云端靠边拉一下竹躺椅,开始用饭。 老二扯着喉咙吆喝大哥写的号子。 高之的儿子都六七岁了,照之媳妇的肚子还不见动静。望云端虽然不在乎,但搁不住街坊邻居扯闲话,惹得老伴不安,往往唠叨。 老望一大早就安顿过照之,下午让他带媳妇去一趟华胥山。 那上面供奉着华胥老奶。人家华胥,踩了一趟雷泽的脚印,就能生下伏羲爷。向她求个子女,绝无问题。人们都对此坚信不疑,求子者络绎不绝。 下午卖完今天的二十捆斑竹,自己也要到华胥山下,拜一拜伊老丞相,毕竟人家是商人成汤发达起来的栋梁之臣,是奠定商朝六百年江山的基石,相当于商人的保护神。 咱将来要是成为斑竹贩子的保护神,指不定也要接受祭拜。老望边吃边想,不由得好笑。 还别说,老望贩卖斑竹竿,还真是具有开创性。此前,极少有人听说卖竹子的。竹子随处都是,想用就自己砍几根。卖竹子这一行,自己挑起这个头,那也是年轻的时候急中生智,为了挣一口饭吃。 得到了好处,渐渐成为自己的行当,一干三十多年。还带出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斑竹贩,如今,大唐疆域所至,皆有淇园斑竹。 在外地只消喊起淇园斑竹,必然有人围拢探问。在朝歌本地,却要喊起华胥山斑竹竿。 吃过朝歌糊涂面条,砸吧砸吧其中滋味,美!真叫做回味无穷。 此时街上人流稍微稀了。赶会的要么寻了朝歌城亲友,喝起小酒,要么聚拢在馄饨摊、胡辣汤摊、糊涂面条摊。 老望拢一拢腰间的束带,躺在竹椅上,闭眼休息。 照之看人不多,也不再喊,让老爹多休息一会。 望云端刚刚睡着,突然,一声叫唤:“老望,全要了多少钱?” 大买主来了。老望“唿”一下站起来,看了看竹阵,让照之当着顾客数一遍。 望云端约略一算,答道:“大竹一捆,五百四文。中竹六捆,三千文。小竹八捆,三千二百文。等外五捆,一千三百文。总价八千零四十文。实心全要,可以略低。” 再看大主顾,生得膀大腰圆,与望云端个头相似,长着一身肥肉。虽然山羊胡须稀稀拉拉,倒也满面红光,看他的邋遢样子,约可六十多岁。 估计从无束腰,白肚皮露在棉袄外面。这大腊月,数九寒天,也算是奇了。但看他不时吸溜鼻涕。实在不行,袖子一蹭,搞得一脸污秽,浑身邋遢。看他走动,还是个罗圈腿。 “老兄,小可苌卜曲,在亲戚家看到这种斑竹,急忙跑来。望老兄高抬,多让让。”苌卜曲向老望一揖到底,深施一礼。 老望也深施一礼相还:“苌兄好说,小弟望云端。不瞒苌兄,小可这斑竹,除了运费,只有一成利,也就挣个茶水钱。要让的话,零头四十文不算,最多让三百文。” “按一成利,我给你留点。去掉七百,七千三百文成交,如何?”苌卜曲纠缠到。 既然纠缠,就是实打实要货。但又不可按他说的去做,否则,他还要再降。 “按老兄的计算,我一文都挣不到。最多再去五十文,七千六百五。”望云端盯着他说道。 “我再退一步,七千五整成交。否则不说。一口价,再不反悔。”苌卜曲高声起来,看样子是个爽利人。 “成交。”望云端一跺脚,决定下来。 望高之看大主顾成交,急忙补充:“苌老伯,自己扛走,还是给你运走。远不远。如果远,另加运费。” “过街棚东边就是,不远。我也有人来扛。”说着,苌卜曲伸手向白肚皮摸下去,竟然从大裆棉裤里掏出一个袋子。“这是二十两纹银,老兄找钱。” 这需要找他一万两千五百文,望云端从竹躺椅下面拿出一个褡裢,一看,哪有那么多。只好向苌卜曲作揖道:“苌兄见笑,小弟找不开。烦请苌兄换开。” 苌卜曲道:“好说,我到亲戚家换开,立即带人过来扛竹子。” 不大功夫,苌卜曲带了四五个亲戚赶来,交割了七贯五百铜钱,带来笔墨,要望云端写一张清单。 望照之一一写下: 大竹一捆,六根,每根九十文,作价五百四十文 中竹六捆,六十根,每根五十文,作价三千文。 小竹八捆,一百六十根,每根二十文,作价三千二百文。 等外五捆,二百根,每根六文五,作价一千三百文。 总价八千零四十文。 斑竹扛送完毕,望云端与儿子望照之告辞。临出门,苌卜曲出来问道:“借问一句,不知望兄这斑竹还有多少?” “有何见教?”望云端想着,他一下要这么多,必是倒卖的。如果又问,势必要大倒斑竹。 “不瞒望兄,除了除夕、初一燃爆竹,到正月初六,悉数作为爆竹使用。如果还有,也一并买下。”苌卜曲答道。 望云端抱定万事不可过贪,过急,卖个关子,朗声答道:“那要再设法贩运。后天,我还挨着香料李叫卖。到时候咱老兄弟见面。” 望照之听说老苌,要将这么多斑竹悉数燃爆,这倒是个稀奇事:“苌老伯,小辈不感动问,燃爆这么多斑竹,是要办多大的喜事?” “后天咱再谈。”苌卜曲看有客人到他家,一拱手,送望家父子。 望云端也觉得十分好奇。花这么大的代价,绝不可能单纯为了听响,肯定另有隐情。 既然还要斑竹,一并都要了,那还问不出原委么?这说不定也是斑竹的另一种大用途,到时候,借这个用途,多多贩运,必能更快获得更多的利润。 望云端跟二儿子到了摊位,彻底没事了,只剩到华胥山拜庙。吆喝老伴、孙子、两个儿媳,一起出发。 香料李也深感好奇,这时候问道:“老望哥,这个苌老头为啥一下买这么多斑竹?该不是想囤货,到二十八九卖高价的吧?” “不像是。”望云端答道:“刚才看他家里,像是也做着别的生意,他只说当爆竹燃放。” “燃这么多爆竹,该是多大的动静啊?”周边几个摊位的也都非常吃惊。 第004章 华胥仙境 望云端说不清楚,只能到后天与苌卜曲当面请教。 他带着孩子们按原定方案行动,到淇园之内的华胥山祭拜。一是二儿媳妇求子,二是自己拜一拜伊尹的庙庭。 到朝歌城后海,乘沬水之舟,到了淇园之外。下船步行,恰恰傍晚时分,到了华胥山下。 小溪曰林泉沟,沿沟乃森森竹林,竹林掩映大小村落。 林泉沟中部即是林坚崮堆,乃林姓始祖比干之子林坚的陵墓。其后三里有村,乃是守墓人,世代繁衍不息,守墓至今。 附近有小村,村旁就是元圣宫,内祀大商元圣伊尹。此村乃是看守元圣宫的守庙人,代代相传,守护至今。 小村后山,就是华胥山,也称华胥寨,华寨。上有三清宫、华胥庙等。 天色已晚,登山已不可能。索性居于民户,天亮一并拜伊尹,再登华胥山。大家一起行动,互相照应,相伴而登,免生疲惫。 翌日鸡叫,望云端夫妇早早起床,叫醒孩子们。洗漱已毕,告辞民户。到了元圣宫,但见极好景致。 大商元圣伊挚端坐中央,峨冠博带,神像威严。两旁分列商初四王,略微侧身颔首,皆以师事之。 正宫之外,偌大的院落,更有数十间宫室,依山就势,错落有致。数条小径穿梭其间,小径两侧,若非古柏参天,即是斑竹护卫。小径之外,更有潺潺泉流,清冽生烟,绕行而下。 望云端进到正宫,往伊相爷元神下拜。庙祝过来上香,望云端向神像面前功德箱里,一气投下一百文开元通宝。行三跪九叩大礼。 虔诚祷告:“伊老相爷,隆虑县望云端参拜你老人家。云端贩竹,略可过活。今日参拜,唯求三件。一是保佑大儿望高之皇榜高中,二是保佑二儿媳早早有喜,三是保佑行商贩竹顺利。” 祷告毕,作揖起身。指示老伴、长媳、次子、次子媳、孙子,都行三叩首礼。 拜过伊尹,与庙祝攀话,说这炷香燃的极好,必能所求如愿。出来元圣宫,一家子六口人望华胥山攀登。 一路绿竹掩映,松柏槭榉桃杏槐椿参差不齐。或望天高举,大可数围。或一带拥挤,林荫蔽日。沿山顺路,到处薄雪枯草。偶到突兀大石,登而上望,不知几时能够上到颠顶。 难怪元圣宫庙祝让在他那里喝点稀饭上路。 这要是登上峰顶,怕是半晌时分,早饭也没了,午饭还不熟。可苦了这不争气的肚腩。 幸亏大儿媳提着篾桶,灌满了开水。实在难耐,喝一两口。 老伴宽慰道,这就是考验咱们的心诚不诚,历经千辛万苦登上去,那就叫心诚。诚则灵。华胥娘娘必然能让二儿媳如愿怀上。刚才烧给元圣爷的那炷香,庙祝不就说了很好嘛。 老伴打气,望云端也将些笑话、典故拿出来,边走边说,逗着笑话。二儿也趁着话儿,挑起氛围。说说笑笑,轻松不少。 偶尔遇到下山的,说是还有多远就到。希望很具体,就不必忧虑拜不到神。 约略一个时辰,登到一处山峰,上面宫观巍峨,香火缭绕。问那些下来的人,这里也不是华胥庙,而是羲皇庙。里面的神主是华胥的儿子,伏羲大帝,百王之先。华胥庙更在那边最高的山上。 二儿却想去拜羲皇。那就让他拜过羲皇,再赶去华胥庙。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华胥庙山门。 进到山门,左侧便是客堂。有知客前来打问,说了拜华胥娘娘。知客讲了华胥庙位置,招呼各位略微洗尘,掸衣,喝水。 就在这里买了檀香、锡箔纸,休息好了,继续往上登去。 又约略两刻时分,到了华胥山顶。迎面看到一根硕大男根雕塑,地表高耸两丈八尺,象征欲、色、无色三界二十八天,大篆镀金四字:华夏祖根。 绕祖根向北,略下数十台阶,一条巨石向北延伸里许,上面全是华人先祖庙堂。 前面是伏羲、女娲二皇同祀的庙庭,大书:人皇宫。 转过去,中间是始母宫,奉祀伏羲女娲之母华胥氏。 再后面,就是天皇宫,奉祀火祖燧人氏。 老伴带孩子们挨门进去,一一叩拜。望云端也跟着一一作揖。 拜过人皇、始母、天皇,又回到祖根。折而向西,这里又伸出一座孤峰,约有里许。峰顶是三清大殿,以及其他宫殿。 到这里观察整个华胥山,已经能悟到此山之妙。 从这里看,正北主位是天皇、始母、人皇,占据一处孤峰。 这边伸向西部偏南,又是一座孤峰。 登山来时,处于东方偏南,山门台阶,迤逦上来,也是一座孤峰。 三座孤峰,皆延伸里许,恰好构成一个人字。此处庙祝介绍,我华夏族的“人”字,最初就是由人皇伏羲在这里刻画出来。 从华胥寨四望,远远的四面皆山,各处嵯峨互连。伏羲走遍这些山,这些山川河溪,恰好构成八卦符号。伏羲八卦就此演成。 拜过各处,来回寻找向阳地方,坐下看景。渐渐的上山的人越来越多,热闹非凡。 不觉又过了好久,只听典造高喊:“开饭啦。” 望云端一惊,抬头看天,恰恰正午。这么快,就到了午饭。问了庙祝,凡上山的香客,均可吃到一碗糊涂面条。 那可是好饭,硬是要得!一家六口跟着典造,到了三清殿后院的伙房。各人盛一碗,香香地吃起。 午饭后,又到向阳背风处,望云端就着山石,躺下小寐。 午休起来,孩子们已经又转了一大圈。说是始母庙的香也燃得极好。总算如愿,相携下山。 到了山门,再进客堂,还是那位知客。老望热情探问这里各种说头。知客又细细讲了。 知客看他一家你问我探,十分好学,颇感兴趣,讲得更是带劲。引得许多上山香客,围拢听讲。 知客讲到兴头,问起望云端名讳,大号斑竹神贩,吓了一跳。 “无量天尊,老兄姓望,实乃贵人驾临。小道稽首了。”知客就要作势行大礼。 惊得望云端连忙相扶:“道兄,这是为何,折煞小可。” 他哪里知道,这姓望的却是道教中最为尊贵之姓。 史称,我华夏历史,曾有前天皇、地皇、人皇,中天皇、地皇、人皇,后天皇、地皇、人皇。 前三皇,无纪可考。 中三皇就是指的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第一代天下君主,号称天皇氏,兄弟十三人。天皇氏发明了数字、天干、地支。 他是华夏史上第一个有姓的人。姓望,名获,字文生。别号天灵、防五、天雾、天尊、元始天王。岁纪摄提,以木德王天下。天皇氏执政一千八百年。整个天朝统治天下三十六万年以后,天皇氏白日升仙,飞上三玄空天宫中。燧人氏、伏羲氏、女娲氏及我等众人皆是其后裔。 后有中地皇出于雄耳龙门之岳,中人皇分治九州,乃是上古大九州,亦即全球。 我朝歌华胥山所祀,乃是后天皇燧人氏,后人皇伏羲女娲。 他这一说,果然惊人。望云端、望照之父子一起向他施礼道谢。 格老子,我们望家居然这么厉害。这个姓这么古老。堪称华夏第一古姓。几世几代望家子弟,硬是不晓得。这个好消息,硬是要得! 莫非拜过伊尹老相爷,拜过华胥娘娘,他们得到了感应,冥冥中指示这知客来讲。也未可知。 无论怎么说,这一趟华胥寨硬是来得对。看起来,所求三件,一定能应验。 第005章 云端接宝 望云端带着家人,辞别知客,就要下华胥寨,回朝歌城。 知客道人叫他稍等,从内室取出一个包袱,将望云端叫到一旁,双手递给望云端,秘授之。 口称:“请笑纳。这是华胥宫旧例,凡来贵客,必然有一份好礼相送。包袱内有镶金檀匣,匣内是一面露怯玄天镜,乃是人皇女娲以陨铁磨成。” 望云端十分惊诧,急忙推却:“小可无德无能,怎堪受此宝物。” 知客道人正色曰:“观老兄神色,有神仙风度,又是华夏第一姓氏,此宝与你有缘。万勿推却,拿去自能为贩夫造福。” 望云端听他这样说起,急忙双手接过,望天叩首,告曰:“娲皇在上,小可望云端暂收此宝。如有不逮,着即明示,还回此宝。” 望云端接过镶金檀匣,藏于怀中。略微一想,问道:“敢问道兄,此露怯玄天镜,有何妙处,如何使用?” 知客道人曰:“凡启用宝镜,只需默念所愿,一可还原凡人所梦,二可呈现凡人阴私,三可捕获神魔鬼怪真身。俗念过甚者,却不可轻启。妄启宝镜,恐生无妄之灾。” 知客道人又说一番露怯玄天镜来历。 此宝镜乃是娲皇补天之时所得。娲皇补天,至五岳采五色神石。到中岳嵩山,先是寻找青石无着。恰遇天降这块陨石,看看落于昆仑山。继而在嵩山一泉旁边又找到了青石。 娲皇为了补天,那里顾上陨石。急忙带上五色神石,到昆仑山炼制了七天七夜,将五色神石炼化成36500块。将天补好。 补天大任完成,想起天坠陨石。于是立于昆仑高天,神目巡视,找到了这块陨石。感觉精美异常,情知乃天降奇宝,将其拿来磨制。历经八天时间,用掉八块磨石,方才磨好。 此镜宽三寸六,高四寸二。平日藏好,莫让他人窃去。启用时,怀入内兜,极其方便。 后归于人间至圣伊挚,扶保商汤基业。商汤拜其为尹,总统群臣。到伊挚仙逝,后世商王不能严守伊尹教导,引起宗室内乱。娲皇收回宝镜,就放在朝歌华胥山元圣宫伊尹坐像之下。 望云端点头称是,唯唯而退。知客道人送他出门。 望云端忽见华胥山三清殿上空,五彩祥云飘荡,大为吃惊,向知客道人指云。却不见吱声。急忙回身看,哪里还有知客道人。 遍寻客堂,都不见他。却问内中香客,有说见知客一起出门,似有一股青烟涌起,再无身形。 惊得望云端急忙来到门外,望那三清殿上空的五彩祥云,翻身下拜:“弟子有眼无珠,还望神仙点化。” 也不见有什么回音,拜了几拜,怅惘而去。 下山,一路步行到了沬水靠山渡口,乘舟还望朝歌城下去。 到了朝歌城内,恰好天黑。六口直奔西坛肆市。 拿出怀中司市凭签,门首放了进去。到市内伙房,自己动手,整些吃食,大家饱饱吃了。 晚饭之后,安顿家小就在市内歇息。自己到院里转悠。看所存斑竹,一点不少。又看天上,很晚了,也去与老伴躺在一起入睡。 忽闻耳轮中响起知客道人话语:“斑竹神贩望云端,露怯玄天镜,可曾收好?” 惊得望云端急忙翻身下床。老伴惊问:“何事惊慌?” 望云端慌忙应曰:“如厕小解。” 他来到院中,见知客道人站在面前,和颜悦色:“附耳过来,小道教你露怯玄天镜使用咒语。” 咒语教过,知客道人对他躬身一揖:“小道说与你这露怯玄天镜来历。小道自从那年得则天大圣皇帝敕封,腊八拜了伊相爷。伊相爷将此宝镜恩赐小道,寻找有缘得主,距今恰恰一百零八岁。” 望云端再打量他风采,果然仙风道骨。 见他身着紫衣道袍,背着一根护商焚奸精铜睚眦杖,手执拂尘,腰悬八宝粮袋。长髯飘胸,精神卓越,冲天冠下,双眉霜白,恰恰一个倒写的八字。 双眉之间,印堂之中,一片宝珠般大小白记,这片白记又恍如鱼头模样。这唤作鱼跃天庭神相。 望云端看仔细了,已知遇到真神,惊问:“敢问尊神名号,小可将日日焚香而拜。” “日日来拜,那倒不必。小道子敬父,则天大圣皇帝册封为腊八贩神。望你收好宝镜,正月初六拿上,早早到伊相爷元圣宫,自有妙用。不可违误。”腊八贩神说罢,忽然飘飘飞起,进入云端。 望云端急忙跪地:“弟子蒙贩神爷点化,必当处处小心,望贩神爷时时提点,紧紧训斥。” 他仰望星空,怅然若失。 忽然,耳边老伴大喊:“老望,老望,这是咋的了,从来没有睡到过大晌午。怎么喊都不醒。” “爹,爹,爹。爷爷。”大儿媳、二儿、二儿媳、孙子都在喊他。 他这才知道做了好久的梦。 缓缓睁开双眼,打个呵欠。 众人看他醒来,顿时高兴,满屋子一片欢呼。 望云端醒来,老伴将米饭与他热一遍,吃了一碗。 今日已经无法出摊,就带家小随意转腊八会。几十年来,自己都是贩竹,看摊,叫卖。还真没有逛过腊八会,并不知其全貌。 到了腊八会上,望云端带着家小,凭他们购物,欢闹。自己边走边想心思。正月初六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苌卜曲到那天要燃放许多爆竹吗?腊八贩神子敬父师尊,怎么也让正月初六叫去元圣宫呢?难道这两件事能够叠在一起? 应该就是。不然的话,怎么那么巧合。 苌卜曲要将自己的斑竹全买下,而市内还存着至少三百四十捆,加上已经买下的二十捆,那可是三百六十捆。他能要这么多吗? 这么多爆竹,燃放起来,至少也得响起一整天吧。 再者说,二十捆就用去他七贯五百文,三百四十捆,那可将近一百二十八贯钱,折合纹银一百二十八两。这么大的花销,该会整出多大的气派,到底要搞啥名堂? 想着心思,就又到了自己卖斑竹的摊位,香料李占着,不错,还知道不让别人乱占。上去与老李攀话。 香料李拿过麻布,擦一下脸,问道:“苌卜曲又来问了,看你明天出摊准不准?” “准,咋能不准。哎,老李,这老苌,你也见了、虽然邋遢,但不像那种妖魔古怪的人。他要放这么多爆竹,到底会是什么大事?”望云端一听老苌又来过,不免问起。 “这个不好确准。就是县太爷,也不至于放这么多爆竹。今天这些摊贩都在猜这个事。要不,他再来,我问问?”老李应道。 “算了,他明天应该会说。真是奇了。”老望摇摇头,看家小走到前面去了,也就跟过去。 到了腊月十二一早,老望一家老小,抬的抬、扛的扛,往牛车上装运斑竹。还是二十捆,不多不少。 如果苌卜曲今天还要,还是这么爽利,干脆带着他到市里来看货。真要全买,省得年前一直在摊位上耗着。早早回隆虑县,早早收拾过年吃食,让老少过个消停年。 牛车拉了两趟,二十捆斑竹摆齐。还是司市划定的老摊位。 各处摊位都还没摆齐,大肚子敞怀的苌卜曲,一路抹着清水鼻子,又来了。上来就是那种久违的样子:“哎呀,老望,你的斑竹到底还有多少,我全要啦。” 老望一听他这口气,得,果然全要。回道:“连带这二十捆,一共三百四十捆。每二十捆零售八贯钱,你算吧。这么大的量,全燃爆,叫人心惊肉跳,我都不敢卖了。” 第006章 苌府内鬼 苌卜曲从袖筒里伸出胖手,向望云端作揖。 他到老望耳朵根,说道:“实打实全要,实打实正月初六全部燃爆竹。燃放爆竹,为的是家中有紧要事情。如果能行,我买过,还存在原处。着司市出一张凭签,到时候我找人再搬运。” 真的这么说,还是吓了老望一跳。禁不住后退两步:“老苌,家务事,倒是不便打问。但还是叫人害怕。你知道二十捆,大大小小多少根吗?这要燃起来,那爆响,还不把卫县震塌。” “我数过了,你前天那二十捆,大小一共430跟,比你写的清单还多四根。按这样算,再有十七个这么多,还差三十七根。我要再找一些,凑够七千七百七十七根。”苌卜曲一本正经地扳着指头算。 那好吧,既然这样,就全卖给他吧。老望再无话说,带着他直奔西坛的市内,让他点货。 苌卜曲点完斑竹,当着司市大人的面,交割了一百二十八贯钱币。望照之写好了清单,恰好七千七百五十根大小斑竹。他还差二十七根。 市里按惯例,收缴了保管费。每日十文,从腊月十三算起,到正月初六,共计二百三十文。早一日出货,退一日保管费。司市大人给他出了凭签,钤上了印信。 出得肆市,望云端给他指明另一处贩竹的去处,方便他凑够根数。苌卜曲谢过。各自告辞。 望云端带着家小,买好年货,多割些猪肉,一路回他的隆虑县。他家住在县城东关城河桥头边。到了家里,老娘接住。问起今年缘何早早回家。孙子望照之向祖母禀告了来龙去脉,说遇到了大买主。 这样的买主,居然要将这样多的竹子做爆竹,花巨资听响,真是天下奇闻。老太太也惊疑不定,直呼阿弥陀佛。 望云端大概算了一笔账,平均每根斑竹只赚了他一文钱稍多,共计赚得八贯钱。如果零售,当赚取十六贯,恰恰少赚一半。 经商么,就这个样子。八贯钱,对于普通人户,如果种麦,亩产二百四十斤,斤麦五文,亩入一千二百文。一家种上十亩地,尽数卖掉可得十二贯。 除去地里投资、交各种税赋,一粒麦不吃,净得六贯顶天。 一家人按平均五口人,生活用度,每人每日约合八两,日用四斤。一年五口人食麦一千四百六十斤,合七贯三百文。 干一年到头,如果只收一季粮食,恰好够吃。外带赔一两贯钱,稀松平常。需打零工赚取家中用度。断然买不得粮食,哪里会有钱花。 如果两季收,可以赚到手的,也不过六七贯。五口之家种十亩地,拼一年累死累活。紧巴着花,约略可以供全家穿衣杂用。 最怕天灾人祸。天灾来了,旱涝蝗,任你是谁也没有丝毫办法。 人祸,那就是兵祸劫掠、强征军粮、官吏豪强明抢明占、巨富放贷巧取豪夺,叫你乖乖交地,成为他们的长短工。那可就惨了。 一个腊八会,咱能净赚八贯钱,相当于全家干一年的收入,知足吧。一家老小算来算去,算出了满屋子欢欣鼓舞。 无论怎么说,望家过了个肥年。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五。 用过早饭,望云端带上二儿望照之,赶上牛车,一路望朝歌也就是卫县华胥寨而去。带个人去,防备万一不测。 隆虑县至卫县没有直通的官道,需要从共城县绕道。抄小路倒是很近,翻过去山,往东就是。但小路很不好走。万一遇到大雪封山,塌方,还得返回来,再走共城,反而误事。 索性绕道共城,走汲县,很快就到朝歌城。将牛车赶入肆市之中,托里面的看门人照应。再从朝歌城往西,就是华胥寨。 赶了一天路,将近黄昏,总算到了伊老相爷的元圣宫。 父子二人就此住下,单等明日,看这露怯玄天宝镜到底能管什么用。照之当然不知道紧赶慢赶,跑到这里干啥。只知道还来拜伊相爷。 望云端与元圣宫庙祝见过,烧了三炷香,默默祷告:“贩神爷,小可望云端到了元圣宫。有何吩咐,望予明示。切莫误了大事。” 祷告毕,父子二人简单吃了元圣宫的斋饭。翻身入睡,单等明日做事。 刚刚睡下,鱼跃天庭相忽然出现在望云端眼前。惊得望云端滚身下床,撩袍端带,急忙下拜。 腊八贩神子敬父微微一笑,将他搀扶起来。又引到元圣宫院外,进了一片竹林。其间有石桌石凳,子敬父与望云端相对而坐。 叫他正月初六拿上露怯玄天镜,来元圣宫所做之事,正是因为苌卜曲的家事。 按理说,家中乱事,当有自己处置,神仙也懒得干预。唯恐惹得自己犯了天条,烦恼加身,挥之不尽。 但苌卜曲这件家事,却涉及到践信神规的执行。因此,子敬父、子祝寿父子早已议定,如何匡正。 能惊动两位贩夫正神,到底苌卜曲是什么家事? 这苌卜曲父辈是登州蓬莱县人。因则天大圣皇帝敕令朝歌腊八会,他父祖就往来卫州、登州贩卖海带。不数年获利,在朝歌城置下房产。定居朝歌,便于海带批发。 久之,又贩卖带鱼。遂成为有名的海带、带鱼贩家。 苌卜曲接手家中商事,也已经三十年了。卫相二州方圆三十余县的海带、带鱼,都靠他贩卖,百姓才得以吃到。 白日黑夜连轴转,辛苦了一辈子。这三十年来,不是在海边,就是在各州县肆市卸货、叫卖,难免很少住在家里。 早年间,他带了一个徒弟,名唤卜涂赐,黎阳县人,相跟二十五年了。师徒往来登州、卫州,也颇为顺手。有几年时间,登州海带紧张,苌卜曲需要长住蓬莱县。家中商务就由卜涂赐打理。 一来二去,卜涂赐与师母阴氏暗通款曲,怀上了孩子。医生号脉怀上三个月时,卜涂赐与师母商议一个计策。 他匆匆赶到蓬莱县,说可怜师父离家之苦,来替回师父,回去天伦之乐一番。 苌卜曲自然高兴,夸徒弟知冷知热。回朝歌住了一个月,又回到蓬莱县,替回卜涂赐。 到阴氏生来孩子,苌卜曲不但不疑,而且高兴。为何高兴? 此前,苌卜曲连得三女,这下得子,那当然万分高兴。 转眼,孩子已经娶妻生子。实际上,等于是苌卜曲为卜涂赐养着儿孙。如果卜涂赐打消念头,就让孩子、师父这样过下去,也就算了。咱当神仙的也省得操那份心,不管怎样,老苌能过就行。 问题是,这中间,阴氏与他二十多年越发情深,搁不住枕边飓风,卜涂赐渐生僭越之心。 狗男女定下计策,必要苌卜曲哭笑不得,甚至于家破人亡。 你道是何计策? 他们私下早已与儿子苌南乡说透血脉关系,又买通先前怀孩子号脉的黑大夫,一名打卦的费卦师。 先是儿子苌南乡突然疯癫,着黑大夫诊治,经五副药,三次调方,大为见效。 不久之后,师母阴氏又疯癫起来。黑大夫再来诊治,经数次调方,七八副药,才勉强好了一半。 苌南乡孝顺,悉心侍候母亲。谁知道这侍候着,苌南乡又再次疯癫起来。一家两个疯子,到处凌乱不堪,脏兮兮臭气熏天。 一直这样好好歹歹,黑大夫诊治了两年,医药费花的多少还在其次,关键不见彻底除根。 望云端听到这里,为苌卜曲愤愤不平。难怪老苌浑身这么邋遢。按说出手如此大方,本该体面。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子敬父叹道:“事情就要向最后摊牌发展。” 第007章 妻与徒通 腊八贩神一番提点,让望云端大惊失色。 在这里听故事,如何为旁人吃惊? 卜涂赐与阴氏暗中与费卦师商议,让费卦师趁着苌卜曲在家,打上一卦。如此如此说法,事成以百两纹银酬谢。 费卦师依计而行。 截止腊八上午,苌卜曲将海带、带鱼批发完毕。朝歌城及附近州县海带、带鱼商贩纷纷批走。他也就成了没事人,单等过个好年。 腊八这天,家家子敬父,儿子早起为老爹熬制八宝饭。 这天五更时分,腊八贩神子敬父立于七曜摩夷天的华胥仙境,明察秋毫,看哪家子弟不敬乃父。 发现苌卜曲睡在肆市海带上;苌南乡在家抱着媳妇;阴氏与卜涂赐滚在一起。根本就没人熬制八宝饭。 直到卯时将过,苌卜曲在肆市之中,批发海带的商贩孝敬他一碗八宝粥。他倒没有心酸,看得子敬父在长天之上,一番浩叹。 由此,子敬父开始关注他家情势。 腊八下午,苌卜曲生意完结。阴氏、苌南乡继续疯癫。 卜涂赐蹭到师父苌卜曲面前:“师父,货物批完了,我看师母、师弟这么一直疯癫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认识一个费卦师,算得极准,善于破解。是不是请来费卦师,也给咱家算算、破破。” 苌卜曲一直忙生意,也想过找个卦师算一算,就是顾不上。徒弟真贴心,好孩子。老苌急忙让他去请,要多少钱都行,只要不是太离谱,狮子大张口。 卜涂赐很快就叫来了费卦师。使用奇门遁甲,掐指一算,连忙摆手,连喊不敢说,马上告辞。 苌卜曲大为惊叹,看起来人家的确有两下。急忙拦住,让他直话直说。 费卦师立马说出其独子两次疯癫年月,爱妻疯癫年月。 苌卜曲更是吃惊非小,就要跪拜恳请细说。 费卦师闭眼再算,说是母子疯癫,皆源于海带精、带鱼精的攀附。要想破解,赶走二精,恐怕太费周章。 苌卜曲忙叫他说破法,尽量不要太过铺张浪费,只要过得去,就可以去做。 由于海带精、带鱼精已经困住母子七千七百七十七个时辰,纠缠日久,业已生情,斩杀十分困难。 费卦师拿过纸笔,写下了斩杀二精需要准备的物品及做法: 正月初六日,午时三刻。 家中燃爆竹竿,要大小斑竹七千七百七十七根。 家中儿媳带孩子,围着爆竹七千七百七十七步。 户主参拜伊尹,七千七百七十七步到元圣座前。 带七千七百七十七粒稻米,双手呈送伊老相爷。 神灵及卦师所需酬劳,七千七百七十七个铜钱。 爆竹赶二精,媳孙绕二精,伊尹镇二精,稻米杀二精。铜钱将这七千七百七十七个时辰的神仙一一敬到。 一样配合不周,将前功尽弃。此事做得好,他们母女立即不再疯癫,从此平安无事。 费卦师写完,苌卜曲看过,连声说道:“此事好说,此事好说。就依费大师说的办。” 就这么,苌卜曲落入卜涂赐与阴氏布下窠臼之中。 近日,为了苌卜曲免遭灭顶之灾,冬凌贩神子祝寿已驻跸苌家神龛。元圣宫这边,特请望云端拿定露怯玄天镜,到苌卜曲跪拜伊老相爷之后,只听苌卜曲“哎呀”一声,让他看宝镜所现情景。 其他搭救事宜,统由腊八贩神子敬父调度。 苌家已于正月初五,雇人车将肆市之中的三百四十捆斑竹拉到家中。街门外、院子里,到处都是摞满的的斑竹。 卜涂赐与费卦师看到斑竹堆叠起来之后,也被吓到了。要燃爆这么多斑竹,恐怕三天也爆不完,午时三刻起爆,怎能做到。 做不到就得雇人燃爆。人多起来,不要坏事吗?可别弄巧成拙。 卜涂赐当即向师父苌卜曲说道:“这么多斑竹,几时能爆完。师父得寻思个法子。” 苌卜曲笑道:“为师早已定下人役十八人,院中摆一堆,门外摆八堆,一起燃爆。” “那好,那好。还是师父妙算。”卜涂赐连连称好。 子敬父讲到这里,一扬拂尘,没了踪影。 望云端接受任务,默默记下。单等明日苌卜曲拜过伊相爷,听到他“哎呀”,就念动咒语,让他看宝镜。 正月初六,二儿望照之早早醒来,却见老爹睡得好香。让爹爹多睡了一阵,将近辰牌,才叫醒爹爹。 望云端一看,天色不早,急忙洗漱,将周身捯饬规矩。到伙房一看,已没有稀饭。要了个馒头,就着咸菜,算作一顿。 苌卜曲一大早安顿了十八个人役,匆匆向华胥寨赶来。到淇园山外小码头,开始步行。经七千七百七十七步,到了元圣宫外。又紧赶几步,进入大殿。 时辰马上就到午时。 他也不顾得用饭,急急准备香箔,默默站在大殿之内,单等午时三刻下拜。 此时,望云端赶入。苌卜曲看见,望望伊相爷神像,互相一揖,相视而笑。都不敢高声。 望云端转身到了里屋,与庙祝低声攀话。以免苌卜曲动疑,免生节外话题。 午时三刻已到,略微停了一瞬。从朝歌城轰天响起的爆竹,越过三十里,经水路、山路,绕山梁,竟然传到了元圣宫中。这要是在跟前,还不得把人当时耳朵震聋。 苌卜曲听到爆竹响声,会心一笑,甚为满意。此时,庙祝已经点燃香箔,他递上一包稻米,共是七千七百七十七粒米。继而翻身下拜,行三跪九叩大礼。 一跪三叩首后,默默祷告:“相爷在上,小的朝歌城海带、带鱼商人苌卜曲再拜,因家中妻子遭受海带精、带鱼精纠缠,疯癫多时,无药可救。祈愿相爷可怜他母子,镇住二精,保他们平安。” 到他三跪九叩大礼拜毕,忽然伊老相爷神像开口说话:“苌卜曲,我在这里等你许久,早来拜我,那些无妄之灾早已去尽。” 苌卜曲听毕,先是暗暗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这是神像。顿时吓得“哎呀”一声,跌坐在拜垫之外。 这是子敬父驻跸在此,借伊圣相之口,予以提点。 庙祝和望云端急忙将他扶起,搀扶庙祝内室。 看庙祝在那里给他掐人中。望云端从怀中拿出镶金檀匣,取出露怯玄天宝镜,念起咒语。将宝镜放在苌卜曲面前。 苌卜曲悠悠醒来,却见眼前一幕,竟然是家中众人燃放爆竹。他十分惊奇,未等惊呼,又见费卦师从院子里跑向正堂。 费卦师伏身向神龛下拜,口称:“天地三界十方万灵各位神仙爷爷在上,今日之事,全在阴氏不洁,卜涂赐诡计。实不干小可甚事。望神灵明察。” 他放下肩头褡裢,再告:“这里是七千七百七十七个铜钱,现留下七贯,只取零头。家中老娘亲还等我用饭,先行告辞。到苌爷回程,切莫叫他将小可埋怨。怨只怨他的徒弟卜涂赐和阴氏毒妇。” 费卦师拜毕,就要起身走掉。却被阴氏过来,劈手抓住衣领,对他大吼道:“好一个费卦师,走的了和尚走得了庙么。” 苌卜曲大吃一惊。外面爆竹刚刚燃起,阴氏怎么就病好了?不对,看样子从来就是好的。 苌卜曲顿时咬牙切齿,闭气凝神,往下观看。 费卦师被她这样一抓,惊得六神无主。只好乖乖就范,跟随阴氏走入内室。外面人役燃着爆竹,她带费卦师进内室何干? 却见内室,弟子卜涂赐手拿钢钎,正在撬动后墙砖头。 不一时,撬出一个大洞。 转身吼道:“还不赶快收拾,更待何时?” 第008章 圣相指迷 阴氏急忙将三个包袱递给卜涂赐。 从包袱外观、分量、外露,大约判断,一个是金银细软,一个是房契及外欠凭据,一个是一包金银元宝。 苌卜曲看到这里,长吁短叹,正要摆手。 却见长女苌春花进来:“娘……。” 阴氏顺手将一把剪刀,猛地插入她喉管。春花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气得苌卜曲大叫一声“啊!”晕倒过去。 庙祝又给他掐人中,等了好久,苌卜曲再次醒来。起身就往外跑,急匆匆赶向山外,找到沬水码头。十万火急,乘船赶往家中。 庙祝再要来看宝镜,却不见望云端踪影。 他喃喃说道:“今日奇了,望云端有如此好一个宝镜,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能将宝镜夺来,叫我能迅猛发达,直教富可敌国。” 望云端在他给苌卜曲掐人中的时候,耳轮中响起子敬父说话:“快走,迟则宝镜遭殃。” 所以,匆忙来到外面,翻山抄小路,急急回朝歌城肆市去了。 苌卜曲父祖及其本身,从登州至卫州贩卖海带、带鱼长达八十余年,焉能就此眼睁睁家破人亡么? 却说他有一个师兄,乃是父亲早年从商的随从。冬凌贩神要借助他的力量,来庇佑苌卜曲。 此人姓范名朱公。单看这名字,就知道范家长辈起名,希望他向先祖范蠡一样,在商业上有些成就。 书中暗表,这范朱公就是范蠡转世投胎的神灵。因了这个人的出现,牵出许多事情。 在则天大圣皇帝册封腊八贩神与冬凌贩神之后,贩夫神册一出,天界众神立时轰动。 那些旧日经商的巨子,如范蠡、吕不韦、桑弘羊、刘备四位真灵,纷纷到七曜摩夷天的华胥仙境,参拜冬凌公父子,祈愿正神座次。 范蠡范少伯,楚国宛地三户人。以计然为师,佐勾践复国称霸,隐遁而三度营商,皆至巨亿。世称陶朱公,久已成为商圣,是商人神龛上供奉的祖师爷。 吕不韦,姜姓,吕氏,姜子牙二十三世孙,卫国濮阳人。早年经商于阳翟,以奇货可居,扶植秦国质子异人回国即位,成就一世英名。又聚天下才子,修成《吕氏春秋》巨著。 桑弘羊,河南洛阳人。乃富商之家,年仅十三岁就为家中理财,以“精于心算”名闻洛阳。被汉武帝诏为侍中,后为武帝连年用兵筹措钱粮,实行盐铁国营、均输平准,传至今日。 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其贩履故事,尽人皆知。乃是从商贩而南面称尊的唯一枭雄。他祈正神之位,却又牵动魏蜀吴三国从商贾起家的几位英雄。 一个是卫兹卫子许,斥巨资帮曹操举兵。结同盟,谋天下。使孟德异军突起,列为讨董盟军诸侯。随曹操征战,英年殁于战阵。 一个是糜竺糜子仲,世家从商,资产颇丰。倾囊资助玄德公,并嫁妹与他,成就蜀汉大业。 一个是鲁肃鲁子敬,早年从商,家资累万。与周瑜素昧平生,敢以屯粮之半资助,继而成就孙氏霸业。 着许多前代商人中的雄杰,如何排定神位? 子敬父、子祝寿父子冬凌公一时犯难。 急切无计,前往显定极风天太昊仙境,拜人皇伏羲女娲,请羲皇娲皇予以神示。 这显定极风天太昊仙境,距离他们的七曜摩夷天华胥仙境,隔着十二重天,高可七万六千八百里。 腊八贩神、冬凌贩神父子驾云的神通,与他们所执掌事务有关。 他们执掌六十四位贩神的点化,而因贩卖冬凌草,得则天大圣皇帝封神,属于药食两用之物。因而,飞升之后,入于太上老君门下。经老君提携,赋予一个时辰驾云一层天的神通。 一层天相距六千四百里,老君为他这驾云神通名曰:层天云。 父子二神驾起层天云,恰恰十二个时辰,到了人皇宫殿。 伏羲爷、女娲娘娘思来想去,说了一番计较。举凡点化之事,断然不可有毫末闪失。故而谋之在先,至为重要。若为谋,则亘古以来善谋者,莫过于商汤之伊尹。 伊尹者,乃人间唯一先知先觉。其谋也,贯通人神鬼之间,管窥欲色无色三界,其擘画之妙,无可匹敌。 点化六十四位贩神,非伊尹擘画,方可使神界不疑,人界咸尊。 伊尹之能,治政、出谋、尚医、掌厨。药食之大事,天界尚且统归他筹划。你们父子起于冬凌草,恰与伊尹有缘。 最后太昊伏羲大帝命之曰:“可去那元载孔升天的朱襄昊英仙境,拜望伊尹,说明来意,自然为你父子筹谋。” 父子冬凌公得此神示,即可往拜伊老相爷。 元载孔升天朱襄昊英仙境,位于中岳之上,在显定极风天太昊仙境之下一万二千八百里。 父子二神驾起层天云,两个时辰赶到。却发现宫观巍峨层叠,宝树琼花无穷无尽,哪一座宫殿才是伊相爷的? 守门神将来问,说了原委。神将一指,最为高大最为华耀的那座宫殿,就是伊老相爷。 原来,这元载孔升天的朱襄昊英仙境,是太昊伏羲朝以来,华夏大地历代丞相,及周边属国居相位者,飞升之后仙居之境。 此境之名,乃太昊伏羲的两位得力大臣。朱襄为飞龙氏,造书契,昊英为潜龙氏,造甲历。 来到伊老相爷宫前,抬首而望,宫门横额大书元圣宫三字。这字却与华胥山下元圣宫字样一般无二。就是这里了。 未等寻找这里门将,只听一声高呼:“子敬父、子祝寿有请,本相候你父子多时了。” 但见伊圣相:高额长鼻,凤目绯腮。额头正中,一条竖纹直通印堂。下颌须髯长垂,耳鬓、上唇四绺微飘。头戴殷商束发玉箍,身着紫袍,足蹬玉靴。飘然而来,不怒自威。 伊圣相早知则天大圣皇帝对他们父子的册封。父子们除了皇帝钦定的《贩夫神册》不予明示,让圣相爷看了他们所著《忘怯经》。 圣相爷看过,给予三条神示: 一曰知往察来。可用他在华胥山下元圣宫的露怯玄天镜,足以知往,察来自然而成。 二曰培农助工。还去显定极风天找炎黄二帝。炎帝居于连山仙境,亲尝百草,始种五谷,刀耕火种,主宰人间农事。黄帝居于归藏仙境,造指南车,作夔皮鼓,铸鼎制衣,主宰天下工作。 二帝必能为贩神仙境铸炼至宝神器,助你们父子成就点化大计。 三曰镇恶惩奸。此乃法度,就以忘怯经为纲。但维护仙序,独木难支。必有宰辅,方成大事。 父子二神听他一番耳提面命,宛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不免就一些心中所想,再行请教。一晃在此盘桓数日。 那日,别过圣相爷,出来元圣宫,从他的元载孔升天朱襄昊英仙境,再往显定极风天。 约略两个时辰,到了显定极风天连山仙境,打探神农氏炎帝仙府。 到这里一看,炎帝仙府却不是一座,鳞次栉比,九座之多。按下层天云,到了宫外,与守门神将稽首。 神将介绍这处连山仙境,乃九代炎帝仙境。世人所谓炎帝,却是炎朝所有帝者统称。 神农帝生帝魁,魁生帝承,承生帝明,明生帝直,直生帝氂,氂生帝哀,哀生帝克,克生帝榆罔。这炎朝九代炎帝传位五百三十年。 听得子敬父、子祝寿敬服不已。那倒是找哪一个炎帝,才能得到神通广大的至宝神器呢? 第009章 神农赐宝 守门神将指示,只需拜望居中至为广大至为光明的宫殿,便是神农氏宫殿。 父子二神望而向前,到了宫门外,只见横额唯有两字“神农”。匾额金碧辉煌,眼目觉到刺痛。 再看宫门两边,十大元帅站班迎迓,煞是威严。 左首五牛元帅恶狠狠站立:秦牛元帅秦耕渭,晋牛元帅晋犁汾,宛牛元帅宛种襄,延牛元帅延辕车,鲁牛元帅鲁耙齐。 右首五马元帅气哼哼窥视:大宛元帅汗血宝,大漠元帅古壮飞,河曲元帅贡皇苑,益州元帅云贵川,三河元帅黑粟骝。 子敬父、子祝寿向牛马各帅报上名讳,一一见礼。十帅皆拱手相让,请他们入内。 原来炎朝开国大帝姓伊耆,也姓姜,烈山氏,号神农,名石年。诞于羲皇厉四月二十六日,出于姜水。生母任姒,名女登,有娇氏之女,有熊氏少典之正妃。世人所说炎帝,专意指的这位。 父子二神正待掸尘移步,忽然凌空飞来一神,神通十分令人骇异。定睛看时,他一身栗色盔甲,一袭栗色战袍,双手各持一柄三尺六寸长栗柄乌金爪。以其眉目相貌,却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狸猫。 父子不敢怠慢,急忙报上名讳,问候请安。 他却是神目灵聪大将军猫纵天,乃神农大帝贴身护卫大将。 父子二神哪敢靠近,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伊圣相赶到,父子二神再行拜过。伊圣相对猫大将军唱喏:“本相接汤王圣旨,前来出席神农大帝都农大朝会,这朝会专为他父子二神召开,望大将军通融一二。” 神目灵聪大将军猫纵天曰:“神农大帝早知他们要来,派猫纵天专程来候,引领父子觐见。” 子敬父、子祝寿跟随伊圣相、猫大将军,一路战战兢兢,磕磕绊绊,到了神农殿内。 宫门外迎迓的五牛元帅五马元帅也都相随而进。 宫殿之上,又有两班文武,一个个仙风道骨,威风凛凛。 左首是八大炎帝,四大圣王,四大圣相。 八大炎帝是:二代炎帝炎魁帝,三代炎帝炎承帝,四代炎帝炎明帝,五代炎帝炎直帝,六代炎帝炎氂帝,七代炎帝炎哀帝,八代炎帝炎克帝,九代炎帝炎榆罔帝。 他们又各有宫殿。因神农大帝除非极其重大事项,素无朝会,他们平日就于本居宫殿各行政务。 四大圣王是:大唐王朝开国圣王尧帝伊祁放勋,大虞王朝开国圣王舜帝姚重华,大夏王朝开国圣王大禹王姒文命,大商王朝开国圣王商太祖成汤王子履。 四大圣相是:耒耜相禾必旺,市廛相库永盈,麻裳相衣民体,桐琴相介丝弦。 八帝四王四相又都有五岳四渎九州部曲各自分属的十八公卿,规规矩矩站在他们身后,个个韬略满怀,令人肃然起敬。 右首是八大粮帅,四大畜帅,四大禽帅。 八大粮帅是:稻谷元帅稻济民、高粱元帅高饭州、黍米元帅黍解热、大麦元帅麦消渴、小麦元帅麦飨华、黄豆元帅窦赐福、绿豆元帅窦去暑、豌豆元帅窦香蝉。 四大畜帅是:亥猪元帅猪刚鬣,未羊元帅羊氐趄,卯兔元帅土兔善窟,戌狗元帅犬忠门。 四大禽帅是:锦鸡元帅酉唱晓,栗鸭元帅鸭先知,素鹅元帅鹅护垣,天和元帅鸽宝信。 各大元帅分统所属五岳四渎九州部曲十八位将军,齐齐站于身后。无不是盔明甲亮,**神圣。 猫纵天小心站立,高声奏曰:“启禀吾皇神农万岁,七曜摩夷天华胥仙境武周敕封贩神冬凌公父子,在殿下候旨。” 父子不敢正视,慌忙跪倒,山呼万岁,拜舞不迭,奏道:“七曜摩夷天华胥仙境,臣腊八贩神子敬父、臣冬凌贩神子祝寿,再拜吾皇神农万岁,为点化贩神之事,猝然惊驾,望乞赎罪。” “子家爱卿平生,抬头来看。”神农大帝金声玉音,让他们父子站立起来。 父子二神抬头上看,但见神农大帝并无宝座,而是盘坐在一盘巨大的草编蒲团之上。再细看这蒲团,却泛着温润光芒,原来是几万亿年天地灵气生成的琼瑶神玉。 再看炎帝玉容,身高八尺七寸,龙颜大唇,身材瘦削,除四肢玉脑,果然通体透明。 神农大帝略微招手,神目灵聪将军一股青烟闪动,化为乖巧伶俐如小臂大小一只狸猫,飞身卧于神农大帝神***。 神农大帝抚了猫纵天额头。转眼示意他们父子站到班位之内。朗声宣道:“你们父子事迹,则天皇帝已有奏报。此后,商人贩夫幸有仙界归属。此乃一桩人神鬼之间的大幸事。” 神农大帝顿一顿,曰:“纵使天下丰盈,四海富饶,而无商贩辛劳,渔夫难食粟稷,农人不知鱼美,幽燕难做漆器,云贵不获人参,皇帝不识外邦宝货,番夷难享中国奇珍。 “无沟通则万事绝,无商贩则家国危。农者,国之基石。工者,国之宝器。兵者,国之大事。商者,国之底气。掌国政,当左手用兵,右手营商。 “但愿你们父子好生掌管贩夫神册,悉心点化。若一时不得其人,宁缺毋滥。假以时日,必有神圣来归。 “我这里为你们父子备好八宝粮袋一个,内有八粮,稻谷、高粱、黍米、大麦、小麦、黄豆、绿豆、豌豆,可由腊八贩神子敬父掌管。其妙用有三: “一曰砸神魔,击鬼怪。率意一粒,砸中神魔,立时就擒,砸中鬼怪,魂魄不存。 “二曰钻筋脉,爆凡胎。任意一粒,钻入体内,生根发芽,筋脉钻透,凡胎挤爆。 “三曰成大阵,生雾霾。多粒入地,霎时生长,布成迷阵,雾霾顿起,神魂颠倒。神魔鬼怪闯入,自有八大粮帅调兵遣将,降服于他。 “此宝不到万不得已,休要滥用。只用得六十四回,自然失灵。切记在心,好生使用。助你们大事可成。如无他事,你们去吧。” 神农大帝将手一挥,八宝粮袋已到子敬父手中。 腊八贩神、冬凌贩神慌忙跪倒,山呼谢恩。 子敬父将其牢牢拴在腰际,父子二人唯唯而退。 此时,大商王朝开国圣王商太祖成汤王子履,上跨一步,从左班第十二位出列,掸衣弹冠。望上躬身一揖,奏曰:“吾皇神农万岁圣明,成汤在此替裔孙子敬父、子祝寿再拜谢恩。” 神农大帝笑道:“成汤族裔有此二神,专为商家立神界,可谓是全新事业,辉煌前程。望你部各神也要多加庇护,小心扶持。” “遵旨。”汤王转身,携腊八贩神、冬凌贩神,与众神一道,纷纷出宫。伊圣相也一路跟定。 父子二神感慨万端,神农大帝胸怀亿万苍生,千秋国运,不愧千古第一朝第一天子。 不大功夫,四神已到了汤王在本天所居玄鸟仙境,他的宫殿就是天乙宫。天乙乃汤王本名,也称大乙,其意义非常。 朱阁回廊,瑶松玉竹,玄鸟啾啾,神鹿闪闪。一路到了汤王寝宫。 有金童玉女为汤王除了龙冠朝服,戴了冲天冠,穿了赭黄袍,坐于璞玉茶台。但见汤王玉容:长方福面润如玉,五绺须髯幻似雾,竹叶眉,丹凤眼,宽肩长臂,玉掌葱指。神采璨璨,威仪峻峻。 汤王展开慈容,与他们父子序了辈分,给予圣示。 第010章 朱公拿奸 汤王以神农大帝圣谕,再三勉励他们父子。 你父子应该觉悟,今日神农大帝举行如此声势浩大的朝会,专为宣诏圣谕,御赐宝物,以资弘扬贩神精神。 让如此多的大神列班,就是表明态度,你们冬凌公父子腊八贩神、冬凌贩神,点化贩神大业,不可阻挡。 圣意不言自明,只能相助,不许生事。 听汤王老祖爷如是说,父子二神深感责任重大。 子敬父、子祝寿父子齐齐跪倒,于汤王面前,发出誓言。 绝不辜负汤王祖爷圣意。 绝不辜负伊圣相爷指教。 决不辜负则天皇帝圣意。 绝不辜负羲皇、娲皇、神农大帝的神谕、期冀、重托。 汤王爱惜他父子精诚,拿过一根三尺二寸长杖杆,递给子敬父。 宣谕曰:“这是一根护商焚奸精铜睚眦杖,凡杀怯不足,践信不力,耍奸使诈,审清察明,即可杖毙之。奸猾之辈经此杖击毙,尸焚神灭,再无灵魂。” 腊八贩神子敬父双手接过,插于背后。 汤王又拿过二尺八寸长一根称,一个秤砣,交给子祝寿。 宣谕曰:“这是一根量心计魂白玉称,商人中油滑狡诈者,只需在他面前一晃,立时五内锥痛,散了魂魄,现出龌龊。 “配一个琉光陨铁砣,警告不改,可以砣击,也是神灭灵废。遇到好人蒙难,被人击伤,却可以一指即愈,起死回生。” 子祝寿也收好汤王所赐宝物,叩首谢恩。 汤王亲扶他们父子起身,叙话一番。 他父子辞别,一路说话,已到了他们驻跸的七曜摩夷天华胥仙境。 绕过瑶玉竹林,看过冬凌仙草,一个到腊八神殿歇息,一个到冬凌宝殿小憩。 后又到华胥山下的元圣宫,取到伊圣相钧示的露怯玄天宝镜。父子两个将露怯镜、睚眦杖、白玉称、八宝粮袋的妙用,一一记在心中。 哪曾想,待他们要到黄帝宫中朝拜,华胥仙境守护灵猿来报。 前些日,范蠡、吕不韦、桑弘羊、刘备四真灵又来过,等候不及,纷纷别过。范蠡愤然,要再回人间,从零做起,复振从商威名。 一算时间,自从被则天大圣皇帝封神,一晃过了这么多天,一个贩神还没点化。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啊,指不定人间如何变化了。 因此,他父子也不及朝拜黄帝,就来云端察看下界。这就逢到苌卜曲家忧与望云端拜山。 父子分头搭救苌卜曲。 子敬父是神,不可直接现身。恰有望云端这番神遇,就由他执定宝镜,点化苌卜曲。 朝歌城内,子祝寿驻跸苌家神龛。早在正月初五,就投梦苌卜曲师兄范朱公,明示苌家有难。叫他于正月初六午时三刻,务要到苌家后墙等候。如若不遵法令,苌家将遭遇灭顶之灾。 苌卜曲在华胥山下元圣宫看了宝镜所示,火急赶往家中。 等他到家,见师兄范朱公在那里指挥扑灭爆竹之火。朝歌城内的卫县判兵法士西厅县尉刘仲烈带着几个捕快,也在这里。 范朱公和刘仲烈看他回来,一起上来相见。没等说一句话,苌卜曲心口剧痛,“哎呀”一声,翻倒过去。 范朱公、刘县尉和捕快,七手八脚,将苌卜曲抬到卧房,又是掐人中,又是声声呼喊。 范朱公夫人赶忙挑些爆竹火,熬起姜汤。 这一顿大气,真不知道苌卜曲能否挺住。 费了一阵功夫,苌卜曲醒来。范朱公给他端来姜汤,让他喝下。 苌卜曲翻身下床,对县尉和师兄非常感谢,问及家中是何状况。 范朱公扶住他来到堂屋,让县尉大人刘仲烈上座,自己做了下首,苌卜曲拉一条长凳,坐下一旁。从前到后讲了情由。 昨天晚上,范朱公做了一个奇梦。遇到一个身背白玉称的人,说是师弟苌卜曲家有难,让初六午时三刻,到苌家后墙等候。 范朱公一大早起来,将梦说与妻子。无论会是什么情况,也必须去。于是带了妻子、儿子和一位要好的邻居,四人到了苌家。 却发现苌卜曲不在家,院中、街上,摞满了斑竹竿。怎么着,七千七百七十七根,悉数燃爆。这他娘的是哪个遭天杀的主意? 范朱公一听,就不对头。师弟不在家,弟妹阴氏和侄子苌南乡疯疯癫癫,也无法探问。 问起侄媳妇云氏和侄孙,也说得糊糊涂涂,疙疙瘩瘩,好像是擒拿二精。费卦师在那里忙前忙后,神神叨叨。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范朱公作为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梦中那人所说,苌家有难,定然就跟这个有关。既然有难很准,那么就代表神仙托梦,让去后墙等候,也必然应验。 将到正午,范朱公托辞家中有事,带着妻子、儿子、邻居走掉。他安排三位,务必不动声色,务必死守苌家后墙。 一到午时三刻,爆竹震天动地响起来。四位守在后墙。他家后墙,却是一处空地,内有几株春树。这里藏人,恰好无人知晓。 过了好一阵,果然有动静。有人趁着爆竹震天响,在可劲捣墙。哦,这就对了,必然有内鬼,这是要趁乱做事。 这么大的爆竹声,别说捣墙,就是杀人,也没人听得见。范朱公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过了不久,后墙被捣透。 范朱公四人守在洞口两边,一边两个。如有人出来,劈手擒住,万勿让他们跑掉。 刚守候过来,在爆竹声中,就隐约听见里面喊声。却像师侄卜涂赐的声音,又有人喊一个“娘”字,不见了动静。 突然,从墙洞里推出三个包袱。范朱公四人,一一接住,远远放在一边。 有一只脚出来了,两只脚出来了,屁股也出来了。等这人全部出来,范朱公急忙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果然是卜涂赐,王八羔子。 撕开这小子的棉袄,用一坨棉花塞进他嘴里。抽出他的腰带,结结实实将他绑了,扔在一边。 紧接着,先出来一个头,却是阴氏。范朱公劈手堵住她的嘴,邻居抱定她的头,往外拉。也如法绑了。 又出来一只脚,两只脚,屁股。这次却是苌南乡。 如此,帮了他们三个,来到了前面。 范朱公一脚蹬翻阴氏,噼里啪啦,左右开弓,打得她顺嘴窜血。 打了一阵,范朱公吼道:“再不说,往死里打。” 阴氏吃不过打,只好如实供了。 好嘛,这样算计师弟。恨得范朱公将卜涂赐、苌南乡一通好跺。眼看就要打死他们,西厅县尉刘仲烈带人来到,急忙制止。 “爆竹还燃不燃了?”被苌卜曲请来的人役问道。 范朱公气不打一处来:“燃尼玛卖批。还不快停。” 早已爆响得没多少了,大约不超过三百根。唉,算了,师弟破财消灾吧。 范朱公正在叹气,两名捕快从屋内搬出一具尸体。我的娘啊,竟然是春花,惊得范朱公夫妇顿时哆嗦起来。 夫人蹲下,一面泪眼婆娑,一面给孩子擦脸。 范朱公急忙奔屋里,还好,没有别的人出事。 “将他们三个押往县衙,禀报县令,着即开审。”刘仲烈指挥捕快,将阴氏、苌南乡、卜涂赐押走。 这里,范朱公指挥人役等灭火。 范朱公说完,苌卜曲放声大哭。众人安慰一阵,不管怎么说,孙子还在,儿媳妇还在。二女儿、三女儿虽然出嫁了,亲情还在。 刚才,范朱公审阴氏。她只说了劫财,并没说苌南乡怎么出生的。 如果这件事捅漏了,苌卜曲指不定能气死。 第011章 苌府结义 这么多爆竹燃响,惊得满县的人都在探问苌卜曲。 哦,这燃爆之事,却是因为遭了内贼。霎时间传遍了朝歌城。 却说华胥山下元圣宫外,望照之左等,不见父亲。右等,不见爹爹。于是来问庙祝。 庙祝看他打问望云端,奇怪了,他们父子没有一起走吗? 这老家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何不如此如此,将他宝镜弄到手。 于是正色吼道:“恰好要找你。你爹将宫中宝物偷走,我正在这里不知道怎么报官,还好,你没走。” 他说完,劈手抓住望照之手腕。 望照之岂是吃素的,从小跟爹爹贩竹,啥没见过。一听就知道这老头要生坏水。他奋力一甩,将庙祝甩一个趔趄。 这庙祝姓王,单名一个舵字。生得贼眉鼠眼,瘦骨嶙峋。高挑的个子,山羊胡须。约六十多岁。年轻的时候,偷人家的鸡,被那家主妇一刀劈下,左脸从太阳穴至腮下,落下三寸多长的疤痕。 王舵被他无端推个趔趄,那肯善罢甘休。就势倒在地上,发声喊:“打人啦,打人啦。” 望照之上来,劈头盖脸跺他几脚,飞身就走。飞快跑出元圣宫,也抄小路往朝歌城肆市赶去。 刚到肆市之中,与父亲见面,还没说清头绪。 元圣宫就有人赶来,进门就喊:“老望,不得了了,王舵将你告了。快去县衙。别让他在那里瞎编胡说,于咱不利。” 赶来这个也是庙祝,却是个年纪稍轻的老头。姓董,单名一个驰字。年前望云端拜伊尹的时候,他是主事。与望云端谈的拢,互相有好感。也知道望云端是个有实力的香客。 今天却不是他当值,在后山修整水渠。 看他的样子,不胖不瘦,圆蛋脸,疙瘩鼻,五绺长髯。幼年腿疾,稍微有些跛脚。约五十多岁。 董驰素来看不惯王舵的行事风格,不少拌嘴。因而元圣宫住持将他们分开值班。 他急急慌忙前来禀报,的确是一番好意。这可怎么办? 望云端思之再三。这事情因苌卜曲而起,必须要他出个主意。想到这里,他带上董驰、儿子,出来肆市,直奔苌卜曲家。 到了他家,爆竹火堆已经熄灭。苌卜曲流流涕涕,范朱公和苌家的孙子陪在一边。其他人早已散去。 长女苌春花在院子里,被范朱公夫人擦拭脸面。她却突然醒来,已经送医。县尉刘仲烈本要让捕快去叫仵作,验尸入殓。这就好了,苌家没有死人,还算老天有眼。 他们哪里知道,这全仗子祝寿暗中帮忙。用白玉称一指,伤口愈合,已然无虞。送医只不过压压惊,三五日就能痊愈。 县尉带了捕快,告辞而去。交代苌卜曲、范朱公莫要远离,单等县令开审,上堂指证、画押。 望云端、望照之父子听他们说了缘由,也说起王舵告状的前因后果,一句不瞒。董驰也说了王舵告老望,告他手中有宝。 范朱公一掳长髯,皱一皱眉头,就要出谋。看他长得如何? 上唇八字胡,下颌笏板须,两鬓红润无须。额头奇高,兰布巾簪发。双睑桃叶开缝,眼瞳玉润。 望云端手里有宝,已经在这几人之中不再是秘密。苌卜曲请求再看看他家过往情形,望云端无法拒绝,索性就让看。既然看这个,范朱公也暂时闭口不言所想计谋,看完再说。 望云端让苌卜曲将他的孙子安顿在隔壁邻居家玩耍,又将院门、屋门紧闭,上了锁。屋内点起蜡烛。然后从怀中取出镶金檀匣,请出法宝,念了咒语。让苌卜曲默默祷告想要看的过往某事。 苌卜曲对宝镜深施一礼,默告曰:“看看阴氏与卜涂赐到底为何要害我?” 宝镜“啷”一声响,果然现出阴氏、卜涂赐过往情形。原来他们早已勾搭在一起,苌南乡也是他们的骨血,后来设计谋取苌家财宝,要带儿子远走高飞。她们将苌卜曲支开。燃起爆竹震天响,打洞就无人听见。 又将儿媳云氏和孙子定在院子里转圈圈,无法进屋。她们好收拾东西。 苌卜曲边看边叹气,一直看到师兄施救,还看到有一根白玉称超苌春花一指,春花苏醒,就是不见拿称之人。看得苌卜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一边坐着的范朱公、望照之、董驰三人,看此宝神威,骇得目瞪口呆。再看他苌卜曲的遭遇,无不愤恨。 当看到白玉称救了苌春花,这不是神仙才怪。惊得一个个翻身下拜,对着正堂神龛感谢神灵。苌卜曲被气糊涂了,看大家拜神,立即回过神来。也赶忙跪下,望神龛叩头。 难怪王舵垂涎三尺,告下了望云端。自己得不到,就让官家得。 望云端收下露怯玄天宝镜,还放入镶金檀匣。 对屋内众人说道:“这露怯玄天镜,本是娲皇获得上天之物,又赐伊圣相,知往察来,扶保商汤王江山。云端于腊月十一拜伊圣相之后,有贩神冬凌公托付于我,专门来救苌家。 “而今,苌家得救,此宝当归还冬凌公。因被元圣宫庙祝看过,只恐要生出事端。但小可相信,即便有谁贪心拿走,想必也无缘使用。” “既然如此,我倒有一番计较。”范朱公说出,果然是妙计。 一屋子人顿时捧腹大笑,心下无不爽快。 他们说完,早已到了该入睡时间。范朱公急忙着苌卜曲,准备几个菜,要谢谢恩公冬凌公和望云端父子。 苌卜曲找回孙子,捎带找了个厨艺颇好的邻居。过年食物本就准备的很多,约略两刻不到,十个盘子就端了上来。 范朱公果然满腹经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说起这番苌家遭难,多亏贩神冬凌公。 这样一来,几位沾着神迹,这可是天大的缘分。虽然受惊,却是一喜。就趁着这正月初六夜,三位何不就此结拜。今后从商,也好互相照应,共同在贩神指点下,好生做人,好生做事。 望云端一看,这确实地道的缘分,大为赞同。 “那就燃起香烛,让董大哥、照之等做个见证,就此义结金兰。”范朱公立时安顿。 香烛点好,三人论起名号、祖籍、年庚。 望云端,以字行,名霄,号斑竹神贩,相州隆虑人。乃肃宗朝乾元三年庚子生,属鼠。妻伍氏。方今五十三岁,居长。 范朱公,也是字,名丹,号锡锭贩主,潭州浏阳人。乃代宗朝宝应元年壬寅生,属虎。妻丁氏。方今五十一岁,为次。 苌卜曲,以字行,名度,号昆布贩首,登州蓬莱人。乃代宗朝广德元年癸卯生,属兔。妻阴氏。方今五十岁,为三弟。 范丹与苌度的父辈早年相识,都贩卖昆布,也就是海带。 范丹成年,拜在苌度父亲门下,成为师兄。因朝歌城腊八会能聚集天南海北绝大多数巨商,也就定居朝歌。后来累积了财富,就贩卖老家的锡锭。 苌卜曲由于妻子早已心属别人,不在他的身上,邋遢得不成样子。看起来有六十多,实际上刚刚五十岁。 一起跪在神龛之下,誓曰:“我们结义为兄弟,今后小心听从贩神爷提点,将贩夫信用精神发扬光大,造福世人。如有违逆,天打雷轰。” 继而,范朱公、苌卜曲一起拜大哥望云端。 苌卜曲再次跪下,拜二哥范朱公。他们本就是师兄弟,拜起来自然而然。 望照之对二叔、三叔也跪拜见礼。 苌卜曲的孙子也过来,对望云端、范朱公跪拜。 结拜之后,好不高兴。就此,号称朝歌三贩。 又喝些酒,再次絮叨范朱公奇计,明日依计而行。望云端等也就不回肆市,住在三弟苌卜曲家。 翌日一早,众位起床。苌卜曲的二女儿、三女儿赶过来。她们听说了娘家遭难,一大早赶来看。问明情由,已经无事,有惊无险,也就安下心来。又都拜了大伯望云端、二伯范朱公。 早饭刚过,县衙捕快打马而来。不知何事? 第012章 后衙露怯 捕快下马,传县令陈哲口谕。 要望云端、范朱公、苌卜曲到衙门一趟,县太爷有要事相商。 陈哲当着卫县县令,已经三年有余,听说正活动关节,要当京官。他能有啥要事,必然跟宝镜有关。 三兄弟相视而笑,暗暗点头。让捕快先走一步,三人立时赶往县署。望照之、董驰及苌卜曲的孩子们也都去,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说话间,早到了卫县县署。 真不知道这陈县令要怎么商量? 到了县署,有捕快接住,带到了后邸陈县令居住处。 陈哲着便装,一袭青色长袍。长脸短须,二目深陷。打量起别人,似乎阴森可怖。看样子三十多岁,颇善摆起官威。 他一看三位到来,打着哈哈。望云端等与他寒暄,作揖施礼。陈县令略微欠身,让座。大家纷纷落座。 陈哲为避免尴尬,讲一些古典讲起,大概意思是,要尊官,要识时务,要逆来顺受,要柔和温婉。 三位老商人,还需你这弱智的儒生教化么,谁不知道,他的潜台词就是要往正题上引。兄弟三人互相望望,暗暗耻笑。 望云端的性子宛如斑竹竿一般,哪里有工夫听他闲扯淡。有这时间,还回老家陪老婆孩子呢。 他“嚯”一下站起来,向陈老爷施礼道:“老爷有何事相商,尽管开口,小人家在隆虑,还要早早赶回去。” 陈哲微微笑道:“哪里有什么大事,无非听街巷传言,说望兄手中有件宝物,甚为神奇。就想着,普天之下的宝物,皆是大唐皇帝的宝物。何不拿来献与当今万岁,也可博得封侯拜将。” 看来,他是知道自己遇到了高人,也就不再绕弯子。 既然县令大人吐口了,这典故就往下续吧。就按昨夜二弟范朱公所言,往下进行,看他如何应对? 望云端答曰:“宝物是有,是一面露怯玄天镜,想必老爷已听说妙用。