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花魁只想攒钱买地[穿书]》 第1章 《男花魁只想攒钱买地(穿书)》作者:螺髻山下客【完结】 文案: 古典舞顶级舞者穿越到古代,为了生计男扮女装成花魁。 苏云绕小心翼翼披着马甲,打算赚够了妹妹的药钱,以及买地的银子,就立马脱身,却不想突然来了一个尊贵显赫的大金主,甩了一沓银票要包下苏云绕全场。 苏云绕抓紧马甲瑟瑟发抖…… 等一下,金主叫啥名字来着?哦,原来他姓柴,名珃,乃当朝瑞王殿下。 再等一下,这不是《爱上逃跑王妃》里的纨绔男主吗?!因为名声不好,定了亲的王妃逃婚了,男主一怒之下流连青楼,包养花魁,不过这都只是为了赌气,男主虽然包下了花魁,但他没睡,最后会和逃婚女主相遇相知,成为一对欢喜冤家,之前包养的莺莺燕燕,则全都用重金遣散了。 苏云绕提炼剧情,只抓住了两个重点:没睡、重金遣散! 苏云绕顿时不抖了,感觉身上的小马甲又安全了。 * 父皇软弱迁就,母后独断专横,堂堂瑞亲王竟然被人退婚打脸了! 柴珃找太子兄长诉苦,却被太子抓了壮丁,派去江南秘密查案。 行吧,江南繁华奢靡,秦淮河畔美人如云,那个身姿妖娆的玉面舞姬,腿长腰细,飞来蹦去,跳得可真好看。 当朝瑞王包花魁,一来为了养眼,二来为了迷惑人心,结果自己倒是先被迷惑了。 这小东西,夜里还在百花楼里一舞倾城,白天却在猪肉摊上卖猪肉! 好想扒开他(她)的马甲看一看,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书 爽文 轻松 日常 吐槽 主角视角:苏云绕互动:柴珃配角:苏云婷、刘文轩、刘文英 一句话简介:工具人只想拿钱下线 立意:生命不止,自强不息 第一章 穿越第十五年 春雨在黎明前停歇,天边亮起鱼肚白。 苏云绕又梦见自己在悬浮舞台上跳独舞,聚光灯环绕,万众瞩目,结果却不小心一脚踩空,摔得头破血流。 人当场就没气,灵魂穿越到古代,占了一个刚刚因病去世,不到半个月大的婴儿的身体,代替他又重新活了过来,一直长到十五岁。 屋外响起一阵杀猪声,苏云绕陡然惊醒。 “都十五年了,认命吧兄弟……”他轻叹一声,庆幸上一世父母离婚早,还各自都有了另外的家庭,少了他这么一个不常联系的儿子,多半也没什么影响。 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也早已经过世,心中没有牵挂,在哪儿生活其实都一样。 苏云绕穿好衣服,推开房门,瞧着“如今”的家人,倒也十分知足。 “哎哟,三郎也起来啦,刚好,我这第二头猪也要出栏了。” 苏云绕:“……”这之间存在什么必然的因果联系吗?! 说这话的人,正是苏云绕的姑父刘镇海,明明挺豪爽仗义的一个威猛汉子,却长了一张贱嗖嗖的嘴! 他人站在猪圈门口,左胳膊早些年受过伤,使不上劲儿,只用右手拽着猪尾巴,就直接将一头快有两百斤重的肥猪给拖了出来。 好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 刘家是开猪肉铺的,一大早要收拾出来两头猪,待会儿还要做卤猪蹄、卤猪头、卤猪杂…… 除了苏云绕之外,其他人都早早起床了,各有各的忙。 已经宰杀好的一头猪就在旁边摆着。 另一头见死了的“兄弟”,颇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在刘镇海的手里挣扎得十分剧烈。 苏云绕撸起袖子就要帮忙。 却被姑父连忙阻止道:“哎哎别!你就莫要出力了,出也出不上几分力气,别到时候不小心又被猪拱了。” 只个一“又”字,便道尽了苏云绕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表姐刘文英提着杀猪刀,也跟着附和道:“三弟人美力气小,杀猪不适合你,乖,就在旁边看着啊,别往前凑。” 刘文英其实也就只比苏云绕大九个月左右,上个月初八的时候,才刚满十六岁。 好好的一个花季少女,却遗传了她爹的一身神力,以及高壮的个头、英挺的五官,还有大大咧咧的性子。 