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帆1980》 第1章 不辞而别 黄昏,当周建平提着极简单的行李出现在村头的时候,老远听见有人跟他打招呼,“建平,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吧?” 周建平抬头望去,看见几位村民正在村头的空地上闲聊,跟他打招呼的那位,论起来是周建平的长辈,“叔,你们在这儿乘凉?”他答非所问,没有驻足,直接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望着周建平的背影,几位村民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小子不是周学成家的老大吗?听说高中毕业了,啥都没考上,整天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忙些什么?” “是啊,自从回到村里,也没见他下地干过几天活,谁知道在外面捣鼓些啥?” ......,周建平离他们越来越远,背后议论的声音便消失在空气中了。 回到家里,父母既惊又喜,“建平,你可回来啦,这段时间你上哪儿去了?你这一走,可把我跟你爸惦记坏了。”母亲陈秀华说。 望着一副落魄相的儿子,周学成也关切地问:“建平,你这一走就是一个来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你在外面都干什么了?没啥事儿吧?”周学成怕儿子在外面惹出什么祸端。 无论父母问什么,怎么问,周建平都一言不发。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做生意,本来计划周密的事,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面对父母的询问,周建平无言以对。 自从押着货物往回走,十多天以来,周建平没有得到过一次充分的休息,加上生意上的打击,他疲惫不堪,极度困乏,把行李往床头一扔,倒下便呼呼睡去了。 ...... 周建平曾就读于华兴市第六高级中学,外界简称华兴六中,这是华兴市排名前三的重点中学,处于教学一线的几十名教职工,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下,焕发出勃勃生机,受他们的影响,学校两千余名师生的思想空前活跃,对社会上每一天发生的新鲜事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学校操场旁边,长长的阅报栏跟前,每天晚饭后都会聚集很多读报人,其中既有老师,学生其实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如饥似渴地从报纸上了解国家政策和发生在全国各地的新闻。 和许多同学一样,周建平也被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激励的热血沸腾,但是,他又会冷静下来,在阅报栏跟前既关注政策性新闻,又对诸如“何必千军万马挤独木桥”、“通向成功的路不止一条”这样的文章感兴趣。 升学考试后,残酷的现实降临,低得出奇的升学率,让周建平和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高中毕业生成了落榜者,因为家里太穷,回校复读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接下来,回乡务农这个更加严酷的现实就在前面等着他。 “像父辈一样把自己圈在那一亩三分地上?那简直太可怕了!”想到这个问题,周建平不寒而栗。 “报纸上说现在很多政策已经放宽了,外面的城乡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死守那一亩三分地,实在有愧于这个伟大的时代!”周建平心里感叹道。 然而,自己的家乡元坝村,连广播都没有,大队支部倒是有报纸,全村人又有几个识字的呢?他们能感受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带来的浓浓暖意吗? 带着高考落榜的遗憾和对现状的无奈,周建平回到村里,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得和社员们一样下地干活。那时正值夏秋季节,烈日的暴晒,繁重的劳动,生产队那些没完没了的农活,让周建平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环境待下去,他恨不能马上离开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 周学成看出了儿子很郁闷,他开导道:“你自己没有考上,怨不得别人,既然回到村里就得认命,安安心心当个农民吧。” “建平,我们知道你念了十多年书,回到村里吃不了这份苦,可是村里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再不情愿,你也没有别的出路呀!”陈秀华也替自己的儿子哀叹道。 