但冬凌公交给小人的时候,亲口谕示,此物不可轻用。俗念过甚者,妄启宝镜,恐生无妄之灾。” “能否让谁试试呢?看能有何等无妄之灾。”陈哲生恐自己遭灾,扯出这样一条。 范朱公微微一笑,欠身一礼,对答:“谁也不敢让自己生出无妄之灾。却可以让自己最恨的人,最可疑的人来试试,既能解恨,保不齐又能破个迷案。” “这倒也是。”陈哲沉吟一阵,说道:“那也不能说最恨可疑,只不过耍耍而已。” 他叫过来书童,耳语一阵。书童飞也似的跑去。 陈哲带三位转悠后衙景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书童带来一位绝色妙人,应该是青楼相好的。 这妙人叫云钗儿,一颦一笑,足可以让三位老兄弟为之折腰。 苌卜曲却认得她,正是儿媳云氏的妹妹,顺成坊的都知。道不同,素无往来。因此,装着没看见。 县令老爷介绍了情况,着望云端让她来试,看看宝镜如何神奇。 望云端当即跪下,诚惶诚恐说道:“宝镜名为露怯,我等都来观看,万一有失,万望老爷恕罪。否则,就算处以极刑,也不敢轻启。” 云钗儿看来与老爷随便的很,万福道:“于路听童儿说过。我也稀奇这宝贝,无论看到什么,妾身绝不懊悔。” 陈哲被她迷得,乐不可支:“既然妙人这样说,望兄尽管启用,我等一睹为快。就算露怯,断无任何罪责。” 望霄又说:“观看过后,小人需完好收存,若说献宝,另行商定举措。万不可争夺,坏了奇宝,反而是欺君大罪。” “那是自然,今日只是观看,别无他意。”陈哲摇头晃脑。 苌度看他表情,对他的打算略知一二,偷闲扯了一扯望云端的衣襟。意思是要警醒。 望霄早已将一切恶果考虑过了,就于怀中取出镶金檀匣。放置他的神龛之处,翻身下拜,口称:“冬凌公腊八贩神在上,今日之事,如有任何一方不守信用,还望惩戒。” 祷告毕,掀开匣子,请出露怯玄天镜。默念咒语之后,对陈哲及云釵儿说道:“你们默念一种事情,它就会开启,诸位即可观看详情。切记,默念之事,还是那些好事,好一些。” 陈哲看看云釵儿,说道:“妙人才学高妙,还是你先默念。” 云钗儿也不客气,默默念曰:“大老爷升官。” 露怯镜“啷”一声响,出现陈哲身影,在那里写信。 继而出现京师一官,卫县捕快递上一封信。他将书信展开,看过之后,撕得粉碎。卫县捕快飞身而逃,半路,找卖字先生,写了回信。回到卫县县衙,交与陈哲。 说了其中许多苦处,讨得了陈哲一锭赏银。 陈哲气得浑身哆嗦,汗珠子“嘀嗒,嘀嗒”开始往下落。 继而,元圣宫庙祝王舵跑到县衙,说起宝镜。陈哲与他耳语,其中一句:“实在不行,杀了他。”之后,陈哲给了他一锭赏银。 看到这里,陈哲大发雷霆,举手就要来划拉宝镜。 哪知,他的手举起来,就再也下不来,也拐不动。 又要抬脚来踢,抬起来的脚也下不来,也上不去。 又以头来撞宝镜,却好,身子失去平衡,“呼通”跌坐在桌子下面。再也起不来。滚也不动,起也不动,趟也下不去,定在了那里。 这是老哥儿仨没有料到的。这宝镜显影未完,还有这样的神通。 范丹抚掌大笑:“大哥,索性让他看个够。看他还要不要、敢不敢献宝。” 云釵儿更是目瞪口呆,在那里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应对。 “看老爷的家室。”望云端也不默念,高声喊起来。 “啷,啷”两声,宝镜显影。一个贵妇,两个使女。 白天赏花,到晚上,陈哲爬床。短短一会,酣酣睡去。不大功夫,使女轻脚慢手过来,朝贵妇摆手。贵妇偷偷下床,使女背起贵妇,到了东厢房内。 这里躲着本县主薄,急吼吼与贵妇行起巫山云雨。主薄走后,稍停片刻。使女过来,重重挨了两耳光。使女泪流满面,又跑去。不久找来一位花子,用花布将他打扮。 半夜三更,贵妇并不能看清他是花子。也行云布雨起来。这番却连行三番,知道将要鸡叫。 却不知,使女那边,正与主薄嬉戏。主薄在她河槽,却湍流不息。 天亮时分,陈哲起来,直到正午,回到寝卧,夫人还没起床。问她哪里不适,只推失眠,要好好补觉。 看完这些,望云端收起宝镜,装入镶金檀匣,怀入右衽。 苌卜曲看定云钗儿,叫她不敢发作。 范朱公掏出事先写好的一张纸,上书:“宝镜之说,实乃妖言惑众。再有妄言者,杖脊三十。” 取来笔墨,拿着陈哲的手,签下了名讳。又将其官印拿过,钤上红印。范朱公又掏出一份,内容一模一样,丢在案上。 三人迤逦出来,别过捕快,返回家中。 苌度赶忙收拾金银细软,贱卖了房产,带了儿媳云氏、孙子,当即远游。 范丹也收拾利索,贱卖房产,举家迁走,无影无踪 望霄与儿子飞奔隆虑。继而与范丹、苌度到登州蓬莱县会合。这里是苌度老家。 三兄弟都在蓬莱乡下,在平山之下,找了一处依山傍水地方,看到两株特大的楸树,就于这里建起房屋,聚集一起,自造小村。将朝歌三贩的贩字和大哥的望字整在一起,取名贩望村,从此定居。 三家相聚,往往把陈哲的露怯拿来玩笑。 实践证明,这露怯玄天镜实在是不敢轻启,真的会挑起无妄之灾。你想啊,陈哲看了夫人、使女、主薄、花子的典故,还能与家室和平相处吗?不就生出无妄之灾了。 转眼过了科举考期,望云端一家老小在这蓬莱家中,都在思念长子望高之。不知道他到底考中了没有。 第013章 陈哲辞官 这一日,端午早过了半月多。 村外大楸树下,小溪边,望云端在收拾小船。 准备带家人到附近一处溪水中玩耍。顺带到蓬莱城,看看是不是有消息。毕竟从隆虑迁来这里,如果老大考中,也无人能知会。 长孙高兴得很,围在身边,像小鸟般欢快,嘁嘁喳喳。 望云端专心弄船,哪里顾得别个。 忽然,长孙跑来喊起:“爷爷,爷爷,有人来了,说是找你的。” 望云端站起来,掸掸尘土。举目一看,骇得他三魂出窍。 你道是哪个?居然是卫县县令陈哲,就站在跟前。 这可如何是好?望云端被陈县令堵个正着,无处躲藏,心下焦躁。 哪知道陈县令到他跟前,衣服也不整,翻身就拜,泪流满面。 这倒是怪了哈,惊得望云端张嘴结舌。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赶忙将县令老爷扶起,问他情由。竟然是看过宝镜,发生了一系列事情。现今辞官不做,到处寻找望兄,想拜师,跟着做贩卖。 这么回事啊。远方贵客来了,还等什么。急忙让到家中,喊来苌卜曲,一起陪着陈县令说话。指挥老伴、媳妇们整菜,摆起酒席,为陈县令远道而来接风洗尘。 范朱公却不在家。清明过后,就带了儿子回老家潭州浏阳,办些锡锭,运蓬莱货卖。往来大约两个月,此时还不该到家。 他们新建的贩望村,村后依着平山,村前就是平山河。顺河而下,三十里就是渤海。 酒席摆起,一面用酒,一面听陈哲讲起他的酸楚。 陈哲,字智之,郑州管城县人,大历二年生(即公元767年),四十六岁。家中行六,也称陈六。贞元十一年明经科及第,时年二十八岁。 辗转地方,为官十八年,朝中无人,建树不多,止于卫县县令。 自打正月初七宝镜明示家丑,次日即休了婬妻,辞了主薄,续娶丫鬟田珠。升堂审问阴氏、卜涂赐、苌南乡、费卦师、王舵等人。 因宝镜有显现,他们无法抵赖。阴氏杀人,虽未致死,行为恶劣。判流刑三年,原地戴枷服役,杖七十。 卜涂赐谋人财宝,虽未得逞,性质严重。判徒刑二年,原地戴枷服役,杖六十。 苌南乡忤逆养父,与奸父**合谋,致使苌家遭祸。判徒刑一年,原地戴枷服役,杖五十。 费卦师耍奸弄巧,助纣为虐。判罚没所得,杖五十。 王舵贪人宝物,搬弄是非。判笞刑,荆条抽臀四十。 案子了解,具状上呈。 到端午一过,递交辞呈,以奉孝老父为由,请求返回原籍。得吏部照准,结了职田米,带了田珠、子女,回了管城县。 为了生计,终究要有事做。就想起望云端、范朱公、苌卜曲等人做贩夫,何不寻找,拜师从商。这就告别家小,往来查访。 又回到卫县朝歌城,找到苌春花,看了书信地址,知道了三位迁居蓬莱。 哦,那些恶人得到了判处,还不错。 苌卜曲听他说完,不免又一通落泪。毕竟数十年经营的家业家室,就这么烟消云散,心中滋味,实在难过。 就留陈哲逗留,让他慢慢了解贩竹、贩昆布的路数。望云端将船弄好,又带他到了海边看景,尝了蓬莱小面。 到了城中,并未发现有长子望高之得中的消息。望云端难免怅惘若失,到了家中,就与老伴商议,准备进京找找儿子。 陈哲以为,无需进京,修一封书信到隆虑老家,自然知道下落。 那就由陈哲代笔吧。连写两封,一封寄给隆虑老家人,一封寄给隆虑县令。无论中与不中,肯定都会有消息。有了回信,再做打算。 转眼又过了两月,就到了七月中旬。天热得要命,整天就是坐在大树下乘凉。 苌卜曲今年只打算冬腊月贩卖一趟海带和带鱼,中间纯粹休息。 范朱公回到贩望村。看他的样子,这趟生意还不错。锡锭办了八百斤,从浏阳一路货卖,到蓬莱只剩百斤。 这天,老范没事,早早弄些酒菜。叫齐大哥望云端、三弟苌卜曲,一并叫上陈哲,热闹喝酒,谈些典故。 正说着,外面有牙门快马来到。说是望高之到了登州府,刺史大人留下饮宴,特来请义父过去赴宴。 谁的义父?这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快马也不甚了了,只好到了再说。 望云端、望照之父子急忙别过几位,从贩望村出来。随快马来的还有两匹马,父子二人骑上,跟随快马,飞奔刺史府。 到了登州刺史府,的确要比县署气派。 中轴依次过了照壁、大门、二门、戒石坊,再过大堂、二堂、三堂。看两边,依左文右武排列,鳞次栉比。前部东列吏户礼、西列兵刑工。后部左首长史、右首司马。 过了外牙,就是后邸,花园、箭亭错落有致。 远看假山之巅,古松之下,一处箭亭中,坐着两人。刺史不认得,儿子一眼就看见了。 望高之忙不迭从箭亭下来,接住父亲大人和二弟,父子们相拥成泣。说着别后思念,慢慢到了箭亭之上。 与刺史见礼,就要一起坐下。却见刺史向望云端深深一揖:“义子姬考击参加义父大人。” 这可把望云端给惊到了,忙问这是从何说起,怎敢如此僭越。 刺史扶着他,笑道:“义父培养出一个超绝豪杰,本刺史与高之弟在长安城义结金兰。事出突然,为能先行禀告,还望义父恕罪。” 原来是高之在长安结义的兄长,后文详叙。 看这登州刺史,姓姬名杵,字考击。三十七岁。单于大都护府云中都护府大同人也。德宗朝贞元十六年(即公元800年)庚辰科进士,辗转四五个县州,到现在居官已十三个春秋。 他便装长袍,花白须发。目若朗星,皓齿朱唇。五绺长髯,身材高拔。隆额高鼻,威严之相。坐如钟,站如松,有大将之风。 高之与刺史说得热闹。望云端与照之无甚可说,简单吃了,退席下来,在这后邸中转悠,看花看草看古木。 越一个时辰,高之向刺史哥哥告辞。父子三人出来刺史府,到了登州街面。雇请一辆马车,往贩望村而来。 于路攀谈,已知高之明经及第,现在是守选。至于何时授职,等上三五七载,能参加吏部铨试,顺利授职算是好的。朝中无人,寒门子弟,等到更久,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就往吏部送钱吧。这样倒好,能快点授职,也要等空缺。唉,这官不做也罢。跟老爹一起贩卖货物,发家生子,也不是不行。 父子三人与赶马车的一路好聊。谈笑间,约略半个时辰,到了平山之下的贩望村。 长子望高之,以字行,名凌通。德宗朝贞元三年丁卯生(即公历787年),属兔,二十六岁。十七岁娶妻李氏,十八岁得子。 长孙乳名九州,德宗朝贞元二十一年乙酉生,属鸡,也已八岁。长孙出世之后,高之致力于科考游学,长媳未再生育。 次子望照之,照之也是他的字,名准通。比高之小三岁。也是十八岁娶妻王氏。 长子一路说得怪热闹,老爹心中却打下了三个问号。第一,科考结束这么久,为何不给家里来个消息?第二,这次到登州缘何跟刺史姬大人坐在一起?第三,到底跟媳妇一起还生不生孩子? 到了门首,九州早就在这里张望,飞也似的跑来,扑入爹爹怀中。父子两个相拥而泣。 九州飞跑入内,发声喊:“爹爹回来了。” 第014章 歌仙缭云 一家老小蜂拥出来,问长问短。 高之进了正堂,扶定爹娘两边坐好,伏地磕头,口称爹娘受苦。 老太太伍氏抹起泪来,拉起儿子,左看右看,问寒问暖。 次媳王氏也来见过伯伯。 长媳李氏过来相见。他夫妻团圆,惊喜不定,到里屋说些体己话。 不大时候,范朱公、苌卜曲也来探看。高之一一叩头拜了两位叔父,把两个老家伙乐得嘎嘎嘎的。 就将大桌子抬到水边大楸树下,再摆菜肴,喝起来。 酒席宴间,望云端要将心中三疑,逐个问清。 贩望村大楸树下,谈笑风生。 席间,陈智之、望高之坐在一面,望云端、范朱公坐在一面,苌卜曲、望照之坐在一面。云端妻伍氏、朱公妻丁氏等老小,在家中开席,也都喝些酒,说些话。 望云端将心中三疑,问起高之。高之一一作答,却又有一段曲折,让人唏嘘不已。 却说望高之去年中秋之后,进京赶考。至今将近一年,方才找到蓬莱与父母妻子相聚。 科考一节并没有多少悬念。但这么久没能回家,却与登州刺史姬杵有些渊源。虽与他本人无关,却是他岳丈家的事情。一来二去,折腾许久,等到办清,一晃过了这么久。 登州刺史姬杵姬考击,云中府大同人。父辈即担任州县长史、主薄之类,早年娶并州太原府晋阳县潘氏为妻。 潘氏之父乃潘炎,代宗朝大历末,官右庶子,佐太子适。为当时宰相元载所恶,久不迁。后元载赐死,潘炎进为礼部侍郎,不久因病而免官。 而潘炎岳父又是刘宴,此人任户部侍郎,充度支、筹钱、盐铁等使,主持大唐财赋长达二十年。刘宴得罪宦官而获罪,潘炎被连坐,贬为澧州司马。带病上道,不予申辩。当时人都称他有气节。 然而,潘炎之子潘孟阳,即姬杵妻兄,却气尚豪俊,不拘小节。先是凭着父荫得封,后来又登博学宏辞科。公卿之中,父亲潘炎及外祖父刘宴的故旧朋友很多,屡屡获得举荐,官越做越大。 本朝万岁登基坐殿,进入元和年间。因他爹曾任万岁做太子时的从属。潘孟阳被任命为江淮视财赋,加盐铁转运副使,并察诸使治否。品级不高,但权势熏天。 他仗着万岁垂爱,朝中有人,倨傲不驯。所到地方,大会宾客,留连倡乐,广纳金钱,补录吏员。一通胡搞,人望尽失。回到朝中,被罢免,降为大理寺卿,掌管平决狱讼。 元和三年,万岁让他出任华州刺史,又升迁为剑南东川节度使。 后来又诏令他干起户部侍郎,判度支,不久又兼任京北五城营田使。这可是把全天下的钱都交给他开支。 他却不务正业,大把的钱花在倡乐伎唱优舞之上,以致贻误军情。 皇帝大怒,又罢免了他,降为左散骑常侍。皇帝是要将他带在身边,耳提面命。第二年,就又官复原职。 把搞到的钱,全部拿来挥霍,盖豪华宅第。被皇帝微服私访发现,急忙停止盖房。 由于他敢将国库的钱用在倡乐伎唱优舞方面,被很多人看不惯。皇帝在朝堂提起他,引来乱纷纷指责。 再次被罢官,还做皇帝的左散骑常侍。 这一番折腾,却一病不起。没能再风光起来,于今年春病亡。 皇帝追赠潘孟阳为兵部尚书,谥曰康。 问题出在,他死了,给人留下的后遗症却很多。 他最喜欢的一位唱伎,名叫缭云,京兆雍县人。 那歌唱得简直简简直呀,叫人听了五内如酥。潘孟阳现任左散骑常侍,他喜欢的缭云,免不了为皇帝唱歌。当今圣上也贼喜欢缭云的歌喉,脱口御赐歌仙大号。 歌仙缭云有一位弟弟,叫缭相,字破之。比姐姐小三岁。 因一起参加明经科考试,高之与他成为同窗好友。 高之进京后,经户部查了户籍,到礼部报上名后,进入准备阶段。参加国子监祭拜至圣先师。留下来听取名臣大儒讲座。 这些大师都是礼部特请的。既可以听,也可以辩论。十数日下来,偏重于学哪几本经书的自然而然聚拢,成为同窗好友。大家热烈讨论,互相砥砺。 此时,缭破之与望高之都不喜儒家空话连篇,偏重道家经典,选择了明经科的细目崇玄科。因而没多久,关系就结的很近。 破之的爹早亡,老娘多病,只靠姐姐唱伎生活。 此时,虽然礼部管饭,但上街玩耍,拜望考官,结交同窗,还得自己掏腰包吧。 他的钱就是姐姐缭云资助的。好几次,照之与他一起去唱伎馆,到他姐姐缭云居所,详谈甚欢。 缭云是满腹才学的佳人,绝非普通男子可以近身。 此时,潘孟阳一病不起,很久没有听歌。缭云的财源也就断了,捉襟见肘。 姐姐缭云见高之尚有些许银子,可以支撑起来。背着弟弟给高之跪下,说明原委,望他将缭相的考试支撑到底。 高之仗义,当仁不让。缭云感佩不已,与高之结义为兄弟。高之去年二十五岁,缭云同岁,但生月小三个月。高之为兄,缭云为弟。 高之见缭云歌喉殊异,为她支招。缭云听后,大喜过望。 翌日黄昏,长安城东北角的富人区。其中的一个大型酒肆,门额大书四字:仪狄正宗,书法乃明皇御封三绝之一的张旭稀世行书。 这里巨富高官云集,王侯将相满座。他们每到天黑,来这里饮酒赋诗。看看客人处于饱和状态,突然,楼上传来天仙一般的歌声。 唱的是李太白的《将进酒》,那歌声缠绕琼楼玉宇,惊动大罗金仙。高上去,宛如文君寻夫,西施登楼。啭下来,又似宣姜梦呓,许穆低吟。 霎时间,所有酒客停箸顿杯,侧耳静听。歌罢,众人顿时赞好声此起彼伏,大呼过瘾。 纷纷请求仪狄酒肆掌柜,让歌仙露出尊颜,再唱一首。 掌柜作揖打躬,宣称:“御封歌仙缭云,专为其弟准备科考,募集用度。如若再唱得好,望各位酒仙剑侠,给予赞助。本肆分文不取,悉数归缭云所有。” 众人纷纷叫好,鼓掌欢迎,把缭云二字反复喊起,震动屋宇。 看缭云的眉眼,描画如碧波仙子,打扮如九天玄女,款款下楼。 一边下楼,一边唱白乐天的《长恨歌》。不消几句,众人识得此歌,纷纷欢呼。此歌八百四十余言,缭云涌起抑扬顿挫,奋飞暗藏各种本领,演绎得荡气回肠。 唱到大半,掌柜拿个精致篾筐,满场转动,所有酒客,无一落空。待她唱完,掌柜呼喝:“缭云今夜来唱,已三日未得饱饭,有高人指点,以此法自救。这是勉强提起精神,需要将养数日,再来献艺。” 说罢,将篾筐交与缭云,送她出去。缭云一路向酒客施礼相拜,被阵阵骚动,好久才出了仪狄酒肆。 这一次,就得了铜钱、散碎银子约合五十余贯。总算松了口气,缭相缭破之的经费有了着落。 缭云欣喜万分,翌日一早,就将获利消息报于大哥望凌通望高之。望凌通叫上缭相,这才让他知道究竟。缭相对大哥甚为敬佩,感动不已。 兄妹三人到日中之后,入肆市买些好酒好肉,就于缭云租住处,把酒言欢,畅想未来。 此后,缭云更是好好养着嗓子。每隔一旬,到王公将相休息的时间,都去仪狄酒肆大唱。每次长歌两曲,短歌八曲,成为定式。 转眼到了开春。 缭云这天唱毕,正要与大哥望凌通、兄弟缭相一起开怀畅饮。 忽然,一位女子浑身血哩呼啦跑了进来:“云姐姐,救我。” 第015章 牧雨凄苦 “牧雨,这是咋了?快快,先坐。”缭云立时站起,来搀扶她。 此女姓牧名雨,京兆襄武县人,潘孟阳的小妾。乃缭云幼年的师妹,在唱伎馆拜在同一个师父名下学习,比缭云小五岁。 五年前,缭云已经二十岁,唱伎行当已经滚爬六年之久,小有名气。此时的牧雨十五岁,才开唱一年。虽然尚无名气,但歌喉婉啭,身段奇妙。虽不能倾国倾城,也让人望而思春。 一次,缭云带上她到潘孟阳府上献艺,被潘孟阳当即相中,花钱纳为侍妾。 眼看潘孟阳不久人世,妻妾间明争暗斗起来。牧雨虽育有二子,但年纪最小,势力单薄。 看她一脸血光,不知道吃了怎样的大亏。 牧雨被缭云拉进怀中,百般劝慰。 又给她拭去浑身血污,让她喝一口热茶压惊。问她出了何等是非,这才说出她的酸楚。 自从过门成为潘孟阳小妾,初时,日日承欢。不久怀上幼子潘瑶儿。在怀上之后,潘孟阳正妻鲁氏就看不上眼。 鲁氏育有三女,却没有子嗣。 中间几个妾也有生育,本来有两个儿子。不知道怎么,这两子一个三岁夭亡,一个长到十岁居然也夭亡了。 潘孟阳曾怀疑鲁氏捣鬼,苦于毫无把柄。毕竟家和万事兴,也就没有细究。 当时,潘孟阳看牧雨怀了,万千叮咛,务要小心鲁氏。牧雨每天战战兢兢,躲过鲁氏明里暗里许多打击,才生下了潘瑶儿。 潘瑶儿生下来,牧雨听从潘孟阳劝告,让她将孩子让给鲁氏,以为正妻嫡子。牧雨、鲁氏都答应,就签了文书,潘瑶儿给了鲁氏。 潘瑶儿两岁,牧雨又怀一胎。这次鲁氏没有打击,顺利产下了次子潘琅儿。眼下,琅儿也已经会跑,会叫爹娘。 哪里知道,潘孟阳此次贬官,一病不起。眼看断气,一家哀戚。 趁着潘孟阳无力起床,鲁氏却横挑鼻子竖挑眼,对这些妾一个个大用家法。稍微有错,就荆条猛抽,皮鞭相加。 牧雨为了避免抽打,往往带着潘琅儿一起出现。也就少挨几顿。 今天后半夜,老爷咽气,牧雨跟潘琅儿哭得死去活来。鲁氏不是安排如何治丧,却在那里大发淫威。 正哭得狠,因为鲁氏一句“止哭”,没有听清。劈头盖脸就是荆条猛抽。小小琅儿护母,这次却没能幸免。噼里啪啦,琅儿被打得满脸是血。 牧雨拼死护住琅儿,管家过来解劝,才算捡了一条小命。 潘孟阳的丧事,因故旧外放的多,前后办完,将在旬日之间。照这样打下去,琅儿必然没命。 牧雨想了计策,趁着出屋小解,与管家跪下,求他保护琅儿。 管家应允,拉着牧雨和琅儿见过潘孟阳母亲。牧雨将经过和盘托出。潘母拉过琅儿,叫道:“她要打琅儿,叫她连老身一起打。” 牧雨看琅儿没了危险,就又回到灵堂。 哪里知道,鲁氏转了几圈,知道了牧雨的安顿。这下腾出手,把更多的刁难耍出来,不到三个时辰,牧雨身上挨了三顿暴打。还没哭完,还没消痛,就又要挨一顿。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在她手里。自己要拼死活下去,毕竟还要照顾琅儿,他才那么小,没娘亲怎么办? 牧雨想好,趁着到院子里盛饭,鲁氏正在抽打另一个妾。她将碗一扔,这才拼命跑出潘府,来找姐姐救命。 她这一番辛酸泪,让缭云心惊肉跳。 缭云本来想,这没嫁人的滋味,乃是女人的至悲至苦。哪知道,这嫁人一旦嫁入了这种门第,成了这种身份,还不如猪狗。 缭云触景生情,抱着牧雨泣不成声。脑子一盆苦楚糨糊,哪里还有什么计策帮她。 牧雨哭了一阵,推开姐姐,擦了眼泪。正色道:“姐姐,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缭云被问得恍恍惚惚,慌成一团:“容姐姐慢慢想。” “慢不得,怎能在你这里久呆。守灵事大,断不可这样离开久了。否则,又要被她死命抽打。”牧雨摇摇她的胳膊。 缭云望望兄弟缭相,又看看大哥望凌通。 缭相挠挠头说:“何不与管家暗中许个好处,一并连你保护。” “这倒也是,算得上一个办法。即便献身与他,只要能保护妹妹母女,也是值得的。”缭云晃晃牧雨的肩头。 正说着,外面喊声大作:“牧雨,家里死了夫君,却来这里唱歌,找打。” “坏了,鲁氏带人来了。”牧雨浑身哆嗦。 这鲁氏的一声喊,果然吼声如雷,气势震天。 望凌通打小跟爹爹习武练剑,南北贩运,哪里惧怕这等雌威。越是来得凶,心中越是剧烈相抗。 此时豁然站立:“不要脸的婆娘,敢到别人家门首喊丧,找死。放她进来,我这个琅儿的亲舅父,今天照死里打她。” 他这愤怒一吼,顿时让大家乌云消散。 对呀,琅儿的舅父在此,鲁氏算那颗葱。无需七想八想,这就是个绝好的计策。 牧雨“呼通”跪在望凌通脚下,哀告道:“大哥救我母子,你就是我亲大哥,你就是琅儿的亲舅舅。就这么咬定,我这就出去。” 只见牧雨霎时间换了个人。怒冲冲出去,边走边喊:“鲁氏,我把你个遭天杀的猪狗。我娘家哥来到,正商议如何入府吊丧,喊你妈卖批哪门子丧。” 她疯了似的跑上去,劈手就是一个山响的耳光。把个鲁氏打得脑袋发晕,不知爪哇国在哪个方向。 她在外面闹,里面高之安顿缭云、缭相姐弟:“缭云万勿露面,免得鲁氏识破。只看我去就行。” 望凌通安顿好里面,紧跟窜到外面来。 强行拉过牧雨,怒吼道:“怎敢撒野,打伤了大娘,哥哥还有什么脸面进去吊丧?” 鲁氏一看高之的风范,乃一时的俊杰。人家教训妹妹,的确知书达礼。赶忙过来,陪着笑脸:“哟,琅儿的舅舅到了,那还商量的什么,快快进府,快快有请。” 这一通救人,真正猝然之计。望高之堂而皇之的成了潘府小舅子,却是始料未及。 高之拉着这个认识才两刻钟的妹妹牧雨,边往潘府走,边耳语道:“你尚不知我的姓名,请牢记,现在起,我随你姓牧,名凛通,凛然正气的凛,字高之。对话时,只叫哥哥。” “妹妹千恩万谢,记下了,牧凛通、牧高之。小女叫牧雨,潘牧氏。”牧雨也悄声说。 到了潘府,这才头一天,还不该随礼。望高之被管事的让到客堂,就着瓜子点心,有人陪话,在那里闲扯。 潘孟阳死后第四天,登州刺史姬杵得到飞报,带着妻子潘氏及孩子,一路两马轿车,昼夜兼程,两日之间赶到了潘府。 姑爷驾到,又是外任的刺史,毕竟身份不同。阖府上下为他忙活一通。姬杵与先到的亲党一一见了礼,也被安顿在客堂坐下。 一来二去,高之与之相识在吊丧期间。毕竟高之满腹经纶,人间经事又多,两下相谈甚欢,十分投机。 谈及治国理政谋略,高之将老子理论搬出,好一通高谈阔论。 他先以萧规曹随入题,套出定制可微调不可大动的观点。 如此理政,官吏执行方便,百姓遵循方便。定制之下,暗中出了新政,并不宣称新政,也就无所谓新政恐惧,不会觉到言而无信。 那么,宰执大臣也就无所事事。所谓无为而治,实则大有可为。只是如和风细雨,百姓觉到无般不妥,安然相从。此乃理政大要。 高之这一套论说,惊得姬考击连呼精妙,大为赞赏。 当即找个托词,拜望某某,相携而出,到长安酒肆,饮酒畅谈。 第016章 白马论道 姬杵相邀望凌通,到长安酒肆,畅谈理政之方。 高之接着前头的论说,归结到江山久长与短寿之上。 若按至圣、孟轲理论,宰执们进位,顺势而为,顺时而为。 时者,一日数变,理政就每每出新。人者,惯于已然,拒绝陌生。任谁接纳新事物,都产生万般恐惧。 这样的宰执,好似个个才华盖世,却让天下恐惧不安。天下恐惧,则乱生。乱生,则国亡。 故而,无为而无不为,乃是理政至高原则。切莫误入歧途。 看伊尹定制,而殷商传国六百载。殷商末世太丁王、乙王、辛王,于王位承袭上,大胆破例,落得家破国灭。 周公定制,更有成周八百年江山。始皇革新,也成了短命王朝。 和风细雨,能灌三丈之土。 倾盆暴雨,难湿三寸表皮。 无为而治,却能渐行渐远,早已达到目的,百姓无不称便。 猛革弊政,却使土壤板结,往往适得其反,百姓无所适从。 此道家最善治国,足见一斑。 至圣求教于老子,李聃所言,却一头雾水,不得要领。汉武尊孔,至今皆用至圣之言理政,再也没有六百年以上的江山。 两下把酒言欢,越说越亲近。就在酒肆,义结金兰。 高之说起报了明经科考试,要考崇玄科细目。考击甚为赞同,就以老弟所论道家理政方略,必能让考官醍醐灌顶。 他们为何醍醐灌顶?个个都将至圣奉为圭臬,几个研究黄帝、老子学问。民谚所谓,不怕慢,就怕专。 黄老学说理政,和风细雨,正合民谚这句话。文景之治,没有大喊大叫我要改革,却能收效甚大。我朝刚刚过去八年的永贞革新,二王八司马疾风暴雨,不但天下惶恐,将顺宗天子也搞得误入黄泉。 也恰好应了和风细雨,能灌三丈之土;倾盆暴雨,难湿三寸表皮。 这不是醍醐灌顶,还能是什么? 无需任何请托,只管去考,必然能考取。除非考官不识字,但有丝毫为国分忧的大义,必然让小弟明经科及第。 经了大哥姬杵的提点,望凌通信心满满。不久之后,果然考中。 潘家丧事既毕,登州刺史姬杵告别长安,还去登州管事。 望凌通到考中之后,往家中修书报喜,却杳无音讯。搞得心上不安,七上八下。他哪里知道,父亲结义三兄弟,都迁到了登州。 所谓缘分安排,各种因素,都会一起来凑。 缭相也一起中了明经科崇玄科。他家中困苦,当即由姐姐缭云,趁着唱歌,将腰身私会吏部该管大人。请托得手,将缭破之定了从九品下,放了个下县县尉,为县令从官,到滑州就任白马县尉。 潘孟阳故去,正妻鲁氏执掌家门。牧雨惨遭**,再不敢逗留潘家,又要高之设法。望凌通与缭云、缭相一通商议,何不将琅儿留下,牧雨出来,另找夫婿。就看牧雨能否舍得琅儿。 牧雨看这情形,也无计可施。欲忍痛割爱,却怕今后飘零无助。跪于望高之面前,哭诉道:“如若哥哥不嫌弃,就做哥哥随身丫鬟。此生愿意为哥哥当牛做马,再不嫁人。” 望高之无奈,看她如此可怜,也只好应允。高之又到潘府,就以哥哥身份,与潘母说了缘由,将琅儿留在潘府,还是潘家子孙。让潘府出个告身帖,潘母、管家画押,给个明确,方才离去。 潘母毕竟英明,照此做了。牧雨临行,潘母又赐她纹银十锭二百两。牧雨尚气节,断然推掉。潘母感动,最后坚持给了她一锭大银,五十两。让她另寻夫婿,也好有个安家费用。 牧雨与琅儿相拥痛哭,推说到舅舅家看望。留下琅儿,洒泪而别。 就此,牧雨在望高之身后,寸步不离。 缭相毕竟有了禄米,走马上任。由于担心弟弟人地生疏,姐姐缭云、义兄望凌通,牧雨自然跟定。他们一路陪伴,到了白马县。 递上吏部敕牒、鱼符右符、自书告身,县令谷梁广带了一班人马出迎,三人相随而入。 与谷梁县令见礼毕,核实吏部敕牒及右符,乃是让他担任白马县东厅尉,判吏户礼。 谷梁广又带他到县署后邸,给缭相划拨了一个五间独院。 最初几日,与县令、西厅尉及滑州别驾等酬来谢往。住了几日,发现谷梁广没有妻室,单身一人住在后邸。 望高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就有了趣味,何不就让缭云与谷梁县令成就姻缘呢? 经过饮酒赋诗,打问清楚。他与登州刺史姬杵却是同年及第,比之小六岁,有些联系。 姬杵是进士,起点品级,从六品下,授职上县令。 谷梁广是明经,起点品级,正九品下,授职下县丞。 现今一样居官十三年,品级距离拉得很大。姬杵的登州刺史,品级乃正四品下。如果是正四品上,就有资格得到伯爵之封了。而自己的品级还是个正七品上。 人家升了两个品级,自己升了两个品级还多一点,差别却太大了。 所以,再考功名,年轻的时候有冲劲,死命考进士。虽然进士录取仅仅三五十人,但起点高,前途不可限量。 更有些进士,起点就是五品,十数年下来,就出将入相了。 谷梁广作为过来人,可谓是感触颇深。一番比较,让望高之、缭破之不免生出悲观情绪。 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拿着皇帝的俸禄。比种地、经商、做工,拼死累活,总是要强得多。 还有一条,先放个县尉、县丞什么的,拿着俸禄,铺陈人脉,慢慢编织裙带网。有了刺史、节度使或者朝中大员举荐,升迁就会很快。五品刺史入相的也屡见不鲜。 要么就是积攒治政经验,结合经学理论,再去考进士科。一旦考中,再次授职,将高出原任职务数级,比在底层打拼快了很多。 然而考进士,除了学问必须扎实,还是要裙带网。 每年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三百多人,学问都很高,诗赋超群,相差无几。录取只有十分之一,取谁不取谁,就全看主考官跟你的关系了。 望高之、缭破之听到这里,心下安然。 就凭咱一介贫民,能考个明经科,能授个九品官,已经心满意足。不管怎么说,还是让百姓有了出头之日,究竟是皇帝圣明。 说到他为何孤身一人在这后邸,不免唉声叹气。 他看望高之、缭破之虽然年轻,但颇有见识,也就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将心中万般难处,抖了出来,也让人唏嘘不已。 谷梁广,字经纬。相州隆虑人,与望高之恰好老乡。现今三十一岁,十八岁中明经科。 论起考中,缭相比人家晚了四岁,望凌通比人家更是晚了七岁。 十六岁就已娶妻薛氏。育有二子二女。 天下姓薛的多了去了。但大唐薛家,因了薛礼薛仁贵三箭定天山,薛讷薛慎言大败吐蕃,父子两代获封平阳郡公,世代军门。因而天下薛家,无不效仿,纷纷习武,以战阵博取功名。 她父母也双双习武,薛氏也从小习武。在薛氏十二岁时,因兵祸,父母死于乱军。 其弟薛焘,字奔袭,自幼习武。比薛氏小六岁,跟着姐姐为大户干杂活度日。到谷梁广十六岁时,家中也很穷困,托人早早说媒。薛氏恰与之同庚,于是行嫁娶之事。 娶了他姐姐之后,薛焘在谷梁家生活,一起干活习武。 薛焘也到十六岁时,谷梁广看他长得英武逼人,就为他成了亲事。 从此自立门户,四年间生下一女二子,生活难以为继。 一身武艺,却愁眉不展。 第017章 薛燕投军 为了糊口,谷梁广看他武艺不凡,就托人让他投军。 他二十岁入了义成军,三年后充任队长。义成军节度使长期领有滑州、郑州,也叫郑滑节度观察使。 去年,万岁爷为了平定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叛乱,升迁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薛平,为滑州刺史,兼义成军节度使、御史大夫等。 薛平乃平阳郡公薛讷薛慎言的嫡孙,薛仁贵的曾孙。一到任,就整军作战。为了配合作战,又将谷梁广调任白马令,与滑州一道,悉归薛平统制。 此时,妻弟薛焘二十六岁,入义成军已六载。勇武过人,屡获战功,深得薛刺史嘉许。谷梁广又说破关系,薛平对薛焘益发看中,悉心培养。逢战阵,先点薛焘,欲要他多立战功,早入仕途。 可惜的是,夫人薛氏从家书中,得知兄弟每战先冲。看着他的儿女,往往心惊胆战。生怕兄弟战死沙场,他的妻儿难以处置。于是哭嚎着非要薛焘回家,再不上阵。 然而战事紧急,谁敢去说此事。 谷梁广之妻薛氏,名燕,家中称乳名锦屏。亦相州隆虑人。 与其弟焘一样,身高力健,自幼习武。 去年腊月,她不听劝告,飞马直奔薛刺史辕门。此时,薛焘因战功已升至陪戎副尉,从九品下,进入了仕途。 薛燕可不管这个,她只要兄弟回家,与薛刺史好一通理论。 薛刺史无奈,叫去谷梁县令,欲从中协调平息。 谷梁广不去还好,去了之后,没说三句话,就被呛到。 薛燕大喊大叫,她要替下兄弟。宁肯自己战死,也要兄弟回家。 薛刺史倒被她的这种精神打动了,就让一名翊麾校尉试她的身手。哪里知道,她随手取过一条虎头乌金枪,飞奔上马。 到了校场,只是五七回合,她就将翊麾校尉打落马下。 这下好了,薛平高兴异常。当即收录她为陪戎副尉,着薛焘回原籍。并责令薛焘养好他姐姐的儿女,但有差池,军法从事。 我的娘呀,这叫什么事儿? 薛焘回到家,倒也遵从薛刺史吩咐,将两家老小照管起来。姐姐薛燕从此落入军门,随薛刺史杀伐征讨。 谁知道,薛燕性烈,善枪法,兼谋略,比弟弟更能斩敌。年前年后四个多月,逐月有功,累四迁。历陪戎校尉、仁勇副尉、仁勇校尉,现已至御侮副尉。从八品下,誓要与丈夫比肩。 授军职中戍主,带一支百人女队,又作两小队。自带一小队,培养了一个副手带一小队。 她这支女兵队,随刺史左右,往往作奇袭尖兵。 吴元济部下扰边将校,往往对女兵不以为意。薛刺史加以妙用,出其不意,每战必克。加之薛刺史猛将如云,善于用兵,元济部屡遭重创,叫苦不迭,莫敢扰郑滑之边。 她在军门,倒是过了把武功瘾,这里却苦了谷梁广。却是为何? 毕竟薛焘惯于冲锋陷阵,到了家里,不喜务农。谷梁广只好用自己的禄米,来管起两家人用度。两家七个孩子,加上谷梁广及父母、薛焘夫妇,十二口之多。将他的禄米全部用上,只是勉强果腹。 这边白马县,处于战火漩涡之中。别说守节操,不贪污。就是贪污,动辄与薛刺史军门牵涉,哪个敢只要钱不要命。家小就安顿在隆虑老家,哪里还敢带到县署来招摇。 堂堂朝廷命官,一天天孤寡一人,宛如出家的和尚,别人笑谈倒无所谓。自己正值壮年,于床箦之间也翻来覆去,难以处置。 这也罢了,夫人薛燕薛锦屏投身军门,却不会一日半载归家。不到整个吴元济战事平定,不得辞去军职。不辄是判了谷梁经纬一个强行出家之罪。 说到这里,白马县令古梁经纬环顾左右,不禁大笑起来。 望高之跟着笑了几声,立时向他施礼道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今番有一桩天赐良缘,包您心甘情愿,万般如意。” 缭云缭破之看他这样说,初时一愣,继而微微一笑。托辞如厕,避个嫌,让他二人细说。 “养家糊口,捉襟见肘。哪里还能纳妾?”谷梁广正色道。 “小可所说这桩天赐良缘,有三个好处。不消您谷梁大人花半文钱。”望高之站起来,也一本正经。 “哪三个好处?倒是说来听听。”谷梁广饶有兴味。 “一个好处,不用您半文钱。第二个好处,能助您料理政务。第三个好处,能帮您三年五载铺陈一个好大的人脉圈。”望高之盯住他不放,诚心实意相告。 谷梁广见他说得这样好,忍不住问:“你说的这个女子,这样的殷实,又有才学,又有势力,人家在哪里,能从我么?” “此人就是我的义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望高之答曰。 “什么?在眼前,在哪个眼前。”谷梁广大为吃惊。 “你可知长安城的歌仙么?”望高之坐下来,耐心问他。 “歌仙之号,乃是当今万岁御赐。名闻遐迩,如何不知。”谷梁广还是没弄明白他要怎么说。 “歌仙就在白马县署。你还不知。你可知新来的东厅尉缭相是何人?”望高之逐渐透漏。 “缭相,字破之。明经科今年及第,如何不知。”谷梁广还是不明白。 “哈哈哈哈,谷梁大人啊,缭破之的姐姐,你见过了?”望高之这就成了逗他的乐子了。 “早已见过,国色天香。”说完这句,谷梁广忽然醒悟,大惊失色:“难不成破之的姐姐就是名震京师的歌仙?” “你可知道歌仙的名讳?”望高之再问。 这时候,谷梁广“唿”一下站了起来:“哦哦哦,歌仙缭云,缭相,果然是姐弟。地方官皆以为,缭云是个比喻罢了,敢情实有其人。” 他说完之后,在这后邸,从东走到西,从南转到北。倒背双手,无法安坐。 望高之看他兴奋莫名,故意喊道:“谷梁大人,小可有急事,要回隆虑去。这里,我就不便插手了。” 谷梁广急忙过来,拉住望高之:“我看兄弟敢往哪里走?既然说出这么大一件功劳,岂容你半途而废。” 两人哈哈大笑。少时,缭相进来后邸。望高之就着他叫来缭云。 缭相走后,高之说:“立刻叫你领略歌仙风采。听听是如何动人。” 顷刻间,缭云款款而来,向谷梁广道个万福。 谷梁广也是个正人君子,从没细看过缭云。这次细看她,果然惊为天人,一时痴在那里。 “大人,召唤小女子有何使唤?”缭云悠悠叫道。 谷梁广的魂魄刚刚到九霄云外飘荡一圈,听她这样莺啭叫声,惊得打个激灵:“哦哦哦,小生谷梁经纬,见过歌仙妹妹。你是御赐的歌仙,小生哪敢冒昧使唤。” 望高之看他有了几成意思,义弟缭云这头自然凭自己铺排,于是趁热打铁:“谷梁大人,谷梁大人,让我义弟歌上一曲,如何?” “好好好,我来抚琴。”谷梁广兴奋莫名。 望高之、缭破之忙不迭到里屋,往外抬琴。 起先就是一曲王维王摩诘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曲)》,缭云歌喉舒展,顿时后邸鸟雀来聚,相映成趣。 如此惊人好听的歌声,谷梁广听得目瞪口呆,忘掉手中的琴弦。 高之过去,“呤”一声,拨一下琴弦。 第018章 白马五义 谷梁广回过神来,轻轻鼓掌。 生怕打断了缭云的妙音。继而挥舞手指,合着缭云的歌声,筝筝然弹起。 一曲既罢,缭云鼓掌道:“谷梁大人指法如此精妙。妙不可言。” “哪里哪里。歌仙玉音,举世罕见。小生得闻,三生有幸。”谷梁广更是对她喜欢不尽。 一连三曲,高之看天色已晚,呼唤牧雨过来,收拾残局。五位相携,就往这白马县酒肆而去。 经高之一番说合,白马县令谷梁广与歌仙缭云情投意合。本要就此成婚,却因为谷梁广为县令,缭相为县尉,为了避嫌,暂不完婚。只得委屈缭云,先以侍女身份出现。 因缭云积攒不少私房钱,谷梁广有了底气,将父母及四个孩子终于接到了白马县署。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从此,缭云有了归属。后几年,帮助夫君,打出极好的政声。还生下了一女一子,过得美满幸福。 薛燕偶尔到白马县署探望家小,见这个妹妹将家下收拾的井井有条,将她一番夸赞,十分待见。此后,他无牵无挂,在军中猛攻猛打,成为战功赫赫的一代女将。 缭相管着东厅的吏户礼,又对县令谷梁广献计道:“我大唐开基以来,世代尚武,家家尚武。农家尚武女子,何止薛燕一人。 “何不禀明薛刺史,将薛锦屏事迹做个模范,广为传布。招取更多女兵,悉归薛锦屏统属。也为女子们摆脱穷苦,谋个出身。” 果然是好见地。论公,既解决了女子们生活的苦楚,又解决了兵源。论私,还为薛锦屏增加了统属的队伍。 谷梁广当即申告薛刺史,得到薛平大为夸赞。旬月之间,仅白马县招募女兵五百余人。加之薛锦屏原有一百女兵,骤然增至六百,成为十二队。经薛燕严加整饬,悉心训练,成为薛平帐下一支女飞兵。 女兵打仗,非但武艺不次男子,且耐力强大,最善缠斗。所往威风凛凛,战无不胜。吴元济靠近郑滑各部,无不禁言来攻。 他们这些人配合默契,既为国立功,又家中和乐。 谷梁广看缭相果然不凡,心中有心栽培。又托白马县士绅,为缭相说了亲事,不久完婚,就居于县署。 等到缭破之完婚已毕,早到了七月初秋。缭相因招女兵有功,薛刺史已经予以荐举,恐怕不久就要移往另县高就。 他如能移任别县,谷梁广与缭云的婚事也就无需避嫌,成就美事。 望高之见他们十分和好,也领略了仕途风景。于是来辞他几人,要带上牧雨,回隆虑老家。 缭云万般不舍,哭哭泣泣。缭相也十分不舍,再三挽留。谷梁广顿觉失去知音,心中如同刀剜。 还是牧雨看透他们,索性提议,让他们一起结义。 谷梁广大呼赞同。于是摆起香案,序了籍贯出身、年庚次第。 白马县令谷梁广,字经纬,三十一岁,相州隆虑人,居长。 明经科及第望凌通,字高之,二十六岁,相州隆虑人,居次。 缭云,御赐歌仙,二十六岁,京兆雍县人,居三。 白马县尉缭相,字破之,二十三岁,京兆雍县人,第四。 牧雨,二十二岁,京兆襄武人,为小弟。 五人焚香而拜,誓言铮铮。互相对居长的一一拜过。 谷梁广提议,就此号称白马五义。 事情到了这里,明眼人都能看出,只要望高之松口,谷梁广可以借着夫人及薛刺史的关系,为他谋个县尉职事。 但望高之自从了解到薛燕、薛焘姐弟,以平民投军,一年半载就能立功授职。就算战死,比那官场纠缠,强胜百倍。 因而,他却羡慕军阵冲锋,因而想回家禀过父母,再来白马相聚,准备投薛平,征讨吴元济。 这样,他既有功名在身,想来薛平薛坦涂也不会犯难。届时立功入仕,顺理成章。 既然结义,也就是自家兄弟,望凌通望高之将胸中所思所想,与大哥和三位兄弟说明。缭相当即要试他武艺,被缭云阻拦。 望凌通却乐得比试。大家来找西厅尉,打开甲仗库,二人各取兵器。 望高之拿一条虎头湛金枪,牵一匹赤额黄骠马,铜盔铜甲。早已金光四射,丝銮扎紧。 看他威风,宛如其父,枣红脸,五绺须。面无鲜肉,显得年长。扮起军校,恰好透出能征惯战的威风。 缭破之执乌背砍山刀,牵出追风乌骓马,钢盔铁甲,乌金闪闪。 他的长相,却与姐姐缭云一般无二。雪白的面肌,顾盼的美目,举世无双的美男。白面黑装,更显得神采飞扬,宛如下界的神将。 二人打马直奔校军场,后面众人也都飞马而来。 待众人站好,由谷梁广发令比武。如有闪失,由西厅尉鸣金。 大唐子民,历来好武,侠风颇盛。源出府兵制,此制乃是大唐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高祖李渊推行的。实行的是耕战结合,家家读书习武,文武之事,就像左右手一样。 看大唐将相,皆是文武双料大才。个个出能为将,入能为相。不似后代,文官孱弱不堪,贪生怕死,敌国来侵,稍一对战,就忙着投降。武将虽精忠报国,奋勇杀敌,战死沙场,还含冤被屈。 只看大书法家颜真卿如何封侯拜将,就知道大唐臣子,个个都不好惹。更有李太白号称诗仙,却是大唐闻名的剑侠。你看他描摹舞剑的诗句,如非武术的专家,绝不可能有那样的神笔妙语。 到了后代,哪里有颜真卿、李白这等文武全才。 上行下效,家家孩子自小练武宛如一日三餐,都成为习惯。个个是习性使然,无需刻意要求。 这里说起比试,断然没有谁怕的。果然两个悍将,就要展示幼年所学,也要看看自己强弱归于几等。 谷梁广一声喝:“比武开始。” 二哥望高之,四弟缭破之,互相拱手。施礼毕,各举刀枪,夹马飞驰。就在这白马县北门外的校军场,叮叮咣咣,鏖战起来。 先是缭破之挥刀砍来,并不取他人头,只剁他一肩。 望高之顺枪斜插,连挡带刺,奔他拿刀一侧的胸肋。 行家一看,出手就非同寻常,绝对千锤百炼的高手。 二人你来我往,直战到红日滚滚坠西山,早已对战二百余合,胜负难分。 初秋时节,酷热难当。他二人早已偷闲扔掉了盔甲,单衣鏖战。 几次险境,西厅尉都要鸣金,被谷梁广制止。 到了最后,单衣也被他们甩掉,赤膊恶斗。两匹宝马,飞驰往来。看得出,望高之略占上风。赤额黄骠马在那里盘旋,追赶缭破之。追风乌骓马也是有名的宝马良驹,不是那么好追的。 恰在此时,缭破之忽然回身,乌背砍山刀下撩、平推、斜拉,练使三刀。刀法配着快马,眨眼间将望高之逼入死地。 这回马三刀,果然凶悍异常,看得人心惊肉跳。 却见黄骠马忽然斜着飞去,上面无人。再看望凌通,却在乌骓马马上站着,双手举起缭相,望县令飞奔而来。 原来,望凌通看真他的刀法,躲过他乌背砍山刀的下撩、平推。等到他斜拉之时,扔掉手中虎头湛金枪。顺着他的刀杆,一跃而上,到了他的马上。 双收箍住他的左右腋,一举而起。再换一只手,托住他臀部。猛一旋动,缭相的砍山刀飞落地上。 县令大哥谷梁广看情势,双腿一夹,坐下超影白龙马飞驰而出。 也要亮一亮他的超绝武功,为他们二人解围。 第019章 商家真颜 瞬乎之间,谷梁县令到了他二人跟前。 猛可间,他在马背上站起。抖手而来,先拿住了望凌通的丝銮大带。另一手又掏到缭相腰间。大喝一声:“起。” 二哥、四弟被他冷不防来袭,双双被擒。 这边,缭云、牧雨在马上相继叫道:“看我的。” 缭云的腾雾狮子骢也飞奔而至,站在马上,劈手夺下弟弟缭相。 牧雨的奔电望云骓一齐赶到,翻身站立,双臂抢过二哥望凌通。 把个观战的西厅尉看得惊骇不已。 他稍微愣怔,大呼道:“高,高,实在是高!精妙绝伦。个个都是惊世骇俗的豪侠。” 几位纷纷下马,谷梁广过来施礼道:“二位贤弟苦斗,精疲力竭,大哥特来解闷逗乐。” 大家相拥致意,一时间哈哈大笑。 白马五义及西厅尉六人,骑马返回县署,宝马牵入县署右侧的马号,兵器还归甲仗库。 缭云系好围裙,可劲整菜,摆起酒宴,六位大嚼豪饮。缭云酒醉,又将李太白的《将进酒》唱起,谷梁广飞弹瑶琴。热闹至午夜方罢。 翌日一早,望高之携牧雨,望隆虑县而回。谷梁广、缭云、缭相分别给高之的父母打包了一些礼物。 受谷梁广委托两件,一是到他老家也看看妻弟薛焘一家四口,给他丢下一贯钱。二是到登州看看刺史姬杵,除一块墨玉,有一副自作七律的草书,让他斧正,如果还好,就让他收藏。 望高之到隆虑县城东关城河桥头,老家大门紧锁。一问邻居,拿出一封书信给他。打开看,是父母没有他的音信,十分心焦。邻居给他钥匙,开门进去,到处灰尘,果然半年不住人。 于是匆忙带了牧雨,赶到薛焘家,将谷梁广给的一贯铜钱交付。匆匆吃了薛焘的酒饭,说了白马五义结拜之事。就又一路赶往蓬莱。 贩望村,大楸树下。 卫县令陈哲、望凌通及父辈朝歌三贩望霄、范丹、苌度,兄弟望准通等六人,就着平山河的凉风,宴饮好久,说个没完。 范朱公见侄子说起白马五义的情谊,问道:“既然结义为兄弟,那你把五弟牧雨放在哪里?” 高之只好说,生怕家人想到其他,就让牧雨暂住在了蓬莱县一家客栈。 长媳李氏却很通情达理,听说此事,牧雨的遭遇这么苦,深表同情。让夫君赶忙让牧雨来家住下,今后就是一家人。 转天,望高之到登州刺史府治所蓬莱县城,从客栈找出牧雨,飞奔回到贩望村。牧雨一一见过义父义母,照之及两位嫂嫂。 高之和媳妇李氏,带上牧雨与二叔范朱公、二婶丁氏见礼,又到三叔苌卜曲家,与他见礼。 望家见牧雨言行高雅,礼数周全,教养优豫,仪态端庄,个个喜欢。长孙九州很快就与她打得火热,村里村外欢蹦乱跳。 家中知道望高之向进入军门发展,也都大力支持。虽然母亲和媳妇不舍,但家里的男人,能立下战功,别说封侯拜将,就是当个中下层将校,将来家小也要沾很多光。男人干什么用?就是做这件事的。 打定主意,给大哥谷梁广修书一封,顺带问候三弟缭云、四弟缭相。高之让五弟牧雨到蓬莱城,雇一匹快马,将书信送往白马。 牧雨收拾行囊。临行,一家人都送出来,要她一路小心。望云端叮嘱牧雨,千万提前打听前路有没有战事,绕过交战区域。牧雨抱拳施礼而去。 牧雨此去,最快也要两旬,慢则一月。中秋前后应该能赶回来。 高之与父亲、三叔合计,是否联手贩卖一趟海带。 高之认为,中秋节前这趟生意也很重要。人户在春节买的海带,早已吃完。而中秋节想吃海带,就没有了。 苌卜曲给他的建议,还是等春节。 以前中秋节也贩卖过,觉得买卖不理想。原计划今年只搞春节前那一趟。十月看货,冬月运输,腊八前批完。如果想挣中秋节的钱,六月就该看货,现在已经装船启运了。要不然恰赶到中秋到货,批不完。 那样的话,就只好贱卖,肯定赔本。要么囤起来,还到腊八前批出去。但保管费也会不少。况且春节前,海边的海带也准备得很丰富,价格肯定比平时低。这样的话,平时囤的海带再来卖,就没有优势。 陈哲听了苌度的这通议论,深感隔行如隔山,果然不假。像高之提出想法的时候,如果是外行,一定觉得很有道理。没有老行家指点,就会行动。到时候注定赔钱了。 就算到了海边,人家海带生产户告诉你,最好等春节。但这么远的旅费也不是平常人家花得起的,等于是赔钱。 那就问问二叔的锡锭怎么个弄法。 范丹以为,要搞锡锭,先问产地,再说贩卖。 锡是金银铜铁锡五金之一,华夏大地远古就有锡器,比铜铁要早的太多。 锡矿所谓,有锡必有砷,就是砒霜。锡锭以南诏产量最大。再就是衡阳、江华、桂阳、窦州、豫章、羁縻鸾州,这些地方大体集中于南岳衡山周围。 锡性软,熔点低,用途广泛。能做碗盘碟,酒壶酒杯烫酒器,茶壶茶杯茶叶罐,烛台香炉香台,笔筒笔洗笔架镇纸,汤壶,花瓶,首饰盒,饰品等,约200多种。 锡匠经熔化、铸片、造型、剪料、刮光、焊接、擦亮、装饰、雕刻等工序,制作出来的锡器挺秀精致,光亮诱人。 锡与硫合,会金光闪闪。锡铜三七、二八、一九熔合,是青铜重器,做兵器,坚硬无比。 至于挑选锡器,要闻其声,观其色,辨其质,赏其工,询其价。 闻其声。纯锡料扭曲有声,故称响锡。用指甲由手心向外轻扫,合金锡器有清亮声和短回音。纯锡声音不脆也没有回音,属上乘锡器。 观其色。纯锡,色如银,亮如镜。合金锡器亮而不白,暗亮。纯锡器貌似银器。 辨其质。纯度越高,越耐用,装食品长期保鲜。 赏其工。纯度决定工艺。合金锡坚硬,不易加工。纯锡质软,可以精雕、镂空。密封性很好,茶叶罐用力盖时,会反弹。 询其价。每件成品都有价,价格过低,有合金锡的嫌疑,有安全隐患。 二叔范丹说完,又是一大篇学问,这次轮到望凌通吃惊了。坐于书斋,死啃书本,永远也得不到这些道理。这可是二叔长年累月靠两条腿跑出来的学问。想起学问,望凌通对于隋朝以来的科举制度还是满意的。 但与父亲和两位叔父谈起贩卖、生意,却恍惚不是大唐子民似的。他们完全独立于这个世界。 就算你改朝换代,战死多少,只要还有人活着,就有他们的舞台。绝对是一个超乎儒墨道释另外存在的一个社会,而且与这些所谓的先哲大贤风马牛不相及。 无论从贩夫的生存之道、贩卖活动,还是奉行的理论、道义,都是独立特行的存在。其他任何理论、道义企图居高临下去教化贩夫,几乎毫无用处。甚至适得其反,遭致他们的集体厌恶。 这就导致儒墨道释占据主导的社会精英层,与他们处于隔离状态。数千年难以理喻,也就将他们打入另册。 而在家国存亡之际,却又不得不向他们摇尾乞怜,企求贩夫们拉一把。 第020章 三师二徒 这样下去,贩夫永无出头之日。 必须打出自己的理论,打出自己的旗帜,甚至于打出自己的教义,拿出自己的教规。久之,必然会有人深入窥探他们的内部。 江山若能以贩夫之道治理,那将真正实现曹孟德的山不厌高,海不厌深,总括云端之下四极八荒的物产、人民、道德文章。 那将是何等胸怀,前代所谓圣王,就显得孤陋寡闻,妄自尊大了。 望高之边思考,边谈论。 朝歌三贩一生从商,自然听得懂他所言何物。 却把陈哲听得目瞪口呆。果然是商家才子,这些道理亘古未闻。 下一步,这个出生于隆虑县城的望凌通,商家才子,到底要干什么? 望凌通每天拉条板凳,在这大楸树下与父辈讨教商经。 这一天上午,还是大楸树下。他忽然来了灵感。原来,我华夏第一王朝炎朝,就是商家理论真正的成型期。难怪炎朝能够成为千古第一朝。 你道怎解?陈哲旁听许久,也站在极为广大的层面,展开了深入思索。大约理解到了望凌通的意思。 “我试为贤弟解之。”陈哲陈智之拱手一揖。 望高之还礼道:“县令大人学识渊博,必有宏论。小弟洗耳恭听。” 陈哲以为,炎朝开国皇帝姜石年,之所以称为神农氏。恰恰是他通过贩卖活动,商业行为,使得农业发扬光大,拯救了华夏民族。 神农大帝亲尝百草,就在这中间,将能够饱腹而无毒的稻黍稷麦菽选出来,广为种植,代替大部分渔猎获食。 这就使得人们解脱了渔猎活动的危险。然而种植五谷,要从一地推广到普天下,势必要通过交换获得种子。 因而,神农大帝立市廛,首辟市场。日中为市,各得其所。这其中,较之狩猎、打渔省力又饱腹的五谷,必然是重要的交换物资。 天下人都知道种植五谷之后,继而又产生新的问题,五谷种植、翻锄、收割过程中,稻草、麦秸都会惹得浑身难受,于是神农大帝就有织麻为布,民着衣裳。穿上衣裳,就能避免扎到,割到。 这样,就更需要市廛交易,交易就会越来越发达。 种粮食的刺痒难受解决了,要想大面积种植,农具也很重要。单靠一双手怎么行?于是神农大帝又制耒耜,实现刀耕火种,彻底解决了耕种问题。 这样,市廛就会被帝王高度重视,神农大帝亲自管理,甚至就将市廛列为庙、社、朝、市四大重点建筑之一。左庙右社,前朝后市,也就产生了固定的都城建筑模式。 农业大兴,人民彻底摆脱原始的狩猎生活。那么一年之中,其他不收割的时间,粮食就需要好好贮存。这也成了大问题。神农大帝又动脑子,制陶器,存粮食。陶器不但可以存粮食,还可以用来煮粮食吃。 于是,制陶业又成为大事,设立掌管制陶业的专职部门。发展到后来,管理制陶业的官员,地位越来越高,直至成为最高执法官。皋陶也就产生了。 神农大帝的臣民有了储备粮,打不到猎物,捕不到鱼,也就无所谓。那些落后的民族,势必来争夺粮食,于是抢粮战争频繁爆发。在粮食种植过程中,还会遭遇野兽糟蹋。于是皇帝又发明弓箭,削木为弓。 衣裳、耒耜、陶器、弓箭,这一切都极其重要。那么,市廛也就更加重要。随着交易的活跃,粮食极其农民配套的衣裳、耒耜、陶器、弓箭,就能被更多邦国来交换。这就又会换到不计其数的宝物。 发达的农业,使得国家越来越富有,农民、大臣载歌载舞。神农大帝就又作神农琴,削桐为琴,结丝为弦。上有五弦,弹出五音宫商角徵羽。音乐就又产生了。 这样,我华夏族的生存品位令人羡慕,市廛会换来更多奇珍异宝。 良性循环,使得炎帝达到了以农业主宰天下的远大目标。谁需要农业,谁需要农业配套的衣裳、耒耜、陶器、弓箭、琴弦,谁就得臣服于我。 于是乎,贩卖活动更加被帝王、诸侯重视,成为帝王每天都必须关注的事情。以农称王,以市赢利,也就成为华夏治政的根本大计。 神农大帝之伟业,果然为我华夏族开创了万世基业。至今生生不息,子孙繁衍之旺盛,世界无以匹敌。 当今乃至今后王朝,如果忘掉这两个根本大计,必将开历史倒车,陷于万劫不复。 陈智之一篇宏论,丝丝入扣,精彩绝伦。恰合望高之所想。 高之“唿”一下站起来,为之鼓掌道:“县令大人高屋建瓴,果然见识非凡。无农不稳,而无商不富。无农则无商,无商则伤农。农,齿也。商,唇也。唇亡齿寒,齿亡唇豁,相依相存。家富、国富,皆起于农,而止于商。” 智之也站立起来,双目放光:“高之贤弟刚才一番提点,小可勉为议论。今生今世,我抱定了从商之路。就于今天,摆起香案,拜三位叔父大人为贩师。自此小心学习,认真经营。” 范丹哈哈大笑,兴奋莫名:“好啊,咱收下个县令弟子,就有了孔明先生,不愁干不好贩卖大业。” “老伍,摆香案啦。”望霄高喊起来,指挥老伴伍氏,办起拜师仪式。 邋遢鬼苌度却来吼道:“既然神农大帝立市廛,他就是我们贩夫的祖师爷。你娃娃拜师,总得写个牌位吧。黄纸呢?得去蓬莱买黄纸。” “这倒也是,那就选个黄道吉日,备齐牌位,牺牲,名签,作个正经仪式。”高之补充道。 智之也只好赞同。万事急不得,性急吃不得热豆腐。 照之久在父亲身边贩卖斑竹。听他们这么说,也要拜两位叔父为师。既然如此,三师收二徒,一并举行。 过了十数日,到了八月初一,备好了牌位、猪头、名签。就在望云端家中,举行拜师仪式。 八仙桌后一条通长的条几。正中墙上神位贴着黄纸所写牌位: 供奉五榖农夫市廛贩夫衣耒陶弓琴匠始祖神农大帝。 此之谓拜师仪式神主。 香炉中檀香缭绕,左右侧明烛照耀。 条几前八仙桌上,正中猪头大供。 四角四大盘,一盘大个核桃五颗,一盘炸好的红豆腐五片,一盘炖好的整只雄鸡,一盘红烧的硕大鲤鱼。 上好的鲜桃五颗,摆在八仙桌前面。 八仙桌左手边,红纸写好的庚帖折叠规矩,一杆锡制精称。 八仙桌右手边,精锡酒杯三盏,亮锡酒壶一个,边有酒坛。 待到吉时,换上檀香。 陈哲陈智之伏地,望神主叩首,三跪九叩,先拜神农大帝。 继而起身,先搀扶大师父望霄望云端,坐于左首太师椅,大师母伍氏坐于右首太师椅。 望神主跪正,磕一个头,将名签递交大师父。 再侧过身去,对准大师父、大师母本人,口称大师父、大师母,每人磕一个响头。 大师父口称,神农大帝在上,弟子某某为传承贩夫技艺,今收某某为大弟子,将名签内容读一遍。 一边由高之倒酒,交给陈哲,他向师父、师母各敬三杯酒。师父师母喝下。师父、师母各向他赐酒一杯,陈哲也喝下。礼成。 又搀扶二师父范丹范朱公、二师母丁氏,如前称呼,叩头,唱名,敬酒。 再扶了三师父苌度苌卜曲、三师母阴氏,依然如前仪式。 三师母阴氏接受叩拜,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021章 朝歌女图 先将拜师仪式说清楚,再说阴氏来头。 因陈哲出身县令,此番拜师,将拜师帖换成名帖。 拜师帖所写内容,大体上是多少年的收入归师父云云,因而不便采用。 他的名签,以小楷写就。按甲乙丙丁排写十项内容: 弟子名号,年庚八字,父母姓名,入师证人,入师时间,入师地点,师父名号,师母姓名,师门派别,掌门名号。 他这个派别,大书“贩夫”二字。 掌门写着“斑竹神贩望霄字云端”。 望准通望照之,也如师兄陈哲陈智之一样的拜法。老爹也是大师父、老娘也是大师母。也拜了二师父、二师母,三师父、三师母。 继而,照之将大师兄陈哲扶到太师椅上,伏地磕一个响头,口称大师兄。 整个仪式进行完毕。这开创了贩夫拜师的先例,从这年,也就是大唐元和八年癸巳八月初一始,贩夫一界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派。三师二徒拜师仪式,自此成为贩夫收徒定式。 那么,阴氏接受跪拜,到底怎么回事? 此阴氏,非彼阴氏。 但二者系亲姐妹,是苌卜曲原配的小妹妹,又有一番传奇。 陈哲临来蓬莱之前,凭着智慧,审清案件。判阴氏、卜涂赐、苌南乡三人戴枷服役。 苌卜曲的家已经破了。孙子虽然已知不是亲生,但毕竟年幼可怜,苌卜曲就带上儿媳、孙子迁来老家。 苌卜曲的儿媳云氏,名镏儿,乃是云钗儿的一母同胞。 云家乃是朝歌城东云街村普通农户,生下云镏儿、云钗儿姐妹。到镏儿十四岁,钗儿九岁时,乃父就去世。母女三人孤苦无依。 当时有好心人到苌家提亲,恰好苌南乡十八岁,云镏儿虽然家贫,但也属于良善人家。苌卜曲也就同意了这桩婚事。 云镏儿过门之后,虽不是超群的能为,却也贤淑。生下了孙子苌丁儿。 丁儿现在已经十岁。不管怎么说,孩子姓苌,自小跟定苌卜曲,乖巧伶俐。此时,家中遭遇变故,就当抱养的来养。 自从苌度带云镏儿、苌丁儿迁居老家后,朝歌那边混在青楼的云钗儿,没了姐姐的羁绊,更加放大胆子。 却说朝歌城内的最大的青楼,也就是顺成坊。坊主宋翘儿,有着洛阳顺成坊的背景。 早年间宋翘儿家非常富有,早早读书习武。在她十岁左右,家道中落。父母多病,弟弟妹妹五六个。小小年纪,就为了承担家庭重任而远涉洛阳。由于才艺底子颇好,加之娇俏异常,被洛阳顺成坊收留。 经数年培养,十四岁为歌伎,歌喉宛如莺啭。十六岁为舞伎,舞姿又似飞天。十八岁为乐伎,琴音恰如云旋。二十岁歌舞乐全拿,主顾个个流连。一时间声名鹊起,响震洛阳。 二十四岁,成为洛阳顺成坊都知。