只见她左手拎起一只猪前腿,跟刘镇海前后配合,两人提劲一甩,就将整头猪给甩到了杀猪凳上,再用膝盖死死按住,任凭那猪如何挣扎,也再动弹不得。 刘文英对着厨房方向高声道:“娘,盐水兑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 姑母苏成慧端着半盆盐水出来,路过苏云绕面前时,还不忘关心道:“三郎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夜那么晚了才回来,怎么也不多睡一会儿。” “也没多晚啊,姑母我来吧。”苏云绕伸手要去接盐水盆子。 苏成慧避开没给,有些嫌弃道:“得了吧,别待会儿被猪蹄子一撂,又把一盆好好的血旺给我打翻了。” 苏云绕:“……” 行吧,全家都是狠人,就显得只有我一个是废物呗。 苏成慧一边念叨,一边将盐水盆子放在猪脖子下面接着。 刘文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鲜血喷涌飞溅,猪挣扎着叫得撕心裂肺,这样的残酷场面,瞧了十多年,苏云绕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第2章 苏成慧将一盆猪血端到屋檐底下放好,洗了手招呼道:“都赶紧吃了早饭,好把灶给空出来,还得再烧一锅开水烫毛呢。” 话音刚落,一名瘦弱的少女买了早饭回来,细声细气道:“姑母,今早卖烧麦的胡大爷没有出摊,我只买了十来个葱油花卷。” 少女名叫苏云婷,是苏云绕的双胞胎妹妹,同样也只有十五岁。 大概是娘胎里被兄长抢了太多的营养,苏云婷一生下来就有些先天不足,自幼吃的药,跟吃的饭一样多。 苏成慧无所谓道:“也行,你大哥煮了蛋花粥,还拌了小咸菜,配着花卷吃正好。” 在厨房里煮粥,拌咸菜的刘文轩,此时也正好用托盘端着一砂锅蛋花粥和两碟子小咸菜进了饭堂。 刘文轩今年十九岁,生得高大俊朗,别看他腰上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锅灰,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去年二月刚考中秀才,在红榜上的名次还不低呢! * 苏云绕和苏云婷还没出生的时候,亲爹苏成泽就意外去世了。 亲娘姓周,名灵韵,据说是落魄的官家小姐,生下苏云绕兄妹没多久,就抛下一双儿女,到京城投奔远亲去了。 兄妹俩是由亲姑母抚养长大的。 姑父心善仁义,又十分爱重姑母,因此爱屋及乌,也同样视他们如己出。 大哥友爱包容,二姐热情开朗,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更没有寄人篱下这一说。 血脉至亲,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 一家六口不分男女,全都围坐一桌,边吃边闲话,浅浅规划着今后的安排与打算。 苏成慧别的不管,只担忧道:“三郎啊,你说你男扮女装去百花楼里跳舞就算了,如今还混成了花魁,这就跟纸包火似的,怕是迟早得露馅啊。” 苏云绕啃着花卷,宽人心道:“没事,我这不是卖艺不卖身么,只要我打死不承认,谁能知道我是个男子。” 苏云绕本想说“只要我不脱裤子,谁知道我底下是带把的”,但又觉得这话实在粗俗,桌上还有他姐和他妹在呢。 刘文轩喝着蛋花粥,抽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真要遇到一个身份显赫、霸道嚣张的下流胚子,你所谓的‘卖艺不卖身’也就只是一句屁话而已,到时候被人强逼着扒了裤子,咋抵赖都没用!” 苏云绕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存了几分侥幸心理,见讲不过道理,便找茬道:“大哥说话也太粗俗了,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真是有辱斯文!” 苏云绕斜着一双碧波潋滟的桃花眼,明明是在鄙视人,却美得十分撩人。 