父母的话,周建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爸,妈,我想出去闯一闯。”周建平鼓起勇气道。 “什么?出去闯一闯,你拿什么出去闯?出去你能干什么?建平,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高中毕业生,应该给下面的兄弟姊妹做个榜样,应该懂事了,我们劝你还是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做个农民。”显然,父母并不支持周建平的想法。 但是,周建平在学校就知道国家政策已经放开了,报刊广播天天都有这方面新闻,就连政治课程和高考政治试卷里都涉及相关的内容。回到农村快一年了,周建平一直在思考,既然赶上了这个时代,就不能把自己的一生禁锢在这偏远贫穷的村子里,他要走出去,管他外面的世界精彩也好,无奈也罢,周建平都想亲自去感受。 还在学校念书时,就曾听说广州的香蕉便宜,运到华兴市绝对有利可图。周建平打定主意,他要南下广州,贩卖香蕉去。 得不到父母的支持,周建平只好另想办法。 夏秋之交,酷暑的余威还在肆虐,即使到了夜晚,仍然闷热难耐。晚饭后,周建平约他的叔伯二哥到生产队的场院乘凉。 叔伯二哥周建良,比周建平大一岁,两人从小就是玩伴,不过周建良不爱念书,仗着自己的老爹是村支书,十四五岁就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说来也怪,这兄弟俩性格迥异,却能玩到一起。 “建平,下地干活的滋味怎么样?”周建良故意问道。 “还能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建平没好气地说。 “好啦,这回在家里安心接受劳动改造吧。” “说得好听,你怎么不心甘情愿接受劳动改造?” “看不出来啊,你这个人们心目中的好青年,也对生产劳动不感兴趣,正好,咱们哥俩凑一对。”周建良认为自己找到了知音。 “什么呀!不瞒你说,我想出去闯一闯。” “出去闯一闯,你想去哪儿闯荡?”周建良没想到,这个读了几天书,看起来有点木讷的叔伯兄弟,比自己胆子大多了,不仅不爱劳动,还要外出闯世界。 “还没有具体目标。二哥,我求你帮个忙。”周建平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事儿?” “借点钱给我。” “多少?” “二百。” “你疯了吗?我上哪儿找二百块钱借给你?我们家一年在生产队的收入才一百多块钱,那钱还在我爹手里攥着。”平时吊儿郎当的二哥,差点被周建平给气急了。 “我看你吃喝不断,交际甚广,看在咱们哥俩从小玩到大的份上,你就帮兄弟一把,你肯定有办法。”在哥们面前,周建平也顾不得脸面了。 “建平,你看我整天吃吃喝喝,其实我手里根本没有钱,别人请客我不花钱,我请别人就是赊账。十块八块还好办,你这一开口就是二百,吓我一大跳,这是一笔巨款呀!” 周建平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周建良知道兄弟的性格,有点内向,遭到拒绝后,心里可能既羞愧又沮丧,“怎么不说话?”周建良问道。 “我说设么呀?你又不愿帮我,再说也是白说。” “嘿!我抱怨几句还不行?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俩是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还有,你跟我不一样,你为人诚实,做事稳当,肯定不是把钱拿去吃喝玩乐,我豁出去了,拼命帮你一回。” “真的?”周建平顿时来了精神。 “要是不答应,我怕你拿绳上吊。” “至于吗?也太小看你兄弟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咱们还没尝到爱情的滋味呢。” “哟,一套一套的,比我多念几年书,果然不一样啊!呃,你要外出闯世界,为啥不跟你父母要钱?” “嗨!父母都希望我做个老实安分的农民,另外,他们也确实没有钱。二哥,虽然你答应帮我,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上哪儿弄钱?”周建平知道这个二哥不老实,他怕周建良为了帮他,做出铤而走险的事,那就不值得了。 “你管的挺宽呀,我上哪儿弄钱还要向你禀报?放心吧,二哥再不务正业,也不会为了你的事去犯罪。” 几天后,周建良通过软磨硬泡,从他父亲手里抠出来一百块钱,再跟社会上的狐朋狗友借了一百块,算是凑足了二百块钱,“建平,二哥没有你那么有文化,也没有你的胆量,不过我挺佩服你。这二百块钱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别说什么借不借的。” “多谢二哥相助,建平没齿难忘。” 周建平揣着叔伯二哥给他凑的二百块钱,只跟父母照了个面,就不辞而别了。 步行近十公里,又坐了二十多公里的汽车,周建平先来到华兴市里,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一来治安查的严,不允许无业游民在城里逗留,二来他不能拿着借来的钱在城里消遣,那不是他决定出来闯荡的目的,他要尽快实施自己的计划。 