王公贵族到此,喝得烂醉,宋都知也能够让他们高兴而来,尽兴而归。 此时,朝歌家中弟弟妹妹皆该成婚,于是辞去洛阳顺成坊。将私房钱悉数拿出,弟弟妹妹们全都成家立业,个个办妥。 之后,自己又开起青楼,经洛阳顺成坊许可,在朝歌城开起分号。洛阳顺成坊还派来数位歌伎、舞伎、乐伎,大力支持。 朝歌城虽然数度更名,数度变更县、州管辖,但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文人侠士不到朝歌的。百年前则天大圣皇帝敕令朝歌启动无税腊八会,更是天下商贩乐奔的第一名城。可以说,朝歌城就是大唐屈指可数的商家乐园。 因而,士商大腕,文武名士,莫不到这里寻觅歌伎、舞伎、乐伎。 青楼一曲,豪饮几壶。淇园竹海,互酬诗赋。泛舟淇水,才女倾慕。解万种风情,消百年愁苦。 云钗儿自从父亲去世,姐姐出嫁,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旋即,母亲又多病,总靠姐姐家接济,终归不是办法。于是自告奋勇,到顺成坊报名学艺。 朝歌顺成坊坊主兼都知宋翘儿听了她的凄苦,与自己有着略微相似的从前。收下她,亲自带着培养。十三岁为舞伎,缥缈如云。十五岁为歌伎,俏声绝伦。十八岁为乐伎,瑶琴惊春。 到二十岁,诗词歌赋无所不能,歌舞琴棋无所不精,成为顺成坊都知。 因姐姐的公爹苌卜曲素来不待见青楼,就这一家亲戚,却不能看好,因而她也不太往姐姐家走动。 倒是卜涂赐经常耍阔,带些酒中仙,往往到顺成坊附庸风雅。后来苌南乡也渐渐爱来,带些佳人来这里喝酒。 又说到卜涂赐,除了跟苌卜曲学得经商,并无其他才学,还不如苌南乡。偏要隔三差五到顺成坊点上几曲,还爱评价歌伎唱得好坏。其实连歌词、词牌都不懂,往往惹得文士豪杰耻笑。 还看不得别人笑话,往往借酒发疯,与人厮打。多次被云钗儿设法平息。因而,云钗儿对这个卜涂赐,极为反感。感觉他干的事,就是故意砸场子。 特别是卫县县令陈哲,让她一起看了家室丑陋。又听陈哲说卜涂赐如何设计师父,云钗儿怒不可遏,当即要陈哲重重判他。 缘何要重重判卜涂赐,云钗儿有两条理由。 一者,卜涂赐与师母弄这一出,实在让朝歌人丢尽了颜面。 二者,没有卜涂赐这番折腾,苌卜曲还在幸福中,陈大人也在幸福中。 所谓万事不可太过认真。如果家家、事事都用那面宝镜来照,哪一家,哪一县,哪一州,哪一国不露怯。一切皆由卜涂赐而起。不重判他判谁? 陈哲也从云钗儿说话中领悟了另一种滋味。因而,迅速作出反应。 却说,卜涂赐、苌南乡虽然被判,他们勾起的事情并没有完。卜涂赐与师母通,开始还能谨慎小心。几年后,索性怀了苌南乡。 就在阴氏对他百般信任的十余年间,卜涂赐又挂上了阴氏的妹妹。 苌卜曲的原配阴氏,叫阴菲儿,这个小妹妹叫阴莞儿。两个同父异母,相差二十岁。比苌南乡妻子云镏儿大七岁。 卜涂赐觉到阴菲儿年老色衰,就瞄上了刚刚十四岁的阴莞儿。带上她出入青楼,少不得到顺成坊点歌。 时间一久,阴菲儿自然能够察觉,与卜涂赐大闹起来。为了制约卜涂赐招惹她的妹妹,阴菲儿向苌卜曲告状。苌卜曲大怒,将卜涂赐暴打一顿,差点将卜涂赐赶出师门。 苌卜曲认为,这事儿还得按住。如果让老岳父和妻兄知道了,指不定将卜涂赐打死也说不定。就此,卜涂赐死了那条心,单单与阴菲儿暗通款曲。 后来,苌卜曲从认识的海带贩子里,挑了一家姓吴的子弟,卫州汲县人,使阴莞儿与他成了一家人。实际上汲县吴庄,反而离卫县比较近。加之吴家殷实,所以,两下都满意。 吴家这孩子叫吴师通,字尊教,比阴莞儿大两岁。因家中殷实,一直延师课业,文墨精通,武艺也行。 谁知道,卜涂赐趁着吴师通父子倒卖海带,不在家的空档。借口苌卜曲有事等等,将阴莞儿拉出来。大阴氏颇有心计,尚且得手,小阴氏年纪轻轻,自然也要行云布雨,帮吴师通也生个儿子。 阴莞儿迫于他的种种计策,虽然也从了他,但加着十二分小心,抵死不怀他的孩子。还好,阴莞儿凭良心为吴师通生下了一子一女。 就在阴莞儿的孩子们长到十来岁的时候。 秋收完毕,快过中秋了,吴师通在汲县城帮人买东西当账师。 卜涂赐又为阴莞儿惹下了祸根。 第022章 莞儿再嫁 这天,卜涂赐又借口苌卜曲有召唤,将阴莞儿拉出来。 苌卜曲毕竟是姐夫么,吴家人不疑有他。任由她过去。 但是,平素里阴莞儿跟吴师通说过不少卜涂赐的坏话。 当日,吴师通早早帮人家卖完东西,从汲县城回了家。 一问爹娘,说是卜涂赐将阴莞儿带出去,立时大为紧张。借了一匹马,打马飞奔朝歌城,到处找阴莞儿。 老岳父阴家没有,苌卜曲家没有,卜涂赐家也没有。能去哪里? 吴师通忽然想起媳妇说过顺成坊,快马飞奔顺成坊。果然在这里。 卜涂赐将酒来灌阴莞儿,两人喝多。点了歌,就在一个隔断小间里抱着,咀嚼唇齿。互相准备就绪,恰要行云布雨, 被吴师通劈头盖脸打起卜涂赐。阴莞儿酒醒大半,飞跑出去。 打过后,吴师通直接将卜涂赐带到他老婆面前,又经他家的人一番羞辱。然后再将媳妇带上马,回到家去。 以吴师通的处理方式,是要与阴莞儿好好过日子的。 但问题出在,这次,卜涂赐出事了。他与阴菲儿设计,要搞掉苌卜曲。陈县令案子一判,整个卫州都议论纷纷。作为苌卜曲的连襟,往往被那些毒舌拿来开玩笑。 这些玩笑话,最狠的莫过于,看那名字,卜涂赐,不吐刺。跟师母都能搞出孩子,让师父当乌龟。 你老婆那么水灵,保险不保险哪? 吴师通一想到这里,就五内翻滚。 想到阴莞儿与卜涂赐的搂抱,就又想起,会不会也这样搞了自己。 越想越疑虑重重,越想越心惊肉跳,越想越大闹天宫,死命打起阴莞儿。却不但要她交代与卜涂赐的密谋,还要她一发交代与苌卜曲有何关系。 阴莞儿虽然被卜涂赐设计了几次,但哪里与他有什么密谋。至于姐夫苌卜曲那里,这么猜疑,不辄是栽赃陷害。 但吴师通扭住那次被捉,大吼大叫,非要她招出实情。不招就往死里打。 阴莞儿彻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气得上吊自杀。 幸被儿女发现,叫人救了下来。 阴莞儿吃不过他的暴打,怒而出走。 她远远地离开吴庄后,一路走,一路寻思对策。随便她怎么打,咬牙过日子,但又觉得内心冤屈得很。如果直接找娘家人,那还不是劝她回去过日子。思来想去,那要找谁帮忙解开这个难题呢? 最说不清的在于,那次被卜涂赐设计,在顺成坊被吴师通飞马抓到。说不定顺成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坊主和都知肯定没少解决这类闹剧。 来到顺成坊,直接找到都知云钗儿。赖她收留卜涂赐,搞得丈夫起疑,自己狼狈不堪,有家难回。 云钗儿听了七前八后的因果,却不以为然。劝她何不就与苌卜曲成就鸳鸯。一者自己解脱疑心,二者也算是为姐姐的恶行给老苌作个补偿。 阴莞儿看她这样说,看起来顺成坊的确经常帮姐妹们处理这类事务,果然有几分道理。 便问:“妹妹,娘家人那里怎么交代,又如何能让苌卜曲接纳自己?” 云钗儿告诉她,须如此如此,只管去做。 “即便不予收留,还有我姐姐带着孩子,随苌卜曲住在一起。你们可以将就着生活下去。”云钗儿又将姐姐云镏儿的情况,与阴莞儿说清。 阴莞儿思来想去,也只好如此。将她所说,记在心上,立即行动。 从顺成坊出来,直奔娘家,就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娘家人。 娘家人果然劝她,还是回去过日子。当即不便回,可以住几天再回。 阴莞儿也是个烈性子,哪里还听劝,索性喊叫去找姐夫苌卜曲。 娘家人实在无奈,就托了中人去吴家相告,让他家出一张字据。 吴家人一看,事情弄到这一步,纯粹因为疑心造成的这种恶果。 没有办法,写个字据,就写上因为起疑而分,悉听阴莞儿另嫁。 阴莞儿一路打听,经苌春花拿出父亲的地址,直奔蓬莱县而来。 到了大楸树下的贩望村,阴莞儿见到苌卜曲,说明吴师通暴虐,自己不甘。苌卜曲劝她好生休息,冷静一段再回去过日子。就算来这里走亲戚,玩耍一阵。 气得阴莞儿大发雷霆,将吴家文书一亮,怒道:“此事因你苌卜曲看卦捉精而起。他吴家又咬定我与你不清不白,非要我招出与你私通。无中生有的事,叫人如何招认,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如今,我阴莞儿无家可归,你苌卜曲要是不收留,马上就跳进平山河,再也不看阳间一眼。” 苌卜曲被他这一通说辞,搞得无可辩驳。一时间晕头转向,哭笑不得。云镏儿过来劝住她。苌卜曲让孙子叫来大哥望云端、二哥范朱公。 范朱公听到,抚掌大笑,大呼:“天送一个妙人儿当老婆,缘何犹豫?” 就这样,当即收下阴莞儿。 被范朱公安排,随即着望高之写好合婚书,带上他们,到蓬莱县署,找到东厅尉。东厅尉看了吴家文书,听了苌卜曲、阴莞儿各自情形,以为可行。又着礼房的吏员,为他们的合婚书钤了印。 回到贩望村,范朱公指挥,早已摆好婚宴。三家老少连同陈哲,一起热热闹闹,当晚就将他们送入洞房。 说道陈哲的三师母阴氏,牵出这一大堆。 白马五义中,二哥望高之派遣五弟牧雨,飞奔白马县,给大哥谷梁广送信,要他给薛刺史说情,是何结果? 就在陈哲、望准通师兄弟八月初一拜师之后,八月初九,牧雨打马而回。 牧雨果然办事利索。他不但带来了大哥谷梁广的书信,而且带来了滑州刺史兼义成军节度使薛平薛坦涂的亲笔信。 却说牧雨七月中旬去白马县送信。 一到地方,大哥谷梁广就问,二弟父母双亲对于他投笔从戎,决议如何。牧雨掏出书信,让大哥自己看。 谷梁广高兴异常。当即带上缭云、缭相、牧雨一行,到滑州帅府,拜访薛尚书。经辕门牙将通禀,薛尚书接出帅帐。 薛平,字坦涂,太保平阳郡王薛嵩薛薛尹之子。生于玄宗朝天宝十二年(即公元753年),一生三领节镇,八十而终。累封韩国公,以司徒致仕,逝后赠太傅,谥成肃。 代宗朝大历三年,薛平十二岁,出镇为磁州刺史。除了始皇帝嬴政为秦王时所封甘罗之外,他就是史上第二个十二岁高官。其才略、德望,自有他后来的赫赫功勋为其背书。 此时,乃大唐宪宗朝元和八年(即公元813年),薛平六十岁。已做过三十年南衙宿卫。 但见辕门外,门旗二面,九幅红绸制作,旗杆高耸,上有涂金铜龙头。 左边大旗是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滑州刺史、郑滑颍等州观察处置使。 右边大旗是七尺二高,五尺四宽的老大一个薛字,振动乾坤。 辕门内,龙虎旌一面,两班侍卫刀戟森森,六纛鲜明迎风猎猎。 虎帐中,排开节一支,金铜叶做成,更有麾枪二支、豹尾二支。 此所谓双旌双节仪仗。旌以专赏,节以专杀,威仪极盛。 再看他身着绛紫袍,腰系金玉带,生得玉面雪肌,上颌八字须,下颌、双颊三绺,须发黑亮,英气逼人。一侧高挂银盔银甲,惯使吕温侯方天画戟。门外立起白马白旗,爱学曾祖父白袍将军。 战阵中呼喝如雷,帅帐里用兵如神。既有祖先的骇人武功,又有本身的超绝能为。叛军皆曰:一挨薛坦涂,便是血一滩。 看他才是大唐将帅中天神般的存在。全不似日夜操劳的老帅,倒好像武科逞威的健将。 牧雨看罢,好一番慨叹。 第023章 尚书揽才 白马县令谷梁广参见毕,先说了公干事项。 就如何配合薛尚书,输送兵源,招募女兵,筹集粮饷等节亲口说明。 书中代言,大**营中,对于节度使这样的节镇大帅,如果在京中有职务,皆以京中职务敬称。薛元帅乃检校工部尚书,因而被称作薛尚书。 继而将缭相推出,特别说明招募女兵乃是他的谋划。 薛平大为高兴,将薛燕薛锦屏叫来帅帐,让县令夫妇团聚一回。 等他们夫妻说了些衷肠。薛尚书坐于帅帐正中,说了他的举措。 已将破之功劳呈报兵部,荐举破之的书呈也同时发去了吏部。如果不出意外,破之将改任卫州黎阳县,或依旧东厅尉,或迁县丞。黎阳县与滑州及白马县隔着黄河相望,届时,本镇尚有计较。 至若破之升迁与否,要看吏部考功司如何推定,不要怪他。 缭相听薛尚书这样一说,当即感动得泪眼婆娑。 深感薛尚书为人公忠与体恤并有,谋略与勇武兼得,至为敬服。 缭云也千恩万谢。一介平民,能得到当今万岁股肱之臣提携,实在是大喜过望。她心下暗暗打个主意,拉住薛燕、牧雨,姐妹们窃窃私语。 谷梁广又将今年明经及第的望凌通,向薛尚书举荐。说明望凌通在白马县校军场的上佳表现,他不欲枯坐官署,情愿上阵杀敌。 薛尚书当即表示欢迎,既然明经出身,正是军中缺乏的人才。 谷梁广看薛尚书如此豪爽干脆,就将望凌通写给自己的书信,递给薛坦涂。又将自己的荐书也一并呈上。 薛坦涂看毕,当场提笔,亲修两份荐书,盖上义成军节度使印信。着飞马入京,报兵部、吏部。 进京之路,出了滑州、郑州,再往西走,盖因吴元济叛军袭扰,极难短期通过。需要绕道,一绕就是千里之余。 薛尚书让谷梁广等耐心等待。 看天色已晚,薛尚书安顿谷梁广等,在义成军大营住下。 当晚,薛坦涂于帅帐摆起宴筵,相酬白马县令谷梁广、白马东厅尉缭相勋劳。账下数名大将陪坐,薛燕、缭云、牧雨亦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薛尚书兴起,要谷梁广这个才子县令来点下酒作料。谷梁广爽利答应,正要说他的酒令。 薛燕、牧雨赶紧向缭云使个眼色。 缭云看清,起身对薛尚书道个万福,又对众将一一施礼。截住谷梁广的话头,说道:“蒙尚书大人对舍弟垂爱,小女子将在京兆的本事,拿来献上尚书大人及众将,一表虔敬之忱,二为饮酒助兴,不知尚书大人允否?” 薛坦涂环视一圈,将目光落在谷梁广这里,笑道:“既是破之的姊姊,又是经纬的侍卫。当下由经纬执掌酒令,我看还是经纬发话。” 谷梁广掸衣而起,一圈施礼,告曰:“既然这般说,下官向尚书大人和众位将军说一个活掌故。各位可知长安歌仙否?御赐歌仙缭云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正是缭云。缭相者,缭云之弟也。” 薛坦涂大为惊异,也起立抱拳:“本镇不知御赐歌仙驾临,还望海涵。原以为歌仙缭云,缭云乃比喻其歌声婉丽。岂料真名实姓缭云。这可好,我义成军将帅今晚得享御赐歌仙献艺,乃是天大的幸事。” 众将纷纷起立,齐声高呼:“歌仙垂青,天大幸事。” 缭云朗声道:“更有同门师弟牧雨在此,我等一起献艺。” 大家欢声雷动。 缭云舒展歌喉,上来一曲岑嘉州的军旅名作《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第一句唱完,就是众将一连声的叫好。 此时,缭云早已将瑶琴摆起,和弦而弹。帅帐之内,顿时弦乐飘飘,仙歌袅袅,惹得外面牙将、远处哨卫纷纷侧耳倾听。 歌声一停,大家纷纷向缭云敬酒。一番豪饮,牧雨接替上阵。 此次滑州义成军前展演,薛尚书赞不绝口。越发对缭相多加关注,自然谷梁广、望凌通等也深受影响,此是后话。 牧雨的一番滔滔不绝,惹得望凌通心下好一顿热乎。 望家父母及望凌通妻子李氏,对于这个妹子,更是另眼看待。人家能跟定咱家望凌通,出力这么大,真是上辈子积了德。 这八月初九,果然是个吉日。 望家老少一起上阵,将牧雨围在中间。宛如众星捧月,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将薛尚书关切,悉数吃进肚子里。 又说起尚书风采,无不吃惊咋舌。整六十岁,居然还是个高富帅外加勇武神的样子,可不就是大唐人物的代表吗。 二叔范丹、三叔苌度两家也都跑来,乱哄哄大呼小叫。为望凌通高兴得一个个合不拢嘴。不免又动了酒肉,一通豪饮。 饮宴中,牧雨看到新三婶阴莞儿,不知究竟。望凌通给她介绍。 牧雨玩笑道:“三婶如此娇俏,难怪人家吴师通多心。将来三叔可别也闹心啊。” “胡扯啥呢?三叔的度很长么。”高之狠狠瞪她一眼。 吓得牧雨一缩脖子。但一想不对,他也在开三叔的玩笑:“还瞪人家呢,你说的啥子?” 苌卜曲名字叫苌度,可不度很长吗。惹得满屋子哄堂大笑。 转眼过了中秋节。这天就到了八月十九。 刺史府快马来到平山之下,直奔贩望村。后面远远跟着一队人马,仪仗整齐,鼓乐齐鸣,威风凛凛而来。这么正式吗? 快马到了贩望村口,问了望凌通门首。打马到了跟前,滚鞍而下,厉声高呼:“大唐天子敕旨下。请望凌通望大人更衣,刺史大人马上就到,准备接旨。” 牧雨恰在门口洗衣,将大木盆往一边猛地一推。去你麻的,不洗了。 忙不迭高喊:“二哥,二哥,望高之,望高之,快点,天子敕旨到了。刺史大人亲自来下敕旨啦。” 望高之这会儿正在扫院子,将扫帚一扔,赶紧进屋换衣服。牧雨和一家老小也都连忙更衣,纷纷到院子里,准备接旨。 片刻功夫,登州刺史姬杵姬考击,从佐从中乘马而来。 他头戴平巾帻,手按仪刀,腰系金带,浅绯大袖襦,浅绯大口裤,着蹲裆铠,适裆甲,脚踏高头履。果然仪态威严,人人见而加敬。 姬刺史佐从都有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还有七曹参军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 姬杵来到望家,直趋正堂,端正立于八仙桌前,理一下平巾帻,掸一下浅绯袍,朗声高呼:“望凌通接旨。” 呼啦啦,望凌通领首跪正,望家老少分跪于其后。 “臣望凌通听旨。”望凌通应道。 姬杵从扈从手中接过一个金丝楠匣子,拉开金丝,请出敕旨。 只见黄纸耀眼,徐徐展开,一字一顿,郑重宣道: “门下:卫公行伐,英公佐察。薛镇惜才,荐举贤达。相州隆虑县望霄长子望凌通,癸巳科明经及第。文武兼备,英姿峭拔。可封义成军行军司马,品翊麾校尉。着即施行。谨言。制可。元和八年月日。 “敕旨宣毕,望凌通领旨谢恩。” 望凌通等伏地叩首,再拜而朗声曰:“臣义成军行军司马望凌通领旨。谢天子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已毕,望凌通等纷纷起身,接过敕旨。细细看罢,收回楠匣。 又对刺史大人一揖到底:“高之不才,烦劳刺史大人不辞风尘,前来传旨,谢过大人。牧雨,快为大人的各位佐从看赏。” 考击晃动高之双肩,哈哈大笑:“恭喜贤弟,获吾皇万岁敕封,愚兄也欣喜莫名。你我兄弟,还说什么赏。愚兄代你美言几句,也就罢了。 “今番做了薛尚书佐使,别的不说,讨杯喜酒,还是当仁不让。” 第024章 司马赴任 “好好好,多谢兄台想得周到。”望凌通向他再施一揖。 他转身道:“爹,娘,摆开盛宴,登州将官悉数请入上座。” 望高之一通安排,全家忙不迭准备酒宴。 范朱公、苌卜曲两家早已闻听,也都纷纷赶来门首相望。 望云端、伍氏夫妇高兴得老泪纵横,相迎两位兄弟进来。 三家老少忙碌起来。不消半个时辰,屋里屋外拉开六桌,喧嚣饮宴。 饮宴之中,又出现一段典故。你待怎讲? 登州刺史姬杵姬考击坐于首位。两边所陪,左侧是新封义成军行军司马望凌通望高之,右侧是卫县令陈哲陈智之。再就是朝歌三贩,望准通等。 登州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七曹参军及快马等在另外的三桌。 朝歌三贩家小另开两桌。 贺喜望凌通的酒喝到颠三倒四,陈哲敬酒。难免互相通名,就此结识。刺史大哥听陈哲治政,颇为欣赏,意欲效仿薛尚书,举荐他在登州任职。而陈哲对为官旧事,鄙夷气愤,抵死不从。 这样的士人,刺史姬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一个不是巴不得被举荐,他却如此愤愤然。这就引起姬杵极大好奇。 陈智之将自己领悟贩夫之道,拜三师等情节,一一禀明。 尤其对神农大帝的论说,姬杵大为骇异,以为神妙无比。姬刺史就于酒宴上与智之相约,他可以随时到登州府做客,还要听他的殊异见解。 饮罢喜酒,姬考击带领登州刺史府一干佐从,告辞而去。 家中把来皇帝敕旨颠倒来看,纷纷过来细品个中寓意。 曾任卫县令的陈哲,将敕旨行文、朱批、传旨之事,一一说来。 敕旨起首“门下”二字,乃门下省。 皇帝敕旨由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起草,中书令审核,上呈皇帝。 皇帝许可的话,用朱笔在最后的“制”字下,批一个“可”字。 皇帝朱批过敕旨,再转到门下省审核。门下省的长官是侍中大人,他没有意见,就算最终通过。侍中不同意,就只好搁车。 因而,敕旨开头“门下”二字,是皇帝对着门下省授意。 这样转几道手,敕旨才算过关。门下省再将敕旨转到尚书省。 尚书省管着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令及左右仆射,也就是宰相,见到皇帝敕旨,哦,封望凌通做行军司马。归兵部管,于是宰相将敕旨立即转到兵部。当然中书省的中书令、门下省的侍中,也都是宰相。 兵部尚书或者侍郎派人送往邮驿。 再经邮驿送到登州。 登州刺史看到是敕旨,这可是重要事项,得亲自处理,就会亲自传旨。 如果册封王公,将由皇帝身边侍卫及太监,顺邮驿道路过去传旨。 如果敕封高级官员,将由六部派人传旨。各道及大州节度使、中央军节度使、上州刺史的调动、升贬,会有侍郎一级大员传旨。 本敕旨由于是中下级官员的敕封,不需要中书省草诏。 薛尚书属于兵部外镇,他要的人,自然由兵部起草。 然后移交吏部。吏部核实该员出身,递交中书令。 中书省无疑义,呈皇帝御批。 再转门下省,再到吏部,再转兵部。 本敕旨中,“卫公行伐,英公佐察”,这是我大唐两位开国巨擘的典故。 卫公,指凌烟阁巨擘李靖李卫公。英公,是凌烟阁巨擘李绩李英公,即徐绩徐茂公,被皇帝赐姓李。 这两句是说,李卫公出征,有李英公当他的助手。 用了这个典故,接下来“薛镇惜才,荐举贤达”两句,是说薛尚书薛坦涂爱惜咱是个人才,进行了荐举。这是兵部、吏部表明所选将佐的来源。 品翊麾校尉,品阶在从七品上,属于中下等县的县令之位。 敕旨最后,看看这个制可的“可”字,是红字,乃当今吾皇万岁朱批。 敕旨装在楠匣之内。打开楠匣,更有兵部所给的鱼符一半,出身一纸。 给军官本人的这一半鱼符,乃右符,左符存在兵部。 出身之上,列明籍贯,祖父母、父母、本身及妻,科考所中科目,敕旨封官何职等项。 自此后,望凌通被皇封为行军司马,乃义成军将佐,薛尚书左膀右臂。 额滴娘呀,当今万岁封个官,还要经中书令进呈,还要侍中审过,全不是百姓所想的,皇帝想怎么封就怎么封。真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这敕旨、右符、出身三件,乃官员的命根子,需要特别保管好。 望凌通这去上任,要与原任行军司马进行交接。义成军行军司马的印绶要交给咱,要交待清薛尚书给行军司马的职权范围是啥?哪些该管,哪些该什么部门什么人管。 还要交代,办结的公事有多少,待办、急办的是什么? 下属都有谁,他们的呼声、问题是啥? 所办的要件,如连续性很久,几任接力办,要特别交代已经办到什么程度,继续办该怎么干。如交接的原任官员属于被贬的,早已挂印而去,新任的就只好自己调查,该干啥不该干啥。这个就很麻烦。 经陈哲一番交代,望云端开起玩笑:“原以为当官了,就什么都好了。谁知道这么麻烦。” 陈哲呵呵一笑:“当官的事多了去了,可不让咱去吃干饭的。别说当清官难,就算当个糊涂官,需要处理的事情也照样焦头烂额。” 范朱公若有所思:“真是的,不管干啥,都有说不尽的道道。老天爷让咱站到哪个位置,就成了**,停转了,就完蛋了。” 苌卜曲捣他一家伙:“啥叫完蛋了。瞎扯啥呢,海带还要再贩五十年。” 阴莞儿凑趣:“再贩五十年,恰好一百岁,那还不成贩精啦。” 他们互相缝补一顿,一屋子人被逗得乐乐哈哈。 “贤弟,近日打点行装,准备走马上任。”陈哲提醒道。 一说到这里,整个望家一片沉默。老太君伍氏抽泣起来,长媳李氏来扶她,长孙九州依入祖母怀中,伍氏非但没忍住泪奔,反而哭出声来。 儿子、儿媳、孙子都要走,都是心头肉。这要多久才能说句话,要多久才能见一面。 陈哲又将大唐官员休假制度作了说明,一年中累计可以休假三个月左右。包括旬休、丁忧、省亲、节假、事假、病假、丧假、赐假,新官上任或者官员异地调任,三十天至八十天。所以父母不随行的,大可不必担心。 这一说,老母亲破涕为笑,说道:“就是让跟去,也不想去。恰在这贩望村住得习惯了,又要搬家。高之如若调动,还要跟着搬家。一把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乡里远村耆老闻听这边喜讯,都纷纷来贺,也一一招待。 约略过了五七日,携陈哲、牧雨到登州辞别姬大人。姬杵设便宴招待,把酒言欢。陈哲由此与姬杵相交日厚,成为莫逆。 别过姬刺史,顺带买了一乘马车。到大楸树下贩望村,将各种所需物品装上去。 次日一早,高之携夫人李氏、子九州、五弟牧雨,一行四人,别过父母、二叔、三叔,一路赏景访友,望义成军而去。 于路心情大好,吟诗作赋,不日到了滑州地界。 这天申时将过,到了滑州城外,早望见辕门外两面举天的门旗,硕大的薛字招人喜欢。 到了辕门外,将右符、出身拿出,牙将立时向内报去。 不多时,薛尚书顶盔贯甲,率众出迎。左边是副使、支使、判官、推官一班文官,右边是押衙、虞侯、兵马使一班武将。 “司马大人到来,也不早早知会,有失远迎。”薛尚书笑吟吟抱拳。 望凌通哪敢怠慢,几步上前,立时跪倒。 喜泪奔涌而出,叩首谢曰:“小生蒙尚书大人抬爱,才有今日。知遇之恩,九死难报万一。” 第025章 黄河大汛 薛平上来扶起他,上下打量。 哈哈大笑:“快快请起。那都是当今天子英明,才能拔贤才于郊野。贤弟果然英姿峭拔,今日就任义成军,义成军之幸,朝廷之幸。” 李氏、牧雨、九州来拜薛尚书及众位大人,被薛尚书扶起,让进帅帐。 薛尚书吩咐牙将,快马加鞭,叫白马县令谷梁广带上歌仙缭云,过来与望司马接风饮宴。又叫来薛燕,一起相会。 白马县署距离滑州治所,相距区区三里,只是几道街。 不到一刻钟,谷梁广、缭云来到。进到帅帐,弟兄们见过,缭云又与二嫂李氏见礼。李氏也与大哥谷梁广、大嫂薛燕见礼。九州过来,拜了大伯谷梁广、伯母薛燕、三姑缭云。 薛尚书笑道:“望贤弟来得好快,兵部牒报到来,尚不足半月。” 谷梁广说道:“二弟初次为官,没有玩耍。老官油子,就不会这么快了。” 众位哈哈大笑。薛尚书又叫众将官与望凌通一一相识。 牧雨拉上缭云,与薛燕、李氏在那边嘁嘁喳喳,说些体己话。 独不见四弟缭相,却在哪里?原来,缭相经薛尚书举荐,果然移任河西的卫州黎阳县,升为县丞。 这边,谷梁广已经纳缭云为妾,举行过婚宴。 不多时,帅帐摆起酒菜,为望凌通接风洗尘。 少不得又是歌仙助兴,把帅帐轰得热闹非凡。 李氏、九州母子第一次听缭云歌声,如此妙音,惊得忘了吃菜。 一连数日,望司马接掌职事,了解军中详细及郑滑各县军情。 重阳节休假一天。 九月初十这天一大早,薛尚书升帐。两班分列文佐武将,商议军情。 恰在此时,牙将来报:“黄河大水漫堤,极其危险,望尚书大人早做决断。” 判官乌寺任说道,滑州城西二里就是黄河。这一带天气,春也旱,夏也旱,却是秋雨厉害。每年秋季,黄河都会大水漫堤,义成军马号、粮仓、甲仗库无时无刻都处于水患之中。 薛平薛坦涂朗声道:“休要惊慌,待本镇察看详细,再做决断。” 一干人随即出帐,各人骑马望黄河河堤而来。察看滑州西城墙外,黄河水势浩浩荡荡,暴涨数尺之高。 马号、粮仓守将已经在这里,指挥士卒打桩夯土,加高河堤。 望凌通看这水势,一望无边都是黄汤,心下骇异非常。看薛尚书脸色,也沉重凝滞,一脸不悦。 却说黄河水患,历朝历代都叫当皇帝的头痛不已。 尤其是黄河下游,不消百年,河床高可数丈。岂止漫堤,到时候必然决口。因而,在太行山以东屡屡改道。每次改道,都让这一带淹没殆尽。 而太行山以东历来又是华夏粮仓,不只是使得民不聊生,任意一个王朝都会因为粮食奇缺而天下大饥,被活活困死,断无延续江山的道理。 这隋唐之际,黄河下游从洛阳北面的泌阳,直冲东北而来。一路经汲县,到滑州城北,濮州城北。再到博州城南,德州城南,棣州城南,向东入渤海。 此时,薛坦涂等义成军将士镇守的滑州,恰在黄河紧要折转处。 薛尚书下马而行,边走边探问路遇的百姓,获取尽量多的信息。 步马兼程,直到黄昏,才走完滑州境内八十里黄河大堤。 是夜,挑起灯烛,于大帐之中商议应战河汛事宜。 望凌通经过细细思索,起而建议:“尚书大人在上,下官以为,黄河之事,古来为朝廷大计。应战河汛,举滑州之力,也只能解一时之危,却不可得长久之治。” 薛尚书当即点住他:“望司马心中作何想,无论涉及到多大的局面,尽管道来,本镇自有道理。” 望凌通见主帅如此魄力,心中一振,说道:“古来治黄,动辄涉及无数州县。欲河汛不淹滑州,仅局限于滑州本境,断无治理可能。 “因此,下官以为,需派出至少两路人马,一路限期摸清黄河北岸卫州黎阳的水势、地形,一路摸清上游卫州汲县的水势、地形。将这两地情形摸透,再综合施策,必能稳住黄河,成就百年大计。” 薛平赞道:“就依司马所说。传令:司马望凌通带一路,到黎阳调查,判官乌寺任带一路到汲县察看。皆限五日回报。所带钱粮、军马等项,度支王出进要足额供给。违令者,斩。” 望凌通、乌寺任、王出进接令,众将纷纷应诺。薛尚书退帐,各自休息,明日出发。 望凌通缘何有如此思路? 他祖籍隆虑,打小就跟随父亲跑朝歌城的腊八会。平日贩运斑竹,量大皆需船运,因而对这一带的河川地形了如指掌。 他早已知道,殷商时期,朝歌以东不远就是黄河,那时候的黄河经黎阳城东绕而向北。与我大唐此时的黄河河道却相隔数十里。也就是说,殷商时的黄河,此时向东滚了几十里。 这一带黄河及沿线情势,朝歌属于卫州,朝歌正东不足百里之内,就是卫州黎阳、滑州及白马,而黎阳与滑州之间,现今隔着黄河。上游更有卫州的汲县,垮着黄河两岸。 要彻底治好滑州河汛,涉及两州数县,不可简单从事。 到了家中,九州已经睡下。李氏、牧雨都围过来,问今日退帐如何到这么晚。高之说起军中大概,如今河汛吃紧。自己建议如何处置。 李氏说道:“夫君,为妻看来,要彻底治理滑州河汛,势必动用无尽的物资。当速作安排,让父亲大人早早备些竹竿,届时薛尚书急用,不必发愁。” “夫人见识,非同凡响。愚夫这就修书,让父亲早作打算。”望凌通当即拿起纸笔,修书一封。要父亲多备斑竹,于黄河西岸随时听用。 牧雨说道:“二哥,小弟以为,还有一件,需要早作安排。看薛尚书魄力,一旦启动大规模治黄,阖州粮草必不够用。河汛已有近月,河堤早已泡烂。万一滑州粮仓被淹,届时,粮草更加紧张。也要提前知会附近州县。” 望凌通点头称是:“是啊,薛尚书出镇滑州,乃三十年南衙宿卫出身,什么力量调动不了?此番以军令治理河汛,可谓前无古人。肯定已经想好,必要大动干戈。夫人和五弟所思,都是为尚书大人解忧的大计。” 他说的没错,薛坦涂南衙宿卫三十载。上至当今万岁爷元和皇帝,下至宰执重臣,乃至文武百官,哪一个不给他二分面子。就怕他不想干事。他要想干成一件事,决计能行。 望凌通再写呈文一篇,交薛尚书,就粮草之事,早作安排。 次日五更刚过。 望凌通到兵马使处,带出健卒一伍,战马七匹。将行军司马及名号旗帜打起。又到甲仗库,领了盔甲,兵器。五卒皆用佩刀,无需别物。高之喜用虎头枪,黄骠马,铜盔铜甲。均按出阵模样结束整齐。 为啥是七匹战马,五卒各一匹,自己一匹,还要给牧雨一匹送信。多出一匹马,于兵马使处,说是背驼物品。 又到度支王出进那里,领取纹银二十两,开元通宝二十贯。五日之内交令,到时候用不完,悉数退归。 五卒随他打马到家中,准备到黎阳调查。 望凌通又将书信与呈文交给牧雨,给她两贯路费。要她将呈文递交薛尚书,书信火速送往登州,交到父亲那里。 牧雨答道:“好久不见四哥,先将呈文送尚书大人,再与你会合,我也要随你去一趟黎阳。见过四哥再去登州不迟。” 第026章 衔命黎阳 望凌通略作思考,允诺道:“就于前头白马渡等齐。” 李氏收拾了一包物品,要牧雨交给公婆,聊表孝心。 牧雨应声而动,简单收拾,打马而去。 望凌通一行六人,擎起义成军行军司马及望字旗。不消两刻,就飞驰到了白马渡口。片刻间,牧雨来到,会合已齐。 牧雨说薛尚书大致看了呈文,对二哥的未雨绸缪,大表赞赏。望凌通一笑带过,来寻渡官。 白马渡口乃白马县管辖,此处乃官民合渡,是黄河沿岸知名的东西向大渡口。向西通往卫州,可到黎阳、朝歌、汤阴等地。东渡黄河,自然就是滑州乃至郑州各地。 到了白马官渡,将义成军令箭和行军司马兵部右符亮明。渡官忙不迭见礼寒暄。望凌通向伍长一使眼色。伍长眼尖,将渡官拉过一旁,将手心一窝开元通宝给他:“望司马让兄弟喝酒。” 渡官将开元通宝怀了,他一招手,过来一条大船。渡官递给船长一个凭签。船长通名刘德西,倒也爽快,吆喝一声,立即开船。 大船将他们摆到黄河中心,晃荡不前。望凌通再向伍长使眼色,伍长看到,递给船长刘德西一手窝开元通宝。 德西笑曰:“兄弟们再来,只消呼我。” 不一时,刘德西将望司马一行渡过黄河西岸。 到岸,望凌通向刘德西自告官职、名号,随手递给他一粒散碎银子,告曰:“兄长司渡辛苦,但少酒资,下官足够。” 船长刘德西一连声陪笑:“司马莫怪,黄河河伯自古不认鬼神,日日需要投币。小可也是无奈。下次渡河,就不需这等做法。” 望凌通微微颔首,笑道:“河伯掌故,下官如何不知。下官首渡,必须打点河伯。开个玩笑,难不成有人打了下官名号,也可以渡河么?” 船长刘德西连连后退,单膝跪倒:“小的所说河伯旧例,断无一句妄言。司马亲友渡河,只报司马名号、属曹属官,小的自会摆渡。” “原来如此,望某谨记刘公教诲。”望凌通拱手一揖,上马而去。 从白马渡到黎阳县署,弯弯绕绕,打马探问,约略一个时辰,到了县署。牧雨飞马去报。 不一时,四弟缭相带了黎阳县东厅尉、西厅尉并牧雨,来迎二哥。 九位骑马缓行。马上招风,说话皆用喝喊,一路高声,笑笑哈哈,到了黎阳县署。 黎阳县令公猛率六曹迎到县署门口。望凌通下马相见,笑谈而入。 公猛,字伯勇,益州新都县人。仅二十二岁,比县丞缭相还小一岁。 他虽然人高马大,看模样只有十七八岁。打问一遍,人家可是元和五年庚寅科的进士出身。起点就是县丞,恰恰过去三年,今春已迁黎阳县令。 公伯勇高挺峭拔,满脸鲜肉。唇边略有数髭,聊聊装点门面。乌纱帽下,双目清秀。设若换成女装,比牧雨还要秀气。 难怪牧雨一见,就与他喋喋不休,说起没完。叫望凌通好笑。 进到县署之内,几位谈笑风生。到县署后邸,入公伯勇官宅。 早已交未牌时分,一仙女飘飘出迎,与望司马道个万福,让各位进正堂落座。各位看这仙女,与公伯勇样貌一般无二,恰似双胞胎的样子。 但主人没有介绍,没一个敢胡乱言语,无法称呼。一时尴尬不已。 公伯勇望仙女略微施礼,转而对来客笑道:“望司马,幸勿见怪。萱堂年庚三十有八,讳瑶香。外祖父本皇室贵胄,偶犯律条,数族担承。萱堂怀子而逃,幸有伯勇今生。虽顽劣,略奉孝。” “额的娘呀,这仙女竟然是他娘。”牧雨凑在二哥耳边,好不惊奇。 望凌通何曾见过这等母子:“就是,忒年轻了,吓得我不敢说话。” 难怪公伯勇生得如此风流倜傥,看人家母亲便知一二。 额的娘呀,他外祖父既然是皇室贵胄,那,他娘也是大唐皇室李家的,叫个李瑶香。公猛外祖父犯罪,殃及几族,李瑶香怀着公猛逃掉。 现在公猛长大,进士出身。这一通骇人听闻的家世,被他轻描淡写带过,足见皇室之中,对此无妄之灾,司空见惯。 再看伯勇母亲,叫望凌通实在吃惊不小。比之公伯勇长得更为秀气。不,而是比牧雨长得更要秀气。 难怪公猛对他施礼,又这样自曝。他自知母子相貌惊人,怕人误会,赶忙说清。 寒暄已毕,望凌通所带五卒告退,西厅尉带兵曹去安顿他们用饭。东厅尉有事告辞,余曹皆散去。 公猛让望凌通坐了上座,自己坐于八仙桌下首。缭相坐在他的旁边。这边,牧雨随二哥坐了东墙一把椅子。 李瑶香却把眼来探看望凌通,望凌通也约略看到了她的眼神。似乎她那眼神带有黏性,望凌通心下惊怵,转而望公猛打哈哈:“公大人,裨将前来叨扰黎阳,既是公干,也是私情。因此,没有公函。” 公猛答曰:“望司马莫要再称下官为大人。有何吩咐,黎阳县但凭驱使。有缭县丞仁兄在座,就能替我做主,万勿客气。” 哦,看起来,老四给他说过白马五义这档子事。 望凌通也就不客气了,单刀直入:“公大人,如今黄河大汛,滑州危在旦夕。薛尚书将令,要裨将来黎阳,看黄河的古今关联,调查清楚,也好治黄。既是卫滑两州大计,也是为当今万岁分忧。” “尚书大人所思,乃是百年大计,圣上定然允诺。若治黄需要,黎阳县断无推辞之理。城东大伾山下,就是黄河故道,此处尚有镇河的大佛一尊,略逊嘉州大佛。今日已晚,明日带司马前往查看。”公猛侃侃而谈。 看样子,公猛虽年纪轻轻,果然满腹经纶。对我大唐域内掌故,了如指掌。一县有官如此,不愁百姓无福。 望凌通赞曰:“公大人公义为本,裨将颇为佩服。尚望公大人抬爱,四弟在你麾下,务要多加教谕,早早似你这般韬略。” 公猛笑道:“司马多虑,下官与你家四弟虽相识不久,却情同手足。所思所想,看看相恰。缭左堂才气,定能造福黎阳。” 缭相起身一揖:“蒙公大人抬爱,下官才可以略微施展。今后必将相报知遇之恩,终生不渝。但有违逆,任凭神灵处置。” 公猛笑道:“缭左堂,你我一令一丞,皆受皇封,哪里有什么知遇之恩。但凭公心,百姓之福。” 牧雨听明白了,哦,他们三个的品性八九不离十,一个德性。酸不拉几,搞啥名堂。 她出来捣乱:“哎呀,别拽文词啦,有酒没有,喝几杯叫我赶路。” 公猛打量她美若天仙,怎能说出军中女将的话语。转而一想她所说意思,不禁哈哈大笑。望凌通、缭相兄弟也都笑起来。 正喊着要酒,李瑶香早已进来:“望司马,丫鬟准备好几个菜,不成敬意,这就上来。” 话音一落,两个丫鬟已经端进来酒菜筷碟。 望凌通看县令家并无别人,一发请公猛母亲落座,一起用酒,互相说话。 一屋子年轻人,越喝越畅快,越说越投机。牧雨喝到性起,又亮起歌喉,惊得公猛目瞪口呆。 他也酒性发作,一发取出瑶琴,合拍而弹。 望凌通歌喉不济,抽出佩剑,与他们伴舞。 缭相不甘寂寞,也取出来公县令笛子吹奏。 这四个好不尽兴,惹得李瑶香也动了念头。 但见她出手,果然不凡。 第027章 黄河故道 李瑶香用什么镇住了几位? 她却颇善霓裳之舞。但见她: 身着天蓝薄绸长裙,拧腰转踝,宛如九天仙女灵动。 腰系桃红丝绫束带,酥胸翘臀,哪像一子人母姿色。 玉颈轻旋,粉肩翘耸,舞姿恰似丹青,彩绘松龄鹤仙。 葱指输电,藕臂飞蛇,妙手正像淡墨,素描梅爱兰恋。 她和着公猛琴音、牧雨仙歌、缭相神笛、高之剑舞,顷刻间满室生香。五人互动,个个才艺绝伦,宛如五仙荟聚,叫人叹为观止。 数曲歌舞既毕,李瑶香轻舒妙手,擦去微微香汗。要去内室换衣,不小心脚下一松,仙躯崩翻。恰在高之面前,被急忙扶住。她微撩凤目,一束穿心亮光抵入高之脑际。 高之轻摩她蛇腰,微微轻语:“小母瑶香,果有奇香。” 李瑶香显得娇羞异常,急忙起身,飞入内室。哪像个三十八岁人母,却似个二八佳人,真正令人骇异非常。 翌日一早,公猛本要陪定望凌通看大伾山镇河大佛,到前堂看,黎阳县又有公干。回到家中,正在踯躅不决。 李瑶香看他表情,知他公务缠身,立即补台:“你有公务在身,叫我陪他去看大佛和黄河故道。” “母亲所说,恰好为子解围。”公猛吩咐一个丫鬟跟定。 牧雨也见过了四哥,洗漱、用饭毕。别过二哥,县令大人。打马还奔白马渡口,往登州送信。 望凌通一行,由李瑶香带着,出了县署,到东山。这里就是大伾山大佛。这尊大佛,被称之为八丈佛爷七丈庙。佛头比庙还高一丈,乃天下奇观。 民谣:八丈佛爷七丈楼,佛爷坐在坑里头。也是说的这里。 这尊是一躯善跏趺坐式大型弥勒佛像,属于天宁寺。雕凿于十六国时期羯族首领石勒所建的后赵。是为了镇黄河,除水害,在天竺高僧佛图澄的主持下修建的。 李瑶香一路讲着,就到了近前。 但见弥勒佛像,面庞方颐,丰满适中。目平视,唇紧闭,挺两肩,表情庄重。左手覆膝,右手曲肘前举,示无畏印。坐四方墩,脚踩仰莲,脚面平直,五趾平齐。 举目上望,果然高伟。凡夫俗子,难窥全貌。 这尊弥勒大佛,比嘉州大佛的高度虽略逊一筹,但年代更为久远。嘉州大佛乃我大唐开元初年开凿,历时九十载,于贞元末始告完成。至今不过十年之间。而这尊大佛,距今已四百六十年。 过了天宁寺,迤逦登上大伾山顶。向东而望,黄河故道赫然眼前。再向东,极目远眺,当今的黄河由南向北,浩浩汤汤,波涛翻涌。 看了大伾山历朝历代无尽的碑文,迤逦下山。到了黎阳县城,已经正午。于是入肆市,找一家酒肆,一行随意点些菜,略微喝点酒佐餐。 餐饮已毕,打问午休的地方。肆主将他们让进里面,到后院,有东西厢房若干,都可以歇息。 望凌通在想下午的安排,李瑶香过来:“望司马,上午看得怎样?” “对于黄河故道略有印象,要防治河汛危害,还必须深入探求。下午要找黄河故道附近百姓,细致晤谈。”望凌通将打算说出。 “望司马登山半天,丝毫不倦,看你精力旺盛,不知望司马年庚几何?”李瑶香说着,坐在卧榻之上。 “裨将虚度二十六春,敢问夫人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望凌通见她话题拐弯,想来公务也就那么几句话,又是午休时刻,哪里还不放松。 “莫要叫我夫人,直叫瑶香即可。不知司马有何见教,尽管说来。”李瑶香秀目来撩。 “自打怀子至今,一直这样孀居么?”望凌通单刀直入。 这句话顿时戳了她的心窝,霎时泪珠涌出:“不孀居还能怎样?” 望凌通忽然想起什么:“裨将有一个心思,却可以救你。” “说来听听。”李瑶香顿时来了兴致,靠他这边近一些。 “军中骁将,不知能否中意?如果可以,裨将设法成全。只恐公大人那里面上难堪,耽误了你的妙意。”望凌通真诚相告自己所想。 李瑶香定神看看他,说道:“他那里也该知道为娘苦楚。他平日很是贴心,应该可以说动。” 提到说动,望凌通鼓掌道:“有了,有了。到时候请薛尚书出头,他来说动公大人,应该没有不成的道理。” 李瑶香当即眼前一亮,感动不已,顿时倚在望凌通肩头:“一定要看个像你这般英勇健壮的。” 望凌通看门外无人,过去关了房门,可怜她凄苦,顺意她依偎。 午休过后,望凌通对李瑶香曰:“下午恐要跑得远些,于路辛苦,怕你难以吃消。还是送你回县署,我们自己去。” 李瑶香当胸捶他一拳:“就是要跟定你,像适才累死也心甘。” “李夫人,咱准备出门了。”望凌通点住她准头。 “大唐女子,皆知大计不避家奴,阴私入于地府。”她果有男子担当。 望凌通无奈,由她跟定。叫了伍长,牵马出来。一行并不骑马,曲折向黄河故道而去。 到了黄河故道,一些地方已经成了田亩、树林、村庄。 看见村庄,望凌通大喜过望,急忙要上马,却犹豫不定。 伍长知他为了李瑶香犹豫,往前一步,禀道:“大人,我五个腾出一匹,让李夫人乘骑。” “这样也好。”望凌通过来牵一匹马,缰绳递给李瑶香。问道:“不知李夫人敢上马否?” 李瑶香并不答话,拿过马缰绳,飞身而上。又将丫鬟拉上去,只见她双腿一磕,已往前走了。 到了前面村子,望凌通下马探问。这里的老人家纷纷说,黄河故道除了这一带宽大的,再往东,接近当今黄河约十里二十里左右,还有黄河小道。 所谓小道,应该是过去黄河流经黎阳时,决口出现的岔道。但也一路随着黄河故道往前流,不知几百里后,又汇到一起。 这一说,望凌通眼前顿时一亮。忙问黄河小道怎么走过去。老人们指指点点,直接往东,朝着现今黄河过去,一定能找到。 望凌通为什么对这个小道突然很感兴趣? 既然古黄河可以有小道,为何今黄河不能有小道呢?这是给他的第一灵感。再者说,距离今黄河很可能不远,必然方便薛尚书决断。 黄河西边虽然是卫州地界,归魏博军管辖,那也无妨。薛尚书一定会凭借个人魅力将工作做通。 越想越觉得这黄河小道,就是薛尚书治黄的突破口。马越骑越快,沿着平原上的种种岔路,一路飞奔。 一直往东,约略一个时辰,曲曲弯弯拐到了一处沙地。仔细看,沙地蜿蜒向北,不知多远。这应该就是黄河小道。又走了一阵,看到一个小村。经探问,果然是黄河小道。 望凌通大喜过望。打马飞奔,沿着黄河小道一路往北。好远啊。 李瑶香打马赶上,高喊道:“大人,看黄河走势,如果按河东滑州作比,再往前,即将跑出滑州。” “妙啊,李夫人,有办法了。”望凌通兴奋莫名,高声应道。 “我们再往东跑一阵,看看距离黄河有多远?”李瑶香指一指东方。 “李夫人所说,恰合我意。走。”望凌通马鞭朝她的马尾打去。 “好你个望大人。”李瑶香也将马鞭抽打他的坐骑。 两人哈哈大笑,往东飞奔。伍长带着四个卒子,也飞奔追赶。 第028章 三支将令 千年之计靠贤人,百年之计靠黎民,十年之计靠家亲。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仔细勘察,黄河小道距离现今黄河,果然在十到二十里之间。 高之干事恨活,不到结茧不罢休。到他看得差不多了,早已申时过半。到一株巨椿之下,到处荻叶迎风,十分凉快。 此时,汗水早已流干,才想起饥渴。伍长早已备好干粮,从褡裢中取出干饼,一人一块。健卒打来溪水,找些柴草,就地支锅烧开,喝了一些。 高之将马背褡裢也打开,取出一张厚纸,笔墨,在那里绘制黄河小道简图。几位健卒也来看,共谋绘就。高之将李瑶香及伍长、健卒皆写入绘制者名单,以备功论功。 眼看将到酉时,急忙回程。到了黎阳县署,恰好天黑。伍长率兄弟们去找晚饭。李夫人、望高之还到公猛家中。 公伯勇早已到家,缭相陪在那里说话。丫鬟又准备好了酒菜。夫人及高之洗面,又喝些水,入席来谈。 到了次日,高之早早起床。到兵曹叫起伍长,都收拾停当。揖别公县令、李夫人等,望白马渡而来。李夫人看高之要走,恋恋不舍,暗暗拭泪。 恰到日中,回到义成军营帐。直回家下,着夫人炒几个菜,伍长及健卒一并用饭。下午,高之留下盔甲、虎头湛金枪及宝剑。伍长及健卒将军马等交回兵马使。 高之铺开笔墨,将简图一一补充,细细绘制,做个详图。又用蝇头小楷做了图例。图成,投入竹筒,单等次日卯时,薛尚书升帐。 于夜,与夫人李氏说些黎阳典故,黄河小道情节,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高之顶盔掼甲,到帅帐应卯交令。薛尚书接过令箭,问他调查的情况。高之详尽禀报,并将所绘黄河小道地图呈上。 薛尚书看了地图,又将高之叫到帅案,细细询问。大喜道:“这张图绘得极好,堪比司险专工。五日之限,望司马三日交令,果然出马非凡,夺得头功一件。” 望凌通谢过尚书,问道:“尚书大人,为今之计,计将安出?” 薛尚书看看他:“依司马之见,该当如何?” 望凌通禀曰:“末将以为,有快慢两策可用。快策,小道泄洪。昔日黄河既有小道,今日黄河为何不可也有小道。可分兵募民,将小道疏浚,就于堤坝筑砌出口,放水于小道,分洪泄洪。河汛将再无灾祸。” 薛尚书颔首,想了一想,又问:“试讲慢策。” 望凌通禀曰:“慢策,拓入小道。将小道西侧加固,掘开现今西堤,加宽黄河十至二十里。此策古来无人曾用,呈奏朝廷,兵部、工部及列位相爷,怕是批准较难,风险较大。” 他又说:“快策者,耗时少,民便,收效快。而时日久,小道淤塞,水患依然。慢策者,耗时多,民烦,收效慢。但数十百年,河堤不漫,河汛无碍。快慢之策,尚书大人明察。” 薛尚书颔首,站起身形,于帅帐踱步。对高之曰:“司马鞍马劳顿,先回去休息。容本镇细想。待判官乌寺任交令,请你相商。” 薛尚书又安排些其他军务,约略一个时辰,尚书退帐。 众将辞出,望凌通寻到度支王出进,将这趟黎阳花销报账。多报了一贯钱,留给度支五百用酒。王出进感谢不迭,相约晚间同饮。 至天晚时分,王出进来到司马宅,相携出军门。一路说笑,到滑州肆市,随意进了一家酒肆。二人相谈甚欢,结下深情厚谊。 到第五日,望凌通顶盔掼甲,早早到帅帐应卯。 不大功夫,薛尚书升帐。 判官乌寺任交令,禀曰:“尚书大人在上,末将至汲县察看,有呈文一道。” 薛坦涂接过他的呈文,说道:“还是口说好记。” 他禀告的情况,自然与黎阳县大为不同。汲县境却是横跨黄河两岸,境内治黄,历年来都是头等政务。 历任汲县县令、汲郡郡守,乃至卫州刺史,每年例行任务,冬春之际,募民固堤。境内河堤年年加高。工部每年冬季,对汲县有专款下拨。 又到汲县与白马接壤附近察看,白马县这边村户,也仿效汲县,自行运土,加高黄河河堤。 他以为:“末将以为,为了稳便,滑州可效仿汲县,呈工部,也将年年加高河堤变为例行要务。他策,对于治黄防汛,却难以实现。” “汲县方法,的确稳便。本镇以为,年年加高河堤,滑州虽然没有成为州县例行要务,但沿河百姓却自发做了这件事。看起来,这不是解决河汛的根本之策。近日,本镇权衡再三,决计拓宽河道。”薛尚书捋一下青须。 众将齐声宣喝:“尚书大人英明,我等单等令下。” “义成军众将听令。”薛平薛坦涂开始传令。 众将齐声高呼:“在!”。 薛尚书拿起第一支令箭,往下看:“行军司马望凌通听令。” 望凌通望高之抖擞精神,出班抱拳施礼,高呼:“在!” 薛平厉声喝道:“草拟奏章一道,本镇禀明当今万岁。明日一早,选精骑三十,打双旌,持双节。随本镇到大名府,拜望沂国公田安道。剑不离手,手不离剑。看我眼色,相机行事。” “得令。”望凌通双手捧过令箭,退入班位。 “中戍主薛燕听令。”薛平将第二支令箭举起。 女将薛燕薛锦屏已位至御侮副尉,授中戍主。只见她紧束银甲,腰佩龙泉,高簪青丝,威风凛凛。此时挺身而出,高喝一声:“在!” “带女团精骑三十,带足狼烟,明日随行。单等望凌通信号,杀入军帐。如无信号,帐外静候,不动声色。司马所带精骑三十,帐外由你节制。不得有误。”薛平将令箭递给她。 薛燕朗声答道:“得令。” 薛平拿起第三支令箭,喝道:“折冲都尉薛广、薛文范听令。” 薛广、薛文范乃薛尚书长子、次子。样貌与乃父一般无二,两兄弟常年紧随父亲,近不惑之年,看着只像二十七八,大唐绝对的帅哥。两兄弟摩拳擦掌,应声而出:“在!” “薛广率校尉三百,扎于大名府城外十里。但见狼烟,杀奔而入。薛文范率所部旅帅,选精骑两千,屯兵白马渡。但见狼烟,渡河杀去。不见狼烟,二将静候本镇回还。不得有误。”薛平将令箭交于他二人。 “得令。”他们兄弟接令,也退入班位。 “随本镇前往诸将,明日五更启程。其余众将,各司其职,随时等候将令。违令者,斩。”薛坦涂厉声通令。 众将齐答:“得令!” 薛平薛尚书拜访一个平级元帅田弘正,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却说这田弘正,本名田兴,字安道,平州卢龙县人。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侄,相州刺史田廷玠之子。好儒学,通兵法,善骑射,起家魏博衙内兵马使。 田承嗣乃安史旧将,降唐之后,镇守魏博诸州。自封属官部将,节度使家室内传,到田弘正已经传了五十年,开中晚唐节度使世袭先例。 去年,元和七年,田弘正率魏、博、相、贝、卫、澶六州归顺朝廷,授检校工部尚书、御史大夫、魏博节度使,册封沂国公,赐名“弘正”。 去年,薛平同时出镇义成军,与之隔河相望。 毕竟魏博六州新附,朝廷安排薛平掌控义成军,既能讨伐吴元济叛军,又能监视魏博动向。单看薛平与田弘正的加官,都是检校工部尚书、御史大夫,就十分值得玩味。 此时,薛平要与他商议治黄大计,当然要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第029章 治黄寻援 翌日五更,白马渡。 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郑滑颍等州节度使观察处置等使薛平,率望凌通、薛广、薛燕等三百六十余骑,旌节招展,已经在这里渡河。 不大功夫,已到了黄河以西。这里就是黎阳县了,不归薛尚书管辖。 这次,薛平下大决心治理黄河,拓宽河道。而全部工程都在卫州境内的黎阳县,归田弘正管辖。他配合与否,这既是对田弘正的考验,也是对沿黄百姓的善举。 薛平以为,如果田弘正积极配合,说明魏博军的割据状态彻底结束,朝廷之万幸。如果他不配合,就势用兵,彻底解决掉。 也好腾出手来,征讨吴元济。而目前的状况,义成军几乎是腹背受敌。不解决这个战略态势,义成军很难有所作为。 治黄大计,是为了黎民着想。任你花言巧语,在为民之上畏缩不前,怎么都说不过去。这是把军事战略溶于国家大政之中,是一种上上韬略。 再者说,魏博军新附,即便田弘正有心忠于朝廷,就怕那些安史余党继续生事。这不是没有先例,魏博军的节度使,一度由牙兵推举。动辄杀掉不满的节度使,推出一个他们满意的人。 而朝廷一味迁就,这些被推出来的新节度使往往会得到正式任命。这就由助长了牙兵的歪脑筋。田弘正本不是前任节度使的嫡系,就是牙兵推出来的。早有民谚: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这次让田弘正配合,还可以对魏博军中那些暗藏的歪军师起到震慑作用。如果配合得好,却可以帮他稳住魏博军。就看他田弘正怎么想了。 一行三百六十余骑,很快就到了黎阳县城外。 望凌通顶盔掼甲,打马而前。来到南城门之下,拿出兵部右符,与门卒见过。又说了县令公猛及县丞缭相都是朋友。 门卒看他们旌节招展,盔明甲亮,不敢做主,飞报县令公猛。 约两刻时分,黎阳县令公猛公伯勇、县丞缭相缭破之,带着东厅尉、西厅尉、六曹及亲卫十余人,冠带整齐,列队而出。 义成军行军司马望凌通打马而来,两相见过,出示兵部右符,说明来意。高叫道:“薛尚书亲到,不知公大人、缭大人迎接否?” 公猛翻身下马,高呼:“尚书大人驾到,黎阳县见礼。” 缭相等随从紧跟下马,过来见礼。 这边,望凌通也下马相见。后边,薛坦涂大手一挥,纷纷下马。 公猛前行几步,来到薛坦涂面前,单膝跪倒:“尚书大人莅临小县,有失远迎,望祈恕罪。” 薛平薛坦涂赶忙相扶,哈哈大笑:“黎阳不归本镇管辖,出此大礼,实不敢当。公县令将黎阳治理得井井有条,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英雄。” 公猛引领薛平军马等进入黎阳城。 到了县署大堂,公猛礼让薛平坐于正堂之上。简单寒暄,薛平说起治黄打算,希望公猛配合,到魏州一趟,见沂国公田弘正有话说。 公猛当即应允,着县丞缭相留守,相机处置县中公务。 缭相与大嫂薛燕见礼,简单叙话。 黎阳县安顿已毕,薛平带人马继续赶程。沿邮驿大道直奔魏州。 薛平率义成军精骑三百六十余人,过卫州黎阳,经相州汤阴、安阳、魏州魏县,入大名府地界。离大名府十里,薛广带三百骑驻留。 望凌通、薛燕带其余六十骑,护住薛尚书,往大名府而来。赶到之时,已过酉时,天将黄昏。 望凌通顶盔掼甲,执定虎头湛金枪,将黄骠马一磕。健卒打着行军司马旗帜跟定,到了大名府南城门之下。 城门大开,门尉过来。望凌通出示兵符,说明来意。门尉飞马而去,禀报魏博军节度使田弘正。 约略两刻不到,城内内一阵马嘶人喊,一哨人马出来。 双旌双节左右分列,左首副使、支使、行军司马、判官、推官等佐僚,皆文官装束,右首乃押衙、虞侯、兵马使等将校,盔明甲亮。 正中出来一将,但看他身着绛紫袍,腰系金玉带,生得铜面虎目,宽肩乍背。五绺长髯,两鬓斑白。金盔金甲装束整齐。袅丝环得胜钩挂一柄雪棱破甲槊。此将正是沂国公田弘正。 他身边飞马出来一将,牙兵也打行军司马旗。 望凌通等在这边旗下,两相见过,说明来意。 行军司马打马而回,向主帅回禀。 田弘正高叫:“薛尚书远道而来,安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边薛平听见,往前缓缓骑行,抱拳施礼:“花甲老朽薛平,因河汛之事,前来叨扰。沂国公如有不便,还望明示。” 这边田弘正田安道也往前而来,率先下马:“安道有幸拜见圣上宿卫,三生有幸。请入府叙话。” 薛平看他已经下马来迎,也滚鞍下马,向公猛摆手,说道:“坦涂深恐不便,还将黎阳县公大人也请来了。” 公猛急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口称:“国公爷在上,小县公猛参见。尚书大人路过黎阳,小县诚惶诚恐,作个伴当。” 田安道呵呵一笑,将他扶起:“做得好,薛尚书乃当朝重镇,就该护驾随行。你我同僚,无须多礼。” 田弘正又与薛平再次施礼,牵在一起。 田弘正将薛家将旧事提及,来与薛平攀话。薛平也将他田家英雄逐一念叨。两个哈哈大笑,入城而来。 望凌通、薛燕左右跟定,男女六十骑相随进城。 不多时,一路行至大名府署。天恰擦黑。 田弘正将薛平迎至采访使府厅堂,谦让薛平坐正堂。薛平让过,坐于左首。望凌通站在身后,虎视眈眈。公猛随魏博军数将站于右首。 帐外,薛燕带六十骑列队站立,等候号令。 薛平看他所处,乃采访使府,不免动问:“沂国公缘何不在节度大帐,偏居采访府,有何见教?” 田弘正微微欠身,笑道:“尚书大人有所不知,前任节度奢华,安道不忍魏州百姓困窘,不住那里,特来采访府理政。” 这句话倒是出乎薛平意外。看起来,他在竭力消除叔父田承嗣及嫡子、嫡孙的恶劣影响。与他叔父不是同类。这让薛平放心不少。 田弘正身边除了迎接的副使、支使、行军司马、判官、推官、押衙、虞侯、兵马使、黎阳县令等数人,也并未安排许多将校。 从他的一系列举动,薛坦涂心中有数,对望凌通暗暗颔首。 薛平观察、思量少顷,起身拱手:“坦涂在此有礼。既来叨扰,坦涂也就单刀直入,将治黄度汛的构想,细细禀告。” 田弘正也站起身形,躬身一揖:“尚书大人南衙宿卫,天下闻名。郑滑节镇,深得民心。还望大人切莫多礼,安道哪里吃得消。就以兄弟相称。兄台但有驱使,安道唯马首是瞻。” 薛平正色道:“目下黄河大汛,河堤距离滑州城仅仅二里。稍有疏忽,旌节被淹。滑州黎民,日日哀叹。黄河自古多沙,所过之处,淤塞不止。秋汛一起,防不胜防。坦涂权衡再三,决计拓宽河道,来个数十百年不愁。” 田弘正听得仔细,赞道:“兄台所虑,乃朝廷所忧,民心所向。河汛之害,岂仅滑州,魏博诸州亦是。此百年大计,安道但能牵马,实乃三生之幸。业已天晚,聊备薄酒,为兄台接风洗尘。明日与兄台斟酌。如何?” 薛平看他豪爽,也不再多礼,笑道:“治黄之策,愚兄帐下司马望凌通深得其妙。明日让他与贤弟详加禀告,你我兄弟作个决断。” 望凌通上前一步,深施一礼:“末将愿听沂国公号令。” 田弘正看他如此英武雄壮,笑道:“兄台帐下,果然虎狼。安道哪敢僭越,胡乱指使郑滑军将。各位有请,后邸叙话。” 第030章 斩将祭旗 次日,田弘正的魏州采访府。 望凌通将黄河小道详图拿出,一一指给田弘正细看。将薛尚书的拓宽河道之计,阐明利弊。 田弘正十分赞同,表示只要与治河相关,全力配合。与滑州隔河相望的黎阳县,悉听薛尚书调遣。从此,务使这一带黄河两岸百姓安然度汛。 既然如此,就由望凌通草拟拓宽河道奏章,薛平、田弘正联署上奏。 正事说完,薛平带人马即刻回程。 那边支使拦住公伯勇,逗留议事。 出来大名府,折冲都尉薛广接住。 望凌通磕马上前,对薛尚书施礼道:“尚书大人,末将以为,回程必有杀伐。” 薛平薛坦涂定神看他:“你待怎讲?” 望司马道:“昨夜宴罢,末将带剑执兵绕尚书大帐护卫,前夜无事。寅时却见远处黑影五七人,对尚书薛字旗指指戳戳。末将飞身前往,意欲探问,却不见踪影。今日议事,国公府中少了一人。” “少了哪个,这倒不曾留意?”薛坦涂骇异非常。 望凌通答道:“少了魏博军判官。我曾问他们的行军司马,推说相州有急事。说话中眼神闪烁不定,舌根不利索。昨日相迎无事,偏偏今日急务?必是背着沂国公,暗中安排杀戮。今日回程,更留下公伯勇议事。” 薛尚书一抖掌中方天画戟,怒道:“一个薛字,吓破他的狗胆。到了郊野,哪个怕他。传令:薛燕领三十名女骑,三十名男骑,前头开路。薛广一百骑殿后。司马二百骑居中。有强拦去路,斩讫报来。” 三将得令,整队而行。薛燕带六十精骑,飞马往前。 穿过魏县东南境,入相州安阳县东。只见前面尘土飞扬,果然有一支人马,约可千人,挡住去路。 看队前旗帜,乃相州安阳折冲都尉夏虎皋。 约略看他模样,凹兜黑脸,络腮黄髭,乌金铠甲,手执乌金瓜锤。