别人还没怎么样,刘文英却痴痴道:“我的娘哎,就三郎这勾人模样,不当花魁,那都是金陵府的男人瞎了眼。” 苏成慧闻言,没好气道:“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颠了,半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刘文英一边看着三弟的脸下饭,一边做白日梦道:“嫁嫁嫁,我跟三弟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像三弟这样俊美的肥水,就不要往外人田里流了,不如咱俩凑一起得了。” “噗!” 苏云绕险些喷饭,无语道:“二姐,喝粥的时候,你能别说笑么!” 要不是看她眼里没有半分的男女情愫,苏云绕自己都险些当真了,你可真是我亲表姐,很近的近亲! “噗嗤,咳咳咳……” 苏云婷正斯斯文文地喝着粥,却“肥水”二字给逗得笑岔了气,扭头咳个不停。 苏成慧连忙给她拍着背,顺手用筷头敲了刘文英的脑袋一下,骂道:“死丫头,怎么就长了一张不着调的嘴,都是随了你爹!” 苏成慧骂完女儿,又扭头瞪了丈夫一眼。 刘镇海很是无辜,试图讨好道:“还好咱们家大郎稳重懂事,说话着调,读书也好,这都是随了娘子,都是娘子的功劳。” 苏家好歹也是耕读之家,苏成慧毫不心虚地领了这份功劳。 刘镇海见女儿投来鄙夷目光,赶忙又低声道:“好闺女,你这般身手敏捷、力拔山河,可都是你爹我的功劳。” 刘文英心灵再受重创,咬牙切齿道:“我真是谢谢您啊!” 刘文轩想不明白,明明是在说三弟男扮女装当花魁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岔开这么远了? 他放下粥碗,盯着苏云绕的眼睛,语气有些严厉道:“三弟,你最初去百花楼的时候,只是帮人编舞编曲,如今竟然扮作女子,自己成了花魁!你这不是在百花楼里跳舞,而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好在你也未曾跟百花楼签过卖身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了。” 刘家看似是刘镇海夫妻在当家,可最有威严的却是已经考取秀才功名的刘文轩。 见他动了真格,就连刘文英也不敢再继续淘气,立马变得老实起来。 苏成慧出言缓和道:“三郎啊,你大哥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要不好好考虑考虑。” 刘镇海也跟着表态道:“三郎啊,我觉得你大哥和你姑母说的都有道理,你还是听听吧。” 被大哥和姑父、姑母连连规劝,显得苏云绕好像多不识好歹似的,道理他都懂,这不是没有其它来钱快的法子么。 苏云绕闷闷不乐地垂着眼眸,拿着筷子在粥碗里不停地戳,不点头也不摇头,倔得让人头疼。 第3章 刘文轩知道他的想法,说白了还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罢了。 因此也放软了态度,好脾气道:“别戳了,吃完了来书房,咱们兄弟俩好好合计合计。” 至于合计什么,当然是合计银子的事儿。 说起来都是心酸泪。 苏云绕穿越的这个世界叫“大旻”,跟上辈子华国历史上的“大明”,方方面面都很相似。 生产力和科技水平都不算太低,给非专业穿越人士留下的发展空间其实并不太多。 猪胰子、琉璃、黑/火/药/、豆腐、皮蛋什么的,这个世界早都有了,卖菜谱的话,苏云绕倒是知道几个家常菜,可别人也瞧不上啊。 刘家早些年其实不穷,他姑父原本是江浙水师营里的一名什长,即便受伤退役了,也有不少的抚恤银子。 也就是养了苏云绕兄妹之后,这日子才变得难过起来,确切来说,应该是因为苏云婷长年吃药,这日子才变得越来越拮据。 苏云绕五岁之前短手短脚,矮冬瓜一个,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记得家里明明是杀猪卖肉的,却十天半个月也吃不上一回肉,还记得大哥很想读书,却交不起束脩银子,只能在书院外边偷着学。 