周建平买了张站票,一路站到广州,饿了买个面包啃,渴了捧几口凉水喝,困了就钻到别人的座位底下,在车厢的地板上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少个小时,火车终于到达广州站,下车前,周建平在车厢的镜子前照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形象简直跟逃荒的难民没啥两样,他赶紧从包里取出毛巾,洗了把脸,还梳理了头发,整了整衣裳,才下车出站。 辗转来到广州的一处水果市场,周建平想先在里面转转,看看行情价格,批发香蕉的商贩们一拥而上,把他围了起来,他也听不懂这些人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估计是向他推销自己的香蕉。 见此情景,周建平多了个心眼,他觉得香蕉的质量外观可以看得清楚,要是商贩们在数量上缺斤少两呢?于是决定不从个体商贩手中进货。 从水果市场出来,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了二三百米,周建平发现一家国营水果公司的招牌,他找到管事的说明来意,一位潘姓经理接待了他,“请问周先生,你是单位进货,还是自己经销?” “这有什么区别吗?” “是这样,单位进货需要介绍信,自己经销嘛,就不需要这样的手续了。” “我个人经销。” “那就简单多了。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货。” 跟着潘经理来到库房,嗬!偌大的库房内,堆满了香蕉,空气中弥漫着香蕉那种特有的香味,周建平真是开了眼界。 “潘经理,货我已经看到了,谈谈你们的价格吧。” “我们是国营果品批发公司,议价空间不大呀!” “你就说多少钱一斤吧。”周建平非常干脆。 “批发价,五百斤以上,每斤一角钱。” “我刚从果品市场过来,那里才**分钱一斤,你这价格......,”周建平显然是信口开河,在果品市场他根本没有打听价格。 “周先生,你是外地人,可能还不了解情况,果品市场那些人,五百斤香蕉,跟你少个一二十斤很正常,即使像你说的那个价格,你算算哪个多那个少?我们是国营公司,货真价实,犯不上跟顾客缺斤少两。” 这一点,周建平早就想到了。 “我买一千五百斤,还是每斤一角?” “实在对不起,我们没有给你降价的权力。” “好,你别在价格上为难,但装货时得让我挑选。” “你放心,我们的货任你挑选。” 看好了货,谈妥了价格,周建平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望着昏暗潮湿的住处,躺在略带臭味的硬板床上,他盘算着,上好的香蕉在华兴市场上,每斤卖到四角钱不成问题,除去进货成本,利润空间太大了!等挣了钱,再来广州时,说啥也要找家档次高一点的旅馆住;另外,只要在华兴市场上站稳脚跟,将来可以在华兴开一家热带水果贸易商行,不仅满足本市需求,还可以辐射周边城市。 第二天装货时,周建平亲自监督,每箱都要亲自过目,他告诉工人专挑那些颜色鲜艳、非常成熟的香蕉装箱。 挑选了大半天,五十箱香蕉整齐码放在仓库大门外,老潘很热情,帮助联系了运输车辆。 周建平押着一千五百斤香蕉,一路颠簸,在路上走了一个星期,终于到达华兴市。 在这座北方城市,香蕉是个稀罕物,即使价格翻三倍,销路也没有问题,周建平盘算着,这一趟最少也要净挣三四百块钱。 找了一处人流比较密集的路口,周建平把香蕉卸在路边,摆开了大卖的架势。果然,在他还没有完全摆好摊子时,就有数人过来询价购买,“刚从广州进来的香蕉,大家自己挑选,我这还忙着。”周建平搬出几筐香蕉让顾客挑选,自己忙着手里的活计。 打发走了刚才的一波顾客,场面也理顺了,周建平坐下来喘口气,他饥肠辘辘,也想尝尝香蕉是啥滋味。顺手从筐里抓起一根香蕉,嗯----!怎么颜色变黑了?干脆抓起一大把,还是黑的,他嗖的站起身来,发现筐里剩下的香蕉全变黑了!每筐香蕉三十斤,刚才几个顾客买走了不到二十斤,那就是说将近三分之二的变黑坏掉了! 周建平又接连打开几筐,发现有些筐里的情况比这还严重,他脑子里嗡的一下,顿时汗就从脑门淌了下来。 趁着人们对香蕉的新奇感,周建平原本想把价格再往上抬,就眼前这个状况,别说涨价,他巴不得马上脱手才好。想到这里,周建平逐箱打开,把颜色正常的挑出来,摆到台面上出售,那些发黑坏掉的被扔进路边垃圾桶,还有小部分尚可食用但无法出售的,被周建平当做饭食充饥了,以至于自那以后,他看见香蕉就恶心。 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周建平的香蕉就卖完了,可惜的是,购进一千五百斤香蕉,只出售了不到四百斤,其余都烂掉了,即使销售价格翻了三番,还是连本钱都亏了进去。 周建平备受打击,身心疲惫,他形象邋遢,神情沮丧地回到了父母跟前。 ...... 第2章 要挟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已经起床的周学成夫妇望着熟睡的儿子,“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睡了十多个小时了,你说他这一个来月在外面得多累呀!”陈秀华非常心疼自己的儿子。 “让他睡,别叫醒他。”周学成叮嘱道。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建平终于睁开眼睛,“几点了?” 