耀武扬威,站在旗下。 薛燕性烈,攥定灼目亮银枪,攒动坐下飞雪骢。此马浑身雪花覆盖,衬着她的银盔银甲,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她飞驰而前,厉声吼道:“夏将军缘何拦路?” 夏虎皋身边飞出一匹白马,四蹄与尾白,唤作踏雪骧。一员铜甲将军,眼赛铜铃,豹眉豹头,掌中五股青铜叉。也有旗帜闪动,安阳折冲府右果毅都尉高胡侠。 他上前迎住,厉声喝曰:“安阳折冲府奉沂国公将令,特来捉拿薛平。哪里来的娘儿们,报上名来。还不下马受降。” 薛燕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后面旗帜写着。” “逆光,看不清。”高胡侠真搞笑,这是什么地方,还在瞎扯。 “少废话,纳命来。”她抖动掌中亮银枪,朝他梗嗓刺到。 战马盘旋,二人战在一处。灼目亮银枪晃动日光,闪闪灼目。五股青铜叉扫起疾风,泠泠作响。 约可十余合,薛燕忽然站立马上,蹬踏马首,一枪直刺高胡侠。 再看高胡侠,早已刺落马下。 薛燕身后两名精骑飞马而至,一人一枪,结果了他性命。又双枪插定左右胸肋,将其高举,尸身带入本阵。枭首于枪头,高呼:“拦路者死。” 薛燕更不搭话,乘势掩杀。夏虎皋发生喊:“撤。” 不一时,薛尚书、望凌通赶到,问明情由。薛平沉吟少许:“颠倒队形,返回大名府,看沂国公作何话说?” 薛燕率六十精骑,飞奔朝大名府而来。 到相州安阳与魏县交界处,一座山丘。绿树掩映,风景秀丽。薛燕正要下马,让士兵喝些水再走。 忽听一通呼哨:“活捉薛燕。为高将军报仇。” 薛燕紧攥灼目亮银枪,看山丘内转出一人,旗帜随后。果然是相州安阳折冲都尉夏虎皋。 他高举乌金瓜锤,朝薛燕劈头就砸,怒吼道:“你杀我兄弟,哪里走。” 薛燕奋起神威,将灼目亮银枪来迎他的瓜锤。“噹”一声响。果然这兵器分量很足,薛燕心中有数,再也不能按常规战他。 夏虎皋看她力道略差,笑道:“如能下马受降,纳你为正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也不需阵前拼杀。” “丑鬼,放你娘的大驴屁。”薛燕气不打一处来。将掌中灼目亮银枪飞花轮动,不让他喘息。 夏虎皋不敢怠慢,使起他的乌金瓜锤,呼呼山响,招招致命。约略六十余合,薛燕力怯,眼看处于下风。 忽听背后高喊:“薛将军让开,望某来也。叫他束手就擒。” 话到马到,望凌通将虎头湛金枪直挺过来,赤额黄骠马旋动如飞。 夏虎皋看他枪法厉害,欲要先发制人,上来一顿猛力。乌金瓜锤朝望凌通面门、腰际、坐骑频频招呼。 望凌通并不看他招法。急送虎头湛金枪,使起曜日十八点,乱纷纷枪尖颤动,叫人眼花缭乱。 战至二十余合,夏虎皋渐渐难支。他心下骇异,正要躲去。 望凌通一枪槊到,大喝一声:“嗨!” 只见夏虎皋顿时栽于马下。薛燕飞马来刺,就要取他性命。 忽听山丘后一人高喊:“枪下留人。” 夏虎皋要滚动而逃,早被两名健卒下马,将他双手背剪。 山丘后是谁在喊,望凌通、薛燕熟悉,乃黎阳县令公猛公伯勇。 公伯勇手执一柄金背大砍刀,跳下黄骠马,向前一步:“望司马、薛将军慢来。国公爷深恐属下有失,急派本县追来。沂国公就在后面。” 望凌通、薛燕下马,立于山丘之上。看前面又是尘土飞扬。 再看凌空大旗,正是沂国公田弘正。看他的人马,只有约略百人。 看样子不是来打仗的。既不可鲁莽,也不可掉以轻心。望凌通、薛燕商议,见机行事。 不多时,田弘正飞马而至。下马来问:“望司马、薛将军受惊了,是何人拦路?” 望凌通、薛燕上前见礼。 薛燕一指被生俘的那位:“安阳折冲都尉夏虎皋。他帐下右果毅都尉高胡侠,已被我斩杀。” “唉,还是晚来一步。”他一跺脚,又问道:“尚书大人无恙乎?” “尚书大人正要回大名府讨教,也就到了。”望凌通虎目圆睁,逼视不让,毫不示弱。 正说着,后面喧闹,薛平薛坦涂已到了面前。薛广颤动方天画戟,护定父亲身边。 薛尚书手执方天画戟,不及下马,怒而施礼,喝道:“沂国公,坦涂属下无礼,斩杀你的大将,望海涵。” 田弘正上前几步,面有惭色:“兄台恕罪,安道驭下不严,做出无礼之举。杀之何惜。” 他说罢,“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却见他宝剑挥处,早将夏虎皋人头削落。又上前一步,歉意道:“此等擅行军事、不遵将令者,有一个斩一个。他两颗狗头,就算为尚书拓宽河道祭旗。” 薛坦涂看他的情势,似有隐情。急忙下马,再次见礼:“国公贤弟,夏将军无辜。罪不至斩。” 田弘正单膝跪倒,双手举起佩剑:“兄台受惊,以此剑将安道正法。” 薛坦涂急忙将他宝剑收起,也单膝跪地:“这是哪里话?你我兄弟,都是皇朝命官,焉敢无礼。既然见过贤弟,愚兄就此别过,来日拓宽河道,一如既往。” 田安道将他扶起:“兄台受此惊吓,不如还到大名府。略住数日,安道陪定,为兄台压惊。” 他又将身后行军司马叫来,吩咐道:“将判官奸计,说与尚书大人。” 第031章 嫂弟论功 魏博军行军司马所说,果如望凌通所料。 昨夜寅时,薛尚书寝帐之外几人,正是判官。他意在趁薛坦涂数十人马之际,除掉这颗魏博面前的钉子,今后朝廷大员,再也不敢来监视魏博。 安顿亲兵,应卯时请假。他却私自飞奔相州安阳折冲都尉府,假托沂国公密令,于路斩杀薛平一行。 待薛尚书离去,田安道喝问帐下,判官为何不来应卯。行军司马禀告,望凌通也曾问及判官一事。田安道大惊,简单说完公事。寻得判官,当即斩杀。又领公猛先行,自己亲来巡查。薛尚书果然被截。 薛坦涂听了经过,拱手一揖,“已知国公贤弟诚意,你我各有军务在身,不便逗留。愚兄就不再打扰。” 他转身令曰:“薛燕整队开路。即刻回军。” “得令!”薛燕飞身上马,带六十精骑,早已疾驰而去。 于路再无阻拦,薛平等回到义成军驻地。 翌日卯时,众将齐集。薛尚书看点卯已毕,抽出令箭,连发六支将令。 第一支将令,望凌通为滑卫交通使。 带五百步骑,进驻黎阳县。与公县令、缭县丞沟通,务必保证拓宽河道所用地亩。凡征用地亩,就于滑州之地相补。就中事宜,便宜处置。重大事务,回帐面商。 第二支将令,折冲都尉薛广为筑堤司士参军。 带三千军筑堤。就于滑州城西黄河西岸,征募民夫,着即勘察黄河小道,以现今黄河西堤以外二十里宽度,先行挖河、筑堤。军民同工,做出示范,全线开工。 第三支将令,判官乌寺任为修河调度使。 调度修河各处,凡有急需物料、工具、食物、人力、伤员、草料、工钱等项,及时呈报。 第四支将令,度支王出进为修河参军。 掌握郑滑各县财税,即用即支,不得延误。财力不足,需占用各县时,以修河为主,事后补缺。 第五支将令,折冲都尉薛文范为郑滑巡防使。 带三千军,巡弋郑滑之境,既防吴元济,又征修河之兵,募出工之民。 第六支将令,中戍主薛燕为修河司法参军。 带本部六百女兵,于滑州沿黄督工,凡不遵将令、不守律法者,依律依令,就地逮捕。 众将领命,依令而行。 看薛坦涂,当即将安顿修河各项,及所需军力、民力、资用等,草就奏章。又将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支持、斩杀夏虎皋高胡侠等节,单行奏章。又将薛燕斩将,望凌通功劳,呈文兵部考功。着快马飞报长安,直呈当今万岁。 修河奏章另呈工部一份,讨要修河钱粮。 魏博奏章另呈兵部一份,照知此间动向。 薛望功劳呈文单报兵部。 说话间,冬月将过,就进腊月。滑州沿黄挖河筑堤工程,全线动工。 当今万岁敕旨早到,敕封望凌通,守昭武校尉,勋骁骑尉,正六品上,授义成军行军司马。敕封薛燕,守振威校尉,勋飞骑尉,从六品上,授亲勋翊卫旅帅。 白马县令谷梁广还是个正七品上。薛燕薛锦屏因此次战功,从八品下一跃而至从六品上,连升九级,比夫君谷梁广还高出两级。 从六品上,什么概念?在大唐的级别,那可是相当厉害了。 文官可授起居郎、起居舍人、尚书诸司员外郎、大理司直、国子助教、城门郎、符宝郎、通事舍人、秘书郎、著作佐郎、侍御医。 武官可授诸卫羽林长史、两京市令、下州司马、左右监门校尉、亲勋翊卫旅帅、上县令。 皇帝敕旨一到,薛尚书以滑州刺史传旨。望凌通、薛燕接旨罢,一直忙于河务,就没有庆功。 这天例休,望凌通从黎阳赶回,看望家小。缭相也跟屁而来,大呼大叫要给大嫂、二哥庆功。 薛燕也没事,就带他二人回白马县署家中,相聚把酒言欢。 这天中午,谷梁广、缭云给他们摆上盛宴。 看了薛燕的敕旨,高兴一阵。继而叹道:“完了,完了,夫人超我两级,白马县再升堂问案,百姓可有了笑料。” 望凌通叫道:“大哥,这要让五弟知道了,应该也会闹着从军。” 缭云过来叹道:“姐姐于战阵之中,随时都有性命危险,开什么玩笑。我看斩他一将,就该看那将的品级,对等授予姐姐。” 缭相惊道:“姐,照你这么说,嫂嫂斩了他的果毅都尉,那就是正六品上,与二哥一个级别。比大哥高四级,都可以当京兆的县令了。” 薛锦屏一听这个,似乎明白似乎糊涂,问道:“老二打翻了他的折冲都尉,那是几品?” 缭相答话:“那就从四品下了。如果二哥也授折冲都尉,那可是明威将军勋位。可以做京兆府少尹,亲王府司马。地道的京官。” 从军数月,望凌通以勋武骑尉,从七品上,因战功晋骁骑尉,正六品上,守昭武校尉。也是连跳六级。如果做文官,可做太学博士、京兆的县令。而事实上,朝中无人,根本想都别想。 几个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谷梁广叹曰:“看来,文官还是不要做。二弟这个从军之路,是走对了。我也想呈请薛尚书,索性进他的军帐。” 正说得热闹,忽然牧雨闯进来:“你们说谁的坏话呢?” 望凌通早就让她去登州送信,一去两个月不见音信,她是从哪里来的? “牧雨,快来坐。跑这么久,到哪里去闲逛了?”缭云急忙过来拉住她,好不亲热。 “我可没闲逛。谨遵二哥将令,这两个多月,快把我跑死了。二哥,给我倒酒,犒劳我。”牧雨过来,一把扭住望凌通的耳朵。 “别动手,这就倒上。”望凌通忙不迭倒上一杯,递给她。 牧雨接过酒杯,“咕咚”一口,喝得一点不剩。抹了一把嘴唇,跑出去,到厢房洗脸。 瞬间又跑回来,咋咋呼呼:“进到滑州地界,于路都听百姓传言,大嫂斩将一员,二哥活捉一个,被田弘正砍了。咋样?皇帝封官没?” “正说呢。高之还怕你听见,也要闹着从军。”薛锦屏点她的鼻子。 “我从军,绝对能拿个五品开国男。”牧雨夺过二哥望凌通的筷子,一阵猛吃。看起来,是饿坏了。 “给水,喝点水,你慢点吃,别噎着。”缭云看她那样子,直觉好笑。 “牧雨,咱老爹办的竹竿怎么样了?全线开工,编制各种工具,马上就不够用。”望凌通拉过她,坐于自己身边。 “办好了。不但办好了,而且我也上阵冲杀了。与老爹、二叔、三叔过礼山关,大杀一阵。老爹的枪法,嘿,厉害得很。被应山县令挽留,要不是老爹用宝镜,差点就留在了应山。”牧雨说到宝镜,悄悄对高之咬耳朵。 看她的样子,这段时间,让她快马奔来跑去,早没了潘府做妾的温柔娇气,变成了风风火火的假小子。 “什么礼山关、应山县?三老都出动啦?什么宝镜?你跟他们跑那边干啥去了?”望凌通被她说得心惊胆战。 他却不知道宝镜不敢乱说,大声咋呼。 大哥谷梁广、三弟缭云、四弟缭相也都大惊失色,一齐盯着她。谷梁广吼道:“五弟,停停再吃,饿不死的。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吃饱了,睡足了,午后再说。”牧雨还在猛吃,她才不管哥哥们着急。 第032章 比武应征 午休过后,牧雨终于详说了安州冲杀的经过。 内中不得不提到范朱公独子范职,因他娶妻张氏,乃潭州浏阳老家人,是舅母张氏的娘家侄女,可谓亲上加亲。 范职,字担当,代宗朝大历八年(即公元773年)癸丑生,方今三十岁。 妻张氏,唤作苗书儿。她比范担当小四岁,方今二十六岁,生三子一女。 长子铭儿,八岁,与望凌通之子九州同岁,生月略小。 次子镇儿,五岁。三子锐儿,三岁。**铢儿,一岁。 父母已老,子女尚幼,范担当的担子很重。 尤其是三叔苌卜曲遭难,三家迁入蓬莱,更加感到压力很大。随父亲将贩望村的房子盖好。马不停蹄就动员父亲,跑了一趟浏阳老家,搞了八百斤锡锭。那一趟虽没有赚到很多,基本上将盖房的花销补了回来。 范担当与父亲范朱公,将剩下的一百斤锡锭在登州卖完,已经九月。 父子二人要再走一趟浏阳,这次计划多贩运一些,争取过个好年。 恰好牧雨送信回家,范朱公一看侄子的信,顿时眼放毫光。将苌卜曲找来,三位老弟兄一通合计,决定按范丹的路数往下进行。 薛尚书决计修河,所用物资主要是竹木,所用之量可以用大到惊人来形容。而大哥望云端精于贩竹,何不三家全力以赴贩竹。最大的赚钱点在于,大唐域内大面积产竹的地方,只有望云端掌握。 这就需要准备足够庞大的资金。望云端自然可以凭借与产地的老关系,可以赊购。而范朱公、苌卜曲新加入,就必须有雄厚的本钱。苌卜曲虽经家祸,但积攒并不少。范朱公虽然也积攒不少,但总觉得还不够多。 于是分两步走。第一步,抓紧治黄还没全线开工的时间,三家集中火力搞一次锡锭。第二步,将锡锭贩卖完,再集中火力搞竹竿。 三位老兄弟的话一说,子辈的范担当、望照之也觉得可行。县令出生的徒弟陈智之也觉得可行。于是师徒六人准备近日行动。 牧雨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不利消息。她在送信途中,就拐了弯。目前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儿子吴元济父子,把淮西境内搞成独立王国,朝廷屡屡用兵,无济于事。 而淮西节度控制着申、光、蔡、寿、安、唐六州三十八县,皆处于中原要道,要从登州往潭州,取道蔡、唐、安三州较近。否则绕道就是上千里。这三个州往往被吴元济随时烧抢。 倒不一定是他亲自干。他指使的,归他管的,人们统称吴元济烧抢。总之,现在要大规模贩运物资,走淮西很危险。但不走淮西又不行。需要想个万全之策。 范朱公父子才贩运过一趟,只是八百斤,也走的是淮西大道。虽然沿途听说了吴元济恶行,但加着小心,一般都是天不亮启程。稍热一点歇息。天晚再启程,直到深夜。多是寻找破庙,搭个帐篷过夜。 这大规模贩锡锭,还真得好好想想怎么办? 范朱公有的是办法。商人么,每次出动,都是一次远征。财富在其次,生死攸关才是主要的。若按兵家来论,他们的远征,一生也搞不了几次。而商人的远征,每年都在进行。 不远征也可以,就近批发一点,摆个小摊卖点零货,那注定挣不到多少铜板。凡巨富,莫不善于远征。征伐,比同用兵。而商人用兵,从无兵书,皆在胸中。代代相传,神秘莫测。 兵家远征,称之为讨伐。讨,自然是讨要。因为争夺物资、地盘的讨要。伐,人字旁,执戈,不用兵器,不叫讨伐。 商人远征,我们可以称之为贩伐。贩,自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我们的贩伐,也必须执戈。单纯的贩,解决不了远征问题。必须执戈而贩。凡有损贩者利益,执戈伐之。 我们可以赶牛车贩卖,也可以赶马车贩卖。一旦有警报,可以把货丢弃,解开马匹,拿起兵器,随即上马厮杀。 杀退贼众,货物还是咱自己的。指不定还能为所过的州县除害。 高之以明经出身而充军,证明我们商人家传的武功不比谁低下。 范朱公条分缕析,怕的是兄弟儿子犹豫。 望云端却不喜欢这一套。他喜欢大计决定,随即出动,遇事随机处置。哪里有什么兵法,脑袋就是兵法。经商贩运,连保货的本事都没有,纯粹是瞎扯淡,干脆别干。 那就这么定下。按范朱公所谋,每人一乘赶马车,形成车队。马车上放好各自趁手的兵器,于路防范。 套车的马,选择两用马,既可以运货,也可以征战。如果缺乏两用马,就选战马或者车马。战马训练拉车,车马训练脚程,都叫他两用。 牧雨看他们说得津津有味,表示愿意一起去。 陈哲、范职都不欲女子随行,担心她的安全。 牧雨听他这么说,却不领情,吼道:“陈大哥,咱小辈的你是大哥,我如果把大哥赢了,算不算赢了照之哥。” “算。”照之来了兴头,在那里起哄。 牧雨飞奔进西厢房,取出两条寒铁竹节枪。来到院门以外,当路一站,扔给智之一条。 智之也不客气,接过长枪,手中一颤:“这也太轻了。换棍。” 照之忙不迭跑进屋内,取出一条镔铁盘花梃。这是望照之喜欢的大铁棍,重四十八斤。前些天,登州折冲都尉府组织的府兵训练,照之以此兵参加训练,之后比武考核,夺得前三。 陈哲接过,还觉得分量不足,但也恰恰好。 “牧雨,算了吧,智之哥可是卫县令。我大唐授刺史、县令者,无一不是马上的骁将。”范职一看这条棍,就觉得牧雨要遭。 牧雨手中的寒铁竹节枪,虽然是木头杆子,却是蚬木的。 此木坚硬无比,木匠开锯,火星四溅。俗称火木。抽在人身上,若非疼痛难忍,就是骨断筋折。 牧雨一撂脸子,甩一下长发:“智之哥,来吧。” “女子先出手。”智之向她抱拳。 牧雨道个万福,弓步换势,双手一抖,举枪朝他面门而来。 看她的速度和身形,望云端不禁叫好:“雨儿,来得好。” 陈智之也看到了他的速度,说明这兵器在她手上也嫌轻。臭妮子,陈哲暗暗有数。略微侧身,将棍拦住她的枪杆。 只听“咣”一声脆响。这才把陈哲惊到。娘呀,他这是啥木头,跟铁撞,怎么有这种响声。再也不敢轻敌,急忙跳开,要看清她的路数,再行反击。 牧雨何尝不知道她的小九九。将枪花舞起,飞奔陈哲而来。陈哲再退,却被她突然斜刺下去。 陈哲大约领教了她的本事,也不再客气。略微横里纵开,举棍朝她斜肩带背砸下来。这招如果能应付,说明她的水平更高。 牧雨并不接他这招,而是忽然滚翻在地。连续翻动身躯,朝陈哲而进。枪尖却始终不离陈哲两个脚踝。 “好,好,好!”望云端、范朱公、苌卜曲、担当、照之一起呐喊。 一霎时,引来三家老少都来观战。卜曲妻阴莞儿、儿媳云镏儿,担当妻张苗书等都看得目瞪口呆。这京兆妹子果然厉害,不愧生在武备重地。 两人大战七十余合,未分胜负。望云端、范朱公、苌卜曲皆暗暗点头。有这两员虎将,咱这趟远征万无一失。 突然,陈哲大喝一声“看打!” 他使出力劈华山,只见镔铁盘花梃打到了牧雨肩头。 第033章 贩伐浏阳 此时,牧雨渐渐力怯。已被陈哲看清,一梃砸下。 牧雨急忙竖起寒铁竹节枪,肩头却不见梃杖,正在惊异,腋下却被挑起。他的梃杖何时钻入腋下的? 陈哲看看要砸中她的肩头,疾速一抽一送,插入她的腋下。霎时间,牧雨被挑到了半空。 “赖皮。”牧雨于半空紧抓梃杖,吼道。 陈哲淡然一笑,将她放下:“雨妹果然高强。卫县捕快、兵曹没一个过得了陈某三十棍。今番一试,果然京兆豪杰。不输男将,堪比平阳。” 牧雨拍打身上,被她这一通夸,双颊绯红,羞怯不已:“陈大哥,雨儿真的能比平阳公主?” 望云端哈哈大笑:“雨儿比得了。”众位七嘴八舌,纷纷夸赞。 这平阳公主是哪个,大唐子民如果不知,那绝对不是大唐出生。 高祖李渊第三女,柴绍之妻。 李渊起兵之后,兵力不足,危机四伏。平阳公主散尽家财,招募军队。因其治军有方,号称铁娘子。四方豪杰闻其威名,争往投奔。短期之内,聚兵七万之众,超过父兄兵将。为父兄开创大唐基业输送了第一支劲旅。 死后,是华夏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军礼而葬的女子。我大唐女子尚武,就是因她而起。女子武艺超绝者,最高的赞美就是:不输男将,堪比平阳。 刚才陈哲对牧雨由衷赞佩,将这八个字说出口。牧雨一时腮红,简直被夸到醉了。 阴莞儿、云镏儿、张苗书纷纷过来,将她围在中间,好生惊羡。 “什么也别说了,牧雨比武,壮我威风。明日买马买车,训练马匹。五日之后启程。”望霄高呼,众位兴奋莫名。 此番大举贩伐,定下人,按年齿论,依次是望云端、范朱公、苌卜曲、陈智之、范担当、望照之、牧雨。一行七人,七乘马车。 按每车装一千二百斤,即十石锡锭,七乘足可装得了七十石。而且可以互相照应,过沟过坎,一齐用力,比两人搭伴要好得多。 但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馍。利润能否裹住花销呢,这就看范朱公的铁算盘了。锡锭卖给锻打兵器的洪炉坊,那肯定赚得多。其次卖给打铜坊。锡铁合金兵器、锡铜合金青铜器,那可是韧性极好,耐久耐锈耐磨耐折。 “何不让高之与登州刺史姬考击去个信。登州洪炉难道不造兵器?”苌卜曲忽然想起这么一搭子。 范朱公说道:“这却不好使。姬刺史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的话,易于枉法。不答应就是不义。莫若锡贩自往洪炉,有利就干,无利走人。” 苌卜曲又道:“我要拉上三千斤海带,分装七乘,每乘不过四百斤,累不到马。沿路肆市分卖,到浏阳必能卖完。于路权当酒钱。” 望云端赞同范朱公、苌卜曲计较。大家无话可说,悉听范朱公处置。 数日之间,到蓬莱收到海带,家中兵器、撬杠、浸桐雨布、车配件、酒器、水具、餐具、称、算盘等,一应收拾停当,七乘马车就于贩望村启程。 由登州蓬莱出发,沿邮驿大道直奔潭州浏阳。沿途需要经过十一州,三千四百里。 登州往西是青州、齐州、曹州。折而向南是宋州、亳州、颍州。再折向西是光州、申州。又折而向南是安州,过礼山关,经鄂州、岳州。 最后到潭州。浏阳在潭州东北,不必进潭州城。 马车轻车可以跑快点,每时辰,八十里。一天跑四个时辰,可以跑三百二十里。十一天可以到达。于路下雨、滑坡等,需要驻站,问路,绕道,快则半月,慢则二十一二天。 采购锡锭,装货,费不了多久,三五天就行。 登州至潭州一个来回,恰好五十天。而朝歌至潭州,一千八百里。而且无需折转许多州县,三十天绰绰有余。 上次刚搬家,范朱公、范担当父子是边走边卖,就用了两个月。 于路,亮更上路,巳初歇息。午饭后,至申初再走,至酉末歇息。每天午前午后各走两个时辰。 如遇州县肆市尚远,巳午赶路一个时辰左右,次日多歇。沿途逢着雨天,马车难行,需要多住。轻车小雨可行,重车小雨也不行。远行必须守时守制,不可贪程。避免疲劳过度,于路生疾,反而耽误行程。 时也,制也,皆贩主自定。一旦定下,雷打不动。此为行商要则。 一路之上,范朱公前导,范担当殿后。七乘马车,形成商阵,果然招人眼目。沿途肆市的车马店,无不热情招待。 众位每到肆市,顺带吆喝海带,未到岳州地界,早已悉数货卖。苌卜曲后悔带少了。望云端劝他,万事不可太贪,得利便是福分。 范朱公约略给他的海带算了一笔账,去掉七乘人马路费,于路大嚼豪饮,买些零碎稀罕物,还会余下一贯多钱。 于路走了十八天。这天巳牌将近,到了浏阳。 范朱公的兄弟接住。他们一家因了范朱公贩卖锡锭,也于中取些利,早在浏阳县城南关买了宅子。 范职拜见叔父、婶娘已毕,不顾得风尘仆仆,飞快到肆市酒坊,买些浏阳好酒。等他到家,早已烧好鱼肉一大桌子。 范职叔父,单名一个苍字,字艾酒。比大哥范丹小十五岁,见今三十六岁。与范丹的丹字皆属颜色。范丹字朱公,还是颜色,外带陶朱公之意。艾酒则是驱邪宝物。 范苍妻林氏,名妆毓。育有一子一女。长为女,早已嫁人。次为子,却才十二岁,名聪儿。他家中间曾有一子,因病夭亡。 范苍一家三口,陪定登州来客七人,围成一桌,好不热闹。 午间豪饮,因赶路疲惫不堪,一众直睡到第二日交卯,大太阳高照屁股。纷纷起床,洗漱已毕,范朱公要大家莫慌,转一天浏阳城。 妆毓携定牧雨,聪儿一路蹦跳,他们走在前面。范丹、范苍兄弟带着其余贩客,跟在后面。边走边说浏阳风土人情,自然人文,古今典故。 浏阳,东汉建安中始置刘阳县,为周瑜四俸邑之一。隋炀帝大业初至大唐中宗景龙的百年间,曾并入长沙县。景龙二年复置。置县距今六百余年。 境内浏阳河串起浏阳八景。四境山水相间,一步一景。文人雅士最爱去的地方有大围山、道吾山、周洛龙潭、石牛寨等。 此间吃食颇为丰富,比之北国,大为不同。米粉、炒米、甜酒、油粑、酱干、甘草泡菜、旱茶随处可见。点心、面食皆为米面,不见北国小麦面。各种炒菜都配以辣椒,北国汉子难得熬过三天。 范丹早知道南北风俗,在这里讲得头头是道。 “是,是,浏阳的饭菜太辣了。”陈哲大呼小叫。 别看他当官许多年,刚刚以卫县县令辞职从商,还真没到过南方。 “我记得郑州人吃辣。”望云端笑笑呵呵。 “吃那种辣,只是稍微放点,调个口味。不像这里每种菜都是辣的。”陈哲刚到这里,就被辣怕了,感叹不已。 转到午时已过,约略未时过了三刻。 看范丹、范苍、范职还没有吃饭的意思。再看望霄、苌度、望准通,跟着人家继续转悠,津津有味。 再看小巷里、街坊中的人户,也不见炊烟。岂但不见炊烟,人们晃荡在街面上普遍很起劲。 陈哲陈智之观察着,肚肠开始造反。 怪了哈?浏阳人不吃午饭吗? 第034章 名关难过 转遍浏阳城,陈哲的肚子咕噜噜直叫。 客人家,哪敢说饿了。只好暗暗叫苦。 肚子饿的人,转得极没兴趣。终于终终于呀,到了未时五六刻的样子,望云端说话了,这才往回转。 这时候,陈哲再看街坊之内,总算冒出了炊烟。哦,额的娘呀,这在朝歌城,午休都该起床了。浏阳人怎么才开始做饭? 朝歌人来这里生活,如果改不过来,还真的受不了。浏阳千般好,没记住一句。午饭怎么吃,却给陈哲留下了深刻印象。 休息一日,三两结伴到炼锡坊收购锡锭。 锡锭的炼制主要在官营炼锡坊,民营炼锡坊数量要少得多。 官营锡自然是为了保证兵器坊的使用。民营在玄宗朝天宝之前是禁绝的,安史之乱后,禁绝无效,实际上呈半开放状态。 不仅炼锡坊如此,金银铜铁亦如此。为什么是半开放状态? 在武周之际,国力超过前代数十百倍,王公将相赏赐、禄米极其丰厚。许多丝帛金银到家中需要加工制作,皇帝允许司农寺为他们物色工匠。这样一来,工匠被钉死在作坊的制度实际上已经打破。 镇守地方的大员,比如颜真卿,安史之乱率义军平叛,爵至鲁郡开国公,这样的勋劳,皇帝就允许其私邸存在自己的工匠。也就是说,在地方,原来对工匠的控制等同商人,极其严苛。武周、明皇之后,就大为松动了。 到元和间,官营工坊、作坊虽然占比重大,但民营基本上呈现合理管控状态。而不是武周之前的坚决禁绝。 经过两天的收购,从民营炼锡坊收到了五石锡锭,官营炼锡坊卖给了两石。共是七石。这样不行,收齐七十石需要十天,有点慢。范丹、范苍兄弟决计将八人分成两拨。分头至乡里民营炼锡坊寻购。 每拨四人,进行分工。范丹、范苍、范职看成色,议价。一个人掌称,一个人打算盘算账,一个人付钱。交割完毕,装货则一起行动。 经过起早贪黑,又干了两天,几乎将浏阳地面的锡锭囊括一空,收到了四十三石锡锭。还差二十石。 范丹带领众人,以四乘马车直奔长沙。又经两天忙碌,收购了二十五石。 六天收购了七十五石锡锭、锡板。均价每斤四十文,共三百六十贯钱。 于范苍家庆功,豪饮一顿。这么多锡锭,卖到哪里去?哪个地方消耗量大,就去哪里。 陈智之为官十八年,经常看京师传来杂报,对于大唐域内各大都会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建议直奔扬州。当今大唐天下,最为富庶的,扬一益二。扬州第一,益州第二。 而贩运锡锭,从潭州去益州,按说走水路很近。但水路慢,耗时长。不如从鄂州过江水,运往扬州。那里作坊林立,昼夜不停加工制作各种物品,做好的精美器物又卖往天下各处。 路线选择的是,出浏阳,奔岳州,经鄂州过江。再至安州,过礼山关,从唐州至申州。折而向东,至庐州,滁州。最后到扬州。 如时间宽裕,可以在路过庐州的时候,找找铜锭。如能从庐州南下过江水,到宣州义安县,那里是华夏自古以来的铜都。 既有这样好的军师,就依此说。铜锭暂且不说,卖完锡锭,时间宽裕,再折回宣州就行。 次日一早,别过范苍一家,即刻启程。到长沙,直奔岳州。 目的地:扬州。 阴雨连绵,又是重车,辗转十数日,过了岳州、鄂州,这日黄昏,恰到安州应山县城。前头就是礼山关。 于路早听商旅传言,淮西节度使吴少阳之子吴元济,派了手下悍将五雷六班,到关整饬,加重过往客商关市税,比原来多出三倍。 大唐礼山关,即武阳关。乃华夏九大名关之一,江南北国的南北分野之界。隔着桐柏山大别山。礼山关又居于桐柏、大别之间。北为唐州,属豫州地界,南为安州,属荆楚地界。南北风物大为迥异。 故而,史称其青分豫楚,气压嵩衡,襟扼三江。 而这礼山关属于应山县辖,应山县是安州该管。安州又是淮西节度使的地盘。那如果吴元济直接派人整饬,必定损伤应山县利益。 盐、酒、茶、铁、关五大税,是大唐户部收入重要来源。朝廷对这里一旦失控,被地方节镇卡住,南北往来将极其难办。 一旦过不去礼山关,这一趟锡锭只能折回鄂州,走长江水路下扬州。 水路倒不是不能走,而是马车坐船,分量加重,开销就大。这开销算起来,比陆路还省一点,关键是速度慢。滑州那边还要贩卖竹竿,等不了。 情况紧急,必须住在应山县,好好探查一番,再做决定。 就于应山县肆市,取得了司市大人凭签,暂且在肆市之内住下。 当晚,苌卜曲买些酒菜,边饮边商议过关事宜。 经过打探肆市门首,对礼山关的五雷六班不甚了了。说应山县令叫个漆雕又,字平复,剑南道戎州僰[bo]道县人。具体年庚不详,约有三十五左右。 陈哲陈智之要直接拜访应山县令。不管认不认,曾经为官十八年,总能找到晤谈的切口。 牧雨出身长安唱伎馆,又曾是潘孟阳妾,对于官道诸事也了如指掌。相跟着陈哲而去。 当即议定,两位假扮夫妻。就说是到岳州访亲,要一路往北,返回卫州朝歌。看他如何作答。 次日一早,陈哲带牧雨,各骑一马而去。牧雨早将马匹洗刷的漂漂亮亮。骑马去,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百姓是买不了马的。 到了县署门首,卫士拦住,陈哲自报:“魏博军卫州朝歌挂印县令陈哲,因岳州访亲,路过宝地,特来拜访漆雕大人。” 卫士听他这么说,再打量他的风姿,虽然长得丑,果然有官相。再看随从样貌,惊为天人,更是相信了大半。飞也似的进去通禀。 少时,漆雕又整冠而来,后面跟着两名随身卫士。到了县署大门,约略打量,抱拳施礼,口称:“上州大令,下官贞元二十年甲申科进士出身漆雕又漆雕平复,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但见漆雕又,果然三十五六样子。五绺青髯,绿衣官服。哦,这官样至少是七品官。身形修长,长脸圆颌。比陈哲还要高个头顶。看他肤色浅绛,行走如风,乃豪侠之辈。 陈哲还礼道:“见过漆雕大人,贞元乙亥科明经及第、卫县挂印县令陈哲陈智之,路过宝地,特来拜望。” 看起来,漆雕又的进士出身已经整十年,还在县令位置上。那么自己这个明经及第,干十八年,止于县令,也不算太坏。 进了县署,漆雕又带二人直奔大堂。 陈哲单刀直入,说自己辞官不做,欲要从商。今番岳州访亲,这要返回朝歌城。听说礼山关有吴元济的五雷六班整饬加税,不知礼山关怎么过去。 漆雕又说起话来,果然有戎州人风格。提起吴元济派人整饬加税,气不打一处来。 高声吼道:“不瞒陈兄,娘卖批,安州本荆楚之地,却划归淮西节度,也不知道是哪个昏脑壳的定制。吴元济个龟儿派人整饬礼山关,莫惹老子动怒。老子怒起来,信不信杀到礼山关,将他脑壳砍下当马子。” “大人,到底礼山关是如何整饬,为何加派这么多官,插手你应山政务?”陈智之见他怒气冲天,趁机问道。 漆雕又这一怒,陈哲就知道礼山关的税收,占据应山县相当大的分量。这是吴元济要与他应山县争利。趁他愤怒,恰可探听清楚。 “龟儿来了两休,也不见个鬼影。我应山县大堂,难道配不起他龟儿么?我正要弄个办法,杀过挈兴师问罪。”漆雕又吼着,站了起来。 “大人,来整饬礼山关的一干人姓甚名谁,多大的来头?”陈哲又问。 第035章 安唐上将 应山县令漆雕又越说越气,陈哲步步进逼。 吴元济派的五雷六班,实际上是一个人带了六个随从,并非有多少多少人。领首的,姓文名走霹,四十岁。陇右道阶州武都郡将利县人。乃吴少阳私授的果毅都尉。表面上比县令品级高,但他是私授,非朝廷命官。 只晓得勇武,不懂得文学。与他说理,惯用比武定夺。 生得豹头环眼,钢须竹发,脸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善使五股神叉,重可六十四斤。往来奔驰,不着盔甲。所遇敌手,皆五合取胜。安州、唐州一带,称之为五雷神将。 其子文应班,二十二岁。样貌与他爹相仿。志向甚大,不取刺史,不娶妻。持一柄豹头乌金枪。也不用盔甲,每与人对阵,吼声如雷,厮拼甚悍,鲜有败绩。自号安唐上将。既取安、唐二州之说,又取安定唐室之意。 文走霹还有五名义子,皆以班字为派,丁开班、沙进班、宋列班、李镇班、刘守班,个个堪称健将,身手与文应班不相上下。 因都是五雷神将的门人弟子,安唐二州之民,称之为五雷六班。外地来的以为五六十一,实际是师徒七人。 “看起来,很难对付,我们还带着货物,干脆返回,从扬州绕行。”陈哲一听,卖个关子,给人胆怯的感觉。 “莫听他号子喊起梆硬,犯到老子头上,杀他娘卖批片甲不留。我给你一道通关文书,看他如何对待。如果不行,返回县署,看我挈杀他龟儿。”漆雕又眼珠子瞪起,鼻子里哼哼粗气。 “那敢情好,谢过漆雕大人。”陈哲看他的确爽快,深感佩服。 漆雕又刷刷几笔,钤好官印,并不给陈哲。站起来说道:“正事就弄闷说到。跟我后邸喝几杯,为陈兄接风洗尘。” 陈哲上前两步,与袖中掏出一方砚台,递给漆雕又:“望漆雕大人笑纳,这砚台乃朝歌特产木鱼石,磨墨极好。陈哲赶路要紧,天有缘,让我们朝歌腊八会相见。” “硬是要的。朝歌腊八会,闹热得很。我应山县勒里也有商家挈卖豆干、腊肉啥则。勒个木鱼石砚折合多少,兄弟拿钱挈。”漆雕又收起砚台。 “一方砚台,千万不要说多少钱,那就见外了。”陈哲再三让道。 漆雕又挽留道:“远道而来,总是要喝口水。别个说起,勒个姓漆雕的,抠得要命,不够君子火。” 陈哲再三说明,急于赶路。如果不能通关,还有时间相会。 漆雕又也不再挽留。陈哲拿上通关文牒,带上牧雨,上马直奔肆市。 一行七乘马车,继续上路。约有二三十里,就到了礼山关下。 他们将马车远远停下。陈智之解下一匹乌骓马,操起镔铁盘花梃,打马来到关前。 关门大开着,门边守卫上前来问:“旅客还是运货?” “旅客怎讲?运货又如何说?”陈哲问道。 “旅客拿了通关文凭即可,运货先交关市税。以肆市凭签为准,十税一。”门卫高声叫道。 “稍等就来。”陈哲打马而回。 十税一,日他妈。简直是吃人。 大唐关市税定制,千钱税二十,竹木茶漆十税一。规定是规定,通关过津,大多是相邻州县的乡里乡亲,通常情况,只看货物不看市凭,而是论车或者论堆,平均不超过千钱税十。 今番七十五石锡锭,货值三百六十贯钱。按肆市凭签收取十税一,税三十六贯。这不是吃人是啥? 按朝廷定制一分不少,千钱税二十的话,也要交税七贯二百钱,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按平时实际通关过津的收法,千钱税十,那也是三贯六百钱。对于他一个关津,这笔钱也不是个小数。 岂止是多出平日三倍,直接多出五倍、十倍。 几位商议,将漆雕又的文凭拿出来,看礼山关怎么应付。 牧雨喊道:“还是小心为好,他这关长,是淮西节度私授的果毅,品级虽高,但不一定认朝廷命官的文凭。他再把咱的货扣了,可就麻烦了。稳妥点,备好马,拿好武器,不行就杀。反正是私授官职,替朝廷将他正法。” 众人以为有理。望云端、范朱公、苌卜曲也都解下马匹。 望云端挺一根红缨透甲枪。范朱公、苌卜曲各操陌刀。陈哲仍骑乌骓马,操镔铁盘花梃。三老跟陈哲一起过去。 到了关下,还由陈哲搭话,只推运些谷子,将应山县通关文凭递上。 门卫忙不迭往里跑去。约一刻不到,门卫返回,将通关文凭交还,已经盖了关印。他高叫:“文关长有令,虽有通关文凭,运谷也要交税少许,按每车一贯收取,放关通行。” 范朱公一听,这个也不算多。七乘车,交七贯钱,相当于千钱税二十,符合朝廷定制。众位颔首,谢过门卫。 还将马匹套入车辕,赶马前行,准备通关。 到了关口,内里出来帐师,廛人,收了七贯钱,廛人于通关文凭上钤印。将他们放行。 范朱公收好通关文凭,指挥七位急急打马,连推带跑,往礼山关北猛跑。 下了礼山关,行五里许,转过山头,到了一处平原。看到一处合抱粗古桐树,几位坐下稍息。 牧雨解开他这乘车的黑马,名唤踏雪骊,到不远处的小河边饮马、吃草。男子汉们三老靠在车轮歇息,三俊倚着古桐假寐。 忽然,听得身后人喊马嘶。牧雨一个激灵,大喊:“不好,操家伙。” 飞身上了踏雪骊,到车边一俯身,抽出她的寒铁竹节枪。打马飞驰,去迎来人。约跑里许,迎住对面一哨人马。 领首的一个大约二十出头,修长身材。身穿黑袍,不着铠甲。豹头环眼,钢须竹发,脸膛黝黑。手持豹头乌金枪。这位就是自号安唐上将的文应班。 “哪里的歹徒,意欲何为?”牧雨青色女装,也无铠甲,怒喝道。 “安唐上将文应班,留下一车锡锭。自然放你们走。不听号令,杀无赦。”小子果然吼声如雷,猛可间震得耳鼓发木。 “本姑娘京兆牧雨。我们运送谷子,哪里来的锡锭。”牧雨纠缠道。 “让开,我过去察看便知。”文应班大喝道。 “看我掌中枪,能过去么?”牧雨持枪横栏大路中央。 “那就是找死。”文应班再不搭话,挺起豹头乌金枪来刺。 牧雨将寒铁竹节枪格挡。二人飞马盘旋,战在一处。 这小子果然力大枪狠。约有三十余合,牧雨渐渐力怯。她将计就计,拨马回旋,败逃而去。 文应班打马急追。牧雨突然拨马回身,急风暴雨般使起催命九枪。额、颈、胸、左右肩、左右肋、左右腿,飞速颤动,寒光闪闪。 文应班正追得急,看他回旋马头,略知要使回马枪。镫里藏身,略微拨动马首,奔她右侧过来。 但他的马速过快,却撞了个正着。被牧雨挑到他左腿。 这小子略一咬牙,怒喝:“老子活捉。” 他突然站在马上,舒臂来擒牧雨。 牧雨毫不示弱,也站在马上,猛刺他手臂。小子又被刺中。 此时,再看文应班,左腿、手臂均躺下鲜血。小子还真禁得起,挺枪来刺牧雨的踏雪骊。 黑马拉了半天锡锭,体力也渐渐不支,动作不够敏捷。眼看他刺到踏雪骊,牧雨边以枪来撇,边心中惊骇。 这可不行,黑马一旦受伤,锡锭还怎么运? 第036章 五雄十虎 牧雨心中焦躁,接战许久,掌中枪也渐渐凌乱。 再看礼山关那边,尘土飞扬,又过来一哨人马。 牧雨正在暗中叫苦,突然一声暴喝:“哪里的劫贼,纳命来。” 哦,望云端望老伯飞马而来。 但见他骑着自己马车上的龙额追风骅,挺动红缨透甲枪,早到了跟前,接住文应班厮杀。 牧雨躲过一旁,暂时喘息一下。 再看自己人,悉数手执兵刃,飞马而来。 恰好礼山关人马来到,却是文走霹五个义子。 丁开班龙驹白衣亮银枪,被苌度苌卜曲黄骠马陌刀接住厮杀。 沙进班黄骠锦袍湛金枪,被范丹范朱公黄骠马陌刀拦住拼斗。 宋列班绛騧绛袍乌金枪,被望准通望照之乌骓浑铁蟠龙棍横栏。 李镇班青骐青袍齐眉棍,被陈哲陈智之乌骓马镔铁盘花梃截住。 刘守班胭脂骝红袍陌刀,被范职范担当卷毛骢白虎三尖两刃刀将他抵住。 牧雨稍微定喘,略一思量。他们六班,只要拿住文应班,就等于散了他的气,将一股脑儿被擒。于是抖擞精神,杀入战阵,与望伯伯以二敌一。 文应班应付望云端,已战至二十合,领教了他红缨透甲枪的厉害,身上早已被扎到五六处,到处淌血。此时女将又来了,一看不好,拨马就逃。 牧雨要猛追猛打,望霄拦住:“慢,让他逃去。一起来捉这五位。” 望云端看苌卜曲大肚子喘息厉害,以为他力怯。正要上去帮忙,只听大肚老苌发生喊:“去你妈的。” 再看丁开班,刚好与苌卜曲战至二十合。忽然手臂一软,没挡得住苌卜曲天生神力。右臂被老苌陌刀砍掉,亮银枪飞空而去。当即栽落马下。 牧雨上前,将他腰带抽出,结实绑了。 望霄再看厮杀的几对,使齐眉棍的李镇班最为猖狂,与陈智之两马飞驰,两棍对撞。苌度也看到宋镇班厉害。二老正要前去相助。 “过来吧。”陈智之已将李镇班齐眉棍打掉,猛地站立马上,将他一把拿住,摔在地上。牧雨将他也绑了。 宋列班也已与望准通战至三十合,深知不是对手。一看两将被擒,已经大势去了,大喝一声:“走。” 沙进班、刘守班立时跟他飞逃。 望霄喊道:“穷寇莫追。” 大家团团过来,将所擒二将放于马上,骑回古桐之下。 望霄指挥牧雨,将丁开班白袍撕掉,给他扎紧右臂伤口。 范朱公以为,文应班这会应该逃回去了。五雷神将文走霹得报,肯定会追来,大家抓紧歇息。让马抓紧吃几口草,喝些水。看他本事究竟如何。 李镇班脖子一梗,吼道:“我师父来,你们哪个能过得了五合。” 陈哲哈哈大笑:“我们一路人困马乏,尚且将你们生擒,还要吹牛。就让他放马过来,我要他五雷神将,变成七窍血鬼。” 望霄微微一笑:“小子,你师父来,如果我能过他五合,该当如何?” “师父惯于比武决疑,那就看他怎么答应。”看这位老头如此说,李镇班低着头,没了信心。 这里,大伙拿出干粮,喝些溪水,休息的差不多了。 望云端附近麦地,刚才十数人对战,将麦地踩踏得到处是马蹄印,不觉想起农民的苦难。 正在这里发愣怔,远远的一声大喝:“哪里来的狂徒,敢砍我徒弟。” 这人一袭黑衣,满脸黝黑,舞动着五股神叉,应该就是黑炭团文走霹。身后跟着文应班、宋列班、沙进班、刘守班。 望云端顺手操起红缨透甲枪,飞身上了龙额追风骅,疾风一般迎上去,高叫:“来将可是文走霹?” “你是哪个?为何截杀我的人。”文走霹暴叫。 “你儿子要我们留下一车锡锭,不是明目张胆抢劫么?就是杀了他,我看官府如何判决。”望云端不温不火。 “今日之事,比武定案。你能过得了我五合,算你赢,什么都好说。”文走霹高叫着,将掌中五股神叉晃得“哗泠泠”直响。 望云端依旧不温不火:“怕是五十合也难分胜负,又该当如何?” 文走霹看他镇定情形,口中语调,必然高深莫测。这倒是第一次遇到,勒住马,不禁后退两步:“若如此,你我结拜为兄弟,帐下六班,悉听发落。” “敢击掌为誓么。”望霄望云端朗声吼道。 “来。”五雷神将文走霹纵马过来,伸出右手。 二人于马上“啪”一声,击中掌心。 贩夫六将也都纷纷上马,来到望云端身后。范职叫道:“大伯,还是让我来。你到一旁歇息。” 望云端看看他掌中的白虎三尖两刃刀,又看看文走霹的五股神叉,再看看自己掌中的红缨透甲枪,厉声高叫:“我的枪只有五十多斤,估计分量不够,如有闪失,记得策应就行。” 文走霹舞动五股神叉,那可是六十四斤,志得意满,吼道:“看叉。” 只见他喊得很响,叉并没有动。望云端心中暗想,难怪难过他五合,这是与你快慢不齐,乘间取你空挡。好计谋。他略一思忖,高叫:“看枪。” 他却并没有设计,而是急速闪动枪缨。 “来得好。”文走霹看他胸部空挡,策马而来,五股神叉直奔他当胸。 望云端略微侧身,早将透甲枪对刺他手腕。差一点就刺中他的前把。 惊得文走霹:“哎呀。”撤掉前把,单手执兵,圈马躲开。 这边范丹、范职父子,苌度,陈哲、望准通、牧雨齐声叫好:“好枪法!”。 两人就此搅在一起,大战六十余合,未分胜负。 望云端撤马收枪,抱拳施礼道:“已经六十三合,还要怎样?” 文走霹扔掉五股神叉,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就此拜见大哥。” 望云端见他说话果然豪爽,也翻身下马。扔掉红缨透甲枪。过来也单膝跪倒:“愚兄望霄望云端,大号斑竹神贩。相州隆虑县人,虚长五十三岁。” “兄弟文烈,文走霹,大号五雷神将。阶州将利县人。今年四十岁。”文走霹叫道。 二人相扶起身,哈哈大笑。两边众位也都一起过来,互相见礼。赶忙将丁开班、李镇班都松绑。 文烈文走霹强行挽留,务要补一补结拜仪式。大家只好将七乘锡锭又都往回拉。 到了礼山关,陈哲提及应山县令漆雕又苦恼。文走霹立即随陈哲、牧雨亲到县署,先行致歉,继而相邀入关饮酒。 漆雕又到来,文烈摆香案,与望云端要行结拜礼仪。 望云端说出他与范朱公、苌卜曲乃结义兄弟。文烈一一见礼,相邀一起结拜。既然四人要结义,漆雕县令何不一起结拜。 漆雕又慨然同意,就于关上结拜。 文烈小了苌卜曲整十岁,为四弟。漆雕又长得年轻,已经三十八岁,最小。因结义于礼山关,就号称礼山五雄。 等到文烈、漆雕又来拜苌度时,把他乐得嘎嘎的:“这下有人叫三哥了。” 老辈子既然结拜,文烈又安排他六班和贩夫四青壮一发结拜为兄弟。自长至幼依次是:陈哲陈智之、范职范担当、望准通望高之、牧雨、丁开班 、文应班、沙进班、宋列班、李镇班、刘守班。 又因礼山关居于安州、唐州交界,就以文应班的安唐上将,取安唐两字,就号称安唐十虎。 结义罢,忙送丁开班就医包扎。礼山关文烈的午宴罢,众位说说笑笑。漆雕又再三挽留。 就将七乘锡锭放在礼山关,由文烈贴了暂时封条,派关丁看管。除丁开班疗伤,其余的悉数开往县署。漆雕平复又摆起盛宴,好一顿狂饮。 五雄九虎酒饮才到半酣。漆雕又就喝晕了,居然嚎啕大哭起来。 第037章 贩神晓谕 应山县署后邸,酒还没喝多少,漆雕又哭得好凶。 礼山五雄中他是老幺,四个兄长一时间莫衷一是,不知如何解劝。 长兄望云端想了半天,劝他一句:“大丈夫脑壳掉了,碗大个疤。堂堂县令,哭的哪门子,丢人不?” 不劝还好,这一劝,他越发来劲了,嚎啕道:“大哥 、二哥、三哥、四哥,我老家也曾有四个哥哥,也曾有父母双亲。我进京赶考回家,却全部归天。看到你们,我悲从中来。如何哭不得?硬是要哭。” 他嚎叫完,索性躺在地上,撕心裂肺悲恸。 什么,这么一大家,全数归天!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搞得四位哥哥心惊肉跳。漆雕又的夫人许氏、女儿卉妹纷纷过来,拉也拉不动。 众位赶紧强行将他拉起。漆雕又扑入大哥望云端怀中,胸口颤抖,双肩耸动,停了好一阵,才平复了情绪。 他这一通哭,弄得老老小小十几位噤若寒蝉。满屋子静得要命,恨不得有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说出了一番迷案。 漆雕又老家在金沙江边的戎州僰[bo]道县,进士出身整十年。 他进京赶考,却离家五年之久。于德宗朝贞元十五年(即公元799年)夏,当时二十四岁,打点行装,带了一个书童,一路望长安而去。 贞元十六年庚辰科进士榜没有名字。所带银钱又花得精光,两个人生活,一路怎么办?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没有路费,饿也要饿死在路上。 怎么办?就在长安东北角富人区来回转,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 发现这里的家什坊紫檀木稀缺。但贩卖紫檀木代价又很高,手中仅有的银钱根本不行。于是就在富人区租了一间房子,从炒米开始。饭时候与书童一起卖炒米,闲时候读书,继续准备科考。 一晃一年过去,卖炒米挣到了几个钱,但要贩卖紫檀,还差很多。如果回老家,路费肯定是够。就争取第二年开春继续考,想着如果考中,就不需要贩卖紫檀。 第二年辛巳年有没考中。过个年将挣到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还是回不去老家。就又卖炒米。 如此反复,直到第四年甲申科才进士出身。再等待吏部冬季铨选,博学宏词科过关,实授户部的水部主事,从九品下。 转眼到了第五年端阳之后,领到了职田米。不到端阳,职田米是不结算的。过了端阳多久没领,职田米就不让领了。 这才带了书童回到僰道县家中。此时,书童已经该成家立业了。陪我进京时,才十四岁。回家已经十九岁。 哪里知道,到农村的家里一看,原来的青瓦、椽子、檩条几乎全部坍塌,只有房梁还在上面。前后两进院的主房、东西厢房都塌了。满院子都是蒿草。 顿时蒙了,哭天抢地。邻居闻听哭声,跑来看。才知道是我回来了。得知我中了进士,当了户部的官,好多邻居都哭了。 问及家人去了哪里?都说,四年前开始,四个哥哥先后进京寻找兄弟,全都一去不回。父母气得一病不起,两年前就先后去世。是邻居凑钱埋葬的。 管家呢?早在三年前,四个哥哥消失后,父母病倒,将管家、三个侍女也劝走了。 四个哥哥的妻子、孩子们呢?父母病后,四个媳妇带了孩子都被父母遣散了。一个人给了一点散碎银子。 遣散完,父母就再也没钱治病,生生耗死的。 还不错,到许家找到了自己的妻房许氏和女儿卉妹。 于是上表丁忧。丁忧需要去职,没有职田米。只好在家种田。种了三年田,一边打探四个哥哥的下落。往返四个嫂嫂的娘家,奇怪的是,四个嫂嫂都不在娘家。侄子侄女们也一个没见。 问她们的娘家爹娘,分别说是改嫁了人家。要去改嫁的地方找,她们的爹娘都说,这不可能允许。 哥哥嫂嫂失踪,六七个孩子不该没有下落?偏偏就没有下落。 丁忧三年满,朝廷召回,外放了个正九品上唐州方城县丞。干了三年之后,又迁申州罗山县丞,从八品上。又干了两年,再迁安州应山县令,从七品上。兜兜转转,老家的事情至今没能再过问。 老家的房子,经过修缮,免费租给了书童。让他住在那里娶妻生子。 如能解开哥哥们的谜团,哪怕一点点线索,就算是都死了,心里也总算安心。这弄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心里每每想起,都是七上八下的。 他说的这个情况,还真是天下少见。四个哥哥、四个嫂嫂、六七个孩子,全都这么不明不白没了影子。内中指不定会有多大的蹊跷。 陈智之对他那么多家属的莫名失踪,最是感到心痛。不免对望云端耳语:“大师父,何不请出宝镜,看看究竟。就算是殁了,也心下能安。” 文走霹大战望云端之后,深深敬服望云端的风度。其实那六十余合,望云端多次让着自己。要不然,不出二十合,自己就被打下马了。因此,望云端走一步他跟一步。 这会就挨着望云端,听到宝镜二字,立即大呼小叫:“大哥,什么宝镜?请出来看看呗。” 望云端无奈,只得说道:“在座的除了二弟、三弟跟智之、照之看过宝镜,这八九个月我都不敢请出来。三弟和智之看了家事,都生出了无妄之灾。因此,我跟二弟、三弟私下说过多少遍,绝不轻易看镜。” 漆雕平复顿时单膝跪倒,央道:“大哥,就请出宝镜看看。老家那么多事情,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心下有备,尽管看来。断然不会生出无妄之灾。就算有灾,你我兄弟火这么多,还怕他不成。” “我可说好,就限于我们弟兄五个来看。小兄弟们必须屏退。”望云端看他迫切,还是心中不安。 安唐九虎纷纷出去。望云端看看许氏、卉妹,她们也都出去。 望云端从怀中掏出镶金檀匣,放在神龛之上,跪地祷告:“腊八贩神爷在上,望云端结义的五弟,礼山五雄的老幺,应山县令漆雕又漆雕平复,家兄四人皆无故失踪,启用露怯宝镜解谜。如有不逮,请明示。” 忽然,神龛之上的文昌帝君开口说道:“望云端……” 文昌帝君只说了三个字,惊得礼山五雄纷纷跪倒,不敢高声。 文昌帝君说道:“薛尚书治黄修河事大,今番看过露怯镜,要早早赶回。我这里点化大业尚需尔等相助,露怯玄天镜在人间显威,在黄河岸边许你一次。此后再也不显神威,直到带回华胥仙境听用。” “望云端谨遵贩神爷教谕。”望云端急忙磕头。 惊得众兄弟纷纷磕头。尤其是文烈、漆雕又两兄弟第一次遇到,满脑袋汗珠子“啪嗒,啪嗒”直往下滴。 望云端站起身形,虔诚打开镶金檀匣,稳稳请出露怯玄天宝镜。 将之安放在八仙桌上,宣称:“五弟,你最迫切想知道什么,默默祷告,宝镜自然显现。” 漆雕又虔诚站好,祷告:“宝镜,我只想看老家四个哥哥到底怎么了?” “啷”一声响,宝镜开始显影。深更半夜,先出来这个人看起来是管家。 居然看到人影在动,“呼通”一声,漆雕又吓得坐在地上。 文烈也吓得浑身哆嗦。 望云端赶忙将漆雕平复搀扶起来,一起观看。 第038章 甲乙丙丁 露怯镜显示的情形,让人哭笑不得,深感沉重。 漆雕又四个哥哥,分别叫甲乙丙丁,字分别是平方、平正、平均、平等。 看漆雕又家的状况,十分殷实。 深夜,管家孟亚生出现。匆匆出来院门,跑到他们家的桃园,这里有个看护桃子的竹庵蓬。庵蓬中却睡着大哥与一个神秘女人,姿色极其撩人。 漆雕甲见孟亚生来,急忙起身相迎。孟亚生跟他两个说道:“你们要想长久好下去,就推说去找老幺了。我替你们找了算命先生,明天是个吉日。错过明天,就要再等半月二十天。” 神秘女人给漆雕甲跪下,泪流满面:“大哥,就是吃糠咽菜,妾身也要跟你一起远走高飞。那个瘸子太让我失望了。你忍心让我这样下去吗?” 她正说着,突然干呕起来。 孟亚生神色慌张起来,责备道:“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梅女子怎么能怀上孩子?再不设法脱身,恐怕就没机会了。” 漆雕甲扶起梅女,一跺脚,答道:“明日天亮我就跟爹娘说,进京找老幺。”她摸摸梅女的肚子,“你到辰正,太阳两丈高的时候,在山那边的乌雀山滴水岩下等我。” 次日,平方拜别爹娘,扛个包袱,飞身往后山跑去。翻过一架山,到了乌雀山滴水岩,恰恰太阳两丈高。梅女子已经等着,什么也没拿。 平方带着她翻山越岭,吃山果喝山泉,七度日落日升。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二人看到一架山下有座破庙,放下行李,就此住下。平方将随身碎银子跑到一个集镇,买了油盐锅碗,在这里过起日子。 半年后,生下双胞胎。平方将这座破庙已经整得面目一新。自己四口住在后院。前面庙庭香客不断,里面的功德箱,悉数被平方拿来建房、用度。 在大哥出门后,孟亚生跟大嫂咬耳朵。 大嫂就带着女儿,母女一起走掉。随即女儿从外祖母家,嫁给了附近村子一个青年。这青年家没娘,大嫂跟着他爹一起生活。等于人家父子一起,娶了一对母女。 又一个深夜,管家孟亚生又跑出来,漆雕乙也睡在桃园的竹庵蓬。 “好你个漆雕乙,胆敢做叻个活路。看我告你老汉。”孟亚生厉声喝道。 漆雕乙和一个少妇忙不迭滚下床,磕头如捣蒜:“孟叔救我。” “我让算命先生算过了,你们恰合适挈打雷山发展。明天就跟你老汉说,杀挈长安找老幺。带上兰女子就走球哒。”孟亚生说的头头是道。 次日,漆雕乙辞别父母,拿些散碎银子,扛起包袱。翻山到乌雀山滴水岩,与兰女子会合。一路吃野果喝山泉,日升日落九次,到了打雷山。他们在这里找到一处好大的山洞,漆雕乙将兰女子安顿下来。 不久,孟亚生跟二嫂也咬耳朵。 二嫂带了两个儿子回娘家。大儿子住了几日,投军而去。二儿子不久也投军了。二嫂跟了娘家不远处的一个老光棍。 又一个深夜,孟亚生外出,翻山越岭,找到一个村子的里正。 漆雕丙在里面赌输了,孟亚生给他送来些散碎银子:“三少爷,我可就这么多,都给你了。再输了,就只能任凭里正发落。” 漆雕丙两眼发红,吼道:“任凭发落。” 不大功夫又输了。漆雕丙二话不说,翻身给里正跪下:“里正老爷,任凭发落。” 里正捋一下五绺长髯,呵呵一笑:“这事也不难,将我家哈女子带走,既往不咎。若不然,五贯,你晓得滴,五贯,你到哪年哪月才能还清我。” 漆雕丙苦着脸答道:“就带哈女子远走高飞,我的两个娃儿啷个办?” 里正答道:“我自有安排。” 漆雕丙从里正家出来,孟亚生与他耳语:“恰合明天是个黄道吉日,你就对老汉说,挈长安找老幺。” 漆雕丙依计而行,次日翻山过去,在乌雀山滴水岩与里正和哈女子相见。里正给了他一坨银子,让他带上哈女子飞奔而去。也是九番日落,到了打铁山,找到一处村子,将哈女子转手丢给了一个光棍。 漆雕丙又经过九番日落,到了一处大山之下,这里以菜蟒看家,以大象耕田。他开荒种地,盖了房子,娶了老婆。住下来了。 漆雕丙走后,孟亚生与三嫂耳语。三嫂带了一双儿女,翻山越岭到了那个里正家。里正将他们安顿下来,三嫂当了妾。里正给儿子找了一户女子,当上门女婿。女儿也成了里正的小妾。 又是一个深夜,孟亚生悄悄出门。翻山越岭,到了镇子里。敲开一户人家,里面出来一个窈窕妇:“他没钱还睡女子,哪个敢让他走。” 孟亚生笑道:“鬼妹,生意朗闷样?女子多不多?不行我就撤伙。” “雪女子,孟老爷来啰,陪到耍几棒棒。”一个白净的女子过来扶着孟亚生,进了西厢房。 不久,孟亚生穿戴整齐,来到东厢房。漆雕丁被绑在床边,坐在地上。见管家进来:“孟叔,救我。” 孟亚生温和儒雅:“救你可以,我问你实话,勒里生意朗闷样?” “生意好得很,整个前半夜,每间房子都在耍起。”漆雕丁答道。 孟亚生问道:“想不想入个伙?保你天天耍棒棒,还可以分利。” “硬是要得。我昨天一天,欠人家三个盔娃,折合一贯钱。恐怕人家不答应入伙。”漆雕丁没有信心。 “那还不简单,你屋头两个女娃一个婆娘,都水灵得很,随便朗闷带一个过来,就可以将盔娃欠账扯平,而且可以算成入伙。年底十分一。”孟亚生给他盘算起来。 “那要朗闷说起哦?”漆雕丁连连叹气。 “你家老幺在长安赶考,还不好说?就说挈找他。自己先从家里走出来,改天,我可以让你婆娘来找你。你屋婆娘看到弄闷好的许多棒棒,喜欢还来不及。”孟亚生高兴地指点迷津。 翌日,漆雕丁如法行动。父母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漆雕丁出门直奔镇子里,鬼妹接住,亲自陪他耍棒棒。 过了两天,正午,四嫂来到。漆雕丁不在,去了镇子上吃酒。 鬼妹接住,好一番攀谈,将春宫图看起,两个哈哈大笑。没多久,来了个肆吏,雪女子招待。 鬼妹带着四嫂听窗户,雪女子喊声大作,要死要活。 听得四嫂难过,恰听肆吏喊道:“还有盔娃莫得,老子要两个。” 鬼妹忽然拉起四嫂,往里面一推,大喊:“最拿手的盔娃,就怕你吃不动哦。” 就此,四嫂与鬼妹、雪女子等将这里做得风生水起。不久,四嫂又将两个女子设法带来,一家四口都干盔娃馆。 再后来,漆雕又父母病倒。孟亚生及家中侍女悉数遣散。不久父母相继去世,邻居帮衬,草草埋葬。 再看孟亚生,回老家修起两进院大宅,过起富豪生计。 一年后,孟亚生得了烂额病,无人能治。额头烂完,又烂到双耳,最后脸上的生肉全部烂完,生蛆而死。 看完整个家史,漆雕又泪流满面。望云端收起露怯玄天镜。 漆雕又跪于神龛之下,一声长叹,喊道:“爹,娘,幺娃子晓得你们受苦了。四个哥哥,还有嫂子、侄娃们,我都晓得了。苍天有眼,孟亚生成了面蛆鬼。” 屋内,礼山五雄个个心酸,无不沉重。 正在这时,屋外一声大喊:“老爷,不好了。” 第039章 盔娃构陷 漆雕又急忙起身,擦干眼泪。 朝外面喊道:“啥子事,吼啥子?” 众位开门一看,一个卫士气喘吁吁跑来。 等在外面的安唐九虎,及许氏、卉妹也都惊疑不定。屋内礼山五雄纷纷出来。漆雕又接住卫士,问道:“莫忙,慢慢说?” “左堂大人扭住一人,打得鼻青脸肿,正要送往南监。这人自称漆雕丁,是你的四哥。快出去看看吧。”卫士简短截说。 漆雕又大吃一惊:“龟儿漆雕丁,朗闷到应山来拉盔娃?带我挈。” 众人纷纷跟在身后,到县署前面左堂。 县丞李都正从左堂出来,满脸黑紫,气得浑身发颤。 李都,字率更,江南道泉州晋江县人。四十六岁。因军功入士,官至荆南节度使帐下果毅都尉,相当于游骑将军,从五品下。因押运粮草贻误军情,贬至地方,连降三品九级,为应山县丞,从八品上。 似这等军中高官贬谪地方,无人到署做事。能到职者,哪个敢惹。今番愤怒,绝非偶然。 莫看漆雕又是县令,李都是县丞,照样对人家点头哈腰。 他忙不迭近前,拱手一揖,致歉曰:“李大人息怒,你我一县一丞,毕竟好说。何事惊驾,尽管吩咐。” 一个驾字,就是高抬。从五品上为下州别驾,他最高是从五品下。等于漆雕又承认着他昔日的威风。 李都看他这般用意,一时不好作答,缓缓道:“补阙大人,这厮拿我夫人小女打主意,被我捉住。却自称你的哥哥,叫我好生气愤。” 他称漆雕又为补阙,也是对七品上的一种敬称。 漆雕又是从七品上,按吏部授职,可以是殿中侍御史、左右补阙、太常博士。对于这个品级的县令,可以尊称为御史大人、补阙大人、太常大人。 “如为下官亲属,定当补屈惊驾,如非下官亲属,定当严惩不贷。”漆雕又等于没说,给了个软钉子。 望云端看不惯这样婆婆妈妈,吼道:“无论是哪个,看明白再说。” 众人拥着漆雕又,到了县丞左堂,只听见一声大喊:“老幺,找你好苦。” 