苏云绕五岁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一个卤肉方子,据说是老字号祖传下来的,他上辈子嘴馋,耗费了不少的人情和钞票才弄到手,还承诺只能在自己家里做,不能拿出去开店。 可惜穿越一场,时间久了,就只记得一个大概,磨缠了刘镇海夫妻许久,才勉强答应试一试。 中途失败过几次,又放弃过几次,在苏云绕的反复磨缠、撒泼打滚之下,足足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将那个方子给琢磨完善了。 之后刘家杀猪卖肉的同时,还兼做卤肉买卖,生意还算不错,日子也变得稍微宽松了一些。 大哥终于可以读书科举了,在书院里学会了什么功课,回家又抽空全教给弟弟妹妹们。 可惜弟弟苏云绕和两个妹妹全都是学渣,只学会了认字、写字就算完事儿,谁都不想再跟着兄长念《四书五经》《策问时务》。 不过这卤肉生意,终归也只是小本买卖,这个世界的老百姓普遍都穷,卤肉做得再好吃,也卖不上天价,挣得也就只是个辛苦钱。 苏云绕两辈子都喜欢跳舞,这辈子借着去百花楼送肉的机会,顺理成章地将上辈子的舞蹈积累又全都给捡了回来。 时代不同,在这个世界从事曲艺工作之人,基本上都属于下九流。 苏云绕没有能力改变时代,自然也就只能顺应时代。 他最初也确实只想着替百花楼里的姑娘编舞编曲,只当个幕后就好。 之所以如今自己上,这不是因为台前比幕后,要挣得多得多……得多嘛。 没办法,谁叫他很缺银子呢。 第二章 听大哥的话 家里这些年卖卤肉赚的银子,跟苏云绕编舞编曲挣的外快,加起来其实也有不少,可架不住开销大啊,到如今也没攒下多少。 无论古今,“教育”和“医疗”这两座大山,都能让一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幸好如今住着的这处位于金陵城北城门边上的四合院,是刘镇海祖上传下来的,不然还得再加上一座名为“房贷”的大山。 祖传的老宅房龄大概有六、七十年,前年才刚刚翻新过,瞧着窗明瓦亮,院落齐整,正房、厢房、灶房、茅房……,再加上大门旁边的一间卖肉的门面铺子,整整有十四间屋子呢! 只住六个人的话,倒也十分宽敞。 苏云绕和刘文轩兄弟占了东边的三间厢房,中间那屋摆了两个桌案、一排书架,被充作兄弟俩共用的书房。 左右两间则分别是苏云绕和刘文轩各自的卧室。 刘文轩知道自家弟弟虽然长了一张芙蓉面,可实际上却是一头倔毛驴,打小就主意多,胆子还特别大。 但凡是他认定了的事情,你要硬逼着不让他干,他能撒娇耍赖,磨缠得你心软没脾气。 刘文轩还记得自己九岁那年,长得跟豆丁似的三弟,突然说自己梦到了神仙,神仙还教了他一道卤肉方子,说是能挣大钱。 刘文轩他爹没当回事,乐呵呵取笑道:“就你还梦到神仙呢,神仙有没有告诉你不准尿床啊,小屁孩,还挣大钱呢,你知道最大的钱有多大不?” 小豆丁的雄心壮志被一次尿床给打击得啥都不剩,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又气又委屈道:“姑父你小瞧人,我真的梦见神仙了,神仙真的教了我一道卤肉方子,不信你试试,肯定能挣钱!等挣到钱了,大哥就可以去书院读书了,姑母也不用再省着铜板花了……” 刘镇海夫妻见娃都给急哭了,实在硬不起心肠,只能答应试一试。 没想到竟然还真把那卤肉方子给试出来。 直到如今,刘文轩他爹都还老惦记着当年那神仙到底长什么样?究竟是灶君托梦,还是财神显灵? 往事已成追忆,三弟多半也不想再被人翻出曾经的糗事。 不过由此可见,自家弟弟虽然天生一副小孩儿脾性,可却容不得别人半点忽视。 简单来说就是:你不能仗着比他年长,就不把他的想法当一回事,不然他会气哭的。 刘文轩亲自给弟弟搬了一张圆椅,招呼他坐下,直言道:“四妹妹那人参养荣丸,还要再吃多久?” 第4章 苏云婷体弱,年幼时三天两头地生病,小心翼翼养到十来岁左右,才稍微强健一些,只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倒也都不算太严重。 