周学成两口子正要下地干活,“哟,建平醒啦?”陈秀华道。 “妈,现在几点了?” “快八点了。昨天晚上没吃饭,肚子早就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洗漱过后,周建平坐在桌旁吃饭,父母也在他旁边坐下。“建平,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了?”父亲周学成问。 周建平只顾吃饭,没有回答。 “建平,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在外面干啥?” “做生意。”周建平只回答了三个字。 “做生意?你哪来的本钱?做什么生意?挣了还是赔了?” 面对父母的一连串问题,周建平回答的仍然简洁,“赔了。” 父母再问什么,周建平一概沉默不答。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周学成夫妇便不再问了,“你在家歇着吧,我们下地干活了。” 从第二天起,周建平既不下地干活,又不跟父母交流,有事没事就往华兴市里跑,整天魂不守舍,东游西荡,父母拿他没办法,以为他跟周建良那二流子学坏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周建平非常难得地跟全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几个兄弟姊妹吃完后都下桌了,只有他跟父母还在桌子上。“爸妈,你们手里有钱吗?”周建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父母先是一愣,“钱?什么钱?” “人民币,能花的钱。” “我们知道你说的是人民币,你问这干什么?”周学成不满意儿子的说话方式。 “如果你们手里有钱,就借给我二百元。” “什么?借给你二百元?......”周学成铁青着脸,这段时间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现在生产队的土地都分到每家每户了,你不下地干活,整天四处游荡,本想趁此机会好好教训儿子一番,却被陈秀华止住了。 陈秀华向周学成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建平,你借钱做什么用?” “做生意。” “还做生意?上回没把你赔进去算你万幸。”周学成奚落道。 周建平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陈秀华说:“建平,咱们家只有我和你爸两个劳动力,靠挣工分分粮食,每年在生产队基本没有什么经济收入,不超支就不错了。你问我们手里有没有钱,要说一分钱没有,你也不信,这些年来,家里靠养禽畜,也攒下了一点钱,但这点钱是为你将来结婚成家准备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这钱哪敢随便动啊!” “呃,......,算了,不说了。”周学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你就说出来,干嘛这么吞吞吐吐的?”陈秀华看着周学成。 “你刚才提起建平成家的事,要不我还忘了。” “什么事?” “前几天在集上碰见一个熟人,她是我妈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论起来我跟她是平辈,也不知道从哪儿论起,她管我叫三哥。” “别这么啰嗦,直接说,什么事?”看起来陈秀华是个急性子。 “她问咱们家大小子有没有对象。” “什么意思?难道你这亲戚想跟咱们建平介绍对象?” “就是这个意思。” “这么重要的事,过了这些天才说出来,你这个当爹的拿儿子的终身大事也不当回事儿呀!”陈秀华责怪道。 “我看建平也没个准头,事情一多我就忘了,你刚才的话才让我想了起来,人家那边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怎么,这就想要见面?” “看那意思,如果咱们同意,介绍人现在就想让双方见面。” “那你明天赶紧告诉你那亲戚,咱们同意见面。建平已经二十出头了,也该处对象了,处个一两年结婚正好。” 听着父母对话,周建平一言不发,等他们说完了,周建平扔出一句:“要见面你们去见,我不去。” “这叫什么话?给你介绍对象,你不去见面,我们算干啥的?”周学成对儿子的话非常反感。 “我那个要求,你们同意了,啥都好说,而且将来结婚成家,我绝对不要父母一分钱,如果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们立字据。不同意的话,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周学成啪的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有拿这个要挟父母的吗?亏你还念了那么多年书!” “不是要挟,是我乞求你们,这钱不是我跟你们要,而是我跟你们借。” 周学成显然不想听儿子解释,他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一连几天,周学成父子之间互不搭理,陈秀华觉得这不是办法,她问周学成:“跟你亲戚回话了吗?” “怎么回?