果然是漆雕丁,四哥真的到了应山县。惊得漆雕又不知所措,单膝跪倒:“四哥,找你们好苦,今天缘何在这里闹事?” 也是一桩好笑的故事。 漆雕丁将妻女三人赔进鬼妹盔娃馆。鬼妹算账,他每日三盔娃,如何如何,将母女三个盔值算尽,还欠鬼妹多少。最后,与鬼妹说好,再找三个盔娃,即可换走他家母女三人。 漆雕丁将此事说与夫人,又被夫人大骂一通。此生全被你钉死在鬼妹手掌,真正是无能透顶。 镇子里耍棒棒的,哪里不知道他家老幺当着应山县令,唯有他不晓得。于是,四嫂下狠心,一次侍奉三个棒棒,终于知道老幺确实是应山县令。 可是,可可是,漆雕丁如果直接来找漆雕又,也不会有这么一档子恶行。他却害怕老幺整他。 于是来到应山县署对面一个富户。口称自己是应山县令漆雕又的四哥,因有事,需要好些天才能走,临时租住。 那家富户看了他的出身凭签,热情招待,分文不要。他住下后,却将富户闺阁小姐当成盔娃,邀集一些应山县泼皮无赖与之耍起棒棒。 眼看事泄,就为小姐设法,说是如能将县丞、县令家女娃发展成盔娃,可以为他找到三个棒棒日夜侍候。 富户小姐于是到外面脂粉坊天天转悠。终于猎取到了县丞李都的小女李冰璧。冰璧做几日棒棒游戏,颇为感动。与漆雕丁结为生死之交。 暗中,漆雕丁叫冰璧如何如何听话。否则,将取消他的棒棒。冰璧已然堕于他的窠臼,哪能醒悟,一连声答应。 李冰璧开始糊弄爹娘,逐渐套取资费。准备跟定漆雕丁去远方享用很多棒棒,做一个一等一的盔娃。 县丞李率更,一子一媳早已分开,就这个**如同掌上明珠。 近日,忽然觉到要钱多,居家少。他也没多大的事情,也不是故意跟踪。而是好奇女儿冰璧,到底玩什么好的,还跟爹爹捉迷藏。 就这么,被发现一个大她好多的男子,住在县署对面,指挥女儿,东就东,西就西。今天,女儿冰璧还带了卉妹跟这个男子一起进出于富家。 李率更问及卉妹,却说:“南方人玩盔娃,好得很,你们不懂。” 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引起了李率更的怀疑。 他这才下意识的跟踪起来。下午,李冰璧与漆雕卉相携又去找这个男人,抓到漆雕丁恶劣行径。漆雕丁并不承认自己怎么回事。 被李都劈头盖脸一通好揍,才招认如之何等等。 这样的丢人事,让漆雕又顿时蒙羞,无颜见人。气得他一头撞在左堂之外的明柱之上,霎时晕倒过去。 众人好一番抢救,终于醒了过来。当即施令,着左堂大人李都李率更全权处置此事。并带人往戎州,不惜一切代价,征求僰[bo]道县协同,破获盔娃案,将其一网打尽。 该杖该流,无论亲疏,悉听李率更判处。办完具状,上呈刑部请功。 李率更无奈,只好接手此案。带了一名法曹吏员,一名兵曹吏员,枷上漆雕丁,往投戎州僰道县[bo]。 临行,漆雕又略备酒菜,让漆雕丁饮下。 陈智之曰:“李大人破案后,好生服刑,到刑满之日,兄弟再聚。日后好好做人。” 好容易相聚,却是这等模样。他兄弟们洒泪而别。众人也都唏嘘不已。 当晚酒宴,出了这么多事情。 于酒宴之上,望云端提出告辞,一行要去扬州。将锡锭卖掉,急着往朝歌淇园收竹。 说到锡锭,漆雕又当即让兵曹吏员找来兵器坊坊主。留下了五石,以每斤八十文打账,五石是六百斤,共四十八贯钱。 范朱公与望云端私下计较,每斤倍利,五石赚了二十四贯,当留些红利致谢。那就留下四贯,悉数交给老幺漆雕又。至于礼山关令文烈及兵曹吏如何分取,由漆雕又做主。 与漆雕又私下致谢,他再三推却。 吃不住两位兄长诚心,也只好收下,说了分取意图。要给了关令文烈一贯,兵曹吏一贯,受伤的丁开班一贯,自留一贯。 “我留一贯,断然不动,还是三位哥哥的酒钱。”漆雕又小心说道。 当晚安排停当,次日一早,列位启程。 出来县署,漆雕又一直送到礼山关。 文烈钤印了一张关凭,申告沿路淮西节度地面的唐、申二州各县各关,一律放行。吩咐尽去封条,七乘迤逦过关而去。 又走到古桐之下,众位看到这边一带平原,再次歇息。 牧雨看众位又是躺的坐的,打起瞌睡。开玩笑道:“再不会有人来追,来一番厮杀。” 她话音刚落,只听马嘶,有人打马追来。范职笑道:“牧雨的嘴再不要说话,说一句准一句。” 众位纷纷站立,准备解马执兵。牧雨一惊,抽出寒铁竹节枪,纵身上马。到了近前,却是一名女子,你说是谁? 正是应山县令的千金宝贝漆雕卉。她怎么会来? 牧雨让开路,让她过来。漆雕卉并不与她搭话,飞马直奔古桐树。只见她翻身下马,直投陈哲怀中,珠泪连连。 怪了哈,这是什么情况,陈哲又做了什么? 陈哲将她扶住,说道:“说好还会来的,追来又有何用。” 第040章 分利编旅 礼山关北,古桐树下。 “经了漆雕丁一节,已经给父母颜面丢尽。我已与母亲说过,就此跟你远走天涯。此马算作陪嫁。”漆雕卉又扑入他怀里。 哦,看样子,昨晚,漆雕卉看中了陈哲,痴心追求,已经做下了花前月下韵律。不然的话,这么多人在场,怎敢如此恩爱。 那也不错,跟着走就走吧。陈哲恰好没个伴侣。 望范苌三老互相点头,哈哈大笑。苌卜曲爱打趣,笑道:“陈大人贩锡锭,却把这样的喜定。好啊,今天晚上又有酒喝。” “锡锭,喜定。不错,不错。大哥艳福不浅啊。”望准通也打趣。 范职、牧雨也来打趣。老少众人看这一对,还真般配,无不高兴。 陈哲见大家都很欢迎漆雕卉,也就答应将他带上。大家正要准备出发,又听马嘶。这次却是漆雕又赶来。 夫人将小女放跑,禀报了他。他知道女儿与陈哲暗结百年,虽然感到荒唐,但也佩服女儿的眼力。 此时追上,拉着女儿、陈哲,交代完闺女,再交代女婿,好一番不舍。 他于怀中取出一方于阗玉,送与陈哲。要他或刻章,或雕喜爱的事物。权作岳父的见面礼。 又取出一锭赤金,交与女儿,要她自己打几件首饰,再留下些作为用度,算作爹娘所给嫁妆。 非要让大伙回到县署,再住些日子。 望云端笑道:“等我们将扬州、黄河事情办完,早到明年开春了。就此定下吉日,我们明年春里为他们夫妻办婚礼。到时候,按这个吉日,大家相聚登州。” “好,好,好。时间你们定,到时候,我们夫妻、子媳一并过去。”漆雕又感动得泪珠滚滚。 弟子陈哲的婚礼不是个小事,三老一通商议。正月里没多大的事情,急切无法查黄历,就按殷历择吉方法,取个三六九。就定在正月十九。 漆雕又掐指一算,果然吉日,就此定下。 父女之间千言万语,好一番嘱咐,好一阵惜别的泪珠。 陈哲也陪泪,与漆雕又恋恋不舍。毕竟都是才高八斗的知县老爷,他们翁婿之间,心思相投。陈哲当即口占古诗一首,聊作赠别。 《礼山关桐下赠别》 露月逢露过应山, 十虎拼杀礼山关。 署中珍卉香褐氅, 关外战马嘶声咽。 于阗白玉当有情, 安州赤金岂无肝。 千年古桐证此时, 莫道西风不张帆。 漆雕又听他吟别诗,果然出手不凡,大为赞赏,当即记于心中。 众人与他洒泪而别,赶往扬州。 于路走了半月多,到了扬州。 盘桓数日,将锡锭售完。各处兵器坊、洪炉坊、锡雕坊,高地价略有不同,均算,获倍利。七十石锡锭,八千四百斤,加上应山县的二十贯,赚取毛利三百五十六贯。 去掉买马、车,七匹马三十五贯,七乘马车七贯,这是四十二贯。再去掉纳税、路费等项三十八贯。总费用恰好八十贯。净利二百七十六贯。 这趟大规模贩卖锡锭,让诸位感到了组织商团的力量。 又经十数日,才回到登州蓬莱县贩望村。 范朱公按各人出资,计算各位工钱,红利分成。 经望云端提议,每次贩运完毕,各人将分成尽数取走。再贩卖其他的,看各人兴趣,重新结伙,重新出资。一次一清,免生误会。 大家无不赞同。 是夜,在范朱公家,陈哲摆起算盘打账,望准通、牧雨点钱,范丹计费、算工钱。苌度核账,望霄分利。 此次贩锡,本金四百二贯。加上七人工钱,由于都是贩主,加之礼山关大战一场,不安民力值计算。每人每月按五贯,前后两个月整,共出工钱七十贯。总起来,本金在四百七十二贯。 净利中要去掉七十贯,净利二百六贯。 范职与其父范丹是合股,出资一百五十贯。 望准通与其父望霄也是合股,也出资一百五十贯。 苌度、陈哲分别是单股,苌度也出资一百五十贯,陈哲出了五十贯。 多出的两贯本金,范丹作为领首,情愿自出,不算股本。 二百六贯净利,除以四百七十二贯本金,利率取整,为四成利。 这样算下来,范丹范职父子分利六十贯。望霄望准通父子分利六十贯。苌度分利六十贯。陈哲分利二十贯。 剩余六贯,特别奖励牧雨两贯。礼山关外,如不是她先行迎战,就很危险。还有四贯钱,不再分,摆宴庆功。 牧雨没有入股,只算工钱和奖励十二贯,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略微住了数日,一群人继续结为商团,赶往朝歌。这次多了漆雕卉,又给她置办了一乘马车。队伍成为八人八乘马车。 漆雕卉跟定陈哲,原本想着只是做个伴当。她却口出豪言,也要做起贩夫,提出贩卖戎州春酒的远大目标。 还当众背出杜工部那首《宴戎州杨使君东楼》: 胜绝惊身老,情忘发兴奇。 座从歌妓密,乐任主人为。 重碧拈春酒,轻红孹荔枝。 楼高欲愁思,横笛未休吹。 惹得众人对戎州春酒的垂涎。 也同牧雨贩伐之时旧例,今番由照之作考官,看她身手。 漆雕卉今年二十岁,生得颇像其父,修长笔挺,颇有神力。与望准通一起用镔铁盘花梃,捉对拼斗。 好一番恶战,直到四十合,方被照之砸掉她掌中梃杖。众人高呼厉害,贩伐队伍又多一员虎将。如何要说她厉害? 惜时,牧雨挑战陈哲七十合,牧雨所用竹节枪,分量比之镔铁梃少了数倍。女将能用四十八斤铁梃,与男将对抗,世上罕有。故而说她厉害。 员额至八,加之八乘马车,需要编制,便于申令。 按大唐府兵制,十人为火,由火长带领。五火为队,由队正带领。两队为旅,由旅帅带领。两旅为团,由校尉带领。四至六团为折冲都尉,左右果毅都尉佐之。全国五六百个折冲府,分别有十二卫大将军统帅。 为了贩伐之时接头方便,他们仿照兵制,将贩伐队伍编为贩伐丈疆旅。取义贩伐之志,丈量大唐疆域。简称贩伐旅、丈疆旅、贩旅、商旅。 以望霄望云端为旅帅,陈哲陈智之为军师。范丹范朱公、苌度苌卜曲为队正,各率一队。 他们不足十人,为何称旅?只为壮声威、镇顽恶、通道路、扩队伍。 《易经》复卦,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望云端将卦中商旅之意,赋予了实质而规范的内容。 各人所用名号、马匹、兵器、装束以及马车也都固定下来。 望霄,字云端,相州隆虑人,五十三岁。配龙额追风骅,挺红缨透甲枪。枣马,配他的红脸,衣绛。 范丹,字朱公,潭州浏阳人,五十一岁。配踏雪黄骠马,使檀柄陌刀。黄马,配他的微红脸,衣橙。 苌度,字卜曲,登州蓬莱人,五十岁。配龙鬃黄骠马,使檀柄陌刀。黄马,配他的白肚皮,衣柳黄。 陈哲,字智之,郑州管城人,三十六岁。配逾辉乌骓马,用镔铁盘花梃。黑马,长脸陷目,衣青碧。 范职,字担当,潭州浏阳人,三十岁。配白颈卷毛骢,使白虎三尖两刃刀。青白马,脸白润,衣青白。 望准通,字照之,相州隆虑人,二十三岁。配龙耳乌骓马,使浑铁蟠龙棍。黑马,枣红脸,衣橘红。 牧雨,字子舒,京兆襄武人,二十二岁。配飞电踏雪骊,执寒铁竹节枪。黑马,白面妙人,衣鸭卵青。 漆雕卉,字兰蕊,戎州僰道县人,二十岁。配越涧吐墨騧,执乌金崩云梃。黄马,长脸圆颌,衣湖蓝。 内中,漆雕卉的字,是他爹原本就起好的。牧雨的字,却是后来由望凌通起的,先行亮出。 漆雕卉为什么不用镔铁盘花梃? 第041章 禁律森严 毕竟四十六斤的分量,对于她有点过了。 她到登州,请洪炉坊老匠人,定制了一柄四十二斤的乌金崩云梃。 她又将爹爹给的一锭赤金换开。整二十两,将一半换钱,得八十贯钱。拿出三十贯借给陈哲,自己配股五十贯。 贩伐丈疆旅一个个威武整齐,辞别家小,望朝歌淇园购竹。 白马县署后邸,五弟牧雨好一通讲解。 义成军行军司马望凌通为父亲等人的不易,长叹一回。 大哥白马县令谷梁广、三弟歌仙缭云、四弟黎阳县丞缭相也都深感贩旅艰辛,更多的是为八大贩将而骄傲。 一晃到了腊月二十,马上祭灶。 牧雨策马飞奔在淇园与黄河之间,往来传递信息。 一日,义成军节度使、滑州刺史、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薛平薛坦涂,带领修河调度使乌寺任、修河参军王出进,骑马简从,巡河督工。 义成军行军司马滑卫交通使望凌通、黎阳县令公猛、县丞缭相接住。一行巡河至晚,到黎阳县署歇息。 公猛请薛尚书到县署后邸,摆酒饮宴。 座中,牧雨献歌助兴,薛尚书不免动问。 望凌通将她身世禀明,说她眼下参与贩伐丈疆旅,乃八大贩将之一。 前些日大战礼山关,保护了贩锡生意。 现做着修河用竹的贩运,皆是淇园好竹,计值却低于肆市贩卖。 说了许多,却不敢透漏八大贩将详情,生恐出事。 皇朝律典对于官商之间的拉拉扯扯,规定很清楚。凡家中有从商的,不得入仕。为官者监临某事某地,凡有家属参与商事,皆犯罪。 提起贩竹,引起薛平极大兴趣。立时将乌寺任、王出进,从别邸叫到跟前,询问用竹量值。 修河调度使乌寺任禀曰:目前,八十里黄河西岸,扩河工程全线开工。一万民工,五十人一队,编作二百队。 每队五火,一火钎土扩道,三火挑土至堤,一火整土升堤。各有队正、火长负责。 每队挑土的三火,三十人,二百队六百火,六千挑夫,需要撮箕一万二千只。 仅撮箕一项,每五日更换一遍新撮箕。按口径三寸大竹,三丈长,一根大竹出三十斤竹篾,可编撮箕五只。五日之内,篾匠编好一万二千只撮箕,需要二千四百根大竹。 若是口径二寸中竹,每根出二十斤竹篾,三根中竹可编十只撮箕。纯粹用中竹,则是三千六百根中竹。 若按口径二寸以下小竹,每根出十斤竹篾,六根小竹可编十只撮箕,纯用小竹,需要七千二百根。 这些竹竿重六百石。每车拉十石,又需要六十乘牛马车。 乌寺任禀完用量,薛平薛坦涂又让王出进算出所值。 修河参军王出进禀曰:眼下用竹,大、中、小竹,均值每斤三文五,石四百二十文。每五日用竹六百石,是二百五十二贯。每月换撮箕六番,用竹三千六百石,是一千五百一十二贯。取整,每月用竹一千五百贯。 用竹是整个修河工程的主要支出,占总支出的两成。 廛人入税,按皇朝定制,千税二十,每月得税三十贯。 各地贩家,按税后什一之利,每月获利一百五十贯。 牛马车挣了运费,沿途饭肆酒肆挣了餐费,篾匠得利,砍竹刀锯、篾匠刀锯洪炉有利,竹农之利自不待言。 目前,扩河全线开工,滑卫州县之民,莫不参战,既是百年大计,又是藏富于民。尚书大人恩德,滑卫之民将数世不忘。 工程浩大,每项物资用量都十分惊人。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望凌通又惊又喜,喜的是父亲等人必能获利,惊的是如此大的数据,恐有闪失。 按牧雨所说,此次贩伐旅购竹,将贩锡得利悉数投入。 望、范、苌三家分别入资一百贯。陈智之原有股本五十贯,得利二十贯,借到漆雕卉三十贯,也入资一百贯。漆雕卉入资五十贯。 共计四百五十贯钱的股本。 牧雨呢?只有十几贯钱。 望高之让他将潘府所给的五十两银子作为股本,交与父亲望云端。八大贩将恰好凑足五百贯钱。 这些钱可以一次采购竹竿至少一千八百石。基本够三个五日的撮箕用量,半月工期。利不可贪完,预计工期六十日,至少可以贩两趟。全部完工,基本可赚三百贯。 问题是,一旦有人检举,望云端乃滑卫交通使望高之的爹,事情就复杂化了。赚钱与否事小,极可能犯事。 皇朝六典吏部律曰:凡官人身及同居大功以上亲,自执工商,家专其业,皆不得入仕。亲属在监临之地经商,处罚甚严。 所谓大功之亲,乃同一个祖父之下的兄弟姊妹。 高之心下沉吟,不知如何是好。 怕什么来什么。薛尚书赏了乌寺任、王出进几杯酒,将他们支走。转而与望凌通耳语道:“我的望司马,你我皆知六典吏部律条。牧雨乃尔等结义兄弟,贩竹之事,当如何处置?” 望凌通当即就淌下了汗珠子,慌忙回禀:“下官前程,全凭尚书大人关照。牧雨虽非大功之亲,也需防范紧些。” 薛尚书微微一笑,拍拍他肩头:“明日下午回滑州,本镇有话细说。” 当夜饮酒至晚,各自睡去。 牧雨半酣,望凌通相扶,二人难免耳鬓厮磨。 次日一早,薛尚书等人用过早饭,上马回程。 望凌通忙到正午,草草用饭,速向滑州奔去。 牧雨也打马跟定,看他面色难看,深怕出事。 半下午,到了帅帐。牧雨待在辕门外。望凌通无需通禀,直接进去。看薛尚书等在里面,身边并无他人。 望凌通与牧雨一路打马而行,一路商议琢磨。薛尚书一贯做人光明磊落,赏罚严明,他一定是猜到了家父从商。不然,他不会单独召见自己。 因此,望凌通一看没有他人,翻身向他跪倒:“尚书大人救我。” 薛坦涂过来将他扶起,微微笑道:“皇朝律典,为官绝不言商。官商之间,鸿沟高堑,壁垒森严,泾渭分明。令尊、令弟从商,皆犯皇朝大忌。如若不是你为义成军忠心赤胆,我早将你赶出帅帐了。” 望凌通吓得一脸煞白,再次下跪,连连磕头:“阁下于我再造之恩,高之不知如何报答。阁下既知家父之事,但凭发落,绝无怨言。” 薛坦涂再次扶起他,说道:“我之所以数落你,是因为带着私心。许多嘴巴,都在议论这件事。一旦处置不慎,岂但我的节度莫做,就是遴选你参考的户部、礼部,授职的兵部,都要担责。到那时,却要得罪多少人。” 节度使一番厉害陈说,大腊月,数九寒天,望凌通的汗珠子却越来越大。浑身哆嗦,不知怎样回答。 薛坦涂让他坐下,亲切说起:“我倒有个办法,闻听令尊、令弟皆武功卓绝,何不到我帐下效力。其余贩将还做买卖。他们之间虽有结义,有师徒,却无法扯到大功之亲。但有一条,望家父子,从此却要根绝从商之路。” 望凌通顿时感到云开雾散,长长喘一口气,答道:“多谢阁下垂怜,为我父子设下如此好的前途,高之在此,代家父、兄弟先行谢过。” 说罢,又要磕头。薛坦涂扶定他:“这些客套话,从此免掉。但不知令尊贩竹一生,能不能听从我的安顿。” 第042章 贩将投军 望凌通听到这里,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朗声道:“阁下但请放心,高之明日一早就赶往朝歌,说父亲来军。” 薛坦涂看看他,和颜悦色吩咐道:“到军中,为了量才使用,安排他们到校场比武。拟由下戍主、折冲队正出阵。由掌书记李过江评定,予以聘荐。” 望凌通看尚书大人早已成竹在胸,千恩万谢。 从帅帐出来,牧雨接住,不及细说,直奔家中。 望凌通携牧雨到家,恰好天黑。 李氏挺着大肚子,急忙端来热水,让他们洗面。又做起热汤,让他们驱寒。又炒几个菜肴,三个围坐一起,边饮边说。都对薛尚书提点感恩戴德。 李氏也被这番景象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哆嗦嗦。 望凌通不忍心看她忧心忡忡,陪她入睡,百般安慰。 牧雨带上九州,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理出个思路,也默默睡去。 天刚蒙蒙亮,望凌通就起床洗漱。 李氏、牧雨也都起来,收拾早饭、行囊。 待望凌通闲下来,牧雨拉他到堂屋,说出自己的想法。高之大呼精妙。 恰好李氏进来,见他二人神秘,笑道:“你们兄弟搞什么鬼?” “今晚务要多加几个菜,必须为五弟庆功。”望高之难掩喜悦。 “好,好,好,五弟计策,必然高明。我也就不问,到晚再听。”李氏拉过牧雨,一番亲热。 “我要给五弟取个字。今后跟着我,少不得行军打仗,得了功名,也以字行。省得让人家将大名呼来唤去,好生无礼。”高之若有所思。 “好啊,快,我的字是什么?”牧雨迫不及待。 “每到我们窘迫、烦恼之时,你总能异乎寻常的出现,让大家转出迷雾,舒眉展颜。就叫子舒吧。牧雨,字子舒,牧子舒。怎么样?”高之问道。 “牧子舒,好,好。”李氏、牧雨不约而同叫好。 用过早饭,高之、子舒两马奔驰,望朝歌而去。 过了白马渡,往北稍走,再往西直行,不足百里,就是朝歌城。问了路径,打马飞奔淇园之内的元圣宫。 大约巳时正,到了元圣宫。望云端、范朱公二人恰好在里面闲聊,忽见高之进来,大为惊讶。 高之急忙向父亲、二叔见礼。 子舒也过来跟义父、二叔见礼,高兴地像个孩子:“爹,二叔,我有字了,二哥刚起的,以后叫我子舒。牧子舒,懂吗?” “好,好。咱家小五有字了。”望霄拉着她,看看范丹。 范丹也感觉不错:“好,小五有字了。那该怎么谢谢你家二哥呀?” “我才不谢他。整天欺负我。”牧雨嘟嘟着小嘴。 范丹来了兴趣,非要问出个名堂:“说说看,高之是咋欺负的,要不要二叔打他。” “打就免了,说几句就算了。”牧雨看看高之,吐吐舌头。 范丹、望霄、望凌通看她那样子,一时哈哈大笑。 稍坐片刻,扯完家长里短,互相牵挂。到了正题。 望霄正色道:“前几日,往黎阳河岸贩运了一趟。略知皇朝对官商之间的禁律。我与你们二叔、三叔、智之都分析过好几遍了,是不是因为我们从商,给你带来了麻烦?” 牧雨立时烦恼,泪水哗哗直流:“爹,二叔,薛尚书要将他赶出辕门。” 望凌通也摇头叹气:“薛尚书治军甚严,说是你们结义,在他军帐也算正亲。如今毫无办法,限今日黄昏,都要到军。究竟如何处置,要说个明白。” 望霄、范丹相视一阵,互相摇头。少顷,范丹说道:“马上到午,他们购竹的都会来元圣宫用饭。到时让军师说说,该如何处置。” “万事莫急,智之应该会有办法。”望霄看看高之,坐下默想。 子舒迫不及待:“不行,等不及了。我得去找找军师。” 范丹指了智之购竹的沟岭,牧雨骑马而去。 不多时,陈哲、漆雕卉与牧雨回到元圣宫。望霄、范丹接住,不等他坐下,就急急问起计策。 陈哲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问起高之:“望大人,薛尚书究竟想如何处置,应该胸有成竹。详细说来听听。” “你我既是师兄弟,何来望大人。薛尚书是这么安顿的。”高之实话实说,将薛节镇的提点,详加说明。 陈哲想了片刻,对望霄、范丹问道:“师父、二师父,为今之计,有三策可行。中策,师父、照之按薛节镇提点,随高之投军,从此断了贩事。凭武功得个军职,父子三人同军为官。” “上策、下策呢?”望霄看他沉稳,想必还有妙计。 “下策么。高之辞去军职,从此断了仕途。与我等一起从商,好不快活。”陈哲慢条斯理,不温不火。 “下策不行,高之好容易入仕,就此退出,不是好计策。上策如何?”范丹觉得这把高之弄成白忙活,不值得。 陈智之又喝一杯凉茶,缓缓说道:“上策,八大贩将悉数投军。都要凭着武功,授个军职。此前也基本攒够了家资,足可以安身立命。今后安心军务,虽免不了杀伐征讨,我等互相救应,谅无大碍,强似天南海北颠簸。” 陈哲此言一出,望霄、范丹倒吸一口冷气。毕竟贩卖一生,猝然撇下,心中一时难以转圜。 范丹说道:“贩夫讲究获利。无论从事哪个行当,从获利的目的来看,投军一途,虽多冲杀,但不比任何行当获利少。凡事利大于弊,就可以去做。只是心下一时不舍,还需思量再三。” “阿卉,骑马去叫苌老三、担当、照之过来,一起商议。”望云端指指外面高之的战马。 高之带她出来,拍拍赤额黄骠马,缰绳递给她,交代此马习性。漆雕卉打马去叫三人。 众位聚齐,说起官商禁律,照之率先表示,早想投军。 担当也摩拳擦掌,要到军中立功。 苌卜曲摸摸雪白的肚皮,嘿嘿一笑:“别看我胖,力气还大呢。杀他一两个悍将,够给子孙福荫就行。” 哦,感情都这么向往军旅生涯。 就差漆雕卉了,范丹看看她:“阿卉怎么想的?” 漆雕卉振振有词,把平阳昭公主说起,自己虽然不是公主,也能够为皇朝立功。将来有了子嗣,何愁子孙不贵。 好嘛,这小女子一番议论,倒显得望霄、范丹没词了。堂堂七尺男儿,一身武功,到老只是混个有钱。钱这个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不操心,说没就没了。而功名、福荫却不会凭空消失。 范丹一拍大腿,又拍拍望云端:“大哥,我看就采取上策,集体投军。薛尚书安排比武授职,什么叫授职,意味着咱一进军营,就是校尉,带有品级。如何去不得。军外要想得个品级,几辈子也甭想。” 望云端看范朱公也这么说,再看看陈哲,看他也点头。众位都在点头。 他于是发话:“就这么定吧。当务之急,马上赶往滑州军帐,集体投军。第二,所购竹竿,悉数交给薛尚书。本钱能给就行。军中收拾停当,或者义成军另派人来运,或者咱们来运。第三,自此以后,再摸提及商事。” 正午已到,大家匆匆吃了元圣宫的饭菜。望云端叫来庙祝董驰,给他三百酒钱。交代他看管附近所囤积的竹竿,不日将来运走。 午后,众人不及休息,纷纷上马,大队人马直奔滑州义成军大帐。 酉正,望凌通带着父亲等八人,一起来到军帐之外。 第043章 谁打头阵 他进去禀报薛尚书。 不大功夫,薛平一身戎装,满面笑容,大踏步出来。接住望云端,看他们马匹雄健,兵刃齐备,装扮整齐。果然不同凡响,表示热情欢迎。 到了军帐,众人大礼参拜。薛平一一问了姓名,所使兵器。 听到漆雕卉兵器,居然定制的四十二斤乌金崩云梃,大为讶异。薛燕的虎头乌金枪,铁柄的,也不过三十六斤。 薛平心中有数,暗暗喝彩,为平添八员虎将而高兴。 他要安排一场顶级比武,检阅各自真正的斤两。 义成军节度使大帐,薛平看他们英武,心中喜欢。 薛尚书让掌书记李过江,将他们八位姓名、籍贯、年龄及投军所带坐骑、兵器一一录下。 薛尚书看他们坐骑剽健,兵器锐利,大为嘉许。要他们次日一早,随望高之一起到帐应卯,准备比武较量。 八位贩将早早起床,到帅帐点了卯,单等薛尚书发令。 薛坦涂环视一圈,朗声喝道:“今日新增八将,各赐盔甲战袍。原意让下戍主、队正之属试之。看起来,个个威武雄壮,必得金檀十六骠出阵,方显我军威。传令:众将官,各执兵刃,北门校军场比武。” 八贩将与义成军帐下数十名文官武将齐声高呼:“得令。” 掌书记李过江出来帅帐,带领八贩将,按各自马色,配领了盔甲。他们顶盔掼甲,威风凛凛,随李过江直奔校军场。 薛尚书帐下金檀十六骠是怎么个来头? 去年,他执掌义成军,也是校军场比武。无论背景、亲疏,按比武结果,结合军功、资历,重新授职。这其中,有十六位军士武功卓绝,脱颖而出,均被授以陪戎副尉以上军职。 不久,薛尚书挑选十六匹黄骠马,介乎檀色与赤金色之间,统一给他们配骑。又给他们定制了铜盔铜甲,金檀战袍。因而,称之为金檀十六骠。 他们平时分散在各自队火,往往有重要活动或战事,方才派出。金檀十六骠一出场,往往全军肃然,敌军更是望而生畏。 今天,薛尚书让金檀十六骠出阵,一则是显示军威,二则是对八大贩将的高度认可和欢迎程度。 经李过江这么一介绍,八大贩将受宠若惊,更是精神抖擞。个个都要大杀一阵,来一声入门巨响。 这金檀十六骠,年龄均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皆为久经战阵的悍将。薛尚书又赐给他们响亮的名字,从长至幼分别是: 虎头金枪唐金骠,吞云金刀李银骠, 砍山金斧卫铜骠,耀华金钺徐铁骠, 摧锋金钩秦钢骠,斩关金叉程钧骠, 夺魄金镋罗钦骠,飞影金戟郭锐骠。 这八骠大号都带金字,又称八大金骠。 再就是: 透骨银枪刘赤檀,丧门银枪廖紫檀, 追魂银枪孙黑檀,锯齿银斩窦橙檀, 九股银叉白绛檀,月牙银斧都缃檀, 方天银戟申乌檀,昆仑银槊丁缟檀。 这八骠大号都带银字,又称八大银骠,名字都有檀字,也叫八大檀骠。 望云端一路听,感觉好笑,什么乱七八糟,花里胡哨。到时候打得他们一路狂飚,无路可逃。 苌卜曲无所谓似的,乐乐呵呵:“我们也是八个,再来个八大铜骠。” 到了白马县北门外校军场,望凌通、牧雨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望司马投军之前,曾经与四弟缭相在此比武。 点将台坐北朝南,薛尚书稳坐紫绫金交椅。李过江、望凌通、乌寺任、王出进、薛广、薛文范、薛燕、薛焘等文武分站两边。薛字旗立于点将台前,迎风烈烈。左右两边旌节鲜明,仪仗威壮。 薛焘为何在列,后文自有叙述。先看比武。 只听掌书记李过江从薛尚书身边上前几步,高声呼道:“义成军各将听真,今有望云端等八大豪杰,新入队火。尚书大人特来校军场检视武技,着金檀十六骠出阵。一对一比武,期间不得相互伤害。击鼓而进,鸣金而退。” 旌节前十六匹黄骠马奋蹄扬威,左边是八大金骠,右边是八大檀骠。个个威猛无比,叫人不寒而栗。他们一声高呼,参见尚书大人。 这边,八大贩将盔明甲亮,威风凛凛。面向点将台,驻马凝视,一字排开,也高叫参见主帅。 白马县令谷梁广、爱妾缭云也打马过来,站立一边观战。 义成军节度使、滑州刺史薛平薛坦涂从金交椅中站立,前跨几步,朗声喝道:“义成军比武授职,已成惯例。今日比武,点到为止,切不可鲁莽。金檀十六骠何人打第一阵?” 薛尚书话音刚落,只见左边八大金骠中,第四位提马上前:“参见元帅,末将耀华金钺徐铁骠,愿打头阵。” 这边八大贩将退在一侧,看此将出马,众人看向望云端。 望霄略微一勒丝缰,厉声喝道:“谁打头阵?” 照之提起龙耳乌骓马,高举浑铁蟠龙棍,高叫:“小将望准通望照之,专打头阵。” 望凌通在点将台上,看二弟出马,心头一热,暖意轰然,不禁泪光盈盈。 早有小校雷响战鼓,“咚,咚,咚”三通战鼓响过。二将对马相交,互相施礼,再通名号。 望准通看他礼数周全,笑道:“今日幸会,客随主便,让你先动手。” 徐铁骠勒缰略退几步:“老兵就该礼让,还是你先动手。” 望准通再不搭话,挥动浑铁蟠龙棍就是横扫千军,朝他马头扫去。徐铁骠将耀华金钺来挡,只听“当”一声山响。 这声响,惊得满校场大气不敢出。从响声判明,好大的力道。二将都有千钧之力,神勇非常。 顷刻间,望准通的龙耳乌骓马,与徐铁骠的黄骠马盘旋在一处,鏖战不休。望准通的浑铁蟠龙棍舞动起来,恰似排山倒海。徐铁骠的耀华金钺望空飞旋,正是雷霆万钧。 二人互不相让,直战到五十余合,两马相交。望准通突然站立马上,一声巨吼:“啊!” 徐铁骠夹马侧飞,躲过他的力劈华山。望准通的大棍收回不及,点在地上。徐铁骠盘回黄骠马,耀华金钺朝他胸腰横扫而来。 校军场顿时一阵骚动,个个心惊肉跳。 却见望准通将棍点地,就势旋动身躯,霎时间站在棍尖。看他金钺横扫来到,一脚蹬翻浑铁蟠龙棍,飞身到了徐铁骠马头。 此时,徐铁骠扫过金钺,身子侧翻。望准通恰好抓到空挡,一脚踢在徐铁骠腰肋。徐铁骠狂喊一声:“不好。” 再看二将,双双落于马下。徐铁骠跌倒。望准通饿虎扑食,要生擒活拿。 点将台上,薛平深恐徐铁骠有失,急忙一使眼色,小校鸣金。 望准通听见鸣金,朝徐铁骠抱拳道:“失礼了。” 他退后两步,捡起浑铁蟠龙棍,招来龙耳乌骓马,回到本队。 牧雨、漆雕卉向他伸出大拇指。望霄沉着那张脸,微微颔首。 点将台上,掌书记李过江与薛尚书耳语罢,站到前面,宣布道:“第一阵,望准通胜,徐铁骠负。”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直逼云端。就是他们金檀十六骠也很少经历如此精彩绝伦的比武。徐铁骠也回到左队,在那里鼓掌,他是真心佩服。 薛尚书侧身看望凌通,他在那里抹泪,笑道:“照之比你小几岁?” 望凌通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大人,二弟比我小三岁。” “本镇见识了,颇有名将风范。不错,不错。”薛尚书赞不绝口。 李过江点着金檀十六骠,喊道:“谁打第二阵?” 第044章 虎将搏杀 右边八大银骠第二位,提马而前。 此人高叫道:“末将丧门银枪廖紫檀,打第二阵。” 这边八大贩将,不等望云端发话,一员女将飞马到了校场中央,叫道:“女将牧雨牧子舒打第二阵。” 薛尚书转身问起望凌通:“她就是你的五弟了。怎么样啊?” “大人,五弟手段,虽不比照之神力,但也不可小觑。”望凌通回禀。 丧门银枪廖紫檀来到校场中央,施礼道:“女将,敢比薛锦屏么?” 牧雨也施礼道:“那是我结义的大嫂。怎敢胡乱比较。” “女将先来,让你三合。”丧门银枪廖紫檀将马后退几步。 “三合之内擒你,却不要恼恨。”牧雨笑说道。 她看了照之那场比武,再揣摩礼山关大战,约略领悟了战阵擒敌奥妙。这就要试试她的心计。 既然先出手,牧雨牧子舒圈回飞电踏雪骊,到了廖紫檀近前。一抖寒铁竹节枪,朝他面门就刺。 丧门银枪廖紫檀果不食言,并不还手,欲要夹马飞去。 牧雨却快如闪电,起身站于马上。猛地蹬踏马首,飞至他黄骠马上。 丧门银枪廖紫檀始料不及,惯性使然,银枪朝他横扫过来。 牧雨并不管他手中银枪,俯身扳住他的铜盔,一声大喝:“下去。” 廖紫檀应声而落,跌于马下。 牧雨骑着他的马,寒铁竹节枪并不停歇,朝地上就扎,直奔他的梗嗓。 廖紫檀飞滚起身,一跃上了牧雨的飞电踏雪骊,银枪来寻牧雨要害。 二人再次战在一处。 点将台上,李过江恰要示意鸣金,却见廖紫檀又已上马,不知所措。 薛尚书此时站在那里,惊奇不已。看李过江局促不安,哈哈大笑:“让他们比下去。” 二将两条枪,举起来神出鬼没,扎下去平地风雷。黑黄二马卷地嘶鸣,兵器碰撞铿锵不休,看得人闭息凝神。 点将台上文武,那个不是久经战阵的骁勇神将。见薛尚书站立观看,也都乱了班次,纷纷前站,看这场拼杀。 二将缠斗,直战到八十余合,不见分晓。在这数九寒天,二将汗流浃背。 薛尚书一生武功精妙,在皇帝太子身边三十年,什么高手没见过。今番看牧雨使枪,果然不同男子蛮力。其中巧计多端,把枪法精妙演绎得叹为观止。他禁不住在台上指指点点,恨不得也要上阵比拼。 就在此时,廖紫檀借着牧雨的飞电踏雪骊神速,打个时间差。转至牧雨身后,使起他的绝招,梅花十三点。 牧雨夹马欲逃,腿部还是中了一枪。她“哎呀”一声,忍住疼痛,使个计策,飞马逃窜。 后面廖紫檀黑马撵上,又刺她后背。 忽然,牧雨拨马回旋,人却不在马鞍桥上。原来是镫里藏身,飞驰到了廖紫檀右侧。将寒铁竹节枪猛力上刺,廖紫檀急忙闪避。晚了一步,铁枪恰好刺在他的面门左侧。 “啊!”一声惨叫,廖紫檀脸上血流如注,捂着脸飞奔败阵。 牧雨要追,小校已经鸣金,只好返回本队。 李过江宣布:“第二阵牧雨胜,廖紫檀负。” 还没等掌书记问谁打第三阵。左队中第七位已打马而出,边跑边喊:“末将夺魄金镋罗钦骠,打他第三阵。” 这边漆雕卉按奈不住,要去对阵。望云端拦住,说道:“看他的金镋,按定制须在五十四斤。哪个上?” 范职提马而出,勒住白颈卷毛骢,舞动白虎三尖两刃刀,高叫:“小将范职范担当,打第三阵。” 他这白虎三尖两刃刀,也是五十四斤。 二将交马施礼,齐举神兵,霎时间战在一处。 夺魄金镋果然是金光夺目,远看尚且刺的眼疼,近处更要小心。 白虎三尖两刃刀晃动起来,也是白光曜日,叫人难睁双眼。 二将兵器对撞之下,两马铁蹄陷入校场近寸,叫人胆寒发竖。 二将恶斗至六十余合,范担当忽然感到腹痛难忍。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待要举刀,更加疼痛。顿时捂住肚腹,拔马而逃。 罗钦骠并不追赶,打马飞奔点将台,向薛尚书禀道:“看他情形,当是腹痛。末将不忍追杀,就此归队。” 望凌通看他如此风范,心生敬意。尚书帐下金檀十六骠,个个勇悍无比,果然武道甚严,名不虚传。 薛尚书颔首称是,向他摆手。 李过江宣布:“第三阵,罗钦骠胜,范职负。” 他话音刚落,八大贩将这边,急坏了一人,冲出本队,高叫:“小将陈哲陈智之,打第四阵。哪个敢来?” 只见他胯下逾辉乌骓马,掌中四十八斤镔铁盘花梃,青碧战袍,威风凛凛,豪气冲天而来。 范丹赶忙接住儿子,问他如何败阵?却是莫名的腹痛,绞痛难忍。 漆雕卉将父亲漆雕又所授的点穴止痛法,赶忙说与他。过了好一阵,才算止住了疼痛。 他们这里忙活,校场中陈哲早已与来将展开拼杀。 那边出战第四阵的是,右队殿后的昆仑银槊丁缟檀。他这柄大槊却是六十四斤。比陈哲的镔铁盘花梃足足重了十六斤。 丁缟檀第一槊砸下,陈哲以棍抵挡,顿时震得双肩发麻。陈哲自知难操胜券,心中想到,不用智取,断难获胜。 他尽量不去硬扛他的昆仑银槊,而是多用撇、撩、抄、捅、扫诸法。 丁缟檀焉能不知他的心思,筋骨活动开来,招招都是泰山压顶,偏要让他抵挡。 到了三十余合,陈智之趁着逾辉乌骓马的神速,忽然抽出腰佩青霜剑。站立马上,飞驰而来。 丁缟檀看这宝剑寒光,大为骇异。不挡绝对不行,挡了肯定不好。侧着昆仑银槊往他这里一撩。“苍”一声响,他的银槊被削到。虽未断裂,但铁柄被削入一半。 这边,陈哲的宝剑也不能拔出,换手将镔铁蟠龙棍来砸他。 丁缟檀再次格挡,昆仑银槊断为两截。青霜剑也掉落地上。 陈哲的镔铁蟠龙棍顺势而至,将要到他腰际。丁缟檀翻身藏入马腹一侧,飞奔败走,回到本队。 掌书记李过江宣称:“第四阵,陈哲胜,丁缟檀负。” 这边八大贩将和谷梁广、缭云高声叫好。 那边惹恼一人,飞马到了校场中央。却是左队第二将,他高叫道:“吞云金刀李银骠,打第五阵。对面哪个敢来?” 漆雕卉再不搭话,飞纵越涧吐墨騧,挺起乌金崩云梃,边跑边叫:“女将漆雕卉漆雕兰蕊,接战第五阵。” 李银骠已知这伙人个个不好惹,再不谦让,将他的金刀举起就砍。 漆雕兰蕊横梃而迎。“咣”一声刺耳碰撞,吞云金刀好生厉害。吓得漆雕卉顿时大呼:“不好。” 只是这一挡,乌金崩云梃正中,被砍下去三分深的裂纹。还有七分没断,这样战下去,不消几合,梃杖就被他砍断了。 琢磨他这金刀分量,倒是不太重,最多也不过四十二斤。力道相互匹敌。关键是这刀太锋利了,吞云宝刀果然名不虚传。是哪个铁匠打造的,这么厉害。漆雕卉不敢怠慢,盘马斜冲,想着办法,来对他第二回合。 必须斜挑歪打,直冲横扫,否则败阵无疑。想好计策,飞马直梃,捣向李银骠坐骑。 二人就此展开鏖战,直战到五十余合,胜负难分。 点将台上众文武二次站起,哪个不知李银骠的吞云金刀削铁如泥,稍有闪失,女将漆雕卉的梃杖必然断为两截。 都为这女将的梃术精妙而纷纷称奇。 第045章 二师打阵 漆雕卉得计,暗中好笑,金刀再好,不如计谋好。 稍微走神,坏了。吞云金刀扫她下盘而来。急忙拨马要躲。金刀已经扫到了她的越涧吐墨騧,宝马前腿顿时出现一条血印。越涧吐墨騧一声惨嘶,前蹄撩起多高。漆雕卉眼看不好,只得飞身跃下。 李银骠一声大喝:“招!”吞云金刀奔她面门而到。 漆雕兰蕊慌忙倒地,乌金崩云梃脱手而出,只好闭眼叫苦。 那边左队声声高呼:“好!” 李银骠冲她抱拳道:“姑娘,失礼了。”飞马归队。 小校鸣金,李过江宣称:“第五阵,李银骠胜,漆雕卉负。” 牧雨飞马过来,将漆雕卉扶起。二人牵了越涧吐墨騧回归本队。 薛尚书看到这里,禁不住哈哈大笑,转身对薛燕说道:“锦屏,设若你用她的梃杖,对战吞云金刀,胜算几何?” 薛燕向前一步,施礼道:“末将亦无胜算。” 望凌通过来解围:“吞云金刀果然名不虚传,李将军名将配宝刀,必然扬我义成军威名。” 此时,台下又出一将。 乃右队第五将,他高叫道:“九股银叉白绛檀,打他第六阵。” 一看这家伙身高七尺九寸,这又是个神力大王。 苌度一挺白肚皮,纵出坐下龙鬃黄骠马,忽闪掌中八卦开山斧,高叫:“老将苌度苌卜曲,对战第六阵。” 他原本使用檀柄陌刀,点卯之后,随李过江挑选铠甲之时,相中了斧子。当即欢喜莫名,舞动起来,一试分量,约略六十二斤,恰恰好。从此,将檀柄陌刀丢弃,使用这柄八卦开山斧。 白绛檀看他高可七尺五寸,吃得多胖,知他必有神力。再看他大肚子露在外面,数九寒天也不怕冷,也是奇了,甚觉好笑。 苌卜曲并不答话,飞马过来,“嗡”一下,八卦开山斧直奔他马腿砍来。 骇得白绛檀急忙拔马闪避。嘿,这老头上来就砍马腿,这该不是卢国公程咬金程老将军的杀法吧。再不敢笑,可得加点小心。 白绛檀的九股银叉,重五十六斤。每根叉齿都套着银环,舞动起来,“哗唥唥”山响。 二人相斗十余合,两厢筋骨活动开来,招数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 八卦开山斧“嗡嗡”响起,顿时卷起狂沙,苌大肚好大的神力。 九股银叉“哗唥唥”飞过,黄骠马龙鬃旋舞,白绛檀劲猛异常。 这老将,看样子不输当年。点将台上看这两员神力大将鏖战,个个骇异,哪里还能安坐。纷纷到了台边,生怕看不清他们如何使招。 又战到四十合,苌卜曲早已摸清他的九股银叉路数。恰好九股叉砸向他,举斧一格,装着差点将斧子掉落。倒拖八卦开山斧,磕马逃窜。 后面白绛檀不知是计,以为老将力怯,奋勇追来。 苌卜曲侧身偷窥,眼看他追上,猛一回马,两马撞个正着。说时迟,那时快,故伎重演,一斧子砍向马腿。 白绛檀躲已来不及,只得飞身跳落。又被自己的马躲斧拐来,踏了他的左手,踏掉了他的九股银叉。 苌卜曲将八卦开山斧往怀中一顺,抱拳道:“白将军,失礼了。” 李过江宣布道:“第六阵,苌度胜,白绛檀负。” 薛平薛坦涂在台上看得目瞪口呆。自己善用方天画戟,也是重武器,重六十斤。今番看这大斧卷起的狂沙,应该比自己的大戟分量还重。 他忽然想起这大肚老将,点卯时拿的是陌刀,回身问李过江:“卜曲的斧子是在甲仗库拿的吧?” 掌书记李过江回禀道:“是的,大人。他嫌原来的陌刀太轻,换这柄八卦开山斧,六十二斤,舞了一阵,说是恰好。” “果然神勇。我义成军从此无敌矣。”薛坦涂由衷感叹道。 台下早有左队一将出列,高叫:“虎头金枪唐金骠,打第七阵。” 贩将队中,一人飞马而出,高叫:“老将范丹范朱公,应战第七阵。” 台上众人看他,坐下踏雪黄骠马,掌中紫铜盘龙棍。看马跑起来的架势,人和兵器分量都大,就知道又是一员神威大将。他点卯时也拿陌刀,在甲仗库换的这件神兵。 薛平在台上看见这条紫铜盘龙棍,顿时眼珠子泛红。他背剪双手转了一圈,既兴奋又担心:“八大铜骠已然现身。要不然,就别比了。” 他话音刚落,催阵鼓“咚,咚,咚”三声响。二将已经战在一处。 虎头金枪唐金骠,他不仅年龄居长,三十五岁,而且身高八尺三寸,也是最高,天生神力。掌中虎头金枪,重达四十八斤,舞起来雪花乱颤。 再看老将范丹,脸膛红润,须髯乌黑,宛如四十左右年纪。他身长七尺七寸,与大哥望云端相仿。常年贩锡,随意拿一条陌刀,无伴当闯南走北,从来不惧。 今番点卯之后,随李过江到甲仗库选盔甲。三弟苌卜曲换了八卦开山斧,引起他的好奇。也试几件,发现这条紫铜盘龙棍恰好称手。自己也喜欢用棍,就将陌刀放下,拿了这条棍来。 他并不知道这条棍的来由,这是薛平在汝州刺史任上的宝贝。去年出镇义成军,刚换了方天画戟,将宝贝收在甲仗库。故此,薛尚书一看到这条棍,太有感情了。 这条棍重六十八斤,在他掌中落败过多少豪杰。这也是他刚才准备叫停的原因。深恐有失,打坏的都是皇朝猛将啊。 唐金骠与范丹两匹黄骠马盘旋飞卷。 唐金骠的虎头金枪神出鬼没,怒卷狂涛。惊得擂鼓的小校暗中替他使劲,咬牙切齿,似乎自己在舞动金枪。 范丹的紫铜盘龙棍山摇地动,呼呼山响。骇得观战的谷梁广精神恍惚,宛如在看天界神将恶斗。 一个金枪技术精湛绝伦,一个铜棍奥妙穿梭绣花。 二将大战至一百余合,眼看申时将过,仍然未分胜负。 恰在此时,唐金骠的战马力尽,忽然前蹄跪下。唐金骠吓得魂飞魄散,大叫:“吾命休矣。” 他哪敢怠慢,急忙撇开战马,将虎头金枪戳地,飞滚而去。 范丹看他战马累倒,不欲伤他,猛勒丝缰。哪知道自己的马也剩这最后一口气,被他这一勒,忽然瘫软,四蹄卧下。 “快,鸣金罢战。”薛坦涂骇得汗都下来了。 这可都是义成军的宝贝,伤了哪个都不好。一通锣响,左队飞来两将,救走虎头金枪唐金骠。贩将队中,范职、望准通飞马来救范丹。 此时,李过江宣称:“第七阵,唐金骠、范丹战平。” 他话音刚落,左队中第八位飞马而出,嗷嗷大叫:“飞影金戟郭锐骠,打第八阵。” 看他的身架,足有九尺。再看他的战马,被上面的分量压得忽闪忽闪的,可以断定,他掌中的飞影金戟也必然在六十斤开外。 只见贩将旅帅,一夹龙额追风骅,挺红缨透甲枪,泰然自若,缓缓到了校场中央。厉声高叫:“老将望霄望云端,来战最后一阵。” 他为什么淡定,别忘了礼山关一战。他先看了文走霹的五十八斤五股神叉,开始对自己的五十斤红缨透甲枪没有信心,最后却能取胜。从此知道,战场上,枪乃是百兵之王。枪法好,一切都好。 薛坦涂看他气定神闲,身长也在七尺七寸,枣红脸膛,枣马绛衣。再看他掌中红缨透甲枪,寒光闪闪,必有五十斤。枪有四十二斤,即可所向披靡。 不愧八大贩将首领,贩伐丈疆旅的旅帅,果然是天神下凡。 第046章 列班金檀 义成军节度使薛平看了望霄,一时哈哈大笑。 他站立点将台中央,朗声道:“望霄无需再比。掌书记,今日新得八将,悉为牙将,列入义成军节度牙队八铜骠将。悉换黄骠马,铜盔铜甲,金檀战袍。以其武艺资功,正授旅帅、镇将。如何?” 李过江也抚掌大笑:“恭喜尚书大人,今日天赐八大铜骠,金檀十六骠从此成为金檀二十四骠。义成军无敌矣。” 左队八大金骠,右队八大银骠,侧队八大铜骠,纷纷走到一起,互相见礼,互通名号,互致敬贺。 一时间金鼓齐鸣,校尉们叫好声震天动地。 望凌通听了尚书大人和掌书记话语,高兴得无以言表。急忙跑下点将台,将录用结果告诉众位,引领父亲等八大铜骠,来拜谢尚书大人恩典。 望云端率众到台前,下马定神,整理盔甲,掸动战袍。纷纷单膝跪倒,齐声高呼:“多谢尚书大人知遇之恩。但有杀伐,万死不辞。” 薛坦涂乐得合不拢嘴,赶忙叫他们上到高台。再次问了各人名号,把他们这个看看,那个问问,喜爱非常。 掌书记叫道:“不觉得天色已晚,各位金檀骠将鏖战一天。今日乃义成军大喜,何不一起饮宴。” 望凌通看缭云到跟前,高叫:“更有歌仙助兴。” 牧雨对望凌通附耳道:“二哥,小心皇朝禁律。” 望凌通大惊,吓了一个趔趄。 牧雨看把他吓得,鼓掌大笑。 “死丫头,看哥哥打你。”望凌通被他一笑,知道是取笑前日之事。 当夜,义成军大排宴筵。金檀二十四骠个个勇武过人,尤其八大铜骠,拔擢于草莽之间,贩夫之内,全军气势高涨,呼声震天。 军中酒宴散罢,到了高之家下。李氏昨天就准备了好多菜肴。 苌卜曲高呼:“这才拼杀一天,就成了朝廷正官,比贩海带拼杀几十年都强。高兴归高兴,只是一件不好。” 望云端、范朱公大约知道他要说什么,兄弟俩只是笑,不管他的咋呼。 高之却一头雾水,问道:“三叔,酒宴上,薛尚书答应将你的马钱、竹竿钱一应结清。统一配盔甲、战袍。明日授了军职,品级等同县令,考取进士出身也不过如此。又列金檀二十四骠,我都没轮到呢。哪一件不好?” 牧雨过来,捅一下高之,指指苌卜曲的大肚皮,咯咯咯笑道:“二哥,你没看三叔的大肚子,今天八卦开山斧必然将他肚里的油水耗干了。估计呀,尚书大人的酒席没让他吃饱。” 谷梁广瞪他一眼:“小五,没大没小。怎么敢开三叔的玩笑?” 牧子舒看大哥瞪他,一伸舌头,跑去厢房端菜。 望云端看小辈的大哥说话,他这个老辈的大哥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小五说得没错。酒菜摆上,让你三叔可劲造。” “这就对了,还是大哥懂我。”苌卜曲一脸馋相,迫不及待。 当夜无话。次日天不亮,列位早早起床,洗漱已毕,进帐点卯。 薛尚书升帐,开言申明三件:“第一,新进八大铜骠,将家小接来,在白马县节度牙城安顿住处。第二,整军备战,操练不可懈怠。金檀二十四骠轮值折冲府及亲卫各部,务要严整。第三,扩河补地,黎阳失地者一户不漏。” 掌书记李过江以薛尚书钧旨,宣喝道:“薛尚书将令,新进八铜骠将,比于八金骠将、八银骠将,赐号、赐字,其品阶、授职如次。待尚书大人奏明天子,敕封正官。俸钱、俸料、仆役、职田,自今日始,由度支列计。” 八大铜骠一齐出列,单膝跪倒,静听将令。 望霄,号透甲铜枪,赐字云骠,品致果校尉,授中镇将。 范丹,号紫龙铜棍,赐字朱骠,品翊麾校尉,授中镇副将。 苌度,号开山铜斧,赐字卜骠,品翊麾校尉,授中镇副将。 陈哲,号盘花铜梃,赐字智骠,品翊麾校尉,授中镇副将。 范职,号两刃铜刀,赐字担骠,品翊麾副尉,授下镇副将。 望准通,号蟠龙铜棍,赐字照骠,品翊麾副尉,授下镇副将。 牧雨,号竹节铜枪,赐字子骠,品翊麾副尉,授下镇副将。 漆雕卉,号崩云铜梃,赐字蓝骠,品翊麾副尉,授下镇副将。 原八大金骠将、八大银骠将,品阶如旧,所担职事依旧。 牙队又分三队: 金骠队,以虎头金枪唐金骠为队正。 银骠队,以透骨银枪刘赤檀为队正。 铜骠队,以透甲铜枪望云骠为队正。 品阶与授职适当。从此,按品阶站班位,以所授职务管事。 不数日,贩望村关门闭户,集体迁走。望凌通带八大铜骠辞别登州刺史姬杵,惜别之情无以言表。 顺道,陈智之到管城县接到父母及一子一女。其子果儿,已十岁。女叶儿,也已八岁。 四家迁到滑州节度牙城,各自所拨的镇将府。范职、望准通各有正官府邸,分为六家。高之打定主意要娶牧雨,因而牧子骠与他同住。 陈哲又与漆雕卉联署两封书信,着节度邮驿,各寄安州应山县令漆雕又、礼山关令文烈。告之正月十九婚礼,于滑州牙城之镇将府举行。 到了年关,各家走动,扶老携幼拜望薛尚书。 才过上元节,漆雕又、文烈及六班悉数来到,单等陈哲、漆雕卉完婚。 恰在正月十八,天子敕旨及兵部照准、右符等颁发下来。 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郑滑颍等州节度使(义成军节度使)、观察处置等使、滑州刺史薛平,亲宣敕旨,众将跪接,山呼万岁,谢主隆恩。 正月十九。陈哲与漆雕卉完婚。薛平亲到见证。陈哲原有妻室已离。续娶丫鬟田珠,见漆雕卉乃天子所授义成军正官,甘愿为妾,漆雕卉为妻。 漆雕又看到宝贝女儿得号崩云铜梃,名漆雕蓝骠,品级在翊麾副尉,授职为下镇副将,从七品下。只比自己低一级,这可是始料未及的。看起来,望凌通在薛尚书心目中举足轻重,他的家人朋友悉数入仕。 想到这里,不免多与望云骠、望凌通、望照骠父子及牧子骠加深沟通。总之,为了女儿,自己说什么好话都不嫌肉麻。这可不是他平日的风格。 次日,远道而来的漆雕又一家、文烈及六班等逗留一天,纷纷辞别。 又数日。薛平着行军司马望凌通,通令文武各官,次日点卯聚将,有要事晓谕。 次日一早,聚将钟山响,众将纷纷出府,齐聚牙帐。 点卯既毕,薛尚书升帐。看他怒气冲冲,面色沉重。众将不知何事,个个闭息凝神,莫敢言语。 少顷,薛平高叫:“本镇出京,实授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郑滑颍等州节度使、观察处置等使、滑州刺史。近因颍州沈丘遭劫,天子震怒,敕令速办。那颍州与我郑滑二州间隔汴州、宋州,如何观察,又如何处置?” 他在那里愤怒,众将依然不敢接话。掌书记李过江定定地看着统帅,也不知从何说起。行军司马望凌通也只是看他,一时不知怎样谋划。 薛平缓缓道:“上元节前,本镇已知会颍州刺史,于近日派将往剿。要他颍州折冲都尉府待符而动。本镇以为,颍州于义成军实属飞地,大军无法前往。拟于金檀骠将中遴选五将前往,持符整军,往剿劫匪。” 他说完打算,看看左班文官,指点李过江和望凌通,征询道:“本镇之意,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第047章 沈丘劫案 节度使薛平与众将商议颍州沈丘县遭劫一事。 设若劫匪乃吴元济部,该如何处置?尚未定好稳妥之计。 薛尚书又拿出兵部牒报,着众将传阅。申言,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今番集思广益,免却异日许多烦恼。 颍州刺史曹继本、沈丘县令石步礼均有奏报,年前腊月二十几日,被匪七百余人劫掠,民大恐。州县兵曹无能为力,急需派将统军征剿。 掌书记李过江禀曰:“尚书大人英明,只好如此。但有一条,劫匪到底是民众还是乱军,亦或是淮西节镇部,处置起来,不可同等用计。” “如何分别用计,详加说明。”薛平追问。 李过江禀曰:“民众劫掠,多因饥荒。只是赈灾抚恤之计,即可瓦解,继而擒获贼首,从者不问。 “若为乱军,当查明是何军出乱。晓谕该管折冲都尉府,严令征剿。我等阵后督促,也只是个督抚监军之计。 “至若淮西节镇吴少阳、吴元济部,属下以为,亦可知会淮西,催促其整饬部属。吴少阳应该配合,但恐其子吴元济桀骜不驯,此计难行。” 薛平也道:“本镇所虑,也在此处。”元和九年正月末,滑州帅府,义成军军帐。 行军司马望凌通看过,禀道:“属下以为,宣武军节度统辖汴宋亳颍四州。颍州之事,归宣武军。天子必然也有敕令。如派将前往,当与宣武军节度会商。否则,会引起误会。” 薛平道:“宣武军节度现为韩弘,治政有方,智计颇深。会商当不会说其他。但如此做法,开了我等飞境治颖先例,再有不逮,又要派将,不是长久之计。因而颇为烦恼。” 透甲铜枪望云骠也理清了头绪。此时,望霄跨步出班,施礼禀道:“尚书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日议事,广开言路,当讲。”薛平和颜悦色,叫他说来。 望云骠曰:“朝廷以尚书大人为郑滑颖节度,意在运河漕运,保持江淮粮道畅通,便于东都吃粮。而汴州正当运河枢纽,韩弘及其前辈久镇宣武军,要尚书大人对颍州那边处置,无异于隔山打牛。不如快刀斩乱麻。” “怎么个斩法?”薛平看他有些道理,要他说下去。 望云骠曰:“三策并举。一策,飞将擒贼,长安报捷。二策,知会韩弘,出兵同剿。三策,奏请朝廷,只守郑滑。如此,我义成军叫朝廷放心。韩弘等节镇从此忌惮。朝中也不再枉加鞭笞。” 薛平赞曰:“望将军果然胸有宏图,正合我意。就如此办理。飞将擒贼就由望将军领队,如何?” 望云骠肃然站定,高叫道:“末将得令。” 薛平交与一支将令,又问道:“再去四员,随望将军擒贼。谁愿前往?” 武班众将齐刷刷出列,高呼愿往。 薛平看这情势,拿起四支令箭,点将传令:“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开山铜斧苌卜骠,盘花铜梃陈智骠,四将悉听透甲铜枪望云骠将令。携我书信,沿途知会,到沈丘擒贼,不得有误。” 望云骠、卫铜骠、都缃檀、苌卜骠、陈智骠等五大骠将齐呼:“得令。” 临出帅帐,薛尚书又道:“我金檀五骠远行擒贼,务要齐心,凡不听望云骠号令,处斩。陈智骠任县官多年,要多用计谋,成就此功。” 望云骠出班禀曰:“末将还有一事,望大人准许。” “尽管说来。”薛坦涂冲他一笑。 “他沈丘县遭贼,甚觉蹊跷。末将需得一员女将相助,方成此功。”望云骠这是要人呢。 薛坦涂任凭他挑选。望云骠就要了竹节铜枪牧子骠。 得了将令,六大骠将顶盔掼甲,各执兵刃,出帅帐,牵战马,立即出发。 众将出来相送,望凌通也与父亲等六将依依惜别。 沿路经郑州,入汴州。这日巳牌将过,到宣武军节度牙府。经通禀,韩弘邀入牙府。 但见他冠带整齐,朝服鲜亮,约五十左右年纪。白面透红,眉清目秀,五绺舒朗,身腰高峻。乃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与当朝宰相平级,敕封使相。 望云骠将薛尚书书信递上:“小将参见使相大人,猝然拜望,请恕我等鲁莽。因薛尚书接天子敕旨,分派我等速往沈丘擒贼,尚望大人训喻。” 韩弘看过薛平书信,当即向行军司马吩咐道:“叫李飞镋进帐听令。” 不一时,李飞镋进来。他手执雕翼鎏金镋,铜甲护身,手端铜盔,威风凛凛而来。一看便知,身长七尺九寸,约有三十七八岁。绛色脸膛,比望云骠肤色还深。因而得号鸿沟赤豹。 韩弘看他进来,取出一支令箭,高声道:“下镇将李存听令:带牙兵精骑一队,听望将军指挥。即刻出发,前往沈丘平贼。” 李存李飞镋双腿一磕:“得令。” 他转身,与望云骠等六将寒暄,互致敬意。 韩弘传令毕,对他们说道:“沈丘遭劫,我也接到了天子敕令。已着颍州刺史、沈丘县令侦缉贼首,胁从不论。想不到天子又给了薛尚书敕令,那就协同擒贼吧。有劳望将军了。” 望云骠叉手施礼,说道:“谢使相大人信任。今番擒贼,作何布置,尚望使相大人明示。” “既然信得过望将军,擒贼细节,本镇概不干预。望将军等自滑州来,乃本镇桑梓之地。那我们就是老乡了,已该午膳,请到家中,便宴接风。”说罢,带众将直奔后邸。 约略饮了几杯,知他李飞镋乃韩弘老家人。说起滑州修河,既是百年大计,又是藏富于民。顿时熟络,谈笑风生。 韩使相赐宴毕,不及休息。望云骠带六将,点齐宣武军一队精健牙兵,五十余人直奔颍州而来。 沿运河通济渠的邮驿大道,穿过宋州、亳州,先到沈丘县。 沈丘县居颍水中游,县治在泉河之滨,东南距颍州一百五十里。 这日未牌将尽,一行到沈丘县署。 县令石步礼接住,说起情况,头痛不已。 去年冬小麦下种之后,先是武沟一带芦苇荡中,出现一支神秘劫匪。约略二三十人,每每将过往武沟的船只洗劫一空。 他们查清你船上有东西,就要扣留。只要将船交给他们,就不杀你。但是,只要装船的东西,当然是运送。谁也不愿意凭空将船给他们,自然起争斗。民众死伤数人之后,再也没人敢从武沟过船。 民众告到县署,着西厅尉带兵曹、刑曹属吏,纷纷出动。埋伏了半月多,也没有头绪。 撤出兵、刑曹吏,又着武沟乡耆老组织乡丁,募资组队,进行巡逻。附近里、保、邻也都积极配合。 每邻四家么,出一个男丁,一保是五个,一里二十五个。武沟恰恰组织了一百人的乡丁旅,由兵曹的曹正担任旅帅。乡丁集中使用,又分成两队、十火,各选队正、火长。昼夜分开,区域分开,轮流巡逻。 自此,武沟无事。半月过去,却突然冒出四股。北边胡冢、莲池,东边定庙,西边马桥,少的二三十人,多的五六十人。都是抢劫船只、牛马车。 着西厅尉按武沟募丁法,这四个乡也都组织了八十、一百人的乡丁旅。由武沟的队正、队副充任旅帅,展开巡逻抓捕。仍然没有抓到影子,但消停了一段时间。 到了腊月二十几,突然大面积爆发。 第048章 望霄挂帅 沈丘全县各地,每天都有人零散遭劫。 最多的一天,全县劫匪达到七百人之多。 过年这段时间,全县将原来组织起来的五个乡丁旅统一使用,贼众基本消停。如果说他们是民众,因遭灾而劫粮,根本不像。这些人军事素质极高,乡丁旅根本抓不住。但又全是布衣民装,无法查找下落。 望云骠等请石大人叫来武沟旅帅,他又是兵曹曹正,想必能提供多一些线索。 石县令说,由于腊月劫匪大爆发,武沟旅帅已是乡丁团总摄。索性让他和五个旅帅也都过来,看怎么说。 沈丘县乡丁团捕盗尉,姓韩,名皂,字奉玄,沈丘本地人。 韩皂祖父殁于安史之乱战阵之中,因战功而赐子田。子孙由此生活略可。至韩皂,少不喜文而好武,身长九尺,大唐伟丈夫。及成丁,被募为兵曹吏。 今已四十岁,兵曹二十年。至石步礼为县令,擢为兵曹曹正。方今县境遭贼,于武沟乡募男丁一百,悉心训练,而任旅帅。全县又有四乡遭贼,募集四旅,旅帅皆为他们武沟旅的队正、队副。今为本县捕盗尉,总摄乡丁团。 看他日夜整训、巡逻,白展展的脸膛被晒得成了榴红。髭须赤黄,目蓝瞳,口阔鼻挺。着赤铜盔甲,执赤铜赶山棒,骑赤兔马。说话嗡嗡炸雷,走路蹬蹬山响。宛如火神下凡,得号飞焰灵官。 身后带着五位旅帅,都是武沟旅出身的健将。 韩皂见过县令,得知义成军薛尚书、宣武军韩使相皆派亲卫牙将及牙兵前来,大喜过望。 他连忙过来,与透甲铜枪望云骠、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开山铜斧苌卜骠,盘花铜梃陈智骠、竹节铜枪牧子骠、鸿沟赤豹李飞镋等,一一见礼。 飞焰灵官韩皂韩奉玄说起捕盗,这三个月来,并非毫无收获。武沟那边,已经形成保、里常巡。平日,武沟旅外乡巡逻,他们又组织了一个五十人的巡逻队,坚持不懈。因而,武沟那边至今无事。 其他十余个乡只靠县署统一巡捕,顾此失彼,就比较乱些。 捕盗至今,线索有二。第一是,听那些遭劫的民船、牛马车主所说,劫贼的喊话声,皆是西邻蔡州口音。吴少阳、吴元济父子领淮西,节度申、光、蔡、寿、安、唐六州,那就是他们地盘上的人。 第二个线索,他们虽然扮着民夫,但来去有度,组织严密。沈丘县自从乡丁团巡逻以来,他们都能巧妙回避,一次也没有遭遇。 年关已过,春荒将至,大的劫掠应该就在二月。 透甲铜枪望云骠与盘花铜梃陈智骠一通商议,暗下决心。 望云骠对他们提议,这些都很重要,既然两节度派将擒贼,就必须为沈丘解除劫匪之患。为今之计,当从三处着手。一曰依民户,循贼迹。二曰入蔡境,觅虎穴。三曰设巨饵,一役毕。 沈丘县令石步礼听罢,顿觉心明眼亮,连呼精妙。 