家里人还当是这妮子终于熬过来了,以后和正常人应该也没什么两样。 结果等到这妮子都快满十五岁及笄了,却还迟迟不来初潮。 苏云绕和姑母带她去济世堂找神医华郎中瞧过,说是天生根基薄,气血不足,表面上看似坚韧,实则外强中干,若是不及时根治,往后不仅不能生育,怕是还会影响寿数。 华郎中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大通,成功地把苏云绕和苏成慧给吓得心都揪了起来! 好在最后也没说治不好,只是要吃人参养荣丸,七日一颗,先吃个半年的时间,到时候再看看。 苏云婷早先也时常吃药,却从没吃过这么金贵的药。 那人参养荣丸搁《<a href=https:///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梦》里头,可是林黛玉和贾母才吃得起的玩意儿,贾府那可是钟鸣鼎盛的勋贵之家。 济世堂里的人参养荣丸都是现配现制的,人参据说也是长白山上的百年好参,拇指大一颗药丸子,就要二十两银子! 家里每天杀两头猪,辛辛苦苦做卤肉,生意好的时候,也才赚四两银子左右呢! 姑父和姑母都没叫苦,也没有推脱说不治了。 可说到底那是自己的亲妹妹,苏云绕没办法昧着良心,将所有的负担都甩给姑父和姑母他们。 如今大哥问起,苏云绕知道他其实是清楚的,只是寻了个话头而已,便接着道:“华郎中起初说是要吃半年,如今已经吃了快有四个月了。” 刘文轩闻言,暗自点头,从桌案抽屉里取了一包银子出来,塞到苏云绕手里:“你早些年给文英和婷婷她们讲的那些故事,我挑了几则写出来,卖给了博轩书铺,这是书铺给的稿酬,你都拿着吧。” 苏云绕打开布袋,里面装着好几个十两重的银元宝,数了数,整好是一百两。 苏云绕两眼放光:“大哥,这写书也太赚了吧!你都写了哪几则故事啊?” 我这里的故事还有很多,虽然记得不太全乎,但是都可以给你大概地讲一讲啊! 刘文轩只听了个话音,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泼冷水道:“我今年八月要参加秋试,只抽空写了《画皮》、《倩女幽魂》……几篇简短的鬼怪故事,再说我前几日刚得了书院院长的推荐,终于有机会去府衙里旁听观政,秋试之前,怕是再没有机会写书了。” 苏云绕先是想:聂小倩是鬼,但她不是怪。 接着又想:高考本科的录取率至少得有30%到40%左右吧?可他哥考秀才的时候,3000人参加院试,最后只选中了156名秀才,录取率只有5.2%。 这还只是科举路上最好通关的院试而已,后边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据说上一届会试是由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共有7000多名士子应考,最后却只有120人考中进士,录取率只有1.7%左右! 这般残酷的竞争之下,可谓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头悬梁锥刺股”都不一定能卷得赢,哪里还敢再继续分心去写话本子。 苏云绕害怕耽误他哥的科举前程,便再也不说写书这事。 只掰着指头算道:“我之前给百花楼里的姑娘编舞编曲,编一个简单的能挣二三两银子,编一个复杂的能挣十二三两,可惜一直都是随挣随花,也没攒下多少,只给婷婷买了大半个月的药丸子,就全都花没了。” “然后我不是扮作女装自个上台了嘛,不过也只是每月逢五的时候去百花楼里跳上一晚,这花魁的名号,不当也当上了,如今每跳一场,能得不少的打赏呢,跟百花楼四六分账之后,光是昨晚,我就挣了有一百三十多两银子呢,嘻嘻。” 苏云绕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财迷样,得意又嘚瑟。 却不想刘文轩竟直接黑了脸,阴恻恻道:“你年初的时候就开始跳了,大概跳了有一个半月左右,至少五、六个晚上,也就是说给婷婷买药的银子,你其实早就攒够了,对吧?!” “……”哦豁,要完! 