你儿子不愿跟人家见面,要打光棍。”周学成没好气地说。 “要不咱们答应他?” “家里一共就三百来块钱,答应给他二百,就剩一百来块钱了,将来他结婚需要花钱,咱们上哪儿去找?” “我觉得吧,建平已经是成年人了,他又不是建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还读了那么多年书,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应该心里有数了。”陈秀华冷静地说。 “你的意思,他跟咱们要钱还有理咯?” “不是要,是借。” “都一样!借了不还,你能拿他怎么样?” “这钱要不也是为他将来结婚准备的嘛。” “问题是他把钱拿走了,将来到了花钱的时候没有钱,咱们怎么办?”周学成越说越激动。 “我跟你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你激动什么?建平已经说了,如果这钱还不回来,将来成家不跟你要一分钱,还要给你立字据,你还想让他怎么样?”作为母亲,陈秀华不忍心看着儿子那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看见陈秀华跟儿子一条心,周学成气的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他扔下一句,“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办咋办吧。”就要往外走。 陈秀华叫住了他,“别不管呀,快告诉你那个亲戚,让他们安排时间,择日见面相亲。” 周建平信守对父母的承诺,几天以后,在他母亲陈秀华的陪同下,在介绍人家里跟那个名叫常玉玲的女孩见面了。常玉玲初中没毕业,当天的打扮也很随意,衣着朴素,肤色一般,两条一尺多长的辫子拖在脑后,外貌上给人的整体感觉只能说看得过眼。两个年亲人都有点腼腆,语言上基本没有什么交流,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介绍人觉得场面冷清,就提议他们回去考虑后再做决定。 在回家的路上,陈秀华问起对常玉玲的感觉,“就这么十来分钟的接触,能有什么感觉呀!”周建平说。 “也是,接触的时间太短了,可能介绍人看你俩都不怎么说话,怕场面难堪。你咋不主动跟她说话呢?” “妈,有啥好说的?我跟她互不认识,一见面就跟自来熟似的说过没完,你不怕人家把我看成个好耍嘴皮子的人?” “有道理,有话留着以后慢慢说。建平,你对这个常玉玲的整体印象怎么样?” “你是说外貌长相吧?一般,没有什么动人的地方,但也挑不出多大毛病。” “这女孩挺朴素,看样子是个过日子的人,长相嘛,我估计打扮打扮也说得过去。从内心讲,你愿不愿意跟她相处?过几天介绍人肯定要问。” “看对方什么意思,如果她愿意处,那就处着看吧。” 隔了两天,拿着从父母那里借来的二百块钱,在家里又见不到周建平的影子了。“这小子,不知道又上哪儿折腾去了。”周学成自言自语地骂道。 周建平不同于一般的小商贩,虽然高考落榜,但他有“新三届”的知识素养和比较好的适应调节能力,也善于总结经验教训,通过前段时间对华兴水果市场的调研,他从行家那里得知,长途贩运水果一要看季节,二要看香蕉的成熟程度,这两点把握好了,贩运香蕉是绝对能够挣钱的。 打定主意之后,准备再次南下广州,因为上次走得太急,没有座位,一路上周建平吃尽了苦头,这次他稍微从容一点,提前在火车站售票处排了十来个小时,总算买到一张有座位的车票,上车前还带了点在车上吃的食物。 从华兴车站上车后,周建平找到自己的座位,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咣当一声急刹车,周建平从睡梦中醒来,他揉揉眼睛,看见挨他站着的旅客手腕上带着表,“几点了?”周建平冲那位旅客问道。 “还差几分钟,就到下午四点了。” 周建平伸了伸胳膊,直了直腰,“你从哪儿上车的?” 那位旅客上车的那个车站,正是华兴的下一站。“虽然不是一个市的,出了省咱们就是老乡,你一直站着吗?”周建平问道。 “走得急,没买着座位。” “嗨,跟我上次一样,我上次也是没有座位,这一路可把我折腾坏了。这么说来,你都站了五六个小时了,来,你来坐一会儿。”说着,周建平站起身来,空出了座位。 “你坐吧,我没事。” “出了省咱们就是老乡,客气什么?你也是去广州吧?到广州还有四十多个小时,一直站着腿都得站弯了,咱俩换着坐,其实一直坐着也不舒服。” “多谢啦!” 两人换了位置,“你去广州做什么?”周建平问。 “做二手服装生意,我去进货。” “二手服装?在咱们那边有市场吗?” “我做这行都两年多了。” “哦,----” ...... 出了广州站,二人互留姓名和联系地址,然后各奔东西。 周建平再次找到上回那家果品公司,见面后,给他办事的负责人说:“周老板,又回来啦,欢迎来我们公司进货。” “什么老板呀,上次赔的我血本无归。” “怎么搞的?我们的香蕉在你们北方应该很好销的。” “销售没问题,关键是烂了一多半!” “哎哟!怪你没经验,也怪我们看你人很好,装货时只顾给你拿最好的,却忽略了还要长途运输的实际情况。周老板,实在对不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