飞焰灵官韩皂更是眼放金光,将望云骠佩服得五体投地。 鸿沟赤豹李飞镋也是折服不已,看来义成军将领果然厉害。 石步礼一开始还有些轻慢,爱理不理。觉到他们这些武将,到我沈丘捕盗,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干不成什么。听了这三策,顿时改换了颜色,对望云骠、陈智骠等另眼看待。 又看透甲铜枪望云骠的品阶,乃致果校尉,任职中镇将,正七品上。高于他这个沈丘县令一阶。 想到这里,他开口说道:“望将军乃薛尚书帐前中镇将,捕盗之事,小县全权交付与你。飞焰灵官韩皂等乡丁尉帅,悉听望将军调遣。哪个不听将令,任凭将军以军法从事。” 望云骠让道:“宾不压主,末将但听县令调遣。” “望将军莫要推辞,今日已晚,后邸用酒。明日一早,请将军就于本县大堂传令,调兵遣将,早日平贼。”石步礼起身施礼,不容置疑。 望云骠只好应允,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县令但请放心。末将明日传令,卯时点将,铺排擒贼捕盗事宜。” 沈丘县授权既毕,官话说完。众将随石县令来到后邸,摆酒开宴。 酒宴欢闹,互相熟悉。石步礼得知盘花铜梃陈智骠乃朝歌县令出身,大为讶异。不免谈起入仕的不易与官场故事。 哪知道,他却是地道的朝歌人。原本朝歌山里人家,居于淇园之内林泉沟边,石佬宫便是。 石步礼,字孝恭,今年四十三岁。德宗朝贞元十一年乙亥科明经及第,按说已经考中十九年。 但因出身平民,既没有资财,又无门请托。在家务农,守选七年之久,方授县尉。为官十二年,辗转数县,干过东厅尉、西厅尉、县丞,在这沈丘县任县令已经三年。 望云骠贩竹三十年,哪能不知道淇园之中的故事。顿时双眼放光,有了许多话题。 他老家居然是林泉沟边的石佬宫,那可是天下石姓的祖地。大义灭亲这个成语,就是他石姓始祖、春秋时期卫国大夫石碏的故事。 当时卫国国都就在朝歌,石碏去世后,他的子孙就此姓石,住在淇园之中的石佬宫。因而,石佬宫成为天下石姓必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石步礼顿时热泪盈眶。他居然能讲出老家的典故,真的是他乡遇故知,说不出的高兴。 热热闹闹说道将近子时,方才散去。 次日一早,众将齐聚沈丘县大堂,由盘花铜梃陈智骠负责点卯。 点卯毕,简单商议一阵,望云骠传令:“兵分三路,各行其是,专攻一策。违令者,斩。” 三支将令传下,三路分别是: 盘花铜梃陈智骠一路。依民循迹。带领月牙银斧都缃檀及武沟旅帅,率宣武军精骑一火,乡丁团一队。分赴全县各地,搜寻民户消息,顺藤摸瓜,找到劫贼踪迹。限十日交令,违令者,斩。 开山铜斧苌卜骠一路。入蔡觅穴。带领飞焰灵官韩奉玄及马桥旅帅,率宣武军精骑一火,马桥乡丁一队。因马桥接近蔡州,较为熟悉。扮作贩夫、匠人、难民等,进入蔡州,探听劫贼下落,也以十日为限,违令者,斩。 鸿沟赤豹李飞镋一路。练兵设饵。带领砍山金斧卫铜骠及其他旅帅,将精骑及乡丁团严加整训,马战、步战、水战皆要精熟。也以十日为限,违令者,斩。 众将领过将令,各自行动。望霄又将李飞镋叫住,密语曰:“你处又分作两队。一队练兵,一队收竹竿一千石,皆斩为一丈备用,万物泄密。” 鸿沟赤豹李飞镋问道:“老将军用这许多竹竿,有何妙用?” 望霄笑道:“十日之后,自有分晓。你尽管去办就是。” “得令!”李飞镋拿起令箭,带上卫铜骠等,飞奔而去。 众将皆走,竹节铜枪牧子骠叫道:“将军为何不差子骠?” 望霄笑道:“你随我更有要务,不必急躁。” 传令毕,望霄、牧雨无事,就与县令石步礼说些贼众劫掠的话题。 石步礼、牧雨问及斩竹妙用。望霄答曰:“现需二位与我一同寻找最大的苇荡。到时候,斩竹妙用,自然明白。” 望霄带领石步礼、牧雨二人,略带五名宣武军精骑。出来县署,骑马往沈丘县各处,勘察苇荡。 望霄问明石步礼,一路去看沈丘境内几处通江达海的大苇荡。 到了北部莲池,这就是一处好大的水荡。望霄骑马跑遍四周,估量出长八里,宽六里,水面达二百顷之巨。荡边莲藕尚未出水,荡中散布多处芦苇丛。四周皆通河流,官船、民船往来穿梭。 望霄赞道:“好一个莲池,就在这里来个一网打尽。” 第049章 新蔡乱军 沈丘县北,莲池。 望霄一番赞叹,石步礼、牧雨明白了几分。他是要将贼众诱来,在这里设伏,来个关门打狗。问题是贼众散乱,不成大队,怎么能够一网打尽? 看好莲池,望霄对牧雨说道:“你的功劳就在这两万亩莲池之中。” 竹节铜枪牧子骠一阵疑惑,问道:“但凭主将调遣。末将却不知道将我作何派遣?” 望霄转身问:“石县令,沈丘县中,歌者多否?” “青楼颇有八九处,能歌者当不下百人。有何妙用?”石步礼越听越离谱,要歌者也能捕盗么? “还太少?能否到颍州相求曹刺史,借州城歌者二百,各人带好惯用乐器,一并捕贼。”望云骠定定地看着他。 石步礼看他一本正经,估计到,就是多问也不会作答。只好答应:“本县这就去颍州,面见曹大人,征集州城歌者。到底何时调用?” “就定于十日之后,都到县署聚齐,悉归牧将军调遣。”望云骠说道。 “啊,要我带三百歌者,能干什么?”牧雨更是不得要领。 望云骠捋一把长髯,微微笑道:“十日后,听我将令。” 石步礼问道:“下官有无事做?但凭望将军差遣,谨遵将令。” 望云骠说道:“这么大的事情,少了县令,无从立功。你明日拜过刺史,我等三人找一只船来,摆上酒菜,看莲池四周景致。由石县令将四处河道、港汊一一写出诗歌,届时有大用。” 次日,石步礼亲到颍州,向刺史曹继本禀明。义成军薛尚书与宣武军韩使相两下派将出兵,来擒拿沈丘劫匪。主帅望云骠发令,军中征集歌者三百名。沈丘县有一百名,想从州城征集二百名。 曹继本虽觉得稀奇,但军情不敢违误,当即着长史亲办。长史将青楼歌者名录拿到,点齐二百名歌者,晓谕九日后,齐聚沈丘县署,军中听用。 石步礼返回,陪定望霄、牧雨,日日周游莲池左近。石步礼写得十二首诗歌。均由牧雨试唱,十分动听。 十日之限已到,三路将领回县署交令。 清晨点卯已毕,众将按阶站班。石步礼另设一座,坐于大堂左首。陈哲、苌度、李存依次禀报情况。 陈智骠一路,果然摸到了窃贼踪迹。三个月之内所有劫案,虽然劫匪呈散乱状,但皆从蔡州而来。更有熟知沈丘地理的本地人,暗中做向导,得了好处。但这些人早已不在沈丘居住,散落在蔡州各地。 苌卜骠一路,入蔡觅穴,令人震惊。 他们由马桥乡丁带路,精骑一火,乡丁一队,计六十人,分成十二伍。每伍由旅帅、队正、队副、火长担任伍长。 十二伍分别行动,扮成各色人物。对蔡州所辖汝阳、汝南、平舆、吴房、西平、朗山、新息、真阳、上蔡、新蔡、褒信、郾城等十二县,进行仔细访查。最终结果却是,蔡州兵乱引起。 年前,淮西节度吴少阳病重,其子吴元济心中焦躁,酒后鞭挞亲卫。 上镇将崔祚,镇守新蔡县。蔡州节度使理所在汝南,于节度使牙城被打,怒而回到新蔡。 驻于新蔡的折冲都尉于桓,与崔祚乃结义的兄弟,二人密谋,不日设计斩杀吴元济。却被卫士告密。吴元济已知酒后做错,来函致歉,以图安抚。 岂料二人愈发觉到不可存身,当即与折冲府四团校尉及八旅帅商议,举兵而投汴州,入宣武军。却被一名团校尉暗中带人,夜逃汝南,通风报信。 于桓、崔祚等人旋即带兵出府,劫掠民众,悉数换了民装。隐匿新蔡、固始、沈丘、项城边界。暗中制订联络方法,不时结伙劫掠陆路牛马车、水路船只。又恐惹怒蔡州而遇剿,专以沈丘为劫掠方向。 所劫财物,统一支配。贱卖换钱,购买食物。腊月大出劫掠,过个肥年。吃干用尽之时,必然再行劫掠。 将百余名老卫士,又专设一旅,从事贩卖。分十火分散开来,远近州县收购货物,往来贩卖,得利统一支配。其中条令宛如军府,违令者斩。 又挑十二健卫为虞侯,往来各地执法。 劫掠财物、贩卖获利私匿者,处斩。 分食不公、结伙劫掠不从者,处斩。 官兵追捕、官府缉拿不救者,处斩。 前述各项,探得较清。唯其居巢,分散零落,一时难以摸清,只摸到了两名旅帅居所。于桓、崔祚所在,无从探知。 他这一路,情况至为重要。苌度详细禀明,众将唏嘘不已。 李飞镋一路,训练马战、步战,自不消说。水战训练也基本熟练。收竹一千石囤于县城之外。收时,叫竹农皆斩为一丈。 望霄听完,理一理盔缨,捋一捋五绺长髯,抽出五支令箭,振声传令。 陈智骠征用二十石民船一百艘,交李飞镋使用。 苌卜骠探查老蔡河、颍河、汾河、泥河、泉河、鮦河、流鞍河、涎河、苇河及莲池通达的各处水道。 李飞镋待陈智骠船到,以五十艘装竹,五十艘载兵。 牧子骠集合沈丘歌者,迎接颍州歌者,集训石县令诗歌。 石县令及县署众官吏供应伙食,备战鼓一百面,设军帐于莲池外五里。 宣布完毕,望霄厉声道:“各将官所司事务,限三日交令。违令者斩。” 石步礼接住令箭,与众将官一起高呼:“得令。” 众将拿上令箭,纷纷带队出发。 恰到午初时刻,沈丘歌者一百人云集县署。少顷,颍州歌者二百人在州长史带领下,也一起到来。 竹节铜枪牧雨牧子骠,宣布成立捕贼歌团,自任校尉。 将三百人之中的都知、歌长挑出来。参照军中序列,编组为三旅,由资深都知乐凤、琴雉、机巧任旅帅。每二十五人一队,每旅分四队,得十二队,由都知、歌长任队正。每队分五伍,由队正挑选伍长。 又将乐凤、琴雉、机巧、十二名队正集合起来,半日训练军操,半日学习诗歌。 石步礼所写十二首诗歌,伴以各自所带趁手乐器,每队只学一首。再由队正分头教会伍长,务要抑扬清纯,掐音准正。凡不听号令,处斩。 两日下来,各旅、各队、各伍军姿合格,诗歌均掌握精熟。 第三日黄昏,捕贼歌团校尉牧雨邀请主将望云骠、县令石步礼检阅演唱队伍。十二队分别演练军操,演唱各自的诗歌,果然气势不凡。余音岂止绕梁,都要绕凌霄宝殿了。喜的石步礼连声夸好。 次日一早,五将官交令,所司各项均已办齐。 望云骠传令,轻重船只都到莲池集合,于未时三刻,全数人马到莲池边的捕贼军帐用餐,申时聚将。捕贼歌团校尉、旅帅、队正一起听令。 午时正,一百艘轻重船只准时到了莲池。各路人马也先后到达。 申时,众将官及歌团首领齐集军帐。陈智骠点齐众将官,望云端抓起一把令箭,一一传令。 第一路,开山铜斧苌卜骠为诱军主将,飞焰灵官韩皂为军师。 率重船五十艘,精骑一火,歌者一旅,乡丁两旅,船工若干,战鼓五十面。分为五船一队,各队以精骑为队正。每船歌者两名,乡丁四名,战鼓一面。一律贩夫、巨贾装扮,到马桥、芦洼一带诱敌。 将船中竹竿盖好,盖布上堆放一层粮袋,再盖一层布,装扮粮贩船队。散开船队,将歌唱起,鼓乐奏起,大肉摆起,好酒饮起。 有贼来袭,且战且走。贼众不足,再行回转。 直至贼众足够,递次奔逃,将其诱致莲池。 第050章 贩伎诱敌 待敌悉数进入莲池,战鼓齐鸣。 将船返回至来时水路,抛竹入水,堵截水口。只留颍河、泉河水口。轻船再返莲池,大举冲杀。 第二路,盘花铜梃陈智骠为民船主将。 带轻船二十艘,精骑一火,乡丁两火,歌者两火。作船工夫妇装扮,或单船游弋,或三五结伙。 船上生火炊饭,饮酒嬉戏,一如船家。散于马桥、芦洼一带,遇诱军来船,讨价还价,高声喧哗。或成交,或不成交。 偶有成交者,诱军船归于民船队中。待苌卜骠发令,一起遁逃。 留绝大多数民船与诱军船难以成交。单等贼众劫船,或殴斗,或就范,载贼众追击诱军船。或被贼打下水,弃船而去即可。 第三路,鸿沟赤豹李飞镋为伏军主将。 率轻船三十艘,率精骑一火,歌者一旅两火,乡丁一旅八火,船工若干,战鼓三十面。在莲池中心各处苇丛设伏。 三船一队,分十队,精骑为队正。每船歌者四名,乡丁六名,战鼓一面。顶盔掼甲,备好旗帜、兵刃。静待号令,一齐杀出。 第四、五路,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皆为缉捕主将。 带各带精骑一火,乡丁七火,待贼众诱入莲池,堵死莲池各处小口。只留颍河、泉河水口,各守一处。待敌逃至,一起截杀。 第六路,竹节铜骠牧子骠为歌者主将。 率乡丁余部六火,歌者余部六火。距离颍河、泉河水口一里左近,各设十丈高台一处,各置战鼓十面。待敌逃至水口,歌者六火轰鸣战鼓,高唱诗歌。乡丁六火悉数杀出,务求全歼。 战后,击鼓为号,出动所有船只,将所抛竹竿悉数收回。载入肆市,卖钱分赏。 透甲铜枪望云骠自为捕贼总摄,沈丘县令石步礼为副,各站一处高台。 各船战鼓信号节拍,由竹节铜枪牧子骠及歌团旅帅统一教授。 贼众多寡,诱致何处,何时出击,何时重船变轻船,何时截击,何时罢战,何时捞竹,皆不得混乱。 设伏、截击各将官,以苌卜骠鼓声为准。贼众既至莲池之内,所有参战者,皆以高台鼓声为令。 沈丘县各官、各乡、各里、各保,车船往来于马桥、芦洼,作势卖粮与苌卜骠处。又着人至新蔡边界,散播大粮商消息。立功者重赏。 望云端讲完,厉声高呼:“此战全在苌卜骠、陈智骠的配合。贼众一日不至,一日不懈怠。十日不至,十日不懈怠。均以鼓声为准。巨饵擒贼,毕于一役。众将官万勿有失,违令者,斩。” 众将官攥紧令箭,皆朗声应曰:“得令!” 大家听罢望将军一番部署,兵法亘古未见,战例闻所未闻,果然是绝妙好计,深深赞佩。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且说苌卜骠、陈智骠两路,一作大商贩粮,一作船家买粮。 盘花铜梃陈智骠率二十艘轻船先行,一路到了马桥、芦洼,分散开来,各船就于水上生火炊饭。陈智骠活动在芦洼那边。 每船两三人不等,皆有歌者,将船在附近飘来荡去。除了吃饭喝酒,就是唱歌嬉闹。有人好奇相问,皆称船家,近日有大商贩粮,来买些粮食。 开山铜斧苌卜骠率五十艘重船,次日也到,活动在马桥这边。各处分开,杂色装扮。有人来问,只说贩粮。将远州余粮贩来货卖,救应春荒。 越到有人来问,越是被陈智骠船讨价还价,成交之后,带船而去。问者远走,又将船带回,仍归本队。 过了三日,打问者越来越多,皆如是表演。随着经验积累,表演买卖愈发活灵活现。不时扯着喉咙,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打骂。 到了第五日晨炊时刻,马桥这边,忽然岸上来了许多打问的。 三五成群,各色装扮。苌卜骠派人暗中计数,约略三十多人。 这些人边问,边上了那边集中的五条船。他们装着讨价,却于暗中察看,果然是满舱粮食。 又说那边嫌贵,到这边三只船来讨价、察看,也都粮食满舱。 他们随意察看了几处,一概推说有大买主来,反复叮嘱万勿走脱。 苌卜骠过来,喊出他们的头儿,用朝歌口音吼道:“小贩苌度,来自卫州朝歌城。我这七船是一百四十石。不数日卖完就走,还等什么大买主。” “小的龙布青,新蔡人。我们可以交点定金。千万不要再卖了,大买主悉数来要。”领首的赶忙作揖打躬。 “那还可以,每船至少十贯定金。无定金,啥也莫说。”苌卜骠摸摸大白肚皮,不屑正眼看他。 不待龙布青再说,那边大船上一位榴红脸赤黄须身长九尺大商,操沈丘口音喊道:“苌兄,说好我全要,沈丘春荒厉害,我等要接济些人。” 他不是别个,正是飞焰灵官韩皂,装扮为富商。看到有人凑趣,过来唱起双簧,扯着喉咙在喊。 苌卜骠隔船喊道:“你有十一船还不够吗?不够就去收那几户的,那几户不是十二船吗,怎么也能凑七船之数。我这边龙掌柜正在说着。” 韩皂急了:“先来后到啊。我先靠住的,管家马上送去定金。” 苌卜骠无可奈何,对龙布青一抱拳:“兄弟,实在是他先靠住的。这叫我怎么做人?” 龙布青看这情形,也急了,朝身后的几个吼道:“快,快点,拿七贯钱,将这七船先定住。” 龙布青将他们的七贯钱拿来,交给苌度:“苌掌柜,写个清单。” 苌度摆手,过来一个小伙子,正是一名队长。他将算盘乒乓一顿打得山响,写好清单。又问道:“清单是写了,要限个日期。过期不候,定金退回。” “就在明日正午。未时作废。”龙布青急忙说道。 “就此定下,再莫反悔。”苌度伸出胖手,与龙布青击掌为誓。 苌度回转身,向韩皂抱拳致歉:“对不住了,老弟,人家龙兄已经定下。你只好去收那几家的。” “没个先来后到,破了贩家规矩。这样做事,你须赔我。”韩皂怒道。 他的管家恰好跑了过来,手中拿着褡裢。听他们这样说,很遗憾地愣在当场。看看苌度,又看看韩皂,说道:“看看,真的是坏了规矩。” “好说,好说,今晚着人多买些颍州地锅鸡,将刘伶醉三秋多敬你几杯。”苌度偷身过来,看看龙布青,挤眉弄眼,示意他快走。 龙布青向他笑笑,一拱手,匆匆带人走去。 看龙布青一行走得远了。苌度急忙派人,抽出一些竹竿,扎两个竹筏,等他的命令。又派出两人,到芦洼那边看陈智骠情形。 中间又有三五个过来探问。直到午后,再也无人过来。陈智骠那边也来人,说无人再问。 此时,苌度与韩皂一通商议,令两个竹筏前后救应,火速到莲池报信。 四名乡丁,撑起竹筏,飞也似的顺流而下。 他们刚走,苌度一拍大白肚皮,一跺脚:“不好。” 韩皂被他这一咋呼,吓了一跳:“什么不好?” “快,再扎一个竹筏,奉玄弟马上去追刚才的两个筏子。不要报信,赶快回来。否则,要坏大事。”苌度懊悔不跌。 众人七手八脚,迅速扎好一个竹筏。韩奉玄带两名乡丁,急追而去。 好大半天,三个竹筏相随而来。苌度终于松了一口气。 韩皂撑篙一点,跳上大船,说道:“果然如你所料。” 第051章 马桥神钓 韩皂去追,解决了好大的一个麻烦。 正如苌度担心的,两个竹筏去送信,半路遇到三名无赖乘小船纠缠。先是探听往沈丘县城的路,继而又要他们带路。这里急着送信,哪敢耽误行程。不免耐心说服,反被咬一口,说这边的人不厚道。 纠缠好半天,正要动手开打,恰好韩奉玄赶到。问及何事,这边的人实话实说。那边的人却血口喷人,说这边要抢劫,才开打的。 韩奉玄喊道:“船长吩咐,不去镇里买肉了,也不买酒了。就在河荡里抓鱼吃酒,立刻返回。” 两个竹筏的送信兵二话不说,撑篙一点,直接回头。 三个无赖还要黏糊,韩皂怒吼道:“再要无礼阻拦,叫你们当水鬼。” 果然有一人冲过来,朝着韩皂就是一篙。韩皂也不答话,轻舒猿臂,将他的船篙夺了,远远扔到几丈开外,落入水中。也不纠缠,回头只管走掉。 后面那三个人嘀嘀咕咕,跟了一段距离。 恰有一火马桥巡逻队于岸上问话:“哪里的?” “三筏粮贩。”韩皂高喊。 乡丁一看韩皂,正是本县乡丁团总摄。一定是公干,假装粮贩。 “后边,你们是做啥的?”乡丁又喊。 “我,我们是买粮食的。”后面三个回应。 “拿来乡耆老或里正的凭签。”巡逻队员过去,用长竹竿截住他们。 他们哪有什么凭签,指不定从哪儿偷的船,拦截送信的。这回被盘问,看他们如何扮演。 哪知道,有一人朝前面大喊:“几位大哥,带我们买粮,过来说明一下。” 韩皂害怕他们胡乱转悠,跑到莲池去,直接喊道:“他们不是买粮的,刚才还想抢我们的竹筏。扭送他们去县署。” 韩皂说罢,这才撑篙疾驰,望马桥而来。苌度如不派人去追,被贼人堵截,万一逼问出来由,岂不误了大事。 次日午时一到,苌度情知大战在即,着本船两名歌者,务要不停歌唱。乐器奏起,游戏耍起,越嬉闹越好。 再叫韩皂率十八船,望莲池开去,做出昨日已卖掉好多的架势。一到莲池,迅速找背影地方,抛掉满船竹竿。与伏军一道,隐匿苇丛,准备接战。 这边剩下三十二船,慢慢等候,设计诱敌。 午时正,果然来了两个大买主。一个通名叫于桓、一个叫崔祚,正是新蔡乱军的首领。经商定,由苌度好一通斡旋,他们将三十二船悉数买下。交了三十二贯定金,按他们指定地点运送,到站再付清尾款。 既如此说,苌度正色道:“大主顾所去何处,我等该当预知。如有险情,却不能送去。” “哪里有险情?有我在,到处都是安全的。”于桓笑道。 “项城、新蔡、固始断然不去,听闻年前沈丘被劫,都是那边来的。”苌度作色股栗,嘴唇颤抖。 “只是到项城公刘,那里断然没有险情。于路如有危险,拿我是问。”于桓拍着胸脯。 “你说的地点,在汾河那边,官会镇东边。距离莲池只是二十里。我们在莲池尚有三百石,何不将船拐进莲池,一并装船,都卖给你们。省得我们再找买主。”苌度听他说到公刘,还算是个地点。 “哦,莲池也有三百石。那敢情好,今春小弟必是遇到财神保佑。到了公刘,我们结义为弟兄,以后多多携手。”于桓看他答应,兴奋起来。 “送到了,我们可不管装卸,也等不得好久,还要急急赶回卫州,再收粮食。你们去哪里找这许多人装卸?”苌度问道。 “不急,沿路迤逦会请上来不少人。总有六七百。到地方,不消多久就能卸完。”崔祚过来安慰他,完全是胸有成竹。 苌度拍拍他的肩头:“兄弟果然大手笔。就这么说定,准备开船。” 他又转过身,对马桥乡丁旅帅陶去疾道:“起锚,开往汾河。” 马桥旅帅陶去疾高叫:“擂鼓,起锚。” 歌者舞动鼓槌,一通擂响。各船也都回应鼓声,三十二艘分头从各处出来,到下游不远会合。形成大队,一起开动。 待他们走远,陈智骠也将散在各处的二十艘轻船,集中起来,开往莲池。 船队每行三五七里,便叫停住,岸边七七八八上他们的人,他们手中有拿家伙的,有赤手空拳的。直到汾河徐埠口,再往西北三里,该往莲池转弯,恰恰上齐。 陶去疾暗中着人一路清点了一下,贼众共是六百七十三人。 苌度暗暗点头,果然被大哥算中,诱来了倾巢贼众。 船队前行,到了该转弯,又让停船。下去几十人,望船上扛兵器。 苌度过来,点着于桓、崔祚,怒吼道:“你们这许多人,多出我们六七倍,又拿这许多兵器,莫非要劫船不成。老夫要退定,这就撤走。” 崔祚赶忙陪个笑脸:“哪里是劫船,我们也知道这一带闹劫匪。听说莲池不太平静,所以要预备些兵器。到时候用不上,不是更好吗?” “既是这样,那就开船吧。”苌度左看看他,右看看他,还是不放心。 “苌兄多虑了,到时候如有战端,你们贩家只管躲藏。绝不会对你们有任何伤害。”于桓没听鼓响,转头看苌度不放心,也过来劝说。 苌度听他这么说,稍作迟疑状,对陶去疾道:“转向莲池。” 陶去疾高叫:“擂鼓,转莲池。” 歌者将臂甩开,擂响一通转向鼓,众船皆以鼓点应和。 苌度带领船队,一路赶往莲池。 后边,陈哲的二十船隔着五七里,也暗暗跟定。 船行二十五里,到了莲池边。苌度看水道情形和苇丛些许动静,闭眼畅想。陶去疾看他打瞌睡,也不指挥擂鼓,继续往莲池中央开去。 苌度估算到了莲池中央,忽然站立,对陶去疾使个眼色。陶去疾又对船上四名乡丁、两名歌者打个响指。 苌度吩咐:“让粮船出来。” 陶去疾高叫:“擂鼓,叫苇丛出来。” 两名歌者双双举起鼓槌,朝大鼓擂起信号。 霎时间,远处两座高台,牧雨得到信号,厉声高叫:“擂鼓,调兵。” 二十面大鼓擂响,发出天崩地裂响声,直可传出二十里开外。 苇丛中,鸿沟赤豹李飞镋得到高台信号,高叫道:“擂鼓,杀贼。” 他埋伏的十队三十船,每船四名歌者,将鼓擂得地动山摇。各船顿时冲出芦苇,纷纷杀向这边。 于桓、崔祚等贼众已知中计,纷纷操起家伙,寻重船火急厮杀。 飞焰灵官韩皂也从苇丛杀出,鼓声震天。纷纷来救重船上的兄弟。 苌度、陶去疾早已从竹竿之内抽出各自兵刃。 苌度挥动开山铜斧,“嚓嚓”两下,连砍两贼。又连喊三遍:“杀贼不杀降,杀贼不杀降,杀贼不杀降。” 陶去疾手执枣木陌刀,也连砍两贼,高叫:“杀贼不杀降。” 他这船上近二十名贼兵,纷纷丢弃兵刃,跪地请降。 他与陶去疾指挥四名乡丁及新降二十名,靠边将船中竹竿往水中推下。 紧跟他的两船也如法大喊:“杀贼不杀降。”众贼丢下兵刃,纷纷请降。 莲池中,鼓声震天,早将贼众震得晕头转向。不少人被本船乡丁杀个措手不及,落水者宛如下饺子一般。 二月上旬的莲池,水中扎骨凉,呼救声又被鼓声掩盖,贼众叫苦不迭。 后边,陈哲率队也追进莲池。纷纷靠近重船,跳上去,大喊大杀。 于桓、崔祚及属下旅帅等夺得重船十三艘,约略有他二百余人,纷纷寻找出水口。转来转去,转到颍河水口和泉河水口。 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等在这里,齐齐发令擂鼓,纷纷堵截。 卫铜骠守在颍河水口。他一看,船上有人指指点点,像是首领。急忙指挥将船靠拢,飞身上去。 这人正是贼首于桓。两个在船上好一通激战,不知胜负如何? 第052章 莲池大捷 卫铜骠可不是白给的,在八大金骠中位列第三。 他身长七尺六寸,掌中的砍山金斧,重六十二斤,绝对的重武器。 卫铜骠冲到船上,喝道:“某乃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致果副尉下镇将砍山金斧卫轨卫铜骠,特来捉贼。贼首通名,免得枉死无名。” 贼首于桓笑道:“某乃宁远将军新蔡折冲都尉,棒打淮西无敌手于桓于护城。把你个区区下镇将,敢在爷爷面前逞凶,还不跪下。” 果然不是吃素的。品在宁远将军,那可是正五品下。我大唐宰相最高是从二品。他这品阶,在朝中也是有位置的。武将单凭拍马逢迎混到这一步,绝不可能。这个东西,可不是跟谁开玩笑。 但见他身长七尺三寸,手执浑铁狼牙棒,精铁锻成。看他狼牙棒的长短,手握的粗细,舞动的情势,分量也在六十二斤左右。 卫铜骠岂是吓大的,厉声吼道:“素知淮西军吹牛不认爹,果然不假。今日叫你在金檀骠将面前,再也不敢号称无敌。” 于桓看他的砍山金斧,情知不妙。急于脱身,使出平生力气,要速战速决。一上来就是力劈华山,务要砸他个**迸裂。 卫铜骠的砍山金斧迎上去,只听得耳轮中“哐”一声响,这声响总算盖过了到处都是的鼓声。卫铜骠并不防他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果真是棒打淮西无敌手。他被震得双臂发麻,两腿下挫,恨不得压断舱板。 卫铜骠接了他一棒,顿时清醒。奋起神威,将他的金斧一顺,撇掉了浑铁狼牙棒。再一跟步,斧头“嗡”一下横着扫出。 于桓将浑铁狼牙棒急忙下杵,来挡他横扫。哪知道,狼牙棒被他扫起多高,差点掉落。骇得他赶忙攥紧,再也不敢轻敌,急忙换招来战。 二将这么大分量的兵器,谁想胜谁,急切怎能办到。一旁要插手帮忙的校尉,也都无法近身。他们在这里你来我往,杀的舱板震颤,河水呜咽,芦花飞荡,天昏地暗。 都缃檀守在泉河水口。他将船横在水口,敌船四艘向他围拢,贼众乱纷纷登船,与乡丁展开激战。又来十数人将他围在垓心。 但见他身长七尺九寸,舞动六十四斤月牙银斧,寒光闪闪。霎时间,杀得贼众**迸裂,尸分两段。被他扫着的也都缺胳膊少腿,跌落水中。 手下精骑、乡丁看主将如此神勇,也都喊声震天,不多时解决了本船战斗。又将船冲向敌船,纷纷登上去,拼命厮杀。不多时,泉河水口血水滔滔,整个莲池都染成了血水,到处都是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惨烈异常。 都缃檀带着乡丁跳上贼船,月牙银斧一顿猛劈狂扫,贼众哭爹喊娘,死的死,伤的伤。正杀得起劲,忽看一旁的乡丁纷纷后退,死伤好几个。他大吼一声,将银斧抡圆,杀入重围。 一看逞凶者,身长七尺五寸,脸色赤金,使两只夺魂青龙戟,每只约重三十一斤。双戟左右飞旋,矫健无比。刺到就死,粘着就伤。 对方一看他诺大的月牙银斧,情知是主将到了,高叫道:“来将通名,爷爷戟下不杀无名之辈。” 都缃檀叫道:“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翊麾校尉中镇副将月牙银斧都导都缃檀,无名小辈还不速速受降,免得动手。” 崔祚哈哈大笑:“区区一个中镇副将,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某家昭武副尉上镇将新蔡县守备,金面双戟崔祚崔驭朝,纳命来。” 都缃檀笑道:“拿两根烧火棍,在淮西竟能混个上镇将,真是皇朝卫士的耻辱。要你尝尝金檀骠将斧头的厉害。” 说罢,“呜”一声,卷起狂风,朝他腰际扫来。崔祚一闪身,挥双戟来架,哪知未能使上全力,被他沉重的斧头扫翻在地。 骇得他脸色陡变,急忙鲤鱼打挺,一跃而起。不敢有稍稍大意,插招换势,与都缃檀战在一处。 金面双戟崔祚与月牙银斧都缃檀互不相让,纠缠起来。崔祚的双戟如疾风暴雨,旋动如雪花乱飞,裹着身躯。冲过来,叫你躲避不跌。都缃檀的银斧哪怕你神将般发疯,直接剁入,魑魅魍魉骇得纷纷倒退。 二将恶战,直叫船舷摇荡,莲池飞簸,云遮雾绕,天色大变。 忽然,整个莲池之内,鼓声静了下来。这倒是稀奇,我等将帅及贼众一时间反倒不适应。许多人呆愣在那里。 静了一阵,有歌声响起。我方听得出,这是捕贼歌团校尉牧子骠的歌声。在这远离京兆之地,谁曾听过如此高妙如此诱人的歌声。尤其是贼众久不沾染亲人,顿时骨酥心颤,魂飞魄荡。不少人扔掉兵器,坐在甲板上听歌。 管他下一刻是死是活,我要听神仙唱歌。 此时,开山铜斧苌卜骠、盘花铜梃陈智骠、鸿沟赤豹李飞镋、飞焰灵官韩皂四将,解决了莲花池内众贼。除了被砍杀掉河死的,其余的贼,绑的绑,降的降。四将四条船到了这边水口。 苌卜骠、陈智骠到了颍河水口。陈哲看贼众听歌,顷刻间绑了一串串,受降一串串。又将两船开来,夹紧棒打淮西无敌手于桓。 此时,于桓苦斗卫铜骠,已大战八十余合,未分胜负。本想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一看又来两将,皆是重型武器。唉,大势已去。 他么,义成军远在滑州,狗拿耗子,跑这么远来打仗。于桓看三将夹攻,再看身边旅帅、卫士,死的死,被擒,投降,这仗还怎么打? 他正想着,大白肚皮苌度登上这船,将开山铜斧一晃:“于兄弟,对不住了。愚兄本不该收你的定金。但这是战场,不是商场。我大哥的将令难违,是他叫我来骗你的。要不你跟我去找他评评理?” 于桓一听,苦着脸嘟囔道:“战场上,有这么用兵的吗?这,这,这他么,兵书里有吗?” 看起来,就是跑了,还得被擒。算球,“咣当”一声,他将浑铁狼牙棒扔在甲板上,也坐地听歌。 卫铜骠过去,将他绑了。相携苌度、陈哲,去捕贼总摄那里交令。 鸿沟赤豹李飞镋、飞焰灵官韩皂到了泉河水口。 看金面双戟崔祚还在飞舞不懈,与月牙银斧都缃檀缠斗。迅速解决了两边船上的贼。小贼十有八九都坐地听歌,好绑,没人反抗。 李飞镋、韩皂上到他二将船上,李飞镋将掌中雕翼鎏金镋一晃:“小贼,可认得我掌中的玩意,六十八斤。试试不。别打了,没看那边吗?你的伙伴被绑,我们的人正去交令呢。” 韩皂也过来,飞舞赤铜赶山棒,叫道:“崔兄弟,粮食运到这里,都是望将军安顿的,可不怨我。要不,再试试某家六十二斤赶山棒?兄弟,别打了,做贼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话一出,崔祚恨道:“于桓怕死,害人不浅。” 说罢,飞身投入莲池之中。 众人急忙操起竹竿,开船四处截他。 他反而奋威拉动竹竿,他借着水力,无人能够拉得动他。被他夺了一根竹竿,将双戟倒插背后,又借着竹竿的浮力,凫向远处。 到了前面,飞身上岸,疯了似的奔逃。从莲池向西,不远就是项城。只要跑过县界,到那边就有办法。 李飞镋、韩皂岂容他就这么跑掉,急令开船靠岸。到了岸边,二将脱掉盔甲,只拿兵刃,飞身去追。看崔祚的跑动,简直跟兔子似的。 他么,这小子跑这么快,看起来他还有不少力气。 第053章 牧雨擒贼 也难怪,一场大战,贼们无盔无甲,爷爷们却顶盔掼甲。 打尼玛这么久,爷爷力气耗尽,龟儿子却还有力气。李存、韩皂二将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变成跟着崔祚的影子在走。 其他众将早已累得够呛,上得岸来,就没人再追。 崔祚偷眼向后观看,哦,两个笨蛋走着追。心中盘算,估计能够只身逃脱。到了那边,剩下二十多个兄弟看家,还能继续鼓捣。 他们追不上,那也不敢停。他稍微慢一阵,得到了喘息。急忙又加速飞奔,顺着冬小麦地,直直的往西。 李存、韩皂正咬紧牙关追得好苦,后面战马过来。扭头一看,是捕贼歌团校尉牧将军,两位立马散了架,坐地大喘。 牧雨叫道:“李将军、韩将军,赶忙擂响收竹信号。我去追贼。” “放心吧。”二将得到了一口喘息,爬起来,往回走。 崔祚正跑得起劲,希望就在眼前。忽听一声马嘶,就要追到跟前。 他急忙抽下双戟,定住身形。回身一看,是个女将,手里拿一根竹节枪。切,好嘛,这不是来送战马的么,万分感谢。指不定还能把这仙女虏获,去逍遥一生,快活一生,浪迹江湖一生。 他也不问问追来的是谁?人家是金檀二十四骠之一,此次捕贼歌团长官,竹节铜枪牧雨牧子骠。 她怎么就有战马,来追崔祚能行吗? 牧雨站在十丈高台,什么看不见? 这次组织水战,战马还真不多,只有两个从县署到莲池往来送信的,他们有两匹战马。 大战正在激烈之时,望云骠突然让停了战鼓,唱起歌来。牧雨本要争辩,唱歌能干什么用?但看望将军不容置疑,也就开唱。 望霄哼着小曲,回他的军帐去了。牧雨唱完一曲,由捕贼歌团的三位旅帅乐凤、琴雉、机巧接茬唱。 她在台上看到,许多贼众听到歌声,纷纷坐下来听歌。真是战场奇闻。牧雨这才明白,望将军要这么多歌者的用处。再就看到,这许多听歌的贼,一个个被绑。 战至最后的两个,一个家伙被绑,一个家伙逃走。于是飞身下了高台,拿起竹节铜枪,也顾不上披挂,牵过送信的战马,骑上就跑。 崔祚一声坏笑:“哎,娘儿们,下来跟我过,大哥包你满意。” “死到临头,还他么废话。”牧雨抖手就是一枪。 崔祚挺戟来迎,“哐”,哟呵,坏了、这臭娘儿们,这么水灵,咋这么重的兵器。崔祚的一只戟“?”一声,飞向云端。吓得他魂不附体。 正要挺单戟再战,忽听莲池中鼓声震天,猛可间吓他一哆嗦。 牧雨自然知道这是收竹的鼓点,看他被吓一跳,趁机大喝:“看你身后。” 崔祚一听,啥呀,背后有人么?急忙扭回头,啥也没有。完了,“哐,嗤”两声响。单戟又飞了,小腿中了一枪。 崔祚疼得“哎呀”一声,跌坐在地。精神彻底崩溃,气脉彻底散掉,再也不做反抗,闭眼等死。 竹节铜枪牧子骠翻身下马,将他衣襟扯脱,撕成布条,结结实实绑了。又将他裤子脱掉,撕成长条,接成绳子,将他双手拴在战马上。又将他小腿伤口包扎住,别他么到军帐,失血死了。 她飞身上马,慢慢骑行。崔祚穿着空心棉裤还带伤,跟着她的马尾巴,龇牙咧嘴,叫苦不迭。还好,走了不远,听见好动听的歌声。他么,他们的望将军真会开玩笑,打仗带唱歌,也是奇了。 这会唱歌,不是打仗,是歌者跟精骑、乡丁们在一起捡拾水中的竹竿。唱歌是解乏、鼓劲的。战事结束,大家累得一时散架,唱着歌,顿时精神焕发。可真是,干活唱歌,舒筋活络。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这场大战下来,生俘新蔡乱军主将于桓、崔祚。俘虏贼众四百二十七名,莲池收尸二百二十具,趁乱失踪二十六人。三团校尉、六旅帅及十二队正,或斩杀,或被擒,无一逃脱。 全部贼众六百七十三人,彻底解决。 我方阵亡仅仅三人,伤不过十数人。苌度还收到他们的竹竿定金三十二贯。回收竹竿仍是一千石,叫人去县市廛卖掉。 据于桓、崔祚交代,留守的还有二十五人。加上失踪的,还剩五十余人。他们没了主心骨,要么会回到军营,要么四处流窜,要么偷偷回家。总之,已经翻不起大浪。 捕贼总摄,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致果校尉,中镇将,透甲铜枪,望云骠,传令回县休整。大宴三天,歌唱庆功。 又与沈丘县令石步礼,按大**法,一起议定功劳。呈兵部、宣武军、义成军、颍州刺史,并上奏大唐天子,论功行赏。 翊麾校尉,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中镇副将,开山铜斧苌度苌卜骠,主持贩战,诱敌精妙,捕散乱之贼毕于一役,又生俘一旅帅,居首功。 致果副尉,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下镇将,砍山金斧卫轨卫铜骠,生擒贼首宁远将军新蔡折冲都尉,棒打淮西无敌手于桓于护城。居次功。 翊麾副尉,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下镇副将,竹节铜枪牧雨牧子骠,主持歌战,擂鼓助威,歌声惑敌,生擒贼首昭武副尉上镇将新蔡县守备,金面双戟崔祚崔驭朝,居次功。 致果副尉,宣武军下镇将,鸿沟赤豹李存李飞镋,训练乡丁,主持水战,设伏莲池苇丛,斩一团校尉,俘二旅帅,斩杀、擒敌若干,居次功。 翊麾校尉,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中镇副将,盘花铜梃陈哲陈智骠,主持民船征用,扮民诱贼,莲池俘一团校尉,斩一旅帅,杀敌若干,居次功。 翊麾校尉,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中镇副将,月牙银斧都导都缃檀,战败贼首崔祚,斩一团校尉及贼众若干,居次功。 沈丘县兵曹曹正,乡丁团总摄,飞焰灵官韩皂韩奉玄,先诱敌马桥,继设伏莲池,斩一旅帅,俘一旅帅,斩杀、擒敌若干,居次功。 沈丘县马桥乡丁旅帅陶去疾,配合贩战主将,诱敌有功。 捕贼歌团旅帅乐凤、琴雉、机巧,沈丘县乡丁团各旅帅等人功劳,一一载入功劳簿,一并上呈具奏。 一千石竹竿悉数回款,赏与众将官。 沈丘县令石步礼又专具奏章,将此次沈丘捕贼总摄望霄功勋予以盛赞。对其首开贩战、歌战、兵战结合之例,详加陈述。并饱蘸深情,附诗一首。 诗曰: 冬雪料峭已不堪, 忽遭劫匪益难安。 武沟乡丁巡逻紧, 颍河贼众奔驰喧。 义成骠将摄军帐, 宣武骑兵弄船帆。 贩战诱敌聚莲池, 歌团惑贼免鹖冠。 贩伎作兵谁曾试, 将军望霄敢为先。 莲池捷鼓震千里, 沈丘再无盗匪眈。 此番沈丘县擒贼之战,告一段落。 于桓、崔祚押往宣武军节度韩弘帐前,听凭处置。后韩弘卖乖,将二将交给吴元济,仍然是淮西重要将领,为祸数年之久。 其余俘虏旅帅以下兵将,愿回乡者,分发路费。愿留宣武军者,着沈丘县兵曹安顿,也送往韩使相帐前。 颍州刺史曹继本亲到沈丘县署,带来颍州地锅鸡一千只,颍州特产刘伶醉三秋二百坛,就在县署摆开盛宴九十桌,凡参战乡丁、歌者、船夫,若干乡耆老、里正等,皆参与饮宴。 捕贼总摄望云骠、县令石步礼陪定曹继本左右,金檀五骠、宣武军李飞镋、乡丁团韩皂、旅帅陶去疾八人依次坐定。 其他歌团旅帅、乡丁旅帅皆分头坐了。诺大个县署挤得满满当当。 曹刺史对沈丘劫匪的平定十分感谢,对此次奇特计谋大为惊奇,问道:“敢问望将军,本州有几处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致果校尉,义成军金檀二十四骠中镇将,透甲铜枪望霄望云骠,看刺史大人动问,站起身形,躬身一揖,答曰:“曹大人容禀。自古道,官有官道,贼有贼路。若论平贼,须先知贼路,再论用兵。” 对此次用兵之法,他说出一番道理,教人赞不绝口。 第054章 范职搬兵 沈丘县署,庆功酒宴之上,捕贼总摄望云骠振声而谈。 所谓贼路,视其发端、手段、欲求等项,可分为五等。 第一等贼,争夺天下。发端于世暗。天下结盟,东征西讨,所求者多。贤士、猛将、土地、兵马、宝货,此五者皆求。贤士襄助计策,猛将攻城略地,土地足资粮草,兵马足资战阵,宝货足资赏罚。史称王朝。 第二等贼,割据称雄。发端于时势。亲友结党,主宰一方,所求族贵。求猛将、土地、兵马、宝货。贤士不多求,略有一二。所求猛将、土地、兵马、宝货四者。猛将守关,土地产粮,兵马攻守,宝货赏信。世称诸侯。 第三等贼,占山为王。发端于冤苦。或有冤情,或因穷苦,结义猛士,所求解恨。贤士无用,猛将略可。只求土地、兵马、宝货。土地限于数山,兵马足以成阵,宝货足以用度。皆曰草寇。 第四等贼,以权为祸。发端于积怨。譬如于桓崔祚。贤士、猛将、土地皆不求。只求兵马、宝货。以权掌兵,四处劫掠。逞一时之威,无四方之志。此为兵祸。 第五等贼,以利为扰。发端于极贫。贤士猛将不知何用,土地兵马不曾妄想,只求宝货。见利而动,无利即走,瞬忽缥缈。谓之飞贼。 于桓崔祚,无谋之辈,起乱而不开仓,仓猝逃于野外,暂时还做得了第四等贼。假以时日,个个都要沦为第五等贼。 此辈下等贼,巨饵可钓,聚而围歼。由是,方能毕于一役。 书中代言,望将军非饱学之士,焉有如此宏论?望霄所云,乃其一生贩夫经验之大要。将五等贩夫胸怀,套用五等贼,妙不可言。 便是饱学之士,作此总结,绝无可能。炎朝以降,且问哪本经书哪位先哲有此谋略?断然无有。皓首穷经,囊萤映雪,吐血而求,亦不可得。 曹刺史又问及贩伎为兵,亘古未闻,缘何出得此计? 望霄曰: 贩者,无不胸怀天下。烂熟国情,深知民心。用之为兵,无论何处诸等贼众,皆顷刻熟络。乘间用谋,陷贼不觉,战必全胜。 伎者,无不谙熟人情。交结官侠,周旋盗匪。以其为兵,无论何等奸诈险恶,皆应付裕如。借其歌乐,大乱贼心,战必倍功。 此二者,官兵无从学到,仕宦嗤之以鼻。是故,古来为将,皆懵懂不知。痴呆于兵书战策,耽迷于名将先贤。枉费多少心机,战死多少忠魂,战功不大,夺土不广。 此番以竹代粮,一旦开战,抛竹于湖,无毫发之损。急切有事,又可结以为筏。回收再卖,好笑依旧等价。他物少了这些优点,不堪为用。 望霄说罢,坐满县署的将士交口称赞,一时掌声雷动。将官们宴饮竟夜,好不热闹。 望霄所谈,被曹继本当即命人记下。再由曹刺史亲笔誊写,添头加尾,写成《五贼论》奏章一道。由望霄署名钤印,表奏当今天子。亦奉为颍州治政之圭臬。 次日又要宴饮,昨日太累,又兼饮酒过量,多数将官皆不能起。 望霄、苌度毕竟年长,早早醒来。兄弟二人在县署后邸抡拳拽脚,就近日擒贼之战,回味无穷,边说边笑。原来苦爬苦熬于贩途,封侯拜将却是这等轻巧。看得出,世之所谓猛士名将,与贩夫相较,不值一提。 一些话的奥妙,也只有他们兄弟一点就透。断不可与他人讲起。仕宦庸人来听他两个议论,要么一头雾水,要么耻笑胸无点墨,不合经义。 哪知道,他们说的,句句都是经义。只是迫于生计,一生东奔西走,无暇用墨。待到用墨之时,垂垂老矣,一笑而过,写他作甚。 故而,商经自古无有,贩经自古无有。只好辈辈口传,与庙堂仕宦那些害人的经义格格不入。 他们在石县令官邸用过早饭,相携来到大堂。三天大宴期间,并无公事可理。众将一起闲坐半时,相约去莲池钓鱼。 正要打马莲池,县署门卫带了一人,飞奔而来。 来人到了近前,向望霄等“呼通”跪倒:“大伯,三叔,大哥,四弟,救我父子。” 细打量,却是金檀二十四骠两刃铜刀范职范担骠。看他满脸血渍,一身泥灰,两腿瘸拐,盔甲歪扭,战袍撕裂,战马受伤,兵刃豁口。 惊得望、苌二老将和大哥陈哲、四弟牧雨,连忙扶起他:“担当,你们父子怎么了,快说。” 范担骠看到亲人,顿时泄气,浑身瘫软,休克过去。 石县令、陈哲、牧雨及众将连忙过来,将他抬入后邸。望霄指挥人,给他熬姜汤,掐人中,清面庞。忙活了好大一阵,范职醒来,睁眼看到望霄、苌度、陈哲、牧雨。扑入大伯怀中,泪如泉涌。 范职对望霄、苌度的称呼,是从朝歌三贩论起,也可以是从礼山五雄论起。对陈哲、牧雨的称呼,是从安唐十虎论起,陈哲为长兄,范职是二哥,牧雨乃四弟。 范职这是从曹州考城而来。他们父子率一团义成军兵,扮作流民,于考城欲斩李师道部将钮丈山,苦战不得脱。因属于密计,不可求救薛尚书,只好来搬征剿在外的大伯、三叔等。 李师道数世独立于朝廷,家族世袭平卢淄青节度使,乃有唐一代最大的藩镇。采取两面手法,表面臣事朝廷,内里勾结吴少阳吴元济父子以及范阳、成德、魏博等河北三镇,另立制度,自设将佐,赋税自用。 平卢淄青节镇西邻即是义成军、魏博军。其下辖区域至为广大,计有青、淄、齐、沂、密、海、曹、濮、兖、郓、莱、登十二州。还曾一度领有徐、德、棣三州。元和年间,领十二州。治所在青州。 考城所在,恰控汴水之北,此乃隋唐大运河,东南漕运要冲。 也就是说,薛尚书所在的郑滑地面,恰在武陟到黎阳一段隋唐大运河的沿岸,属于郑州往东北去的运河。而这一段州县皆是国之粮仓,义成军保障着这段运河的漕运畅通。 但是他的西岸却是魏博节度地面,东面又是平卢淄青节度地面。夹在这种恶邻之间,势必时刻防范恶邻的明争暗斗。 平卢淄青节度这边,对外拥有广阔的海面,对内陆路当然不用多说,四通八达。但水路通往东都洛阳及首都长安,就靠白沟和汴水,皆在考城县内。因而考城就是平卢淄青向西进京的门户。 镇守考城的守将,当然既要忠诚,又要智谋,更要勇猛,属于百里挑一的文武双料大将。这个钮丈山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钮丈山,乃现任平卢淄青节度李师道之父李纳捡到的孩子。据说捡到时,婴儿肚兜里有一封乃父遗书和一方私印。私印自然是其父姓名。李纳将其养到十二岁,临死前不久,交出乃父遗书及私印,将身世给他说明。 继而作李师古卫士,一直跟随李师古十四年。因战功,从最低品阶的陪戎副尉,一直到昭武校尉。 后李师道接任平卢淄青,派其出镇州县军府,至今八年。辗转到考城,也已三年。此时的钮丈山已三十四岁,善使丈八烈焰蛇矛,正值能征惯战的威猛之际。 钮丈山被父子三任平卢淄青节度恩养、栽培,自然不是一般的忠诚。 李师道很喜欢威胁式的办法为人处世。背地里往往使阴招整人,制造暗杀、恐怖事件。因田弘正控制魏博军之后,不再奉行先前田家背离朝廷的做法,忠诚于朝廷。李师道对田弘正公开表示不满。 这引起田弘正警惕,并告之义成军薛平加以警惕。 薛平不动声色,只管治河,暗中观察李师道动静。 却派出密使,于临近的曹州、濮州,搜集其动向。 第055章 范丹出征 李师道控制的地盘,就在宣武军北面。 如果以义成军薛平控制的郑滑二州为中心,黄河、北运河在义成军西沿。 过河就是魏博军田弘正控制的卫、相、澶、魏、博、贝六州之地。处于义成军正西、正北两面。此时田弘正归顺朝廷,于义成军无害。 义成军西南则是东都洛阳,属于河阳节度,辖河阳、怀州、汝州。此时河阳节度使为乌重胤,他是忠于朝廷的名将。 义成军正南是忠武军李光颜控制的陈许二州。此人忠勇,朝廷颇倚重。 义成军再往南跳过去忠武军,才是淮西节度吴少阳、吴元济父子。是朝廷必欲除之的毒瘤。控制着申、光、蔡、寿、安、唐六州之地。 蔡州所属新蔡,正是沈丘乱贼的老巢。刚刚被望霄平定。 义成军东南是宣武军韩弘控制的汴、宋、亳、颖四州之地。望霄、苌度捕贼就在颍州沈丘县。这四州虽然属于朝廷地盘,但是韩弘心乖,挟贼自重。 义成军正东是李师道十二州地盘。此人残忍、阴毒,已数世不服朝廷。 对于薛平来说,目前他所面临的局势,北西、西南、南面的三节度,无害。东南韩弘也不会致命。就只是正东面的李师道,最需要警惕。 因此,薛平要做的就是时刻防备李师道。如果李师道胆敢冒犯,薛平立即提兵前往。 此时,李师道虽然与吴元济狼狈为奸,但淄青与淮西之间,毕竟隔着韩弘、李光颜两大节度。 西面,就算田弘正首鼠两端,只要有薛平看着,绝不敢公然对抗朝廷。所以李师道指望不上田弘正。李师道想往南出兵支持吴元济,中间隔着韩弘,又跳不过去。只能暗中捣鬼、添乱,与吴元济遥相呼应。 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薛平自然也就给他来暗的。范丹、范职父子陷于考城苦战,就没啥稀罕。甚至稍微失策,献出身家性命,也不足为奇。 这次,范丹、范职父子是因为什么陷于考城苦斗的呢? 还是李师道捣鬼,目的就是给薛平一点颜色看看。那意思是,我将来想干什么,你别动我,只要观望就行。韩弘实际上已经怕了李师道,沦为阴阳两边三七开。 李师道太狂妄自大了。正如他兄长李师古临终所说:“彼不服戎,以技自尚,虑覆吾宗。”师古的意识是,他不知军事却自诩有才。我怕他会使我李家覆灭的。从后来的结局可以验证,李师古看人贼准。 就在薛平指挥修河的时候,田弘正也积极配合。李师道看不惯,怎么就碍着他的事了?这种人就这样,凡是他认为你威胁到他,一律不是好东西。 薛平不修河,田弘正还怎么配合。田弘正没地方配合,我李师道是不是就能摆置他。所以薛平也不是好东西。 于是乎,密切关注薛平动向,但有可乘之机,狠狠搞他一下。 薛坦涂在扩展黄河河道的过程中,千头万绪,需要调用的物资多了去了。除了前文提到的竹竿,包括修河大军要吃的粮食,也是很大的需求量。 于是着度支王出进设法,从徐泗、淮南、浙西三镇处卖粮食。买到粮食,通过运河漕运。从泗州起运,一路经宿州、宋州、汴州、郑州,从河阴转而向北,直达卫州、滑州。 这段路途中,考城就居于宋州至汴州段。考城虽然在运河北边,他只要搞鬼,还是很便利的。 这趟粮食搞了三千石。为什么这么多? 修河工期预计六十天,一万人干活。每人每天按吃一斤粮,六十天就需要五千石。这次搞的还不够呢,还要继续搞。 长途漕运,都用大船,每艘可以装六百至一千五百石。短途运输用小船,最小的船也要装五百石。装得太少,船家无钱可赚。 这次调粮,薛坦涂派了金檀骠将中的锯齿银斩窦橙檀,带了两火精卫,陪同王出进。他们在淮安住了几天,凑齐了三千石。于是雇了一千石大船三艘,从淮安经洪泽湖到泗州。稍微歇息,直上宿州、宋州。 薛坦涂派走他们不久,感觉心里还不踏实。与李过江、望凌通商议,感觉运河考城段很危险。 这一段虽然由宣武军控制,但考城这一小段运河,只有河道两侧十数里是宣武军的,河道南北分属李光颜的忠武军、李师道的淄青军。南边李光颜忠于皇朝,肯定没事。北边的李师道,却是个狂徒,很不保险。 行军司马望凌通禀道,“尚书,属下以为,要确保此次运粮安全,必须派出援兵。最好派明暗两路,互为掩护。” 薛尚书大略也有了眉目,想听听他的,问道:“该如何分派?” 望高之说道:“明的,在考城运河段守候。一旦出事,飞报义成、宣武和淄青三镇。但淄青军治青州,离考城七百里,最远。而滑州离考城三百余里。宣武军治汴州,离考城不足百里,驰援不消两个时辰。问题是……。” 望高之说起宣武军,欲言又止。韩弘是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当朝使相,咱凭啥对人家吆五喝六。 薛坦涂微微一笑:“明的这一路,基本就是废棋。但必须有。一旦出事,知会他们,不指望他援救,总是欠我的。你说暗的,怎么分派?” 高之说道:“出一支军,扮作流民。逡巡考城段,一旦有事,迅速集结出战,以解漕船之危。漕船一过考城段,分散突围,渐次回军。但这只流民,须非常分散,绝不能让人识破,主将就很难掌控。需得治军与江湖皆通。” 薛坦涂点头称善,问道:“以何人为将,最为稳妥?” 望凌通说道:“流民四分五散,渐次进入考城。胜败皆不可暴露义成军。如果取胜,李师道、韩弘于明里欠我人情,暗中吃个亏。如果败仗,漕船出事,我们直接告御状,甚至出兵征讨他们。此次主将,范丹父子很合适。” “好。范丹父子常年贩锡,胸有四海,又勇武过人,是合适人选。就派他们带两团兵,扮作流民,前往考城。”薛尚书敲定下来。 次日点卯,薛尚书与众将说过治河,散帐。 留下范丹父子,商议出兵考城。 范丹以为,两团兵定编四旅,就是四百人,扮作流民,目标太大,必然叫人起疑。带一团就行。两旅兵,二百人,分散开,也要小心应付。 薛尚书听从了他的建议,传令下来,将一团兵交由他父子二人,稍加整训,择日出兵。 范丹、范职父子捧过令箭,点齐一团二百人。 与团校尉宋斗、旅帅邴坚、齐冲等一起商议。 既然是流民,还没法骑马。假设将战马先放在附近村庄,这二百匹马,草料也是个问题,必然还是暴露。只能步战,人家到时候马战,注定吃亏。 分析一通,这个任务非常艰巨。 必须先过装扮流民这一关,再说其他。召集二百人,经过集训,基本满意了,又估计漕船到考城的时间,这才向考城进发。 为了万无一失,他们采取了三个办法。 人员互相穿插。范丹总摄,宋斗与邴坚带一旅,范职与齐冲带一旅。 每旅十火,以火为单位,悉数分开。但每火流民,却是三五个,七八个,十几个不等,各火人员相互穿插。 一旦有事,每火出一人传递信号,迅速向一地集中。插在乱队里的,各归本火。队正、旅帅统一指挥。 第056章 智过鸡关 其次兵器藏匿。 到了考城,根据当地情况,再划分每火、每队的活动区域。各人的兵器藏匿在自己寻找的保密地点,一旦有事,迅速去取。 还要解决吃住。每人每天定标准,发放开元通宝。三五七人成群,埋锅造饭,或当花子讨饭。睡觉问题,可以寻找各自活动区域的村庄,设法让人家帮忙。每晚集中去睡。 到了地方,查看考城与运河的关系,这段运河从考城西边的杞县流向东南,进入襄邑县境内。考城最接近运河的地方,与杞县、襄邑三县交界。 杞县属汴州,襄邑属宋州,皆归宣武军韩弘。而考城又属曹州,成了淄青军李师道的地盘。 考城与杞县之间的界河,名叫茅草河。茅草河向东南流去,进入襄邑县境内,最终也流入运河。 考城县在这个交界地有三个村相互之间距离五里、八里不等。其中一个地方,向西南的杞县跑过去,只有七里,就是通济渠,也就是南运河。 这个地方叫乾王里,绵延二百多户,内置五个保长,一个里正。 乾王里向南,有一条官道直接到杞县境内的运河边,乃是考城县以及淄青军各处往运河去的必经之路。 由于商旅往来熙熙攘攘,这乾王里除了中心老村建筑规整,周边许多贩家盖起的房屋,挤挤撞撞,十分繁华。说是二百户,实际上杂七杂八住下的四百户也多。每户平均五口人,至少两千人,简直就是一个镇。 从乾王里官道,要想越过考城县境,必须得通过设在这里的关卡,专门稽查过往粮车的稽关。百姓叫转音了,称之为鸡关。 小关口是淄青军私设的,有两火淄青军。但鸡关令,却是钮丈山派的一名御侮校尉,叫陌盾。乃钮丈山帐下旅帅,骁勇非常,人莫敢与之争锋。 鸡关处于考城与杞县的界河茅草河东侧。过了关,一过桥,就到杞县境内。当然,沿着官道再走不远,还要通过杞县的吕屯乡。 缘何在此设乡?吕屯乡距离运河岸仅仅四里之遥,是一个码头,承载着考城方向装船、卸货等漕运及商贩活动。 既然设乡,就有耆老管理,乡吏必然盘查。没有关凭,肯定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可以过去的。所以,鸡关就显得更为重要。 流民要想过关,十分困难。极可能被陌盾扣留下来,扭送到钮丈山那里,叫你成为他的军兵。而要从别的地方进入杞县,除非到茅草河上游偷渡。 但人家淄青军的人,当然可以大摇大摆通关。 紫龙铜棍范朱骠、两刃铜刀范担骠父子,团校尉宋斗及旅帅邴坚、齐冲等五人,将两旅二百人分为二三十火,在两天之内陆陆续续集结到了乾王里。 各火流民想方设法,打探到了这里的情况,五位商议对策,乾王里距离鸡关不过三里。打起来,一个猛冲就到跟前。 从乾王里到运河边,区区七里,飞奔只消两刻钟,却要过考城的鸡关和杞县的吕屯乡。要想对我们的漕船行踪了如指掌,必须到运河边。一旦有事,还必须迅速得到信号,聚兵出战。到底该怎么办? 出发前的预案,多数无用。难怪兵法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范朱骠想来想去,否决了宋斗、邴坚、齐冲的偷渡意见。 带来的吃住钱绰绰有余,抽出一部分购置马车,每天就在附近收购粮食,叫售粮户帮助在乾王里办下廛人的凭签以及通关文牒。堂堂正正过鸡关。就算收取关税,也无所谓。 到了运河边,必然有粮贩,平价卖给他们。带了钱,再返回乾王里,继续收粮,继续过关。如此往复,每日都有最新信号。既不浪费钱,又不会遭到关令陌盾的怀疑。一旦打起来,还可以将马骑来参战。 车上套的马,可以趁黄昏,到乾王里之外的打麦场,训练战斗。 最后计算,原定每人每日吃住费一百文,二百人每天二十贯。准备了半月期限,三百贯。其他不可预料开支还有五百贯。 一匹拉车的普通马,五贯,可以先拿出四百贯,买八十匹马。加上他们五位骑来的五匹,就有八十五匹马可以参战。 将这八十五匹马分为十六个贩粮队,每队三五七匹不等,将口音一致的同乡兵结为一个贩粮队。今天出四队,明天出四队,后天再出四队。错开时间,稀稀拉拉,吊儿郎当,横竖不怕,陌盾就不会生疑。 兵器藏处,各自设法。牙兵们与乾王里的住户,混得熟络,给些好处。都藏好了地方。偶有牙兵索性不藏,就拿在手里,四处晃悠,也没人怀疑有别的什么。 谋划既定,五将齐心,以此法做了五日,探得吕屯码头陆陆续续有不少巨商往来。每出现一拨,都是前呼后拥。这些人全是从鸡关涌入的,分头住入吕屯乡的大小车马店。 范担骠认为,这极可能就是钮丈山的打劫队伍,也是化妆行动。范朱骠及宋斗、邴坚、齐冲皆赞成此说。 最后议定,明日范担骠带上邴坚、齐冲,以秘密手段,五乘马车,贩粮到码头探看,务要弄清这些人的来龙去脉。 范朱骠与宋斗守在乾王里,等候消息,应付不测。 次日,五车十人,分三拨,一拨四人,两拨三人。范担骠与邴坚、齐冲各带一拨。早早在乾王里收粮,刚到巳牌,满载的粮车就已经过了鸡关。 到吕屯码头,找了粮贩,平价买了粮食,收回粮钱。 一晃就到了黄昏。也找车马店住下,三拨十人,分住临近的两家车马店。将鞍辔、车辕卸下,店家喂上草料、黄豆、清水。空车停好,不误明晨赶路。 车马店无酒肉。就到附近的肉肆、酒坊随意买来,借了店家的桌凳,摆在房檐下喝起。三拨人各喝各的。撞到同住的,盛情相邀,一起喝酒。 范担骠毕竟跟随老爹贩锡日久,通晓江湖说话,与人很快近乎。 他这一拨是四个,住在刘成的车马店。四个除了范担骠,一个火长异猛,两个老牙兵龙搏、凤击。连日来经流荡和贩粮,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江湖话语,配合颇为默契。 隔壁住的,看样子是三个人,打扮颇为阔气,但却不见买酒买肉。范担骠猜定就是淄青军,领头的火长、伍长,自去酒肉逍遥,哪管他们。 范担骠对异猛一使眼色,他当然知道该干啥。撩开那三个的门帘,热忱相邀:“出门在外,不可亏待自己。来来,三位兄弟,出来檐下一起喝点。” 一个年长的阔佬站起来,谦让道:“无功不受禄,不敢不敢。” “哎呀,随意喝点,明日天各一方,说不定结个缘分,久后还有故事。”龙搏也过去请动。 那两个也站起来:“说的也是,缘分二字值千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三位搬了屋中的凳子,一起出来,寒暄喝酒。 很快喝完,凤击拿了钱和车马店的空酒坛,又去打来一大坛。越说越热闹,越说越近乎。 年长的叫高夺,两位年轻的分别叫吴中、盛有。互相热乎了,随意叫名字挂一个兄字。 第二坛又喝了不少,舌头已不利索。范担骠毕竟列于金檀二十四骠,恐贼方早已知名,这一直化名支党。此时他挑逗道:“高夺兄,你家支党弟,闻听义成军新授八大铜骠,皆起于贩夫,作何评价?” 高夺呷一口酒,挑一坨肉,吼道:“岂止是八大铜骠,金骠、银骠也是普通牙兵,比武挑出来的。人家薛尚书那是何等样人。老子没那福分。” 吴中更是怨气冲天:“老子们算是苦透了,估计一辈子就是个兵。” 第057章 流民斩关 盛有也呷一口酒:“屌,平卢淄青是他李家的,哪里轮到外人。” 果然是酒后吐真言,将他们是平卢淄青军的兵,抖了出来。这酒喝得好啊,还得喝,继续叫他们说。 喝到半夜,超嗨起来,支党向身边三位暗暗点头。 凤击应和道:“高夺、吴中、盛有三位兄弟,平卢淄青的兵,估计周围几镇谁也比不过。” 龙搏填空:“是啊,在平卢淄青当兵,绝对不会阵亡,猛名在外。” 异猛怒道:“苟继巴,老子就是个粮贩,一个顶他仨。” 吴中“唿”地站起:“你再说一遍,小看我们。现场教你几手。” 高夺站起来:“都喝多了,说话没有招前顾后。别别别,吃着人家的酒肉,还嫌不够么?”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吴中更上劲了,抬手就把桌子掀翻,骂道:“喝尼玛卖批,咋了,谁敢小看我们,要他不得好死。” 支党赶忙躲在一边,吓得哆哆嗦嗦:“龙,龙,龙搏,这,这他么撞到鬼了,走,走,睡觉。” 吴中上来扭住支党:“再说一遍?谁是鬼,谁是鬼?” 支党好怕怕,更哆嗦的厉害了:“我,没,没说。” 吴中一拳就朝支党的脸上打来,异猛一趔一拐过来,恰好挡在中间。脚下捣鬼,吴中栽翻在地。他自己也装着站不稳,栽倒在地。 盛有过来,赶紧拉着支党:“真喝多了,真喝多了,他平时不这样。” 