苏云绕缩了缩脖子,不敢承认,只故意卖惨道:“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脑子笨,读书又不行,想走科举仕途也走不了,出去给人扛包当伙计,又吃不了苦,也看不来别人脸色,好歹跳舞还成,这不就想着趁没露馅儿之前,多攒一点银子,到时候买个田庄,再买两个铺子,当个富家翁……” 苏云绕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低。 天地良心,这真的是苏云绕的真实想法,你以为古代是这么好混的,就业环境真的很差的! 刘文轩见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模样,气得抬手想要敲他脑袋! 却又忍住了,只狠狠捏了捏他的脖子,咬牙道:“苏绕绕,你可真能绕啊,没看出来,你想得还挺远!你就没想过你大哥明年有可能考中举人,后年说不定还能取中进士,我刘文轩的弟弟,用得着出去给人扛包当伙计?!” 刘文轩说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 刘镇海一边卸着猪头,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纳闷道:“三郎要出去给人扛包?就他那身板,谁会要啊。” 刘文英剁下猪蹄,摇头叹息道:“美人扛包,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苏成慧给另外一头猪烫毛,担忧道:“大郎哪来的这么大火气,不会把三郎给揍了吧。” 第5章 苏云婷用刀将血旺划成块,半点也不担心道:“不会的,三哥不会让自己挨揍的。” 刘文轩当然没有揍人,不是他不想,主要是苏云绕反应快,当即便抱着他哥的胳膊,讨好求饶道:“对哦,大哥要是考中进士,成了官老爷,我不就可以当个只用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了嘛!哥,你说我这脑子,当初怎么就想岔了呢,嘿嘿,大哥你别生气了,我现在想明白了,这种“火中取栗”的卖艺银子,我不挣了,我以后就指着大哥你沾光呢。” 刘文轩没搭腔,只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装模作样。 自家弟弟是什么性子,他这当哥还能不知道,嘴上说得这般没出息,心里却最是要强,不然也不会二话不说,就默默地将给四妹买药的担子往自个肩上扛。 当然,心疼是一回事,但刘文轩可不打算再继续纵容他,语气梆硬道:“婷婷的药钱既然已经攒够了,百花楼你是真的不能再去了!” 苏云绕却有些犹豫道:“柳大娘子(百花楼的老鸨)对我挺照顾的,我也不能说不去,就不去吧。” “你……!”刘文轩这回是真想揍人了。 苏云绕赶紧妥协道:“大哥我错了!我下午去百花楼里送卤肉的时候,就跟柳大娘子说清楚,这花魁我不当了!往后最多也就只是帮她们编舞编曲而已,大哥,你看怎么样?” 刘文轩眯了眯眼,警告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随后又语重心长告诫道:“三郎,不要贪图眼前的一时利益,那些人打赏得越多,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的也越多,别到时候无法收场,惹下生死大祸!” 苏云绕此时马甲捂得又紧又严实,不以为然地想:就算无法收场,那也是“花魁凤舞姑娘”无法收场,跟我苏云绕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不了死遁就是了,直接删小号。 只是这话他却不敢在他大哥面前说,反正这花魁他也不是非当不可,不跳就不跳呗。 苏云绕此时万万也想不到,有的马甲穿上了,还真不是你想扔就能扔的。 第三章 送卤肉的灰少年 刘文轩一早还要去书院,没时间逮着弟弟一直教训。 