支党趁机靠在盛有肩上,一摇一晃进屋。盛有扶住他进来。 支党哆哆嗦嗦挑起新话题:“我,我们,贩粮,粮,经不起打斗。明天就不来了,可别撞上吴中。听说义成军那边修河,需要不少粮食,明天往那边送粮。” 盛有脱口而出:“当然需要,老子们一把火烧他娘的,还不是重新买。” “烧,烧,烧,妙。烧就烧吧,烧了好,我们就可以多送几趟,赚大发了。”支党迷迷糊糊,躺翻在床,越说声音越小,睡了。 外面,异猛也爬起来,被龙搏扶进屋睡觉。 龙搏也就势躺倒,沉沉睡去。 凤击跟盛有好一通掰话。高夺强行扶起吴中,也进屋睡觉。 次日天不亮,支党就叫醒异猛、龙搏、凤击。谢过车马店老板,套上马车,一路嘻嘻哈哈,回到乾王里。 凤击在与盛有的掰话中,盛有继续支党(范担骠)的话题,说要烧粮。还说,参与烧粮的基本到齐,都住在吕屯乡各处。 邴坚、齐冲也回到了乾王里。 邴坚套出的话,是李师道还要加派人手。都扮成富商,会带来好多花生油,保证将义成军的船点着。 齐冲说的是,李师道还要加派牙兵,也都扮成富商,预防义成军人多。 范朱骠、宋斗综合了他们的消息,大为震惊。 看起来,他们对于义成军这批粮食,早就盯上了。甚至有可能沿路都跟踪着,就要在离淄青军最近的运河边下手。 如果这时候,返回滑州搬兵,恐怕明着来不了兵,还得装扮流民过来。这样,来不及了。再者说,这样往返,极可能被他们的人发觉。最好不往义成军方向有任何举动。 那么,这两旅二百人怎么个用法? 不消犹豫,必须摆在吕屯码头。这两天,三五队的都过去。将兵器也带过去,压在粮包之下。一旦过不完,被堵在考城这边,在那边就会限于苦战。而且两边分兵,都没有优势。 怕什么来什么,第一天范丹带着宋斗、邴坚、齐冲,从鸡关过去了一百来人。范职殿后,计划第二天全带过去。但是没机会了。 翌日,鸡关封关。而且茅草河沿岸好远都是巡逻的兵。连个联络信号都没有,也不知道吕屯码头到底怎么样了。 还好,火长异猛,老牙兵龙搏、凤击,一直跟着自己。看样子,他们还真不是吃素的。范职与他们三个紧急商议。 凤击献计道:“乾王里的里正、保长们过关办事,鸡关令陌盾总会让过吧。趁这个机会,杀掉陌盾,流民悉数冲过去。” 范职听了他的计策,急忙传令,全体准备冲关。先利用里正和几个保长的关系,能混过去几个算几个。到吕屯码头看情况。 如果没啥动静,我们只管这么一趟一趟的往那边混。如果情况紧急,跑回来几个,到茅草河边发信号,这边组织冲关。 兵器全部装入马车,上面码起粮包。如果空车,就填起秸秆、棍棒、苇草、麦秸等。 异猛带上五个流民,三贯钱,收拾好兵器、马车,找到里正黄当。 一见面,异猛就跪倒,说是老爹有病,昨天去吕屯乡找大夫。这一封关,回不来。万一在那边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啊。万望里正帮个忙,将老爹领回来。说着将两贯钱递上。 黄当被他这么一说,只好跟他走一趟。异猛千恩万谢,一路到了鸡关。关令陌盾一看是里正黄当,客气一番。黄当说是如何如何,过去接个病人。 陌盾说是考城军府钮将军将令,让封关的。黄当急忙递上一贯钱,作揖打躬,务要通融。陌盾无奈,将他们放了过去。 范职等数十百位流民也乱纷纷说是过去抓药,找大夫,给马看病等。陌盾晃荡着手里的枣木凤嘴刀,死活不放行。 几位一到吕屯码头,额的娘呀,在吕屯乡早打起来了。富商们与流民混战在一起,装扮差异甚大,敌我很好分辨。 把黄当吓得,进到乡里就躲藏起来,没了踪影。 异猛当即命令五个流民取兵器,寻范老将军等参战。 自己解开车辕,翻身上马,飞驰来到鸡关。站在茅草河对岸,向范担骠挥动手中双刃掉刀,猛指吕屯乡,又做出格斗的手势。 这边,范担骠、龙搏、凤击看得真切,都暗暗解开马套。从马车上猛然抽出各自兵刃,一起赶车涌到关前。 范担骠看大家前后跟得还可以,大吼一声:“闯关。” 鸡关令陌盾将掌中枣木凤嘴刀往胸前一横:“大胆,敢造反不成。” 龙搏手起刀落,劈了下来。陌盾急忙举刀相迎,战在一处。范担骠哪里还容他在这里蘑菇,飞身上马,猛往前冲,两刃铜刀借势砍下。 龙搏急忙躲开。再看陌盾,早已身首异处。凤击带人早已斩落关索,砍死守关二兵,打开了关门。 范担骠骑马站在关门之外,大喝一声:“弟兄们快过。” 站在附近放哨巡逻的淄青兵纷纷往这边赶来。范担骠将两刃铜刀舞起,霎时间闯进前的两名淄青兵人头落地。 他高呼:“我们过关救爹,谁敢再来,一律砍死。” 淄青兵见关令陌盾已亡,这又被砍死两名,顿时慌乱。有人发生喊,都调转脑袋,逃往考城。 范职招呼近百流民,悉数过关。将马套都解掉,会马战的骑马,善于步战的猛冲。对所有弟兄们高呼:“我们救爹的,谁阻拦砍谁。” 一百名兄弟随他杀向吕屯乡。于路有二十多名富商,也不答话,不说什么理由,上来就砍,被堵截在吕屯之外。 “弟兄们,我们救爹,谁拦砍谁。”范职再次高呼。 百名流民高呼:“谁拦砍谁。”乱纷纷杀向这些富商。 其中一个骑着豹尾骊,飞舞青龙戟,上来就砍伤我两位兄弟。范职看得真切,他必是这一支人马的首领,忙飞马而来,与之展开激战。 二人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范担骠十分焦急,也不知道老爹怎样。 突然,那人身后有人高喊:“二弟,住手。” 第058章 血战吕屯 范担骠哪管这些,两刃铜刀朝那人大腿刺去。 那人恰要回头看叫他的人,腿上中了这一刀,马鞍桥上坐不稳,栽落下来。龙搏、凤击飞也似的上去,将他绑个结实。 范担骠一看得胜,急着冲过去,与父亲会合。正要再砍向其他人。 刚才喊话的又喊道:“支党老弟,你们不是去滑州了吗?” 这才仔细看,原来是昨晚喝酒的高夺。范担骠急忙喊道:“俺爹过来看病,结果鸡关就关了。救爹,所以杀起来。” “哎呀,走吧。凭你们能救得了吗?”高夺过来朝他拱手,继而指指被绑的这位,喊道:“快放了他。这是俺兄弟。” “敢情你们都是淄青军呀?这位大哥叫啥?支党可不敢松绑,他还会刺我的。”人家叫咱支党,那就还装到底。 被绑的这位高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平卢淄青节度李仆射帐下游骑将军,运河交通使,青龙戟将高标高志向。” 范担骠喝道:“某家乃潭州浏阳人支党,因与父亲贩锡到此,被劫。这里又不是淄青,怎敢拦住我们。” 高标哈哈大笑:“这里不是淄青,就不可以扮作富商么?此次要烧掉义成军三千石漕粮。李仆射有令,凡有干扰,全部斩杀。” 范担骠上去跺翻他,吼道:“你敢将这话跟义成军薛尚书说么?” “宁死不去,宁死不说。”高标脸色沉重,斩钉截铁。 范担骠喊道:“家小在李师道手里,对吗?一旦被擒,家小已经保不住。支某贩锡,与义成军薛尚书的八大铜骠全是老朋友。干脆投了薛尚书,再娶媳妇,重新传宗接代。” 高夺、高标兄弟被范担骠说中,一时被呛到,低头不语。 范担骠不再废话,着异猛将高夺也绑了,带两名流民将他们看死。打马就要望吕屯乡而去。 高夺一头将高标撞倒,恰好跪下。他也跪下,泣告道:“既然如此说,素闻薛尚书高义,恳求放了我们兄弟,戴罪立功,也好觐见薛尚书。” 范担骠抬手撕下身上一绺布条,扔了下来:“异猛,给他松绑,包扎好,你们先慢慢返回乾王里。高夺,骑上你兄弟战马,随我来。” 高标此时磕头道:“多谢支兄。大哥,淄青兵将,多数如我等情形。” 高夺翻身上马,叫道:“你去将养,我随支党兄弟走一趟。” 后面高标所带二十余人,见主将如此,纷纷溃散。龙搏、凤击等数十流民,跟定范担骠,一路杀向吕屯乡。 到吕屯乡边,只剩两个伍长带着少数富商与流民恶斗,父亲及宋斗、邴坚、齐冲等不见踪影。 龙搏、凤击都使檀柄陌刀,一阵砍杀,富商溃逃,将流民解救。一问众流民,才知范丹等杀入乡中去了。 高夺喊道:“随我来,必是乡中吴家楼那里。” 他们猛冲而入,于路遇到吴中、盛有,问高夺何故,也都随了支党。 他们到吴家楼一看,楼上宋斗手拿一根竹竿,挑着一匹蓝绸作旗帜,在那里高喊,这里人多,那里人多。他身后约略十数个流民跟定,在楼上四处跑动,观察动静。 吴家楼,三层高,南北约一百八十丈,东西约一百二十丈。上有钟楼、鼓楼,看样子是乡中耆老所在地,已被宋斗等人占领。 楼下四围环水,四座桥梁。水流之外是街道。每座桥过来,通向吴家楼的四座大门。此时大门紧闭,想必内中有流民把守。 许多富商往这边桥上冲杀,范丹骑黄骠马,攥紫龙铜棍,带二十余人,守于一桥之外,并随时看楼上宋斗信号,冲向另一座桥。 其他二桥由邴坚、齐冲二旅帅,各带约二十人守定。 范担骠带着龙搏、凤击等赶到,不辄是增添了生力军。此时,富商们在重新组织力量,还没再次冲来。 范朱骠看儿子到来,立即告诉他,运河边三艘粮船下,锯齿银斩窦橙檀带两火精卫,已经与这些富商打起来。吴家楼里面放着大量油脂,专门点火用的。决不能让他们杀进去。 从现在的状况看,富商们越杀越多。必须马上冲过运河,到沈丘搬救兵。 范朱骠说道:“如果你家大伯、三叔那边擒贼战事未完,让他们分兵过来。如果战事结束,最好全部过来。不可稍停,迟则生变,可是三千石啊。” 范担骠点着身边的龙搏、凤击,应曰:“孩儿这就走。他们叫龙搏、凤击,颇可为将。望父亲切莫小看火长、老兵,紧急情况,他们堪当重任。” 说罢,一磕黄骠马,举起两刃铜刀,望南冲去。 恰在此时,又有数十名富商奔来,领首的骑马,其余的步战。范担骠猛砍猛杀,面前倒下数名步战富商,一冲而过。 范朱骠看儿子远去,眼看敌人近前,喊道:“龙搏、凤击骑马操刀,各守一桥,我等互相轮换。” 龙搏、凤击高喊:“得令。” 范朱骠操着紫龙铜棍,望吴家楼中跑去,急令宋斗着四名老兵于四门发信号。其余人等,下楼将敌人准备烧船的油脂赶快倒掉。 宋斗率人下来,说道:“范将军,这里由我来办。你上楼指挥。” 众牙兵以为,油脂太多,万一流进运河,依然可以点燃。何不将其倒入石缸、粪池,或者就在院子里打坑,将其倾入,再悉数点燃。 宋斗赞成,将人分为两伍,一伍打坑,一伍倒入石缸、粪池。 恰在此时,异猛飞马而来,向范朱骠禀明情况。说几名流民将高标带往乾王里,他赶来助阵。宋斗当即交代,由他指挥处置油脂。 宋斗飞身上楼,向范丹禀明情况。下楼跨上战马,拿起他的单戟月牙枪,飞奔而出,杀向桥外。 自此,楼上由范朱骠指挥,四桥由宋斗指挥邴坚、齐冲、龙搏、凤击,进行艰苦抗击。异猛指挥十人,挖坑倒油、点油。 范担骠杀向运河边码头,看锯齿银斩窦橙檀与两名火长曲高、何鸹分别只带六人,各守一艘漕船。虽然漕船此时已经游入河道中央,但总不能扔下他们开走吧。他见过窦橙檀,说要去搬救兵。 眼看又一大队富商杀奔而来,范担骠与他们一起大杀一阵。他这里人太少了。范担骠急忙又冲回吴家楼,禀明父亲漕船需增兵。范朱骠立时又着一名伍长指挥挖坑、倒油,令异猛点四桥流民三十名,带去护船。 范担骠又带着他们,返身再次冲杀而去。这一次冲杀,被三名富商头领纠缠。范担骠以一敌三,强令异猛等三十人冲去河边,不要顾他。 范担骠奋起神威,经五十余合,虽杀他一员古月象鼻刀将,但自己也精疲力竭。双腿被敌将刺伤多处。 到了河边,锯齿银斩窦橙檀万分感动,立时将他双腿伤处包扎。找来一艘民船,护送范担骠乘船过河。 到了河对岸,总算没了敌人。范职打马而来,一夜不休,到了沈丘县恰好天亮。打问县署,有大早起拾粪的老农,给他指了路径。 沈丘县署,范担骠对大伯望霄、三叔苌度、大哥陈哲、四弟牧雨将情由简单说明。石步礼听了情形,也是大惊失色。宣武军地盘,出现如此咄咄怪事,真的不知道韩使相会怎么想。 望霄建议他跟韩使相写一封书信,禀明义成军漕船遇险。至于他管不管,并不会指望他。 立即命令金檀五骠,驰援吕屯码头。 第059章 夜擒耆老 宣武军李存过来施礼:“末将愿带精骑队,随望将军驰援吕屯。” 望霄感谢,也让他点齐人马,迅速收拾停当,马上出发。 石步礼向韩皂下令:“你带马桥乡丁,随望将军去救义成军粮船。” 韩皂当即令陶去疾,点齐他的乡丁旅,一起前往。 叫范职略作歇息。众位皆整装待发,在县署门外,单等主将传令。望霄顶盔掼甲,手执透甲铜枪,翻身跨上黄骠马,威风凛凛而来。 左有一镋三斧将,鸿沟赤豹李存,砍山金斧卫轨,月牙银斧都导,开山铜斧苌度。右列盘花铜梃陈哲、竹节铜枪牧雨、飞焰灵官韩皂、马桥旅帅陶去疾。两刃铜刀范职,紧随望霄身后。 望霄看看门外的宣武军精骑和马桥乡丁,振声传令。 以范职带路,李存为前锋,苌度、陈哲、卫轨、都导、牧雨等五大骠将为副,率精骑队,火速驰援吕屯乡。 自带韩皂、陶去疾,以马桥乡丁为后队。 望霄令曰:“到码头,无须装扮,就以宣武军名义执法。令其当即散去,不予追究。顽抗到底,格杀勿论。” 众将得令,随鸿沟赤豹李飞镋,飞马而去。 望霄拜别沈丘县令石步礼等。石步礼恐他路上开销,按每丁两贯,又拨给用度三百贯。望霄谢过,带马桥乡丁,于后面追赶。 且说范担骠带路,李飞镋及五大骠将、五十精骑,飞奔杞县吕屯码头。到了宋州,已近黄昏。战马疲累,李存本要过夜,范职哭请速走,只在宋城作短暂停留。分头于车马店喂了草料,兵将也都略微用饭,继续飞奔。 到了吕屯乡码头南岸,已交三更。往对面看去,偶有两处酒肆亮灯,到处静谧非常。 范职、陈哲、牧雨急忙寻找渡船,人家夤夜不渡。陈哲、牧雨将前日所得赏金悉数拿出,交与船家,方才找来八艘渡船。五十余骑被渡过北岸。 范职到了对岸,心生疑惑。为何不见三艘粮船?问起渡船,却说黄昏还在河中央偏南游弋,此时不知泊在何处。 也不及查寻,赶忙带人到了吴家楼。哨兵遇到范职,说都在吴家楼歇息。 范职进去,见过父亲。范丹大喜过望,急忙喊起邴坚、龙搏、凤击,一起到外面迎接援兵。 众位进入吴家楼。范丹叫来火头军,给众位做些饭点,又将战马都喂上草料。苌度见了二哥,就着灯光来看,范丹一身邋遢,浑身血污,满脸疲惫,几乎不成人形。将苌度看得心惊肉跳,禁不住泪光闪动,好一通安慰。 陈哲看了二师父模样,好生心疼。 牧雨看二叔样子,禁不住热泪横流。 范职不见团校尉宋斗、旅帅齐冲,逐屋查看入睡人马,少了一半人。 问起父亲,范丹简单说了缘由。 昨日,宋斗大战四门,竟日鏖战。他的单戟月牙枪,鏖战一员枣木槊富商首领,至五十余合。宋斗以回马枪将其挑死,又斩富商九十余人。因战马力尽倒地,贼众来擒,又杀五敌,自杀身亡。 齐冲与一员长柄锤将恶战八十余合,将其斩杀。又被许多人围攻,杀到浑身是伤,晕倒在地,被富商擒走。 我方流民八十余人,因持续恶战,疲累不堪,陆续阵亡。 贼众存放在吴家楼的油脂,已经悉数点燃,化为灰烬。 宋斗阵亡、齐冲被擒之后,由范丹与邴坚、龙搏、凤击守四门。楼上指挥,由点油的伍长严锥代替。援兵若迟至明午,这些人将伤亡殆尽。 李飞镋听了范丹所说情形,大为震动,为他们鏖战之苦,感到撕心裂肺的难过。气得他拍案而起,当即提议,就于今夜,找到那些富商,杀他个片甲不留。要他淄青军都去做鬼,再不敢染指宣武军地面。 陈哲也赞同夜袭,说道:“二师父、三师父,区区一个吕屯乡,就是户户屠戮殆尽,也要将贼众杀绝。为不伤无辜,可设计寻户主,恐吓他们,藏贼必死,必然就范。凡不听话,当即斩杀。户中其他人必然配合。” 范丹以为太绝,于心不忍。牧雨道:“大哥所说,乃战时非常之计,不得不为。其藏贼之罪,比之杀我,如何不可。” 范职也来解劝:“父亲,如果户主不危险,那么我们就会危险。” 苌度摸一摸大白肚皮,乐呵呵笑道:“我却有一法,不同于杀户主。先行寻找乡中耆老,恐吓他,不交出贼人,当即杀他一个亲人。再不听,再杀他一个亲人。勒索一人而可成事,强于杀若干户主。” 众皆称妙。杞县吕屯乡耆老唤作柳木桩。连战数日,任意唤一流民,都知道他的住所。于是纷纷叫醒流民,范丹发令:“装束整齐,随时出击。” 令苌度、陈哲、牧雨及一伍精骑兵,由邴坚带路,前往耆老柳木桩家中。 到柳木桩门口,邴坚翻墙而入。顷刻间,柳木桩被邴坚以刀架颈,战战兢兢出来开门。问及连日参战的许多富豪,都住在哪里? 柳木桩摸摸胡须,哆嗦道:“欲破此贼,只消杀死头目,安抚其余,自然成功。但你们杀了人可以走,我乡人民却走不成,惧怕他们报复。” 陈哲执定其右手,手起刀落,削掉他的拇指,厉声说道:“即便我等白日杀绝他们,就不怕报复么?我看你是脑袋被门挤了。” 柳木桩疼得杀猪般大叫,跪于地上:“爷爷饶命,我也是受了他们钱财,替他们说话。这就带你们去。” 苌度将其扶起,好生安抚,在衣服上撕下一绺,给他包上手指,说明宣武军执法。看那些富商都分住在哪里,该如何袭取,要他好生说话,否则就地正法。 柳木桩将他们让进门内,说出了淄青军此次寻衅根底。 这些装扮富商的,果然是淄青军人马。领首的就是考城军府镇将、昭武校尉、烈焰蛇矛钮丈山。有运河交通使、青龙戟将高标,他于前日已被流民擒走。还有七名镇将,都是振威校尉,品阶从六品上。 名字比同钮丈山,分别是: 镔铁斩鬼刀宁武山,乌金赶龙棒向春山, 追魂枣木槊羊登山,崩雷月牙斧于青山, 五钩神飞枪介穿山,灿金丧门锤耿开山, 古月象鼻刀令昆山。 这些都是李师道帐下号称十八山神的贴身牙将。也就是说,十八山神来了八员,誓要将义成军粮船焚毁。 古月象鼻刀令昆山已死,在范职突围搬救兵之时,被两刃铜刀砍死。 连日大战,追魂枣木槊羊登山已被一名单戟月牙枪流民挑死,这名枪民后战死。邴坚知是阵亡的宋斗所为,告诉了众位。 灿金丧门锤耿开山也被流民以陌刀砍死,这位流民被擒。砍死他的,无疑就是齐冲。 眼下,还有钮丈山等五将,分别住在南边两家大户人家。一户姓钟,一户姓梁。钟、梁两家相隔两家人户,一有响动,可以互为援救。 陈哲听了详细,不敢小觑。与三师父苌度、四弟牧雨、旅帅邴坚细细商议,既要偷袭成功,又要不惊动户主及邻里。 苌度略微思考,说道:“由柳木桩敲门,分别说,要他们趁流民主将不备,来个偷袭,成就功劳。我等伏在门外,出来一个,以麻袋套一个,胆敢反抗,刀斩其腿。活拿过来,再让他们到属下住处喊话,悉数活捉。” 就依此计。着陈哲、邴坚回吴家楼禀报。 范丹着范职、龙搏、凤击,仍带数十流民,死守吴家楼。自带精骑队人马并麻袋、绑绳过来,又将其分作两队。 义成军紫龙铜棍范朱骠带一队,盘花铜梃陈智骠、竹节铜枪牧子骠、旅帅邴坚跟定,带兵二十五名。 宣武军鸿沟赤豹李飞镋带一队,开山铜斧苌卜骠、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跟定,也带二十五人。 吕屯乡耆老柳木桩带领他们,走街串巷,来到了南边,寻找烈焰蛇矛钮丈山等人的住处。 第060章 夜袭大胜 柳木桩,实乃柳穆庄,谐音顺口,也就叫响吕屯码头。 他就是本地人,文墨半懂不通,武艺半熟不精。但颇能混事,到码头来的各方神圣,都能顷刻熟络起来。因而被杞县东厅尉点为吕屯乡耆老。 被陈哲削掉右拇指,这才积极配合。众人被带到钮丈山等住处。 范朱骠等埋伏在钟家院门以外。李飞镋等埋伏在梁家门外。 陈智骠着便装,将盘花铜梃倚在钟家门外,暗藏青霜剑,执定柳木桩,前去敲门。 出来一个老者,沙哑着喉咙问道:“谁呀,这后半夜的?” “老伯,我是柳木桩呀,有紧急事务,惊动你老人家。”柳穆庄应道。 老钟将门闩抽掉,院门打开。他一看柳木桩身后还有一个大个子,不认得,急忙又要掩门。陈哲紧跟挤入,以手暗抵柳穆庄腰眼。 柳穆庄也进来,悄悄说道:“夜巡中,发现吴家楼防备松懈,特来告之钮将军,可趁机偷袭,成就功劳。这位是我表弟。” 老钟一听是这么回事,急忙问:“我该如何去做?” “老伯只消叫钮将军到门外计议。”柳穆庄悄声安顿。 老钟转到东厢房一角,蹬阶上到堂屋楼二楼,轻敲侧门三声。 门内传出声音:“老钟,何事?” 老钟依柳穆庄说法,二楼侧门打开,正是烈焰蛇矛钮丈山。他蹬蹬蹬几步下楼,来到院中,猛可间看到柳穆庄身边的陈哲,顿时怔住:“他是何人?” 柳穆庄上前一步,深施一礼,悄声说道:“深夜惊扰,事情紧急。这是表弟陈智之。为着将军功劳,我夤夜巡逻,发现流民占据的吴家楼,戒备不严,何不趁夜图之,免却白日许多辛苦。” “多谢柳大人。却该如何图他?”钮丈山追问。 “到外面细说,图与不图,先莫惊动他人。”柳穆庄应道。 钮丈山回身到西厢房,取出烈焰蛇矛,来到院中,说道:“深更半夜,都睡得很沉,就于这里说话。” 陈哲看这厮防范甚紧,忽生一计:“钮将军何故多疑,吕屯乡久战不下,必然引来宣武军执法。到时候,恐怕会将我表哥陷于不利。我将两名巡逻乡丁带来,你细问便知。” 陈哲说罢,击掌三声。牧雨、邴坚应声而入。 牧雨看钮丈山执定烈焰蛇矛,已知他多疑。也不答话,直接拉动邴坚,迅疾贴到钮丈山身后。 钮丈山隐约看出,邴坚乃白日间流民大将,大喝:“待要何为?” 陈哲一步跨上来,劈手夺掉他掌中蛇矛。牧雨、邴坚将麻袋一扣,正好扣住他。钮丈山大喊起来:“遭贼啦。” 陈哲哪容他大喊,急忙抽出青霜剑,“扑哧”一声,插入他脖颈。钮丈山死尸栽倒。 耆老柳穆庄和户主老钟吓得不成样子,都跌坐在地上。 范丹听到里面一声喊,率队一拥而入,叫精骑兵堵死各个门口。与陈哲、牧雨、邴坚各执兵刃,分守堂屋二楼侧门及东西厢房门口。 这里只住着五钩神飞枪介穿山,有卫兵五人,都作富商打扮。 介穿山听到主将大喊,急忙从床上跃起,将佩刀执定,要从二楼下来。把眼从门缝来看门外,见门口老流民,吓得大吃一惊。这不是白天打不死的老将吗?他赶忙回身,撞破正中窗户,飞跃而下。 陈哲、牧雨、邴坚从东西厢房一起赶到,将他围在中间,战在一处。 范丹从楼上下来,喝道:“你家主将钮丈山已死。凭你多大的本事,今晚定难逃脱。将军何不随我等另投明主,再立新功。” 介穿山稍微一愣神,被陈哲磕掉他的佩刀,牧雨、邴坚上来将他死死扭住,生擒活拿。五名卫兵惊醒,拿了刀枪,正要冲来。 牧雨厉声吼道:“这是宣武军执法队到了,尔等还不放下武器,胆敢顽抗,钮丈山就是下场。” 五名卫兵纷纷扔掉兵器,选择投降。 钟家院子解决。范丹着精骑队,每两人押解一位,回吴家楼待命。 众将又来梁家院子。这边离钟家不远,钮丈山第一声喊,就惊醒了镔铁斩鬼刀宁武山,乌金赶龙棒向春山,崩雷月牙斧于青山。 他们也与五名卫兵住在一起,纷纷起床,拿了兵器就往外面跑。 苌卜骠的斧头早候在院门外,见一把斩鬼刀露头,一斧头砍下去,恰砍在宁武山手臂。斩鬼刀脱落,被精骑队兵猛可间拉出,结实绑了。 后面向春山、于青山不敢再从院门出来,带卫兵跳墙而逃。李飞镋、卫铜骠、都缃檀三将飞奔去追,苌卜骠着两名精骑兵押宁武山去吴家楼。带其余众人也去追赶。 刚追出去几步,范丹等带人来到。合兵一处,都去追赶。 陈哲返身而去,范丹喊道:“去哪里?” “叫柳穆庄带路,省了我等寻找。”陈哲答道。 众位稍等,陈哲将柳穆庄提溜着,走在前面,飞奔带路。 “必是去车马店牵马去了。”柳穆庄经历了一场惊吓,不再哆嗦。 “吕屯乡几个车马店?”陈哲边跑边问。 “只有五家。将佐的马匹都在刘成店里。”柳穆庄气喘吁吁答道。 范丹听到这个店名,自然熟悉。儿子范担骠就曾在那里探到敌情。他急忙命令柳穆庄骑上一匹马,众将也都骑马,飞奔刘成车马店。 此时,天刚蒙蒙亮。众将到了刘成店,恰遇向春山、于青山打马出来,后面跟着十数名富商。这里五十余骑霎时间将其围在垓心。 李飞镋厉声高叫:“乌金赶龙棒向春山,崩雷月牙斧于青山,二将听真,吾乃宣武军下镇将李存,代行都虞候之职。闻听吕屯码头富商、流民殴斗竟日,特来执法。束手就擒者,尚有生机。胆敢顽抗,就地正法。” 他们身后的十数名富商,纷纷下马,扔掉兵器,举手投降。 向春山看这样子,将马靠近于青山,耳语道:“淄青军将佐阵前降敌,家眷全斩,奈何?” 他的耳语,被范丹祭起八方默侦之功听到,劝道:“向春山、于青山,见有青龙戟将高标已经投诚。据说,你们这样回去,不但家眷不保,自身性命也要白白丢掉。与其如此,何不归降宣武军,再成家室,繁衍血脉。” 经范丹一说,二将再看他黄骠马,掌中紫龙铜棍,知道是白日里鏖战不休、淄青八大山神无一能胜的老将,感觉逃走希望不大。“铛啷啷”脆响,二将扔掉乌龙赶山棒、崩雷月牙斧,翻身下马,俯首就擒。 一众迤逦回到吴家楼,夜袭大获全胜。八大山神死的死,降的降,悉数平定。大家欢欣鼓舞,兴高采烈。 范职又赶忙问及粮船之事,范丹说是昨天,粮船那边由异猛、曲高、何鸹三人抵挡着,锯齿银斩窦橙檀杀到吴家楼前,商议了对策。 吴家楼死命抵抗,吸引最多的贼众,打不散也要让他们精疲力竭,从而减少贼众对粮船的袭击人数。窦橙檀带人趁夜开船,望汴州而去,脱离吕屯码头的鏖战。难怪救兵到时,没见粮船。 战事基本结束,要快速撤兵,否则夜长梦多。那么望霄、韩皂、陶去疾的人马还在往这里赶,怎么办? 鸿沟赤豹李存说道:“飞镋前往迎住望将军,让韩皂、陶去疾带乡丁回县。我再护送望将军到郑滑辖境,回义成军中。” 范丹不放心,令陈智骠随李存前往。其余人众,当即开拔。 第061章 得胜回军 为了粮船无险,范丹又烦劳卫铜骠、都缃檀二将,走运河沿岸大道,快马追赶粮船。 众位套上马车,押上降将,往茅草河北的乾王里赶去。到鸡关一看,又有人众守把。范丹恼怒,着众将猛冲猛砍,斩关而过。 到乾王里,收拾所有物品,带上青龙戟将高标。又买了几乘马车,一路飞奔,全部回滑州。 恰到红日西坠,众将到了滑州地界。远远看见路边一支人马拦住去路,众人吃惊不小。正惊疑不定,有三人打马而来。 牧雨飞马迎去,却是颍州及沈丘县三位青楼都知乐凤、琴雉、机巧。 她们看到牧雨,纷纷下马,都单膝跪倒,口称:“牧将军,我等随望将军在此,早已恭候多时。” 我晕,捕贼歌团三旅帅怎么会跟义父在一起?他们怎么跑到前头了? 竹节铜枪牧子骠转身向范丹等招手,大家纷纷过来。这边望霄与陶去疾也迎过来,大家相见,好不欢喜。 紫龙铜棍范丹问道:“大哥,你怎么跑到我们前面了?” 透甲铜枪望霄回答:“心中焦急,就撇开沈丘乡丁,打马先行,昼夜兼程。将要到吕屯乡,迎面撞见鸿沟赤豹李存,说是战事结束。我就渡过运河,顺运河北岸大道到汴州,从封丘直插滑州。” 沈丘乡丁都是步行,望霄等不及,令韩皂带乡丁后面赶路。自己要快点赶来吕屯,陶去疾也跟定。 战事既然结束,望霄要陶去疾回程。他早知朝歌三贩传奇,死活不回,要永远跟定朝歌三贩。只好托李飞镋给韩皂捎信,让他把乡丁旅带回本县。陶去疾就此跟随朝歌三贩。 他们于运河北岸大道上,看到了三艘粮船,曲高陪着锯齿银斩窦橙檀殿后,何鸹居中,异猛在领首第一船。汴州境内毫无危险,到郑州就是义成军地盘。转板渚,过汴口,到北运河,即永济渠,更没有危险。 陶去疾,以字行,名社,沈丘武沟人。方今三十五岁。父母早亡,年前遭贼,妻子和儿子双双被杀。故而擒贼力大,积功多,大号斩阵阎王。被韩皂先后用为武沟乡丁队正、马桥乡丁旅帅。 既然贼平,乡丁必散,还需要再谋出路,再寻妻房。也是很伤脑壳的事情。索性跟定朝歌三贩,也寻个生意干起,决计不回沈丘。 二人顺运河北岸大道飞奔,后面却追上来三位女眷。 乐凤,字素娥,沈丘人,方今二十岁。颍州广益坊都知。乃颍州地面最年轻的都知,文武全才,貌若天仙,歌舞乐、琴棋书六艺皆能,得号颍阴娥皇。上有一兄一姊,各自成家立业。父母均已不在。尚未婚配人家。 琴雉,字羽翼,颍州人,二十四岁。幼年随父兄习武。十三岁时,父亲溺水暴亡,母亲远走他乡。兄长十七岁,相依为命。不忍兄长苦累,就到兴庆坊拜师学艺,至今十一年,得号颍州宣姜。二十二岁成为都知,未嫁人。 机巧,字云渡,亦颍州人,二十四岁。家中无子,五姊妹,居长。父母普通农户,养家糊口甚为艰难。十二岁进长延坊学艺。至今已做都知三年,因颇善筹谋,又才艺妙绝,得号巾帼不韦。也没有人家来娶。 范丹凑近望霄:“大哥,怎么一下子跟着三位姑娘,好大的威力?” 望霄使劲捅他一拳:“老二,瞎扯啥呢?人家也是要学陈智之,拜我等三人为师的?学经商贩卖。” “女娃娃,贩卖啥子?”苌度也凑了过来,一听要收女弟子,乐不可支。 “既然拜师,那还不得给她们支招啊。回军,到时候再说吧。”望霄拉着二弟范丹、三弟苌度。 朝歌三贩下令启程,返回义成军。陶去疾往流民队中跑来,上去抓着高夺的胳膊:“正取,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高夺也锤他一拳:“去疾,你咋也来了?” 他们是沈丘县五福寺的师兄弟。这里是我大唐太宗天子的诞生地。五福寺主敬药师如来佛,乃隋唐之际大寺之一。药师如来佛是东方琉璃世界的教主,与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共为佛教三世佛,又称佛教三尊。 陶去疾十二岁成为孤儿,被五福寺护寺武僧德光化缘收留。当时高夺、高标兄弟二人也在这里习武。他们却是家里送来的。高夺比陶去疾大两岁,高标比他小两岁。 后来年长,五福师兄高夺带兄弟高标投了平卢淄青军。 高夺心善,杀敌少,故而终究只是个火长,管着九个人。高标善于冲杀,官至游骑将军,从五品上。 吕屯码头富商流民大战,青龙戟将高标被大哥高夺说服,归降了义成军。继而,高夺又随范职冲回去,劝降吴中、盛有,一直在吴家楼上巡哨。 说着,将陶去疾带到一乘马车边。高标大腿被范职刺伤,坐在车中,对二师兄欠身见礼。师兄弟三个猝然相遇,说起相聚的缘由,十分有趣。 范职过来打趣:“改天,我们兄弟一起结拜,更多几个师兄弟,岂不更加热闹,喝酒也有趣味。” 高标面有惭色,说道:“志向乃败军之将,怎敢奢望与金檀骠将结义?” 苌度将大肚子一摸,跑来笑道:“正取、去疾、志向,都是好孩子,我朝歌三贩一发将你们收为弟子,大家聚于薛尚书帐下,联袂征战,岂不妙哉。” 高标看他们豪爽,将那条好腿在马车上跪了,泪珠翻滚:“多谢苌将军美意,高标与大哥、二师兄等有此缘分,三生有幸。” “哎,哎,孩子,腿不好,可别搞这些礼节。等你伤好了,叫你智之哥哥选个日子,连同三个都知,我们收徒,你们结义,一起办了。”苌度拉过来乐凤、琴雉、机巧,叫他们相认,在那里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得意。 镔铁斩鬼刀宁武山、乌金赶龙棒向春山、崩雷月牙斧于青山、五钩神飞枪介穿山四将,身着绑绳,一起过来:“志向兄,还有我等四兄弟,也愿与你等兄弟一起结拜,从此效力薛尚书,不知中意否?” 望霄、范丹一起过来,哈哈大笑,齐声道:“孩子们,我等都中意,欢迎同为薛尚书效力。来,小四,给他们松绑。” 牧雨牧子骠赶忙过来,给他们四兄弟松绑。大家一路谈笑风生,迤逦往义成军大帐而来。 看看日将西沉,范丹已派邴坚,打马先去报信。 薛平薛坦涂顶盔掼甲,身披紫袍,腰悬宝剑,旌节齐全,文武列队,早迎在义成军辕门外。 透甲铜枪望云骠带五骠将,都是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开山铜斧苌卜骠,盘花铜梃陈智骠、竹节铜枪牧子骠,外带斩阵阎王陶社、颍阴娥皇乐凤、颍州宣姜琴雉、巾帼不韦机巧。望云骠交令,众将拜过薛尚书。 薛尚书一看,多带来四将,问明原委,高兴不已。将他们让过,十位分列两旁。 紫龙铜棍范朱骠、两刃铜刀范担骠父子,带领龙搏、凤击、严锥,后面跟定青龙戟将高标、镔铁斩鬼刀宁武山、乌金赶龙棒向春山、崩雷月牙斧于青山、五钩神飞枪介穿山、火长高夺及吴中、盛有等,他们是十三人。 范朱骠交令,向薛尚书略微禀明大概。 薛尚书哈哈大笑,一一安慰归降将校,携众将都进帅帐。 行军司马望凌通、蟠龙铜棍望照骠兄弟看他们回来,都急忙相见,嘘寒问暖。中戍主薛燕对于新来三位女将,颇为欣赏,拉上攀话,好不亲热。 金檀其他骠将也都过来,相贺战功。 薛尚书咳一声,众将立时静班,默默站立。 元帅朗声道:“众将官,将有大战分派。” 第062章 喜得千金 薛平坐于帐中,待众将安静,说出一番新的战事。 要待窦橙檀、王出进、异猛等押运粮船到来,再行传令。 尚书大人说道:“近日,黄河、运河沿岸县乡禀报,数股贼匪纠集在黄运之间,劫掠过往商船,气焰十分嚣张。望将军、范将军两队人马征战方归,将息数日,再整军平贼。” 众将议论纷纷,又有征战,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薛尚书简单说了军情,点着望霄,详听沈丘平贼战况。望霄说完,薛尚书对望霄用兵,大为惊奇,赞不绝口。 薛平赞道:“沈丘平贼,宣武军韩使相对望将军等金檀六骠奇谋大加赞赏,对我等主动为朝廷分忧深表谢忱。宣武军赐每人锦缎十匹,宝马一乘。天子也下了敕旨,今后颍州事务悉归韩使相。” 又点着范丹,听了运河护粮细节。对其艰苦奋战和巨大战果,深表嘉奖。 薛坦涂感慨道:“运河护粮,必使李仆射知道利弊。以后义成军事务,再不敢染指。” 他对出征及归降众将,一一点名,仔细询问各自战况,说道:“各将战功,战阵中脱颖而出的旅帅、队正、火长及新来众将,本镇将论功行赏,表奏天子,一一敕封。阵亡将校,亦将按功授勋,荫及子孙。” 尚书说完,对掌书记李过江耳语一阵。 李过江振声宣称:“望将军、范将军两路人**旋归来,尚书大人体恤前方辛苦,今晚大摆庆功宴,特予犒劳。” 薛尚书宣布退帐,稍等开宴。 各位乐乐哈哈,出来帅帐,各处走动,互相问候。 不一时,帅帐中各将面前摆起酒肉。薛尚书领首,说些庆功的褒奖之词。众将纷纷举杯。吃喝约略饱腹,薛尚书与掌书记李过江、行军司马望凌通过来,对出征将校及新降将士一一敬酒。 先到透甲铜枪望云骠跟前,笑道:“望将军贵庚几何?” 望霄慌忙站立,恭敬禀曰:“末将乃肃宗朝乾元三年庚子所生,枉活五十四岁。幸得尚书大人抬爱,有了功名,云骠至死不忘恩德。” 薛平爽朗大笑:“本镇以为你我相差无几,这就知道了,我比你虚长七岁。今后你我同朝为官,私下相交,就以兄弟相称。” 望霄慌忙跪倒,颤声说道:“末将何德何能,敢攀大唐柱石,不敢不敢。” 薛平将其搀起,越看越喜欢:“贤弟奇谋,奏报天子,必然震动朝野。哪日天子诏我论兵,本镇带你前往,也叫天子放心他的义成军乃架海金梁。” 望霄心中一惊,禀曰:“末将在沈丘论兵,尚书看到了?” “哦,写了兵论么?尚未看到。”薛尚书更为惊奇。 “沈丘庆功宴上,末将所言五贼论,颍州刺史曹继本草成奏章,末将钤印,还将其奉为治颖法宝。”望霄说道。 “贤弟果然身有神功,胸有良谋。你我兄弟相遇,大唐江山之幸。”薛平听到这里,更是大为赞赏。 “尚书过誉了,此战没有苌将军、陈将军诱敌奇计,牧将军歌团妙法,卫将军生擒于桓,都将军战败崔祚,宣武军李将军苇丛设伏,断然难成大功。” 薛尚书又到苌度跟前,问起如何诱敌。苌度诙谐,说一番道理,惹得薛平哈哈大笑,帅帐中众将笑得前合后仰。 薛平挨个敬酒,一个个再次问及功劳,把些褒奖之词说出。众将无不感奋,士气高昂,单等再有将令,誓要赴汤蹈火。 薛尚书高兴,与众将饮宴至亥时方散。 出来帅帐,望霄要回自己官邸,次子蟠龙铜棍望照骠上前一步,向老爹禀告:“爹,前年腊月到华胥山拜了华胥老母,果然灵验。你家儿媳王氏给你生个孙女,明日十二天。要不要先看看。” 范丹、苌度一起过来,大吼道:“走,先看看小孙女去。” 朝歌三贩高声宣喝,吼叫着到了望准通府上。望凌通自然是知道的,就等二弟亲口跟爹说,此时也跟随前往。牧雨紧跟望凌通而来。 望云骠一脚踏进照骠院子,就喊:“老伍,快抱来孙女我看。” 伍氏慌不迭出来:“哟,老兄弟仨都回来了。喝些酒,别大喊大叫,孙女刚刚睡了。” 听伍氏吩咐,三老顿时闭息,蹑手蹑脚进入正堂。王氏轻脚慢手将女儿抱出来,递给公公。 把个苌度乐得,左掂右盘,看个不休。 范丹也是抱啊亲的,顺手掏出一块金子,约有五两。强行塞给王氏,说道:“给孙女打一对金镯子带上,算是二爷的见面礼。” 伍氏对二叔深施一礼,款款说道:“孙女谢过二爷爷。” 苌度不乐意了,抬高声音:“二哥,给孙女见面礼也不先说,三更半夜,叫我去哪里找钱。不行,你必须先借我五两,明日还你。” 范丹沉着脸:“没有。” 苌度哪里管他有没有,上去抱住二哥搜身。果然又摸出来一坨,也有五两。伸手塞入孙女婴儿包,说道:“我这五两见面礼,要给孙女打个金项圈。” 王氏也对他深施一礼:“小孙女谢过三爷爷。” 苌度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小孙女被他惊醒,“哇,哇”哭起来。 满屋子一时间哄堂大笑。 高之夫人李氏也在这里,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挨过来,与公公、二叔、三叔见礼。 苌度一看:“哦,不久也要生了吧。大夫号脉没有,是男是女?” 李氏悠悠说道:“大夫说是女孩。” “女孩好啊,我大唐女子最为金贵。我跟你三婶就说过,不生个女孩,就休了她。你们不知道,她还犟嘴,说非要给我留个根苗。”苌度边说边笑。 范丹过来凑趣:“老三,莞儿那动静,说不定一生两个,一男一女。” 苌度忽然瞄住牧雨在一边沉吟,吼道:“高之,仗也打完了,牧将军何时与你完婚?牧将军生孩子,那才一准双胞胎。” 李氏说道:“我与高之已经商议好,近日就娶五弟过门。” 牧雨过来,朝苌度捶打:“三叔,说你的事,扯到人家头上干啥。” 伍氏过来,点住苌度:“老三没大没小,就是个活宝,管闲事不少。好了,天晚了,早点回去抱你的莞儿吧。可别叫她三祖母心焦。” 苌度吼道:“大嫂,就怕有些人被孙女占着,今夜更要心焦。” “老三,看我打你。”伍氏作势来打。 苌度飞奔出屋。众位嘻嘻哈哈散去。 次日点卯毕,薛尚书还是等窦橙檀押粮船回军,早早散帐。 望家孙女十二天。望霄张罗酒席。 望凌通、李氏夫妇,牧雨、九州早早过来干活。 范丹、丁氏两口子一起来到。 苌度、阴莞儿夫妇,带儿媳云镏儿,孙子苌丁儿,也都过来。 范职与妻张苗书,带儿子铭儿、镇儿、锐儿,小女铢儿,也齐齐来到。 陈哲、漆雕卉、田珠带着一双儿女果儿、叶儿,也来相贺。 白马县令谷梁广、正妻薛燕、侍妾缭云带着孩子,也都过来。 快到正午,酒菜准备停当,孩子们都吵闹着开席。大人们还在等人。正在议论纷纷,门首喊起:“大哥、二哥,看我带谁来了?” 谷梁广、望凌通一听,四弟缭相与宋吉娘来了,急忙跑出来。缭云、牧雨也相携出来。大家一看,居然是黎阳县令公猛和他母亲李瑶香。 望凌通与他们一一见礼,表示欢迎。对李氏怔了一怔,笑道:“李夫人光临,快,照骠,让客。这位可是大舞蹈家,蓬荜生辉啊。” 李瑶香爽朗笑道:“司马大人还记得这么个人啊,原以为早把奴家忘了。” 她说着话,过来拉住望凌通,眼中浸出微微泪光。 牧雨眼尖,急忙过来接住她,让进屋内。 第063章 五股河盗 望照骠喜得千金,亲友悉数来贺。 清晨点卯毕,望霄父子与薛尚书请了假。薛平知道他几家关系,给各位铜骠将及薛燕三天假。要他们好好乐呵,涤荡连日征尘。 沈丘来将陶去疾、乐凤、琴雉、机巧也听说此事,纷纷来贺。 这里亲友到齐,恰要开宴,只听两人高呼:“薛尚书驾到,望照骠接驾。” 却是砍山金斧卫铜骠、月牙银斧都缃檀的喊声。 众人纷纷出迎,只见薛尚书一身便装,乐乐呵呵来到,对卫、都二将嗔怪道:“参与私家宴会,哪里来的薛尚书,都是自家兄弟。” 望霄、望凌通、望照骠就要叩首,薛尚书急忙拦住:“到了家下,不讲官威。今后义成军要成为定例。” 众位谢过,揖让薛尚书、卫将军、都将军上座。 薛尚书看公猛、缭相也在座,欣喜不已,说道:“此次修河,黎阳县功莫大焉。你们令、丞二人为朝廷立下大功,坦涂定会表奏天子,予以封赏。” 公猛、缭相忙不迭单膝跪倒:“多谢尚书大人抬爱。修河之事,黎阳县将一如既往,但凭薛尚书、望司马下令,绝无二话。” 薛平将他们扶起,笑道:“大唐有如此俊杰,何愁天下不治。” 众位按品阶坐定,开始饮宴。众将围着薛尚书,不免问起河盗之事,薛尚书只说个大概。要大家公私分开,私宴不说公干,免得搅了兴头。 宴至半酣,薛燕指挥,要缭云唱歌。歌仙将数曲大唐名作唱起,待她唱毕,众人鼓掌喧闹。 该牧雨上阵,她一使眼色,沈丘捕贼歌团三大旅帅乐凤、琴雉、机巧一起站立,与牧雨配合,嘹亮唱起。 待她们唱完,薛尚书笑道:“果然妙绝,难怪贼众乖乖就擒。” 满屋子也都十分惊奇,被薛尚书一说,纷纷夸赞,欢笑不已。 公猛、缭相、李瑶香不知薛尚书所说何事,经卫铜骠、都缃檀一番解说,都为歌团参战,连呼妙计,唏嘘不已。 李瑶香听罢,感慨万端。我等女子,以这等奇妙之计出阵,千古奇闻。望将军果然厉害,薛尚书极善将兵。 归结到薛尚书,李瑶香把眼细看,相貌英武,惊为天人,偷问牧雨:“薛尚书贵庚几何?” 牧雨悄悄道:“昨日在军帐中,他说比望将军年长七岁。那就是六十一。” 李瑶香听她这样一说,惊得连连吐舌:“六十一,这么英俊吗?” 牧雨开她的玩笑:“怎样,义成军厉害吧。” 李瑶香生怕她乱说下去,急忙拦话,微微笑道:“厉害,厉害。” 屋中细枝末节,薛尚书了然于胸。又坐了一会,托辞家中老母有事,告辞而出。卫铜骠、都缃檀相随而去。 李瑶香看薛尚书风骨,果然将门之后。心下怅惘一回,就此打住。看望照骠新得千金,就到里屋与王氏攀话,与婴儿逗乐。 牧雨怎不知她凄苦,也一起到里屋陪话,挑起欢乐。 伍氏指挥孩子们用饭。牧雨也叫上乐凤、琴雉、机巧等女眷吃饭。 申时将到,朝歌三贩及陈哲、陶社等一起,还在饮酒说话。公猛、缭相与谷梁广、望凌通、望照骠等相谈甚欢,没有收尾的意思。 牧雨等女眷用饭毕,又陪李瑶香到院外说话。 李瑶香只是闷闷不乐。薛燕虽是豪爽女将,也知她心苦,呼牧雨在厢房摆起盘子,陪李夫人喝酒解闷。 女眷们只好边喝边等男客散席。直到申正,公猛喝好,摇摇晃晃,难以成行。李瑶香本想告辞,见儿子如此,也不好发作。只好扶他到高之家中歇息。哪知道公猛一睡不醒,李瑶香醉醺醺的,只得与牧雨一床睡下。 次日一早,李瑶香醒来,面含春色,志得意满。满屋子看,不见牧雨装束,倒有一顶平巾帻挂在帽钩上。细闻枕巾,知道是谁的味道。心下对牧雨十分感激,但有机缘,肯以死相报。 她穿戴整齐,来到院中。看高之在练武,也过来拿起高之的宝剑,并不答话,舞了一阵。与高之相视而笑,搭手一摇,飘然入厢房洗漱。 此时,公猛也睡醒,出来与高之攀话。 用过早餐,公猛携母到望准通那里告辞,回黎阳县。 高之送出,默看李瑶香双眼含泪,心下也一阵酸楚。 三日假满,八大铜骠及望凌通、薛燕于第四日入帐应卯。 薛尚书见众将聚齐,表彰了窦橙檀、王出进及异猛、曲高、何鸹等。讲起黄运之间盗匪,乃大股两队,小股三队,互不统属,相隔数十百里。 虽然他们活动的地面不在郑滑境内,但往往流窜扰我郑滑军民。现已知会河西的魏博军沂国公田安道,河南府的河阳节度张掖郡公乌保君,凡捕河盗,如需过境,互予方便。 让掌书记李过江介绍了河盗的情况。 最大一股河盗,姓孔,名岳,字泰华,大号淇水神蛟。乃卫州朝歌人,方今五十八岁。啸聚千余人。 孔岳有五子,个个名字怪异,号称五大水霸。 长子孔诗,字删减,号铲诗水霸。善绑州县官吏,斩指换宝,弃于指尽。 次子孔书,字篡改,号焚书水霸。善捉饱学之士,金银不至,啖之弃骨。 三子孔礼,字虚伪,号灭礼水霸。善诱好礼君子,教尔互骂,辱之喂虎。 四子孔易,字穿插,号乱易水霸。善拘巫医之流,洗空家族,纵之行凶。 幼子孔乐,字唯鲁,号改乐水霸。善拿歌乐男女,勒索不成,杀之沉水。 另一股较大的河盗,姓孟,名治人,字民贵,号苍水毒龙。乃卫州汲县人,方今四十五岁。相聚四百余人。 他的左膀右臂,是两名弟子,琢船鬼焦投,砍桅将蓝额。 其他三小股,分别是钻水怪东奔、坠脚鬼奚簒、捞宝神胡了,都在四十岁左右。各有数十百人不等。 东奔的人,钻入水中,二三对一,制服你,私刑捉弄,勒索钱财。 奚簒的人,在水里拴巨石坠双脚,沉水底,再出头打捞尸体挣钱。 胡了的人,在水中捋掉你金珠宝玉,放你回去,专门挣取捞宝费。 众将听了这些名号,感觉父母起名,就含着仇怨。对于他们下作的河盗行径,惊诧不已。 待李过江讲完,薛尚书又说:“前些日,着程钧骠、刘赤檀、申乌檀、薛锦屏、漆雕蓝骠五将,分头访察。孔岳考取明经,守选二十年未授官职。所以干起河盗,已为祸五年。又从他那里分出四股,到处为患。” 这番话顿时引起议论纷纷。义成军帐中,颇有望凌通等数位文佐,都是考取功名授职。考取后,守选二十年,堪称大唐奇葩,必是绝无仅有。 就算没有后台,同科考取的明经、进士,二十年里没有一个官至刺史、节度的吗?任意一人举荐,也不至于守选如此之久。此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为祸五年之久,卫州都没管?不是没管,河盗颇善威胁利诱州县官,个个惧怕他下毒手,也就遮遮掩掩,任其发展。 薛尚书待众将佐议论一阵,又说道:“孔孟二盗及焦投、蓝额、东奔、奚簒、胡了等股匪,皆在河西,不该本镇过问。但前些日,修河所用竹竿,从淇园顺水而下,却被孔岳、孟治人两番劫掠。再不管他,要延误修河。” 苌卜骠听到这里,义愤填膺,跨一步出列:“尚书给末将一支令箭,定叫孔孟二盗绝迹。” “苌将军水性如何?”薛尚书颇为担心这个。 第064章 苌度布阵 开山铜斧苌度见薛尚书问起水性,不免笑起来。 他苌家三辈居于朝歌,岂止是水性好,那是相当的好。 朝歌临淇水,境内注入淇水的溪流不计其数,港汊、池塘遍地。这里的子弟自幼就泡在水里。这也是出现淇水神蛟孔岳等河盗的渊源。 苌度一番解说,请缨前往:“单看末将沈丘诱贼,就请尚书放心。孔孟等货色,做起水上典故,定叫他自己吃了水亏。” 此时,陶社也上前一步,叫道:“去疾新来,未立尺寸之功,愿随苌将军一道剿灭孔孟河盗。” 乐凤、琴雉、机巧也出列禀曰:“我等愿随苌将军平贼,为修河做事。” 高夺、高标兄弟也一齐站出:“我兄弟水性不差,愿随苌将军立功。” 他们一说,众将齐齐出列,都愿前往平贼。 薛尚书让众将先退回班列,问道:“苌将军既有剿灭河盗之志,必然胸有成竹,将计谋说来听听,本镇也好决断。” 苌度深施一礼,朗声禀曰:“此五股河盗,只要孔门一灭,则黄运太平。然孔门父子势大,想必汤、卫、黎、汲、新各县亦大费周章。末将以为,举凡财利,皆有不均。父子财利不均,尚且生隙。有一计,可使他父子反目。” 薛平听他这么一说,已知苌度必能成功,笑道:“莫非你也要学望将军沈丘平贼,给本镇卖个关子?” 苌度禀曰:“末将哪有大哥的城府。此计也需大哥出力。用大船五艘,一如沈丘购竿,也是一千石。大张旗鼓,诱敌来劫。再派大将袭其老巢,虏其妻子。限期来降,超一天杀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必获全胜。” 薛平鼓掌赞曰:“苌将军妙计。你们朝歌三贩果然用兵与别家不同,义成军往往无需多兵,就迭获大胜,皇朝之幸啊。” 苌度谦道:“贩夫之中,奇谋妙计多了去了。末将所知道的,万不及一。请尚书这就下令。” 薛平拿起一支令箭,高声喝道:“苌卜骠听令。” 苌度理正盔甲,雄赳赳站出:“末将在。” 薛坦涂令曰:“就以你为陆路主将,望云骠为副。秦钢骠、程钧骠、郭锐骠、刘赤檀、申乌檀、薛锦屏、漆雕蓝骠、高正取、陶去疾、高志向、乐素娥、琴羽翼、机云渡十三员,悉听苌将军调遣。率卫士三百,择日出征。” 众将齐齐出列,抱拳施礼,高呼:“得令。” 薛平又拿起一支令箭,喝道:“望高之听令。 望凌通往前一站,高叫:“末将在。” 令曰:“以你为水军主将,带水军三千,海鹘战船三十艘,艨艟战舰三十艘。宁武山、向春山、于青山、介穿山相助,屯兵白马渡,日日训练。但有苌将军信号,渡河杀去。亦听苌将军调遣。” 四大山神也一起出列,与望凌通一起高呼:“得令。” 薛尚书又令:“众将官,河盗胆敢劫我义成军船只,狂妄至极。此次大举出兵,务必清剿。苌将军另设军帐,悉听指挥。但有违令,斩讫报来。” 二十员将校齐呼得令。 苌度又进前一步,请曰:“末将有个请求。” “讲。”薛平以手点指。 苌度道:“卫士三百,其中一百换为女兵。末将自有铺排。” 薛尚书允诺。二十员将校唯唯退出帐外,紧随苌度,另设军帐议事。 苌度叫大哥望霄去找兵马使、度支等,点齐三百名卫士及甲仗、旗帜、钱粮等项。与望凌通商议停当,带众位一路到义成军行军司马牙帐,计议剿捕河盗之事。 苌度以为,要想将孔孟等河盗悉数剿捕,需理清这么几个头绪,购买竹竿,准备歌乐,暗查河盗居所,勘察淇水适宜围歼孔孟的地点,甚至于有必要打入孔孟内部。 苌卜骠说了想法,让大家充分议论。 少顷,望霄带领二百男卫,一百女卫,在司马牙帐外列队,等候将令。 望霄进来交令,带苌度检阅三百卫士,过目钱粮等。 进到牙帐,苌卜骠让位:“大哥上座。” “你是主将,我是副将。军中只有从属,哪有兄弟。望云骠静候将令。”望云骠赶忙将他推到主将位置。 开山铜斧苌度,因沈丘平贼有功,已敕封为致果副尉,下镇将。 大哥透甲铜枪望云骠,也因沈丘平贼之功,加之呈奏《五贼论》,当今天子朱批,叫各道各军节度、各州刺史诵读,敕封昭武副尉,上镇将。 二哥紫龙铜棍范朱骠,因运河护船有功,敕封振威副尉,果毅都尉。 哦,哦,他哥儿俩当主将立功,都升职了,就差我了。难怪薛尚书这次让我当主将,这就对了,薛尚书有意栽培。 想到这里,他定一定威严神色,整一整铜盔铜甲,掸一掸金檀战袍,掖一掖大白肚皮,晃一晃令箭檀斗,想一想薛尚书、大哥如何传令。 环视一圈,干咳两声,站起身形,拿起一支将令,厉声喝道:“昭武副尉上镇将望云骠听令。” 望霄抖擞精神,往前一站,高叫:“末将在。” 苌度令曰:“竹船诱敌,以你为主将。致果副尉下镇将秦钢骠、程钧骠、申乌檀、刘赤檀,仁勇副尉下戍主乐素娥,五将相助。分兵一半,率男卫一旅,女卫一队。假扮竹贩,置备乐器。寻五艘大船,到淇园购竹。 “以半月为限,到淇水枋城渡口候令。单等河盗来袭,大张旗鼓,吹奏喧嚣,越热闹越好。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望霄接过将令,五将纷纷上前一步,随他一起大呼:“得令。” 第一支将令先点大哥,苌度心下终于松了口气。额的娘呀,贩一辈子海带、带鱼,今番却做起元帅的活计。大哥听令罢,我看谁敢不听。就喊清各人职官称呼,也算是尊重。就这么干。 他拿起第二支将令,朗声高叫:“振威校尉亲勋翊卫旅帅薛锦屏听令。” 薛燕掖一掖秀发,站出位列,高叫:“末将在。” 苌度令曰:“探贼家址,以你为主将。仁勇副尉下戍主高正取、琴羽翼为副。率男卫两火,女卫两火。拿我家书一封,到朝歌顺成坊,寻都知云钗儿,刺探五股河盗家址、匪情。十日交令,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高夺、琴雉一齐站出,与薛燕齐呼:“得令。” 苌度拿起第三支将令,厉声高叫:“致果副尉下镇将郭锐骠听令。” 郭锐骠也站出班列,叫道:“末将在。” 苌度令曰:“诱贼来袭,以你为主将。仁勇副尉下戍主陶去疾、机云渡为副。率男卫一队三火,女卫三火。假扮民夫,于黄运之间各渡口,散播流言,就说有富商贩竹,必过枋城渡。十日交令,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郭锐骠接过将令,陶社、机巧也站出班列,三将齐呼:“得令。” 苌卜骠拿起第四支将令,喝道:“游骑将军果毅都尉高志向听令。” 青龙戟将高标声若巨雷,高叫:“末将在。” 苌度令曰:“以你为都虞侯,翊麾副尉下镇副将漆雕蓝骠为副,率卫士一旅,于枋城渡设帐。十日前要锦旗招展,十日后装扮民夫。你二人值守中军,监察军令,参谋军机,驰援各处。不得有误。” 青龙戟将高标接过将令,漆雕卉赶忙上前一步,二将齐呼:“得令。” 苌度传令毕,众将心悦诚服。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奇妙阵势。个个摩拳擦掌,单等河盗前来,好痛快厮杀。 苌卜骠布设的捕盗大阵,真的能奏效吗? 第065章 溺水奇案 高标虽然是果毅都尉,品阶却是游骑将军,整个军帐无出其右。 叫他当个中军官,执掌军法,不辄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他当即将中军令旗一挥,叫一旅人马向白马渡而来。叫了渡船,悉数渡过黄河以西的黎阳县。顺邮驿大道直接往西走,仅仅四十里就是枋城渡。 望霄也点齐人马,到白马渡。租用三艘大船,走水路,由黄河而运河,再经枋城渡,进入淇水。一路向北,折转而西,直奔淇园。 郭锐骠带陶社、机巧二将,购买民衣,假扮民夫。将八十名男卫、三十名女卫分为三队,各带一队。每队二十余名男卫,十名女卫。再将三队各分为十组,男女配开。或扮夫妇,或扮兄妹。纷纷到黄运间散播流言。 这两支人马暂且不表。 单说薛燕这支人马,与高夺、琴雉一道,带二十名男卫、二十名女卫,拿上苌度的家书,去朝歌顺成坊。 要探清五股河盗居所、详情,谈何容易。 这么多人,也不能都去顺成坊吧,薛燕叫来高夺、琴雉,商议下步到底该如何行动。 颍州宣姜琴雉在兴庆坊已经做了三年都知(duzhi),对苌度的这个调遣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对薛燕、高夺说道:“青楼藏着女中人精。凡文艺的东西,这里就是一座至高无上的殿堂。因而,人只要有了钱,都会往青楼走动。” 单看孔岳对其五子所起名字,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文艺范的老爹。只是因为二十年守选,惹恼了心肠。他父子六人于水中劫掠那么多财宝,必然也会到青楼消遣。苌将军叫我们去青楼,请教都知,必有斩获。 男女四十人,何不分为五火,每火四男四女搭配。选出一个火长,将火长作简单培训,最起码要知道青楼中的说话、行事规矩。 五火再分头行动,以朝歌为中心点,东探黎阳县,北查汤阴县,南到汲县、新乡县。将五地青楼悉数问遍,再综合情报,刺探其居所。五股河盗总要有邻居吧,也会有乡耆老、里正、保长、邻长等,那就好问了。 薛燕经琴雉的一番分析,心中豁然开朗。 先找到朝歌顺成坊都知云钗儿,起码可以得到黎阳、汤阴、汲县、新乡四地青楼的名号。然后分头探查,毫无悬念。 当即叫高夺、琴雉分火,将朝歌、黎阳、汤阴、汲县、新乡五县籍人对应分开,实在不行,在五县有亲戚的也行。五名火长恰恰都是女卫,分别是:朝歌黑优、黎阳白伎、汤阴红乐、汲县黄舞、新乡蓝歌。 琴雉将黑优、白伎、红乐、黄舞、蓝歌叫在一起,经过简单培训,即刻出发。到了朝歌城,先找到肆市的裁缝铺,每人做一身民衣。又找旅社住下。三位将军、五名火长都安顿好,一起到顺成坊。 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顺成坊这个时间没有主顾,恰好说事。 你看过我大唐青楼吗? 看了顺成坊就知道了。这里是临街七间三层,街门一侧六间全通,临街好大的客堂。门额楷书三个大字“顺成坊”,落款乃陈智之。必是陈哲当卫县令时题写。 到了院内,三进院子,九门相照。后院三栋主房、各院东西厢房,雕梁画栋,都是三层瓦房。 云钗儿接住,将她们让进第一进院的北厢房,到她的都知厅(duzhi)。拿过阳翟白瓷茶具,沏上申州毛尖贡茶。 薛燕略微品茗,报上名字,递上苌卜骠家书。 云钗儿一看,对于姐姐云镏儿的公爹成为义成军下镇将,赶到十分震惊。这才一年不见,变化天翻地覆。惊奇之余,打问薛燕,到底怎么回事。 薛燕将苌卜骠因何入了军门细致说明,说到为她这门额题字的陈哲也一起成为义成军金檀骠将。更将苌度与望霄、范丹等三师收二徒典故,以及望霄、苌度、陈哲沈丘平贼,立功升职等情状一一讲明。 云钗儿听到陈哲到军中如此骁勇善战,心头温暖,禁不住眼含热泪。 薛燕说了朝歌人种种渊源,又介绍河盗作乱情节。河盗劫了滑州修河用竹,惹恼了薛尚书。这次大动干戈,务要平掉五股河盗。今番前来,就是刺探河盗底细,请求云钗儿伸出援手。 云钗儿沉吟一阵,给她们一一沏上新茶,在这都知厅转了一圈,朗声道:“孔岳及诗书礼乐易五子,孟治人及焦投蓝额,东奔奚簒胡了等,都来过顺成坊。他们原本都是孔岳的帮手,后来另立一派。” 他进一步介绍了相关情况。来顺成坊最勤的,要数孔乐、孔唯鲁。 云钗儿根据义成军得到的消息,作出进一步判断。看样子这小子来这里,却并不是单纯附庸风雅,而是来这里寻找猎物,予以勒索、枉杀。说到这里,云钗儿打了个冷颤。 奚簒相比其他人也来的比较多。这两年,不断有人在滂水关附近的淇水溺水而亡,总是奚簒组织人帮忙打捞死尸。死者家属往往要给五百至一贯钱,极难打捞的要出到两贯。却不知道这些死者就是他们干下的冤案。 提到这里,云钗儿哭了起来。卫县工曹曹正杨复,与云钗儿极为要好,两情相悦,定下了终身之计。经过好多波折,家中颇为殷实的杨家也同意了这门亲事。 哪知道,去年初秋,杨复携了云钗儿到滂水关戏水。杨复下去不久,云钗儿眼睁睁看着他沉下水去。 好生生一个风流倜傥的青年,平日里水性极好,滂水关一带,淇水宽七百六十步,他能一气游两个来回。此次却再也没有上岸,尸体也不见飘上来。 杨家只好着人请托,请到了捞尸高手奚簒。他找来两个人,三番五次下水寻找,也没找到。杨家着急,出价到两贯,奚簒亲自下去,总算将杨复尸身打捞上来。 “原来杨复溺死,就是他们干的。竟然做到老娘头上。此等恶贼,死有余辜。”云钗儿悲愤至极,“啪”一声摔烂手中茶杯。 她转过身形,“苍喨喨”将墙上的龙泉剑抽出,飞身就要外出。 薛燕上去抱住:“妹妹,这是要干啥?” “看老娘飞马将他人头提来。”云钗儿怒不可遏。 高夺、琴雉也过来解劝:“毫无把柄,你这样去,那叫滥杀无辜。相助我们,设计将其一网打尽,才是上上之策。” 云钗儿浑身颤抖,嚎啕大哭:“杨复,往之,我可怜的夫君,钗儿不为你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她这番真情,这番深仇大恨,惹得琴雉、黑优、白伎等也都纷纷抹泪。 是啊,青楼都知(duzhi)订一门亲事,那是多么不易。跟自己恩爱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于非命。就是阎王如何糊涂,也不会饶恕这一干恶贯满盈的河盗。 高夺大男子汉,听了云钗儿的遭遇,也唉声叹气,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在这里的大哭,惊动了顺成坊不少人。先是歌长(zhǎng)、舞长(zhǎng)、乐长(zhǎng)、诗长(zhǎng)纷纷过来,打问、解劝一番。 后来,坊主宋翘儿也被惊动。岂有此理,奚簒这厮如此歹毒。为了区区几个打捞费,竟然随意害死人命。 宋翘儿也陪着云钗儿哭了一会,又问了薛燕、高夺、琴雉的来由,了解到那些人竟然是五股河盗。 气得他花枝乱颤,振声说道:“薛将军放心,顺成坊不帮义成军擒获这帮混蛋,宋翘儿誓不为人。别说朝歌地面,卫、相二州,他就是东都洛阳的高官豪杰,老娘也照样捉他归案。” 宋翘儿这话说的,高夺、琴雉等有些半信半疑。 第066章 飞羽献计 朝歌城中,顺成坊坊主宋翘儿所说,没有半句诳语。 宋翘,字飞羽,父祖本是朝歌城北关大户,自幼文武皆精。后家道中落,辗转人生,以女儿家双肩,扛起全家大计,还办起这顺成坊。 薛锦屏看坊主发怒,果然气势非凡。心中有了打算,起身见礼,说道:“如能得宋坊主、云都知相助,剿灭五股河盗。薛尚书必将论功行赏,如能投军,少不得敕封校尉,成为当朝正官。” 宋翘儿一怔,缓了缓神,说道:“飞羽旧曾做洛阳顺成坊都知。东都达官显贵,哪个敢说不买我二分脸面。钗儿冤情,就是飞羽的冤案,黄运之间的百姓沉冤,也是我顺成坊的耻辱。拼了顺成坊关张,也要剿灭恶贼。” 她这样一说,高夺、琴雉以及黑优、白伎、红乐、黄舞、蓝歌等人,再看她那楚楚动人的风韵,清脆铿然的嗓音,双目如电的侠风,明白了她的厉害。纷纷站立,大礼参见。 薛锦屏抬眼看天,说了这许久,眼看这二月半的西天泛黄,就要天黑。她趁热打铁,起身说道:“今晚我代薛尚书宴请宋坊主、云都知及一众歌长、舞长、乐长、诗长。不知坊主作何安排?” 宋翘儿笑道:“飞羽先行谢过薛将军。我们每到天黑,就要忙碌起来,一直到子时方罢。歌、舞、乐、诗四长定然无法赴宴。钗儿,你去令诗长陈妤儿暂领都知。你我姐妹相陪薛将军宴饮。” 云钗儿应声而去。不多时就带了陈妤儿过来,宋翘儿又当面吩咐。陈妤儿领命,坐于都知厅应对客人。 一众十人出来,直奔朝歌城最大的酒肆,门额四个大字:肥泉烧酒。又是陈智之手笔,惹得薛燕等众女将好一阵议论。 说这朝歌肥泉,我大唐略微有点文化的都知道。 《诗经》名篇《邶风·泉水》中,有一句:“我思肥泉,兹之永叹”。辞书之祖《尔雅》说道:归异出同,曰肥。说的就是朝歌城西的肥泉,水势很大,流出之后分成两股。 薛燕本相州隆虑人,与朝歌只是隔着太行山,当然知道。高夺、琴雉乃颍州沈丘人,听到这么古老的典故,自然惊奇,刨根问底。 薛燕可劲点菜,肆主将肥泉烧酒直接抱来一罂,十斤装。这桌客恰好十人,每人一斤。薛燕、高夺、琴雉轮番敬酒,宋翘儿受宠若惊。待她三员主将敬过,自己和云钗儿也对她们八人一一敬酒。 边喝边聊,越说越亲热。 薛燕知道陈哲与云钗儿的关系亲如兄妹,故意把陈哲反复说起。云钗儿思念旧日与陈哲情义,禁不住含羞带雨,泪光盈盈。这倒很不错,将杨复枉死沉冤总算遮挡了一点,慢慢地笑逐颜开。 酒中就说了许多五股河盗详情,高夺要她们明日酒醒再说。 饮宴罢,薛燕等将宋翘儿、云钗儿送到顺成坊,她们八人回旅社歇息。 次日一早,宋翘儿、云钗儿双双找到旅社。说已经将顺成坊事务安排妥当,要亲自带领她们入虎穴,灭河盗。薛燕大喜过望,对两姐妹深表感谢。 五股河盗,淇水神蛟孔岳及五子水霸,自然是朝歌人,居鹿台乡孔家村。 宋翘儿介绍,这个村子原本叫子家村。子姓乃殷商后裔,殷亡之后,繁衍至今一千八百年,大多搬迁出去,还剩十余户。孔家父子霸道,将子姓十余户悉数赶走,低价收购了子姓所有宅院,又将村名改为孔家村。 鹿台乡中,将这件事叫做孔子内斗。这又是为什么? 殊不知,孔姓远祖也姓子。春秋鲁国的孔丘,他的得姓始祖是宋国大司马孔父嘉。而宋国始封国君微子启,传国于弟弟微仲。孔父嘉是微仲的九世孙。孔父嘉的六世孙为孔丘。 所以,孔姓源出于子姓,却这样数典忘祖,赶出子姓。孔岳父子的恶行,被鹿台乡人耻笑。 宋翘说道:“说起历史渊源,孔姓对子姓的恶行,还是孔丘带的头。孔丘删改尚书、春秋,将夏朝末代王夏桀的荒淫暴虐,悉数改到殷王辛头上,也就是被周公旦恶谥的纣王头上。看起来,孔家的恶行是代代相传。” 她的一番议论,使得薛燕等十分稀奇。又问及其他四股河盗的居所。 苍水毒龙孟治人,汲县人,住在汲县北部临近朝歌的黄孟村。 苍水么,也是朝歌地面的一条河,在朝歌南部。苍水过去十里就是汲县。苍水向东,至枋城渡注入运河。孟治人兴风作浪,必然从枋城渡起家。继而流窜黄运之间。 他两个徒弟琢船鬼焦投、砍桅将蓝额,都是新乡县人。同村,但不知道他们的村名。 东奔、奚簒、胡了三股,其中奚簒,就是朝歌滂水关人。东奔乃黎阳县南纸坊村人。 上面这些都是卫州人,好打听。胡了却是滑州白马县人,是哪个村的不太清楚。义成军就驻扎在白马县,稍微用心,必能找出来。 这五股,表面看孔岳势力最大,但最为脆弱。因不善驭下,往往内讧,就他五个儿子也往往大打出手。活脱脱像极了他们祖先的恶行。若能抓到把柄,让他们内部火并,必能事半功倍。 最难对付的其实是苍水毒龙孟治人孟民贵。他的嫡亲子侄一个没有参与作乱,八大弟子也只有两个徒弟焦投、蓝额参与作乱。从这一点来看,孟治人在五股河盗中最善谋略。 东奔、奚簒、胡了等,只要抓到他们三个,三火必能悉数就擒。 听了宋翘儿、云钗儿一番陈说,薛燕与高夺、琴雉商议,很有必要让她与捕盗主将苌卜骠面谈,适时调整捕盗策略。她们立即向宋翘儿表明心迹。 宋翘儿欣然愿往,说道:“我有一计,苌将军如能使用,必能大获全胜。” 云钗儿也当仁不让。事不宜迟,立即赶往枋城渡军帐。 将五位火长留在旅社待命,五人打马飞奔,只是一个时辰,就到了苌度军帐。苌度接住,叫来高标、漆雕卉,一起听宋坊主、云都知细说。 云钗儿见到苌度,先问了姐姐云镏儿及外甥苌丁儿状况。苌度说她们母女生活还好,只是苦了镏儿寡居。 说起苌南乡已经刑满释放,无处可居,流落街头。 苌度浩叹一声,叫云钗儿给苌南乡捎信。如果还认这个爹,能痛改前非,当爹的会收留他。虽然知道不是亲生,但起码也是个养父,养到他二三十岁,心中还是割舍不下。再者说,他与云镏儿夫妻间感情还是不错的。 苌度感谢她的撮合,自己已经续娶阴莞儿。现在莞儿有了身孕,产期就在四月下旬端午之前。 说完家事,云钗儿与宋翘儿互相补充,又将五股河盗渊源详情说了一遍。宋翘儿又将一番妙计,说与苌卜骠。 苌度大为振奋,当即说道:“宋坊主和云都知深明大义,卜骠深表感谢。此次本将捕盗剿匪,幸而成功,本将必将二位功劳呈递薛尚书,表奏当今天子。如愿投军,敕封校尉。如维持顺成坊,亦必讨得皇封。” 宋翘儿、云钗儿当即跪下,对苌度的义薄云天感动得涕泪四流。 宋翘儿说道:“顺成坊做起来,殊为不易,是许多姐妹养家糊口的指望。飞羽不忍舍弃她们,但愿能为顺成坊讨个皇封,生意必将大火。那将是姐妹们之福,也是朝歌之福。” 云钗儿说道:“钗儿今生运势,但凭苌将军主宰。如若上阵厮杀,钗儿比那些男将毫不逊色。” 苌度哈哈大笑,一一允诺二位的心愿。云钗儿就从现在起,于帐前听用。河盗平定之后,由薛尚书论功行赏,表奏天子,敕封正官。 苌度理一下思路,对于三个小股河盗有了新的部署。当即传令薛锦屏、高夺、琴雉、云钗儿等,叫如此如此。 第067章 奚府远亲 云钗儿精神抖擞,与薛锦屏平肩作战。 苌度又拨一火精骑,交给薛锦屏指挥。 薛燕得令,与宋翘儿、云钗儿等返回朝歌。到了旅社房间,薛燕将校尉齐集,兵分三路,传令下去。 一路由琴雉带领,蓝歌一火八人相随。到南边的新乡县,摸清琢船鬼焦投、砍桅将蓝额二贼家址及详情。 一路由高夺带领,黎阳白伎一火八人相随。过枋城渡往东,到黎阳县南纸坊村,刺探钻水怪东奔的底细。并回白马县,找谷梁县令,就说薛燕将令,要他派人查清捞宝神胡了详情。 一路由她亲自带领,云钗儿辅助,宋翘儿出谋,剩余三火二十四人听用。按苌将军授计,铺排捉拿滂水关坠脚鬼奚簒。 众人按薛燕将令,纷纷收拾前往。 缘何先从坠脚鬼奚簒下手?自然是宋翘儿所献奇计。 此贼最毒。一日不除,百姓一日遭殃。眼看天暖,滂水关一带,百姓戏水的季节也就到了。一旦有人下水,奚簒等势必害人性命。 旅社薛燕房间,剩下宋翘儿、云钗儿及朝歌黑优、汤阴红乐、汲县黄舞等五人,薛燕问宋翘儿:“飞羽妹妹,我忽然有个担心。苌将军大计,在于孔孟二匪。然而,这里先行捉拿坠脚鬼奚簒,孔孟会不会受到惊扰?” 宋翘儿略微沉吟,说道:“我又有一计,但不知军中是否允许?” 薛锦屏笑道:“但能破敌,都是妙计。尽管说。” 宋翘儿也笑:“二十四卫士中能挑出三个朝歌的亲戚么?” 薛锦屏让朝歌黑优,挨个房间查问。不一时,黑优拿过卫士名单,恰好三人,分别是赵谷、孙夸、陈箭。 薛燕看看宋翘儿,问道:“有何见教?” 宋翘儿过来与她耳语片刻。薛锦屏哈哈大笑,依计而行。 薛锦屏让黑优叫来三名朝歌亲戚赵谷、孙夸、陈箭,吩咐黑优为领首,汤阴红乐、汲县黄舞一并跟定。六人假扮夫妻或者兄妹、姐弟,到滂水关访问老亲。如此如此去做,不得有误。 六人听完将令,个个忍俊不禁,乐乐呵呵而去。今天休息好,明天,于日中肆市开张行动。 次日睡到大天亮,黑优好好打扮,与赵谷一对,假扮夫妻。并跨一乘战马,到肆市中买些点心,穿戴鲜亮,往滂水关先去。 黄舞与陈箭假扮兄妹。也并跨一乘,弄些灰尘,覆满全身,打马而去。 红乐与孙夸假扮主仆。租一驾马车,车上搭起轿厢,姐姐扮得花枝招展,坐于内里。弟弟扮得书童仆役一般,赶着马车。 滂水关中,密密麻麻千余户人家密集居住。街巷四方规整,青堂瓦舍鳞次栉比,邮驿大道横贯东西。滂水关矗立在淇水北岸,过去淇水桥不足二里,就是巍峨壮观的关寨。 黑优与赵谷并跨来到滂水关。此处关令看了他们出身,居然是义成军校尉,急忙让过。二人到了关内,挨门探问赵谷的舅外祖爷奚簒居所。 好事者关二爷看他们夫妇生得相貌非凡,赵谷宛如天神英武,黑优就像仙女俊俏。看他们的马匹也是价值无数的宝马良驹。再看他们的褡裢,鼓鼓囊囊必然是金银珠宝。 惊得一番慨叹:“奚簒这个龟儿子,居然有这么好的亲戚。” 禁不住将他们领到奚簒门首。看这一家,门外三丈开外就铺砌青石,一直铺到门内。好大的气派。 好事者敲门,仆役出来,问道:“哟,关二爷,那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一对小夫妻,来寻找舅外祖爷奚簒,不就是你们府上么?”关二爷打着干笑,指指这边的两位。 赵谷赶忙前来,作个揖,温婉问道:“舅外祖爷在家么?找得我好苦。” 仆役呆愣半天,看看关二爷,又看看天仙般的黑优,赶忙招呼:“哟,远亲来了,快快,屋里请。我去禀报老爷。” 赵谷一招手。黑优牵着马,进到奚簒家院。不大功夫,过来一个麻子。见他身长七尺开外,山羊胡须,一身青袍,肤色泛黄,一脸麻坑。略有四十岁。看样子他就是主人。 赵谷翻身下拜,黑优道万福,一起口称:“舅外祖爷在上,受外孙赵谷、外孙媳黑优一拜。” 坠脚鬼奚簒愣在那里,不知道这门亲从哪里说起。 赵谷连忙从褡裢里掏出两锭五十两的官银,说道:“来时,母亲再三关照,务要将这银子当面交上她的舅父。哎呀,我们一路找得好苦。” 坠脚鬼奚簒一看,见面就是一百两雪花银,整个人都是蒙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这么大的礼,还不赶快迎接。忙不迭笑道:“哎呀,外孙子,快快,正堂有请。” 奚簒拉着他们往里面二堂而来。仆役牵了马,去饮水,添草料。 赵谷叹道:“自从父亲前年滂水关溺亡,母亲就一直念念不忘舅外祖爷的恩德。前日父亲托梦,要母亲拜望舅外祖爷,感谢打捞尸骨,交代多多孝敬些银两,生恐舅外祖爷吃不好穿不好。母亲腿脚不便,我夫妇代劳。” 奚簒想了一会,振声说道:“哦哦,这么回事,你们是黎阳枋城渡的吧。沿淇水上下,亲连亲。可不吧,那次打捞你父,费了好大的周章。你母亲过意不去,多给了不少。经过攀话,却是亲戚。” 黑优飘起舞姿样的脚步,悠悠过来,不小心脚下被铺地青砖一绊,轰然栽倒,恰恰倒在奚簒怀中:“哎哟,哎哟,我的脚。” 赵谷怒道:“这么不小心啊,舅外祖爷岂是你这般无礼的么?” 奚簒看他模样,将麻脸一沉:“我疼俺外孙媳妇还来不及,吼的个啥。” 他急忙将黑优扶在太师椅上,低身形来看黑优的脚,又是吹又是揉。偷眼上瞄,黑优蓝裙颤抖,薄绸棉裤裹腿,好不诱人。 黑优被他一揉,急忙抬起脚:“哎哟,哎呦,别揉,疼。” 奚簒被她抬脚,看得眼馋。根本就没听清黑优在喊什么。 此时赵谷过来,也俯下身子,看黑优的脚。 奚簒这才觉到不妥,起身对仆役喊道:“还不给客人端茶。” 赵谷、黑优就此在他府上攀话,越说越亲热。奚簒喜欢得不得了。 奚簒与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叫过夫人楚氏:“瑶娘,快来陪外孙子外孙媳说话。我打马去朝歌肆市买些上好牛肉,今天中午上几个好菜。” 楚瑶娘款款出来,看姿色颇有几分。看眼目,却与奚簒大为不同。生得高挺峭拔,含羞带怯,十分慈善。 赵谷、黑优赶忙见礼:“舅外祖母在上,请受一拜。” 楚瑶娘赶忙将他们扶起,频频沏茶,说些亲故话头。赵谷、黑优顺着刚才奚簒所说枋城渡由头,添油加醋,热热闹闹。 奚簒打马出去,没多大功夫,院门外又有关二爷大呼:“老奚,迎接客人啦。” 仆役忙不迭出来,开门看,却是一对兄妹模样的,浑身灰土,疲惫不堪。二人滚鞍下马,高呼:“姨祖母,我们来啦,好累啊。” 正是黄舞与陈箭假扮的兄妹。陈箭在这里大呼,惹得仆役又是一愣,搞不清该怎么办。 黄舞过来,累得拖住陈箭的长衫,气喘吁吁:“姨祖母是这里不是呀?” 陈箭扶住她,对仆役问道:“这里不是奚簒奚老爷府上吗?楚瑶娘就是我姨祖母。” 仆役忙不迭回屋,喊起:“夫人,快快,你甥孙到了。” 楚瑶娘听说,慌不迭跑出来。 陈箭上前就翻身跪倒:“姨祖母在上,甥孙给你磕头啦。” 第068章 私奔妙计 楚瑶娘,卫州汲县人,父辈颇有些田产,家道比较殷实。 上面五六个姐姐,都嫁到附近州县。平日里,姐姐们的孩子还认得全,但孙子辈基本见不到,也不认。 这是宋翘儿早已掌握的消息,所以有这样的安排。 黄舞也是汲县人,好像很苦累,扶着陈箭道个万福:“姨祖母,总算找到您了。” 楚瑶娘一听乡音,顿时惊诧不已,赶忙扶起他们,也往二堂礼让。仆役牵了马,还去饮水,喂草料。 他们见到赵谷、黑优,愣神一阵。楚瑶娘赶忙打圆场:“这是他奚家客人,这是我楚家客人。都一样的亲戚,坐坐坐,喝茶。” 楚瑶娘倒了茶,看了看陈箭、黄舞,似乎还是不解。 陈箭急忙拿过褡裢,从中取出一副金手镯,一挂金项链,双手递给楚瑶娘,口称:“来时,祖母再三交代,要亲手将这两件礼物交给她妹妹,自然会好生招待。” 楚瑶娘推让一番,架不住两个年轻人嘴巴甜,只好收下。高兴地合不拢嘴,牢牢怀揣了金饰,说道:“哎哟,来就来呗,拿这么重的礼。管家,你先来陪陪赵谷。我带俺娘家人到里面说话。” 楚瑶娘看管家来到,与赵谷欠欠身,带着他们去了自己的卧房。 他们在里面说了一会话,不一时,楚瑶娘拉着陈箭,边出来边喊:“把你个陈箭,怎么不早说。快去,把红乐姑娘接来。怎么能把人家丢在后头,太冒失了。快快。陈舞先坐着,我到门首看看。” 看起来,陈箭名字没改,黄舞改成了陈舞。装扮的是兄妹么,嗯,不错。 约略一刻钟,红乐与孙夸假扮的主仆二人进门。 陈箭对楚瑶娘笑道:“姨祖母,红乐还可以吧。” 楚瑶娘欢喜不尽,笑道:“什么叫还可以,简直是仙女。你小子有福气,这么才貌双全的美人追求你,哎呦。快,红姑娘,跟我去里头。可别让外人看到你逃到我家。慢慢住下,慢慢想办法,跟陈箭成亲是迟早的。” 看来,红乐是陈箭的未婚妻,家中父老双亲不同意,这一定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被陈箭带来远亲家里。这就是私奔了。私奔总的有个地方,找个远亲那是相当保险的。 就此,六位成功进入奚簒家。下一步要演起一出好戏。 等到坠脚鬼奚簒从朝歌城买牛肉回来,一看楚氏一下来了四个亲戚,拉过楚氏,大为惊疑。 楚氏讲,陈箭与红乐私奔,陈舞相助,那边是红乐的仆人。又拿出娘家姐姐关照的金镯子、金项链,让奚簒辨认真假。奚簒一听,哦,这就对了,私奔啊,那可不,是得找门远亲。别说了,那就好好安顿吧。 奚簒乐不可支,今儿又是雪花银又是金饰,这是赵公明眷顾,可劲往咱奚府送财呀。硬是要得。赶忙招呼下人,将十斤牛肉拿去,该炒的,该炖的,该炸丸子的,好好整。 陈箭万分感谢姨爷,又将褡裢拿来,从中掏出一方上等的于阗玉,晶莹剔透,叫人爱不释手。双手捧过:“临来,祖母再三交代,说姨祖母和姨爷十分好的人,千万将她敬奉的东西亲手递上。” 奚簒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不敢直接来拿,让道:“哎呦,我的娘呀,你祖母这么破费,太见外了。孩子,你可知道这一方于阗玉值多少钱吗?一两玉一两金啊。雕刻成物件,还要升值无限。我可不敢受这么大的礼。” 陈舞过来,晃着奚簒的胳膊,将那种女孩撒娇的姿势摆起:“祖母说得没错,姨爷就是好人。快收下,要不然,我们可不敢待下去,这就回新乡县。哥哥跟红乐的事,只好任其发展。” 奚簒看看她如此俊俏的甥孙女,这般作势,叫人骨头都要酥了,半推半就,收下了于阗玉。高兴得像个孩子:“快坐,快坐。我去拿点好茶。” 陈舞看他上楼,对陈箭、红乐、孙夸挤眉弄眼,四个在那里忍不住“噗嗤噗嗤”好笑。陈箭忍不住高兴,过来对红乐就是一顿熊抱,红乐可劲往一边推他。 恰好奚簒下楼,看见这一幕,笑道:“小两口不急哈,午间多吃点多喝点,将肚子填饱。今晚就给你们准备个私会的房间,就算提前入洞房。” 陈箭、红乐双双跪下:“姨爷成全,我们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奚簒赶忙放下茶叶盒,将他们搀起。好一番打量,果然天生的一对。 午间摆起两大桌,后堂是楚瑶娘的亲戚一桌。二堂是奚簒的亲戚一桌。 二堂这边,奚簒和管家陪着赵谷、黑优夫妇。 约略喝了几杯,赵谷又拿过褡裢,取出一尊蓝田玉弥勒佛,约有五寸高,玉质无可挑剔,雕工十分精湛。双手捧过,双膝跪倒,递给奚簒:“舅外祖爷在上,方才那是母亲的礼。这是孩儿夫妇孝敬您老人家的。” 奚簒看这尊佛,双手请过,爱不释手,又递回来:“哎呀,这可不少值钱啊,我何德何能,怎么能受得起这么贵重的大礼。” “玉佛跟你有缘,必得请去。要不然,外孙长跪不起。”赵谷实心送礼。 管家东头过来打圆场:“老爷,收下吧。孩子一片孝心。” 奚簒哈哈大笑,小心收起玉佛。过来重新坐下,好不亲热。 正喝着酒,赵谷突然仰脸在那里,酒杯、筷子放在桌子上,在藤椅上打起呼噜。 奚簒看看黑优,看看管家,笑起来:“这孩子,敢情是一路累的,就这么睡了。年轻就是好啊,说睡就睡。让他睡吧,没事,不耽误咱们喝。” 喝到半下午,二堂才撤席。后堂楚氏那一桌早就撤了。奚簒喝得东倒西歪,黑优急忙扶住他:“舅外祖爷,外孙媳搀你入卧。” 管家东头也来搀扶。到了他的卧室,奚簒倒下就睡,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次日将近中午,楚氏大呼小叫:“管家,陈箭,快快,老头子和赵谷怕是要睡过去,快救人。送他们直奔朝歌城,找上好的大夫。” 管家、陈箭、陈舞、黑优、红乐、孙夸乱纷纷来看奚簒、赵谷。两个怎么晃都不醒,睡了一天一夜了呀。就是,这很危险的,得赶快送医。 管家东头急匆匆说道:“夫人,朝歌城最好的大夫,可是东关财神庙附近的李挂,要得可黑心啦,去不去?” 楚瑶娘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喊道:“就是李挂,快点。” 他们套上马车,将奚簒、赵谷一起拉上,既要快点,还不敢太颠簸。陈箭、陈舞、黑优、红乐、孙夸都跟着,出来滂水关,过了淇水桥。一路直奔朝歌城东关李挂大夫那里。 约略一个时辰,到了李挂家,门口写着济仁堂。大家七手八脚,先将奚簒抬进去,又将赵谷抬进去。有一个妙人儿正在那里,李挂给她认真号脉。 楚瑶娘、管家东头不认识,但跟来的五位都认得,那个妙人正是宋翘。 好大一阵功夫,宋翘起身就走,大家装着互不相识。李挂慌忙起身相送,到了外面,宋翘对着李挂耳边说道:“记住了吗?” 李挂笑道:“飞羽姐姐妙计,李挂怎敢忘记。” 宋翘儿骑马飞奔而去,回她的顺成坊,该干嘛干嘛。 李挂进来,俯身到靠近山墙的床边,将奚簒的手腕子拿起来,搭手号脉。过了一阵,又将另一只手拿来,继续号脉。 楚瑶娘急得跟啥似的,但紧病慢医生,又不敢太急。 还是等不急,楚氏轻轻问道:“李大夫,他到底咋了?” 第069章 瑶娘暴怒 朝歌城东关,济仁堂。 大夫李挂在那里眯起双眼,捋着花白的胡须,皱着稀疏的眉毛,蠕动着发皱的嘴唇,慢慢凭脉。 楚氏问起,他并不急着解释。而是又翻开奚簒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奚簒的头发、胡子、衣裳。 望闻问切,还差问。抬眼看看管家东头和楚氏,问道:“请问,他睡了多久,喝的什么酒,吃的什么肉?” 楚氏慌不迭一一作答:“睡了一天一夜。喝的是肥泉烧酒。吃的是朝歌城里的关记牛肉。” “酒肉都没问题。但我怎么看像是食物中毒。”李挂朗声说道。 吓得楚氏赶忙就要下跪。李挂扶定她,说道:“不必多礼。要想救他,必须找到这种毒物的来源。你们家养的花鸟虫鱼都有什么?” 东头一一数着。养的花无非是石榴、牡丹、桂花及一些草本花草,这二月半,都还不该出叶子,更不要说开花。没有养过虫类。鱼也没养。鸟,只有两对鸽子,别的没啥。 李挂说道:“那就怪了,难不成……?” 他欲言又止,压低声音,叫楚氏附耳过来,悄声问道:“这些孩子是你家什么人?” 楚氏大拍胸脯,轻声说道:“这些孩子都是近亲,没啥事。” 李挂又悄悄问:“要不就是吃牛肉喝酒之前,你们行房了?” “行房,啥意思?”楚氏莫名其妙,小声反问。 李挂说:“吃牛肉配烧酒,吃酒之前,如果做了房事,那就要中毒。” “那是半月前的事情。过了这么老久,还会有啥影响?”楚氏摇摇头,表示不认可。 “那一个中毒的青年,谁是他夫人,你不妨问问。”李挂提醒她。 楚氏过来,与黑优耳语几句。又来到李挂身边,轻声说:“他们是昨天清早。房事没完,就被长辈喊着来走亲戚。” 李挂点点头,轻声说道:“我说吧。上年龄的,一个对时之内,就中毒。行得时间长,中毒后,醒的时间要乘以四十八倍,可能睡死过去。年轻的,如果前天晚上,就不会中毒。偏偏是昨天早上,这不是赶着中毒吗。” 楚氏恍然大悟,怒道:“这个遭天杀的,敢背着老娘偷腥。今天不叫他好看,老娘就不是楚瑶娘。” “那样啊,还救不救他?”李挂问道。 楚氏一愣怔,慌忙央告:“救,救,怎么不救。求求李大夫救救他们。” “他们中这个毒,性命无虞。但睡过一个对时,恐怕会变成傻子。”李挂说罢,拿过一张裁好的方纸。 将小楷笔拿来,在砚台里蘸一蘸墨,刷刷点点,写好方子。然后,翻转身,叫了徒弟,又叫管家东头跟去前堂去抓药。 东头包了几包药,回来问道:“这药怎么熬?有药引子吗?” “药罐熬两刻钟,熬大半碗就行。早晚各一次。药引子,如果有鸽粪,服药的时候,用指甲盖刮一点,弹进去。要不要都行。”李挂交代清楚。 黑优急忙来问:“李大夫,快看看赵谷。” 李挂笑笑:“一起喝酒,病状一样,无需再看。我只看看他的眼吧。” 他来到另一张床边,掀开赵谷的眼,看了看,说道:“的确相同。” 又叫徒弟去前堂抓药。黑优慌忙跟去。楚氏推一把东头。管家慌忙喊道:“我去结账,我去。黑姑娘在这里陪病人吧。” 东头紧赶几步,将黑优拦了回来。 赵谷的药也抓齐了。李挂又交代他们几句,无非是忌酒、忌辛辣凉之类。众位又将奚簒、赵谷抬着,放入马车,回到滂水关家下。 管家赶忙吩咐下人熬药,两个人的额分开熬。东头又搬梯子,看鸽子窝的粪便。略微扫了一点点,准备服药时,弹入一指甲盖。 熬好后,东头对两个碗里分别弹了鸽粪。大家将他两个扶起来,一勺一勺喂下去。 赵谷喝下去,约半个时辰,“哎哟”一声,起身就问:“怎么回事,梦里好像大家抬我进棺材,又将我弄出来,摆在太阳下暴晒。” 黑优一看,大喜过望,惊喜交加,泪水汪汪。对他说了中毒情形。 而奚簒却仍然不醒。赵谷醒来,又等了他一个时辰,还是不醒。楚氏拿过算盘,噼里啪啦,将算盘珠子打得山响。谁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能干什么?在计算奚簒与人行房的时间。这么久没醒,除以四十八,不就是行房的时间。看她黑着个脸,算盘越打越气,浑身哆嗦。 奚簒又睡了一天多,中间又喂了两次药,这都天黑了,还不见醒。楚氏拿来算盘一打,大吃一惊。从前天中午酒后中毒,睡到现在,即便按二十四个时辰算。除以四十八,那也等于半个时辰。 气得楚氏将算盘一推,恨道:“平日里跟老娘,蜻蜓点水。偷腥,却能半个时辰,看我怎么收拾这个混蛋。” 到了天黑,楚氏着下人来看护奚簒。叫上东头和陈箭,往她卧房去。她又看看没人跟来,将房门闩紧。 扶着东头和陈箭坐于床边,翻身跪下,泪流满面,泣述道:“今晚请你们做个见证,必须将这个混蛋骟了。又请箭儿做个见证,老娘从今后就跟东头一起过。” 吓得东头、陈箭赶忙拉她,怎么都拉不起来。又听她说:“你们要是不答应,老娘就死给你们看。” 陈箭慌忙也跪下:“我答应,答应。姨祖母,到底咋了?” 东头见这样结局,也翻身跪下,泪水汪汪:“夫人抬爱,我也答应。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楚瑶娘抽泣着,也不擦滚滚而下的泪水。将心中的苦楚,和算盘打出来的时间,一一对他们说了:“今晚,我必须将混蛋骟了。谁也不能阻拦。谁拦,我就杀谁。然后与东头兄弟成就一对。明日我们搬去汲县娘家。” 陈箭哭道:“姨祖母,可不敢这样啊。等姨爷醒了,不说是我害了你们家吗?我和红乐还怎么待下去呀?” 楚瑶娘站起来,一脚将他踢翻,怒道:“老娘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在拦我,这就杀了你。” 说罢,她从床头摸出一把剪刀,过来就刺。 吓得陈箭“哎呀”一声,翻倒在地上。东头见状,死命抱住楚瑶娘,劝道:“夫人,箭儿说得对呀。你这样做,也将我陷于不义呀。我大哥东奔那里,也不好交代。他们可是八拜之交啊。” 他提到钻水怪东奔,倒叫楚瑶娘眼前一亮,轻吼道:“骟了混蛋,你就带我去找东奔,我倒要看看东奔对他这个结义的兄弟怎么处置?” 东头搞得哭笑不得,早知道这样,还不提大哥呢。正想着办法,忽觉怀中暖意,瑶娘倒在她怀中,享受这份温存。吓得东头赶紧松开手。 瑶娘又倒入她臂弯,悠悠说道:“要么,你就允了我,还留下他的命根子。不者,休怪我无情。连你也杀。拦我者死。” 她将手中剪刀猛地一翻手腕,放在东头脖颈。吓得东头腿都是觳觫的。素知瑶娘凶悍,但也从未这样动真格的。 陈箭哀告道:“东爷爷,可不敢出事啊,你就允了我家姨祖母。” 他说罢,对着东头“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出来门,将他们紧紧关在里面。自己站在不远处,招呼一下其他人的动静,不敢叫人惊扰他们。 过了好久,东头喜气洋洋出来。从怀中摸出一坨银子,塞给陈箭。 对陈箭耳语道:“安心睡了,答应不骟。睡吧,辛苦啦。” 第070章 奚簒覆没 陈箭略微推让一番,怀了银子。 轻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可千万对她好些,也是对我们好。不然我们私奔还往哪里去找亲戚。” 东头拍拍他肩头:“放心,我天不亮再来看看她,真的不敢叫她胡来。骟了,那成啥了,叫人咋活。” 陈箭冲他一抱拳,过去找红乐等人,简单说几句话,各自歇息。 半夜三更,从奚簒卧房传来“啊,啊,啊!”连声惨叫。 这叫声撕心裂肺,满院子客人、下人纷纷如同电击,都从床上弹起。 一个个疯了似的跑向奚簒卧房。有丫鬟找来蜡烛,众人乱纷纷敲门、擂门。里面闩得死紧。 陈箭也在队伍里,胡乱穿着衣裳。紧盯着管家东头,看他只是摇头叹气,口中嘟囔:“唉,完啰,完啰。这个家还算是个家吗?” 陈箭上前一步,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姨爷,姨爷,怎么啦?” 此时,房门打开,是楚瑶娘。大家看她手中的剪刀血里呼啦,齐齐后退。 她将手中的剪刀和一包污秽递给陈箭:“扔了。” 说完,头也不回,直奔马圈。拉出一匹马,取来一柄龙泉剑。将一个褡裢往马背上一搭,过来对着东头看。东头哆嗦着后退。 瑶娘“苍喨喨”抽出龙泉剑,指着东头,怒道:“还不走。” 东头毫无准备,看她的威风,不容置疑,不容冒犯。只得摇摇头,也去拉一匹马,拿一柄佩刀。到前堂,顺手摘下一盏马灯。点燃之后,挂在马背。二人出到院外,到了街上,一起翻身上马,消失在黑夜之中。 等陈箭扔了那包污秽,再返回卧房,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陈箭吼道:“奸夫**逃走,还不快看姨爷。” 众人惊醒,这才涌入奚簒卧房。到床边,举起蜡烛看,奚簒昏死过去。陈箭指挥掐人中,敷冷水。 黑优、赵谷、陈舞、红乐、孙夸也都过来,帮着救人。 其他人哪里知道楚瑶娘做了什么,三个人知道,走了两个。 只剩陈箭知情。关键是这种事情,不好说出口。陈箭无奈,对奚簒的伤情也不好俯身收拾。还好,奚簒的独子奚旦往往不在家,今夜却在家住。 奚旦懒洋洋的进来,张嘴打哈欠,叫道:“爹,爹。俺爹咋了?” 陈箭过来抱拳施礼,奚旦还礼。陈箭将他拉到一边:“这么这么回事。你得赶紧将他的伤包扎好,连夜送医。失血过多,恐怕难以抢救啊。” 奚旦听完,吓得连连倒退。赵谷、黑优过来扶住他,看他的样子,痛苦万状。停了好一阵,奚旦揉揉绞痛的肚腹,叫道:“女的全出去,男的留下。” 丫鬟、女客先后出去。 奚旦将床单一撕,掀开被子。一看他爹的那里,血肉模糊。略微怔了一下,俯下身,用撕掉的床单布给他包扎。指挥众人又将他爹抬起来,七手八脚弄到马车上。 丫鬟点亮一盏马灯,陈箭和一个男仆跟上。 这会也不顾颠簸了,男仆驾着马车,奚旦和陈箭护住奚簒。一路飞奔朝歌城东关济仁堂,还叫李挂抢救。 一个时辰后,济仁堂中,李挂再次给奚簒号脉,摇摇头,长叹一声:“来晚了。来晚了。准备后事吧。” 奚旦这个浪荡公子,此时吓得“呼通”跪倒:“李大夫,万望再想想办法。我爹他不能走啊,还有一大家子,还有几十号兄弟。他不能走啊。” 李大夫、陈箭、男仆一起,将他扶起来。李挂劝道:“说起来,人人都有这么一遭。只是早晚之间的事情。生者要节哀,为逝者完成未竟的心愿,这就是大孝。去吧,去吧。” 奚旦无奈,顿时泪珠滚滚,泣不成声。转而跪在奚簒的尸身边上,晃动着尸身,惨叫道:“爹,爹,看看儿子一眼啊。睁开眼,你睁开眼。” 惨哭好一阵,男仆劝道:“少爷,咱带着老爷走吧。这里是大夫家,多有不便啊。” 奚旦也知道毫无希望了,只好站起来,问李挂多少诊费。 李挂摆摆手:“节哀顺变吧。不要再说什么诊费。算了。” “遇到这样,按规矩,不能白用人。”陈箭过来说道。 李挂只好象征性地收了十个铜板。 他们将奚簒尸身抬出,又放在马车上。三位告辞李挂,到街面上,直奔肆市。等到肆市开张,买了些纸烛香箔,白布麻绦,丧用物品。一路哀泣,沉闷苦楚,到了滂水关家中。 办起丧事,一杆客人也走不脱了,只好穿孝,吊孝。往外也没法通消息,陈箭趁着上朝歌采办丧用物品,拐到薛燕的旅社。 恰好宋翘儿、云钗儿都在。陈箭禀明详情,奚簒业已归西。 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宋翘儿大惊失色。她的计谋无非是搞乱奚簒的家政,还要将陈箭与红乐的婚礼办在奚簒家。要趁着奚簒的属下随礼,乘间用谋,叫他们悉数酒后中毒。 没想到这个楚瑶娘性子这么火爆,完全不在考虑之内。下一步怎么办? 薛燕倒是高兴不已,不费一刀一枪,死了一个河盗。但是他的几十号人马在哪里?怎么才能悉数擒获? 云钗儿笑道:“丧事比红事还好办。他们滂水关那边,丧事居然也要摆酒,只是不兴在家里。而是埋葬之后,找一家酒肆,让所有吊祭的亲友来宾饮宴。虽然这个饮宴不让行酒令,但也是可乘之机。” 薛燕顿时站起身形,大呼:“妙,妙!就依此计。” 由于奚簒还有老母,因此,他的丧事是停尸五天下葬。吊丧期间,毕竟奚簒的人际关系,奚旦不完全认得。而来吊丧的奚簒匪众,也不全认得奚旦及其内亲等。这就是个天大的空子。 薛燕让身边剩余的男卫女卫悉数吊丧。让陈箭说动奚旦,到朝歌城的肥泉烧酒宴宾。果然奚旦听从。 奚簒下葬之后,当日租用三十余乘牛车马车骡车,将所有参与吊祭的宾客,都拉到朝歌城肥泉烧酒肆。 当天下午,凡参与饮宴的,悉数酒醉,不省人事。奚簒属下的七十三匪,连同奚旦,无一漏网。全部被绳捆索绑,押往枋城渡。 苌卜骠接住他们,问明情由,大喜过望。对着宋翘儿及众校尉赞道:“短短十日不到,坠脚鬼奚簒一股全军覆没。坊主妙计,头功一件。既不会引起其他四股的怀疑,又收获了悉数拿获的功劳。” 他当即着漆雕卉起草捷报,向薛尚书报捷。 与此同时,薛燕派出的另外两火,也追到枋城渡,向薛燕献捷。 琴雉琴羽翼与新乡蓝歌一火。到新乡县,不但摸清了孟治人徒弟焦投、蓝额的家址、详情,而且取得了二人信任,与琴雉、蓝歌结义为异姓兄弟,号称新乡四俊。随时可以用谋,对孟治人施展攻略。 高夺高正取由白伎协助,到南纸坊探明了钻水怪东奔情形,恰有东奔的兄弟东头带一名俏丽妇人回家。两下见面,也结义为兄弟,号称黎阳四怪。 又到白马县找到谷梁县令,查清了捞宝神胡了详情,他是白马县沙塘村的。谷梁广已布下口袋,单等苌将军一声令下,捉拿胡了家眷。 既然如此,苌度略微思忖,决计顺势将东奔、胡了敲掉,腾出手来,专对孟治人。最后对付孔家六盗。 他叫来薛燕、宋翘儿、云钗儿、高夺与黎阳白伎、琴雉与新乡蓝歌等七人,商议对付东奔计策。 高正取亲见东奔家室,了解到他一些故事。他们两弟兄虽然都讲义,但东奔讲侠义,而东头好仁义。每到关节点,两兄弟格格不入。 苌度听罢,微微笑道:“如此如此用计,必能叫他自来投降。” 第071章 纸坊结义 宋翘儿鼓掌叫好:“苌将军韬略,神妙莫测。” 苌度令薛燕、云钗儿一路,与高夺、琴雉两路共四十人,合力对付钻水怪东奔。仍以薛锦屏为主将,依计而行。 宋翘儿留下,在中军帐谋划。朝歌顺成坊由诗长陈妤儿为正式都知,坊主不在,全权处置大小事宜。 苌度对奚簒一伙全部被擒获十分高兴,但对众人都中毒,却又并无大碍,感到纳闷。问起宋翘:“他们中的什么毒?能让人事不省,却醒后没事?” 宋翘笑道:“鸽粪毒么。一斤酒只要弹入一指甲盖的鸽粪,一晃荡,酒的颜色不变。每人不消三小杯,就如同喝了蒙汗药,人事不省。其实根本不用药,自己醒来就好。如果用药,除非喝得少,假如喝多,反而睡得更久。” 苌度哈哈大笑:“难怪奚簒睡那么久,酒还没醒,就又在药碗里弹入鸽粪,那不是越睡越久么。” 宋翘也笑起来:“对呀,要不然,楚瑶娘怎么能算出来他偷腥的时长呢?想不到楚瑶娘性子比薛将军还要烈,将奚簒骟掉,死于非命。” 苌度惊奇不已:“鸽粪参酒,这么厉害。除非你们青楼懂得,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中军帐一时间无不哈哈大笑,这个法子,也太好笑了。 滂水关那边已经无事,主要精力放在对付东奔。他所在的南纸坊,距离枋城渡不太远。 因此,薛燕军帐设在枋城渡中军近旁,用饭、取兵器皆在中军这边。只是另行就寝、议事。 休整一日,薛燕升帐,高夺、琴雉、云钗儿,朝歌黑优、黎阳白伎、汤阴红乐、汲县黄舞、新乡蓝歌,赵谷、孙夸、陈箭一并参加。十二人将苌将军将令,细致来说。看到底如何下手,尽量不使东奔一股盗匪漏网。 连日来,陈箭立功最多,果然了得,薛燕喜爱有加。等高夺、琴雉说完南纸坊情形,叫他再说说楚瑶娘及管家东头状况。 楚瑶娘,三十八岁,汲县人。在骟死奚簒之前,坠脚鬼手下不少铁打的金刚,从没有哪个可以打得了她的主意。要么功夫不济,要么义理难通,人送大号铁束腰。 她在奚簒那股七十多人中,权威仅次于奚簒。瑶娘风姿绰约,处事雷厉风行,义薄云天。因而吸引了不少其他势力。奚簒那一股的人,不少是从东奔那里跑过去的。奚簒的管家东头就是东奔的兄弟,可见一斑。 何不用铁束腰的威力,放出几个奚簒股领首的,一齐用力,对付东奔,将增加不少胜算。 云钗儿怎不认得瑶娘。奚簒往往到顺成坊玩耍,被瑶娘打马来找,都是云钗儿设法,将奚簒藏起来,用说辞支她回去。因此,没有让瑶娘捉住过奚簒的什么把柄。 这次,瑶娘听了李挂所说,乘以四十八倍,回家计算时间,算盘打得山响,越打越怒,以至于无法控制情绪,骟了奚簒。不意奚簒失血过多,一命归阴。这也绝非瑶娘本想要的结果。 云钗儿以为,陈箭所说,绝对能行。 高夺与黎阳白伎听了他们的分析,也摆一摆他们对东奔及楚瑶娘、东头的看法。认为瑶娘到了东奔那里,不消数日,又可以左右东奔手下的人。她有那个胆识和胎带的神威。 薛燕说道:“听诸位分析,难不成瑶娘就是这次破贼的第一功臣?” 她当即下令,让高夺、白伎直奔南纸坊。 对东奔、东头就说,有一桩好买卖,叫他们等一位县令夫人。继而高夺来带薛燕过去。届时,云钗儿随行,陈箭、赵谷、孙夸跟定,一起拜会黎阳四怪和瑶娘。琴雉留后,随时支援。 高夺、白伎仍旧民服,飞马直奔黎阳县南纸坊村。 东奔、东头、瑶娘都在,不免摆起便宴,招待二位。席间,高夺说道:“今有一桩大买卖,并不需要花费多大的代价,就能从中取利。” 既然是结义的兄弟,钻水怪东奔深信不疑。 他与东头长得一般无二,都是身长七尺开外,长方脸,大嘴叉,山羊须,高额隆鼻,白中透红的面皮。 此时,听高夺这么一说,侧身问道:“兄弟何不详说?” 高夺说道:“这买卖却在白马境内刘纪洼,是一批粮草,有军粮约三百石。被探知军将看管不紧,可以诱使军将豪饮大醉,继而全数运走。” 三百石是三万六千斤,如果百八十个弟兄来吃,足足可以吃上一年。如果按四文一斤贱卖,得钱一百四十四贯。虽然不是万贯家财,但是百八十个弟兄也足以吃喝四五个月。 三百石,无非租一条大船就行。搬扛粮食,自家兄弟齐上阵。一麻包一石粮,三百袋,弟兄们扛四趟,很快就扛完。 经高夺一说,东奔两眼大放异彩,问道:“如何才能诱使军将出来豪饮?” 高正取附耳道:“大哥有所不知,二弟与白马县令夫人是老亲。那几个军将,我叫不动,她却可以叫得动。今天她在附近玩耍。二弟想好,就于今午叫他来家中,兄弟们结识,做成这套买卖。” 东奔哈哈大笑:“好,好,就这么说,就这么干。快去叫,快马加鞭。” 高夺应声而出。不大功夫,薛燕带着云钗儿、陈箭、赵谷、孙夸就到了。大家见面,互相结识。薛燕夸赞东奔雄壮威武。东奔欣赏薛燕女中翘楚。一时间,满屋生辉,好不热闹。 东奔吩咐家人,再添筷碟酒器,多加好肉好菜。 喝到即将大醉,薛燕脚跟不稳,一晃倒在东奔肩头。东奔紧紧搀扶,哎呀,额的娘呀,县令夫人果然娇俏多姿,万分美妙。 云钗儿过来拉薛燕,没拉好,也不小心倒在东奔肩头。东奔腾出一只手,天啊,这哪里是人间女子,分明一个瑶池玉女,东奔的心都要蹦跶出来。 东头与瑶娘见到陈箭,也亲热无比。原来陈箭居然跟县令夫人也是旧识,这可不得了。众位醉醺醺,热烈烈,情深深。 薛燕看瑶娘的样子,比自己毫不逊色,撇开东奔,来寻瑶娘碰酒。一阵女儿家话语,好不投机。 薛燕大呼:“我们兄弟相聚,上天有缘。就于今天,在奔哥哥家摆起香案,八拜为交。奔哥哥,要不要?” 云钗儿更是可劲晃动东奔胳膊,吼道:“奔哥哥,还不快摆香案,县令夫人要当你兄弟,有何不可?” 东奔哈哈大笑:“好,吩咐家人,马上摆香案,论年庚,八拜为交。” 香案摆好,叙了年庚。 从长至幼分别是,大哥东奔、二哥高夺、三哥楚瑶娘、四哥东头、五哥薛燕、六弟云钗儿、七弟陈箭、八弟白伎、九弟赵谷、十弟老幺孙夸。 薛燕提议,个个英武俊俏,豪爽仗义,就此号称黎阳十豪。 当下商议,必须做下这笔买卖。 薛燕拉着瑶娘和东奔,兴奋不已,说道:“三百石军粮,叫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灌醉这几个军将,属下健儿齐出,转眼扛完。等一上大船,开得远了。再着人慌忙禀报黎阳县,就彻底没事了。” 瑶娘、东奔附和道:“五弟妙计,黎阳十豪的福星啊。” 薛燕自告奋勇,喊道:“为了壮我等声威,明日叫三哥、六弟随我走一趟,到枋城渡面见漆雕将军,放出奚旦。” 东奔一发双眼放光,说道:“五弟好样的,还不顺势放掉我昔日的两个好兄弟。一个叫苍水蛇刘霸,一个叫滂水蟹平顶。这两位出来,此次借粮,恰好有用。” 薛燕叉守施礼,朗声应道:“大哥放心,五弟说到做到。但有差池,任凭大哥惩处。” 次日一早,薛燕带上三哥楚瑶娘、六弟云钗儿,一路到枋城渡。 见了漆雕将军,拉在一边,秘密说明来意。又叫云钗儿将三贯钱塞给漆雕卉。她推让好久,经不住楚瑶娘哭求,只好收下。 不一时,将奚旦、刘霸、平顶放出来,脱掉囚衣,换了民服,随薛燕等回到南纸坊。东奔喜出望外,大赞薛燕本事,果然手眼通天。禁不住又是大排宴筵,为瑶娘、薛燕、云钗庆功。 席间,滂水关的奚旦、苍水蛇刘霸、滂水蟹平顶对薛燕感激涕零,跪地嚎啕,发誓要为薛燕赴汤蹈火。 说到借粮三百石,薛燕又向大哥东奔说了具体方案。 东奔因了放出好兄弟,此时对薛燕全然不疑,就让她依计而行。 第072章 新浒混战 黎阳县南纸坊。翌日早饭罢。 薛锦屏兴高采烈,唱着歌儿出马。 她带了高夺、楚瑶娘、东头、云钗儿,到了白马渡,面见望凌通。薛燕拉二弟到一边,说了如此如此妙计。 望凌通连呼高妙,叫大嫂放心。对薛燕交代,刘纪洼三百石粮食,何人带一伍军兵把手,何时用何信号捉贼。 中午,四人转回东奔家。说白马渡望司马乃谷梁县令结义的兄弟,薛燕已探清刘纪洼三百石军粮,何人带了一伍健卒把手。下步,紧急商议何时聚集属下兄弟,在哪里装船。 钻水怪东奔一听,好不兴奋,当即分派任务。 令楚瑶娘、东头,前去租赁三百石大船,停于离白马渡十里开外的一处民渡——新浒渡。距离刘纪洼仅仅三里,不用租牛车,直接扛过去装船。到三天后初更行动,二人守护渡口。一旦有变,组织人马冲杀。 又令平顶及贴身属下三名,分头知会各地兄弟,三天后初更扛粮。 令薛燕、云钗儿,三天后天黑叫走看粮军将,交给薛燕五贯钱作为酒钱。 令陈箭、白伎,务要探清刘纪洼距离新浒渡,具体多少步远,路上有几处坑洼。画个详图,回来禀报。 令奚旦、赵谷、孙夸、刘霸等,扛粮之时,在刘纪洼巡逻,定下警报暗号。务必小心谨慎,切莫有失。 令高夺与他,与五名属下一起,随时调度各处。 钻水怪东奔安顿一通,薛燕赞道:“大哥果然豪杰,就是放在百万军帐,也照样指挥若定。五弟实实在在佩服。” 三天后,天将黄昏,薛燕、云钗儿到了刘纪洼,距离新浒渡恰恰三里。薛燕直接找到守将,一看却是镔铁斩鬼刀宁武山。两下一见,互致问候,禁不住笑起来。 宁武山一招呼,一伍兵丁相随。直奔附近的乔街乡,找到那处黎阳烧酒肆,胡乱要些好肉,八个恰好一桌。围拢起来,只管大吃大喝。 这里喝到即将初更,云钗儿与宁武山使个眼色,一抱拳。走出酒肆,提个马灯,上马飞奔而去。 薛燕与宁武山攀些义成军及薛尚书如何了得,许多故事,说得好不亲热。宁武山了解详细,相见恨晚,无限感慨。只觉得在淄青军好像白混了。 喝了约有一个时辰,云钗儿怎么还不回来? 薛锦屏、宁武山心下打鼓。二人及一伍兵丁正要散了酒席,忽听门外一声喊:“五弟,救我。” 薛燕一听是铁束腰楚瑶娘,声音透着凄厉,大惊失色。急忙往外跑,宁武山也飞身出来。 看楚瑶娘浑身血污,龙泉剑砍出了豁口,远处她自家的马也多处受伤。她看到薛燕,顿时散架,栽倒在地。 七位赶紧将楚瑶娘扶进酒肆,薛燕将她揽在怀中,急忙给她掐人中。呼唤道:“三哥,怎么啦,醒醒。” 宁武山慌忙取来温热的毛巾,给她擦拭脸上、身上的血污。薛燕看宁武山十分体贴人,就将楚瑶娘放在他怀中,自己要飞马去看新浒渡情形。 还没等她出门,苌度、高标到了跟前。苌度手中操着开山铜斧,高标掌中青龙戟、马上还挂着一柄丈二点金枪,无不沾满血腥。 薛燕惊问:“苌将军、高将军缘何到了这里?” 苌度一摸大肚皮,笑道:“本要俘虏活捉,却不料来了个大肆杀伐。砍完了,云钗儿说这里开着门,就来了。” “钗儿呢?”薛锦屏太不放心了。 “她呀,夺了一柄梨花枪,杀完了,跟俺哥在找陈箭、赵谷、孙夸。”高标高志向放下青龙戟,找水清洗满手满脸的血污。 “怎么就杀起来了?”薛锦屏不解。 她哪里知道,虽然东奔相信他。但放出来的三个人却坏了事。奚旦、刘霸、平顶三人对薛燕托人将他们放出来,千恩万谢。 到了第三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三人总觉得哪里不对,找到东奔,又说起薛燕放他们出来,感觉太不可思议。东奔又对薛燕夸赞不已,说结拜了这许多弟兄,将来横行黄运之间,再无闪失。 这番话,惹得奚旦吃惊非小。详细问了结拜详情,各人样貌。引起奚旦大呼小叫:“坏了,你的弟兄今夜必然全军覆没。” 东奔不以为然,甚至想动手打他。刘霸、平顶急忙解劝,让奚旦说说道理,即便说错,也是好意。 奚旦将父亲、母亲一日之间认下六位远亲,当夜就发生了父母的火并,继而滂水关一股人马全军覆没。尤其是结拜的黎阳十豪中,竟然也有陈箭、赵谷、孙夸。尤其是这个陈箭,竟然是父亲死于非命的见证人。 这一番分析,叫钻水怪东奔倒抽一口冷气。当即操起七星丧门剑,丈二点金枪,跨上霜鬃追风骐,飞奔刘纪洼及新浒渡。 他还是反应慢了。等他到来,苌度、高标、漆雕卉带一队卫士,恰好到了新浒渡。留下了一队人马,由琴雉、宋翘儿和旅帅吴焰护住中军帐,看守滂水关河盗。 此时,是二月二十,隐隐有月光。苌度、高标正在集合扛包的河盗,每来一拨,就让他们站在一旁,等候发落。 看护渡口的东头,以一柄枣木槊与苌度战了十余合,被苌度开山斧砍落马下,身首异处。 铁束腰楚瑶娘以蚬木绣绒刀与高标大战二十余合,被青龙戟刺落马下,倒剪双手,捆在新浒渡码头。 高志向看又来一人,气势汹汹,看他的身形,约略七尺五,情知是个狠角色。他并不答话,拍马执戟,直奔来人就刺。二将战至三十余合,站在一旁的漆雕卉不耐烦,高举崩云铜梃,朝着东奔顶门就砸。 东奔一闪身的功夫,高标一戟将他丈二点金枪挑落。东奔一看不好,挥动七星丧门剑就砍,高标、漆雕卉躲闪之际,他飞马而逃,直奔刘纪洼。 漆雕卉拍马去追。高标下马,捡起丈二点金枪,挂在得胜钩袅丝环上,也要翻身上马,跟着追下去。苌度喊起:“志向,动手。” 这些站定的河盗,趁着领头的过来,苌度三将有二将去对付头儿,一哄而散,纷纷找出藏在不远处的兵刃,胡乱厮杀起来。苌度等所带一队卫士,立时冲散,混战在一处。 苌度看这些人真的不知高低,干脆送他们归阴吧。抡起开山斧,“啤秋咔嚓”,人头、胳膊、腿,满地崩滚,血肉飞溅。 高标也不再追,回马新浒渡,与主将一起展开诛戮。 却说,漆雕蓝骠去追钻水怪东奔,这家伙一阵狂奔,眼看距离漆雕卉较远了。忽然对面来一将,手中枣木陌刀,到近处一看,却是新结拜的黎阳十豪的老七陈箭。东奔气不打一处来,挥动七星丧门剑,上来就砍。 陈箭将陌刀来挡,还是有些迟疑了。被他砍到手指,扔掉了陌刀,飞马而逃。东奔并不追他,翻身下马,急忙捡起陌刀,飞马直奔刘纪洼。 等他到了刘纪洼,早已尸横遍野。这里被望凌通派了乌金赶龙棒向春山、崩雷月牙斧于青山、五钩神飞枪介穿山,会合赵谷、孙夸,好一通砍杀。 望凌通怎么会派将来战? 他经大嫂薛燕说过,后来也感觉不会这么顺利。这一股河盗既没喝酒,又不集中,一旦有响动,必然起乱。要他们悉数就擒,很难办到。 于是按捉盗时间,他派三将到刘纪洼察看,如有不测,机断处置。 第073章 东奔战死 那些扛包的河盗,并没有拥挤在一起。 而是在这二里路上,稀稀拉拉。有些走在后面的,隐约看到新浒渡上,一将的开山斧在月光下晃眼,扔下麻包就往回跑。 三将来时,刘纪洼这些还准备扛包的,正在议论纷纷,争执不下。他们一看这三个顶盔掼甲,宝马神兵,坏了。纷纷抽出放在一边的兵刃,有人发生喊,就往外冲。 向春山抡起乌龙赶山棒,“啪啪”两棒,砸翻两个,厉声喝道:“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只有极个别人扔掉了砍刀、棍棒,多数河盗还是继续疯跑。于青山抡起崩雷月牙斧,介穿山舞动五钩神飞枪,飞马冲入敌阵,乱砍乱刺。向春山叫赵谷、孙夸看住投降的几位,也冲入贼群。 一时间,刘纪洼成了河盗的坟场。恰好斩杀殆尽,三将约略清点杀敌人数。此时,东奔赶来。 东奔悲愤不已,想以陌刀砍死一个算一个,为自己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冲过来就朝向春山猛砍。向春山的乌龙赶山棒岂是摆设,死命一挡,“咣”一声。东奔手中的陌刀早已飞掉。 他哪见过如此神力,忙不迭再使七星丧门剑来砍。恰在危机,一边冲上来奚旦、苍水蛇刘霸、滂水蟹平顶。 奚旦飞马来救,手执素缨亮银枪,与东奔双战向春山。誓要胜他的乌龙赶山棒,没有那么轻松。 苍水蛇刘霸旋动战马,掌中水蛇浑铁棍,与于青山战在一处。铁棍寻找崩雷月牙斧的空档,哪里那么简单。 滂水蟹平顶飞马过来,旋动蟹爪浑铁枪,与介穿山的五钩神飞枪,要比个高下,也要为枉死的兄弟们报仇。 这里混战成一团,各有不到十合,漆雕卉赶到。她也不搭话,那条崩云铜梃飞马直捣一处空档,恰是苍水蛇的铁棍落下之际。于青山看到援兵,抖擞精神,他的月牙斧几乎与漆雕卉的铜梃一起到了刘霸的顶门。 “噗”、“嗡”,两声过处,刘霸死尸栽于马下。 于青山、漆雕卉二将一使眼色,分兵直奔酣战的两处。 又斗了不足十合,奚旦被向春山砸下马来。被飞奔而来的漆雕卉铜梃,一梃下去,驾鹤西游。 东奔这里,只有一把七星丧门剑,加之二战一,眼看不行,策马而逃。漆雕卉、向春山两条铁棍,不约而同向他投出去。东奔没有奔多远,颅骨迸裂,栽于马下。七星丧门剑从此成了向春山的宝剑。 二将各自捡起兵刃,就要来战滂水蟹平顶。平顶眼见连死三人,马上就又形成五打一。他倒是识时务,喊一声:“停,我有话说。” 介穿山怒吼道:“有屁快放,无屁受死。” “像我这样的,薛尚书能接见吗?”平顶扔掉手中的蟹爪浑铁枪,翻身下马,向各位一一施礼。 漆雕卉一梃捣在他的腿弯,滂水蟹平顶身体不当家,“呼通”跪在地上。介穿山飞身而下,将他腰带抽出,绑个结实。 三山和赵谷、孙夸集合在一起,略微商议,将几位投降的拴在马尾,一路往新浒渡而来。 这里的战事也已经结束。那么,云钗儿去哪里了? 云钗儿出来黎阳烧酒肆,飞奔新浒渡。看这里苌度与高标正在人靶子身上练武,义成军卫士正在这里展开一场混战。她提着马灯先找到高标,问道:“高将军,见到二哥没有?” “谁呀?”混战中,高标飞身跳到一边,高声问她。 “见到你大哥没有?高正取,在哪里?”云钗儿大声喊起来。 虽然黎阳十豪的结义,是一场阴谋。但在云钗儿心目中对这个结义的二哥非常在意,她要找高夺。 薛燕怎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所以就没拦她,随她来找。但高标这里,本是他的大哥,云钗儿喊起二哥,当然犯迷糊。 “不知道,他不是跟着东奔留守南纸坊吗?东奔被我刚才打跑了。漆雕将军去追了。”高标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坏了!奔哥来了,二哥却没来。好的,我去找他。”云钗儿一听这个,心里急得跟猫爪似的,几乎要掉泪。 正说着,高夺飞马而来,手中拿一柄大唐老兵最常用的枣木陌刀,也提个马灯。云钗儿上来就扑入他怀中,死命捶打:“二哥,你吓死我了。” 高夺看看兄弟,笑一笑,扶起云钗儿百般姣好的脸:“钗儿,别急了,快,找找瑶娘。” 大哥有了爱他的人,高标当然高兴。他也不讲究那么多,急忙过来:“大哥,大嫂,楚瑶娘被绑在那边。” 高夺、云钗儿赶紧过去,给瑶娘松绑。被苌卜骠发现,大吼道:“正取,钗儿,你们要干啥?” “放了她。三哥没事。”云钗儿太重义了,她跟薛燕对瑶娘都十分看好。 瑶娘被放开,指指地上东头的死尸,哭道:“他死了,他死了。”说着就昏迷过去,倒在二人怀中。 瑶娘性子比薛燕还烈,刚刚几天的情人,霎时间阴阳两隔,心中剧痛。见到高夺、云钗儿,更是禁不住感情大爆发,顿时晕厥过去。 “二弟,好了,二弟,醒醒。”高夺心善,对于这场结义阴谋从军机上来说,他深表赞同,而一旦结拜,他就觉得还是要对哥哥弟弟们负责。为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点与云钗儿如出一辙。 云钗儿狠狠掐了楚瑶娘的人中。高夺也按揉她的太阳穴和耳垂。 瑶娘醒来,泪流满面:“二哥,六弟,他死了,我的四弟啊,我心如锥痛啊,叫我可怎么活呀。” 云钗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劝道:“三哥,快走,快去乔街乡找锦屏,叫她跟你解释这一切。她在黎阳烧酒肆。这里是战场啊,人命如草芥,快走。” 高夺也不由分说,将她扶上自己的战马。瑶娘跳下马,回身去找自己的兵刃。蚬木绣绒刀不知道落在哪里,龙泉剑泛着光,她捡起来,再次上马。直奔乔街乡黎阳烧酒肆。 高夺执定枣木陌刀,飞身进入混战之中。云钗儿也不示弱,看混战中的河盗,瞅准空档,劈手夺了一柄梨花枪,一翻手腕,刺杀了这名河盗。 不一时,河盗死伤殆尽。高夺、云钗儿双双过来见过苌度、高标。云钗儿说道:“你们也累了,去乔街乡黎阳烧酒肆吃点喝点。薛将军、宁将军在那里。我们去找一找陈箭、赵谷、孙夸。” 苌度看她想着朋友的安危,有情有义,十分高兴。喊道:“钗儿,天黑不好走,一路小心啊。找到,或者找不到,马上去乔街乡会合。别让大家担心。” “唉,叔叔,放心吧。”云钗儿回应道。 她找来马灯,跨上战马。高夺就在附近寻了一匹河盗丢下的战马。二人冲主将和中军抱拳挥手而去。 他们两个往刘纪洼而来。将要到地方,迎面撞见漆雕卉、向春山、于青山、介穿山、赵谷、孙夸,每人马后都有一名俘虏。独不见陈箭。 云钗儿下马来问:“老九、老幺,老七呢,陈箭,见他没有?” 赵谷高声回道:“老七、老八被奔哥安排画图。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孙夸下马,过来高叫:“陈箭、白伎两个鬼能得很,肯定没事的。别找他们,找也是白费力。至少有五个地方他们可以去,除了这里,还有新浒渡,南纸坊,枋城渡,滂水关。回吧,找苌将军交令。” 孙夸这一通说,云钗儿也就只好不再找陈箭了,但她又喊起来:“大哥呢,奔哥,东奔,他咋样啦?” 赵谷喊道:“阵亡了,他不投降。” 云钗儿“哇”一声哭了起来:“大哥,一路走好啊。” 第074章 军帐主婚 她这一哭一喊,弄得赵谷、孙夸也不好受。 是啊,虽然结拜是一场阴谋,但人都是感情动物。这一段时间,弟兄们多热闹,好不快活。因为是两个阵营,这大活人说没有就没有了。 他二人过来,一起喊道:“六哥,走吧,天亮了,弟兄们给他收尸,弄副好点的棺材。天很晚了。走,咱随二哥回去吧,先交令。” 高夺过来也劝道:“老六,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就是战争啊。” 漆雕卉也过来解劝,将云钗儿揽在怀中,一顿安慰。 向春山、于青山、介穿山三位将军也经历过这些,淄青十八山神八位兄弟,到运河吕屯码头只剩他们四个。唉,战端一开,这很不好说。听了半天,大约明白怎么回事。原来钻水怪东奔与他们结拜过。 三山大将也过来,纷纷解劝。向春山说道:“打仗就这个样子。我们淄青十八山神,一场战役出来八个,阵亡一半,剩我们四个。也很无奈啊。” 这么一说,在场的八位,包括俘虏的滂水蟹平顶,都忍不住落下伤心泪。高夺不由分说,将云钗儿扶上战马。八位带着俘虏,往新浒渡而来。 到了新浒渡,漆雕卉心细,提着云钗儿的马灯,挨个清点死伤人数。又指挥现场几位将校,将受伤的悉数安顿在没来得及跑掉的劫粮大船上。船长本就是受雇,很快做通工作,放开绑绳,一起帮着救护伤员。 经清点,这边河盗阵亡四十一名,伤十七名。加上她在刘纪洼那边清点的阵亡人数二十七名,生俘六名。此战阵斩河盗六十八名,受伤被俘二十三名,钻水怪东奔一股河盗九十一人,一夜间覆灭殆尽。 眼看天亮,他们累得够呛,也就不再去黎阳烧酒肆了。 船长感谢义成军剿灭河盗,为行船摆渡的办了一件大好事。赶忙给大家弄些干粮、开水,大家草草吃了一点。 在船舱里,各自找地方,横七竖八,躺下休息。 苌度、高标、薛燕、宁武山早将楚瑶娘救醒。已将五股河盗惹恼薛尚书,此次重兵剿匪,除非主动投降,否则,叫他们死伤殆尽。这是战场,不是过家家。死人才是正常的,不死人就不是战场。 宁武山又将薛尚书、李过江所讲河盗劣迹,一一复述。铁束腰楚瑶娘浩叹一声:“可怜我楚瑶娘,嫁了这么个东西。可怜东头兄弟,死得好惨。” 薛燕玩笑道:“三哥的才略胆识,如能改换心思,为薛尚书效力,大展身手,必能赢得皇封。再嫁个虎狼之将,生一大堆儿女,岂不强似这般苦楚。” 楚瑶娘“扑哧”一笑,捣一下薛燕:“五弟的嘴皮子就是厉害。人老珠黄,谁能娶我。还生一大堆,生个鬼呀。” 苌度所思,从来不藏着掖着,一指宁武山:“刚才是谁抱着你救你的,就让他娶你。生一大堆,绝对没问题。” 宁武山站起来,争辩道:“薛将军推到我怀里的。我可没有歪主意。” 苌度哈哈大笑:“看看,看看,一说他好,他就发喘。” 楚瑶娘霎时间满面红云,羞怯难当,嘟囔道:“苌将军,别说他了。” “哦,呵呵,我明白了,满屋子就人家两个心里有数,咱都还蒙在鼓里。”苌度这一句出来,薛燕、高标连同一伍兵丁,无不大笑起来。 苌度平日喜欢喝酒,现在是主将,今夜又有战事,滴酒未尝。 薛燕取笑他:“三叔今儿稀罕啊。不喝酒。” 苌度馋啊,摸过来酒坛,打开闻了又闻:“还是算了,快吃点,走。” 大家草草吃了,薛燕让伍长结了账,一行往新浒渡而来。 他们到的时候,早已天亮。船长看到,赶忙接住,说了漆雕将军救伤员等经过。苌度到舱内看,几位都睡得很香,也就不打扰他们,吩咐将船开往白马渡。 巳牌正,到了地点,将伤员和粮食交给望凌通。刘纪洼及新浒渡码头还有些粮食,望凌通安顿些兵丁,还开这艘船去将粮食运回来。将向春山、于青山、介穿山功劳具状,还归望凌通节制。 苌度求望凌通一事,叫宁武山随他到枋城渡有事。望凌通慨然应允。 苌度带众将及新朋友,直奔枋城渡中军。琴雉、宋翘儿和旅帅吴焰接住,禀报了昨夜军情,并无事端发生。 苌度表扬他们恪尽职守。转而吩咐高标聚将,中午大宴庆功,下午好好睡觉。明日准备搞掉胡了,兵发白马县沙塘村。 苌度安排完,陈箭、白伎恰好赶来,还将东奔的女儿东韭儿带来。瑶娘一见韭儿,赶忙揽入怀中。韭儿此时已知父亲、叔父阵亡。红肿着双目,说是上边两个哥哥,都参与了昨晚的借粮。 瑶娘赶忙托薛燕。云钗儿察看一下生俘名单,看他两位哥哥还在不在。经漆雕卉一查,只有一个姓东的,叫东坛,押在白马渡。 韭儿一听,悲声大放,正是他的大哥。 铁束腰楚瑶娘祝福她好命,还留下一个哥哥。自己死了丈夫、新爱、儿子,剩下一个人老珠黄的家伙,不还是要活下去吗? 韭儿渐渐止住悲声,听瑶娘讲她的心酸。 快到午时,酒宴摆好,众将齐集。宋翘儿将苌卜曲拉到一边,何不趁此庆功之际,如此如此。 苌度大喜,连呼:“妙,妙,妙,正合我意。” 庆功宴开始之前,苌度叫来楚瑶娘、云钗儿、白伎,一通商议,都没有异义。瑶娘感谢苌将军成全,说起韭儿,也是十九岁了,不知道她作何打算。 苌度让她赶忙去做工作,帐下还有三山、高标,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顷刻间,瑶娘回话:“但凭苌将军做主。” 苌度赶忙叫过高标,带着他去看了东韭儿。出来一通咋呼,高标从命。 好嘛,苌度一拍大肚皮,高叫道:“今日庆功宴,一发祝贺四对新娘新郎成婚。分别是……,这是宋翘儿的功劳,由她宣布。” 宋翘儿站到大帐中央,朗声高呼:“今日苌将军美意,亲自主婚、征婚,成就四对。是他们三生有幸。他们四对是……” 大帐中顿时嗨起来,纷纷鼓掌嚎叫。宋翘儿待他们叫完,双手下按,将眉眼扫视一圈,众人肃静。 她宣布:“祝贺宁武山将军与楚瑶娘成就一对。祝贺高夺将军与云钗儿结为夫妻。祝贺陈箭、白伎白头偕老。祝贺,刚刚成就的一对,高标将军和……” 众人早将中军高标抬起来,一通吊夯,齐声起哄:“谁?谁?谁?” “高标高志向将军和东韭儿。”宋翘儿将声音喊到最高度数。 此时,楚瑶娘带着云钗儿、白伎、东韭儿,都进入大帐,各自的夫君过来,牵着他们的手。漆雕卉将几匹大红绸拿来,披挂在四对新人脖子上。 婚礼举行完毕,当即将他们送入军帐做成的洞房。整个军帐好不热闹,喧嚣声恨不得将枋城渡震塌了。 热闹归热闹,军情焉敢有半点差池。 翌日卯时,刚做完新郎官的高标,早早起来,精神抖擞。东韭儿早给他烧好热水,匆匆洗漱,到中军帐。叫人擂鼓聚将,点卯既毕。 苌度再次问了高夺、白伎,使众将对于白马县沙塘村情形详细了解,将捞宝神胡了的活动情势全盘掌握。 这对小夫妻也是新婚欢喜,互相补台,滔滔不绝,说了个底儿朝天。 胡了一股,骨干力量有两个,一个叫垂亿,一个叫牛黄。两位是胡了的师弟。皆善使劈水鬼头刀。与胡了合起来,三位被人戏称为“胡吹牛”。三人是沙塘同一个村的。 既然是捞宝,就必须广为刺探各州县乡富豪,盯梢。只要下水,如同奚簒那样,叫你沉入水底,撸掉你身上全部宝贝。然后挣取捞宝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