等他背着书箱一离开家门,包括苏云绕在内的其他人,竟全都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 刘文英更是夸张道:“三郎啊,你以后可莫要再惹大哥生气了,实在太吓人了!” 苏云绕不服气道:“你惹大哥生气的次数,可比我要多多了。” 刘文英道:“我惹大哥生气,顶多也就只是因为嘴上不着调,你可就不一样了,哪回不是差点儿把天给捅破了?!” 苏云绕气哼哼道:“二姐这话实在夸张,我要是能把天给捅破了,我早就上天了!” 还用得着苦哈哈地在人世间受累,为了碎银几两,我连节操都论斤卖了! 孩子多了就是吵得慌,刘镇海头疼道:“行了行了,二妮子赶紧去把铺面打开,别等待会儿日头出来,还迟迟开张不了。” 苏云绕不用人安排,早就找了个刮猪毛的刨子,跟着他姑母一起打整另外一头猪。 苏云绕上辈子虽然爹不亲,妈不爱,可爷爷奶奶却补足了所有的关怀。 他爷爷是大导演,奶奶是民乐艺术家,经济条件都非常不错,不说养尊处优吧,但苏云绕确确实实是住着别墅,坐着豪车,司机保姆精心照顾着长大的。 一双修长匀称的白玉手,上辈子将古今中外百十种乐器给学了个遍,如今却将一头肥猪身上的百十处皮肉器官给洗了遍。 刮干净猪毛后,姑父拿着斩骨刀,三两下就把猪头、四肢给砍了下来,接着再是开膛破肚,扯下内脏,分割猪身上的各个部分。 苏云婷已经将炭火炉子烧得旺旺,姑母依次将猪头、猪蹄架在上面烤,还得继续烧毛,烧皮。 苏云绕手里依旧拿着刨子,将烧得漆黑的猪头、猪蹄给放到装了水的大木盆里,仔细刮洗干净。 另一边,刘文英已经将铺面打开,又过来帮着砍肉,一把剔骨刀耍得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姑父则打了井水,到院子最角落的排污沟那边,清洗猪下水。 一家人分工合作,忙了快有大半个时辰。 等到猪头、猪蹄、猪下水……,全都用葱、姜、黄酒焯过水,下到另外两口装着昨夜提前熬好的卤汤的大锅里,慢火卤的时候,天边的红日,才将将露出全脸。 苏云绕手都泡得发白发皱了,姑母更是累得腰酸腿疼,所以说这挣的就是辛苦钱,每一个铜板都是包裹着辛劳汗水的。 北城门边上住着的百姓大多都不富裕,城门外又有一个乱搭乱建的巨型坊市,价格更加便宜实惠,因此来刘家买新鲜的猪肉的顾客并不算很多。 早些年没做卤肉买卖的时候,每日杀一头猪,得卖三日才卖得完,冬日还好,到了夏日,猪肉放不住,到了第三日,就有些变味儿了,得全部降价处理才行。 如今一日杀两头猪,当日杀,当日就能卖完,大部份猪肉其实都在卤汤里头,只留了半扇猪肉在门铺里面卖。 守摊卖肉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刘文英和苏云婷在负责,刘文英只管切肉上称,算账、收钱、记账都是苏云婷的事。 灶房里,苏云绕和姑母一人负责一口大锅,得小心看着火,不能小了,也不能大了,还得时不时翻一翻锅里,上面的翻到下面去,下面的翻到上面来,免得入味不均匀。 第6章 总之都是一些重复琐碎的活计,看似不得闲,但比起之前却要轻松不少。 姑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到灶房里来商量道:“圈里只剩两头活猪了,我得再去乡下寻摸寻摸,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还养着肥猪的农户怕是不多,估计得走远一些,午时就不回家吃饭了。” 苏成慧放下吹火筒,叮嘱道:“行,你记得多带些银子在身上,别到时候不够。” 刘镇海回了一声“知道了”,跟着也转身出门去了。 古代没有大规模的活猪养殖场,刘家买猪还得去金陵城附近的村子里挨家挨户地问。 苏云绕再一次默默叹息:这挣的真的都是辛苦钱! 苏成慧却笑道:“三郎这是又梦到哪路神仙了?怎么摆出这一副要拯救苍生的悲悯模样?” 苏云绕见姑母取笑自己,怏怏道:“姑母,等我攒够钱了,咱们就买一个田庄,再买两个铺子,到时候只坐着收租就行,再不用一大早起来杀猪卤肉了。” 苏成慧却不听这些,只挑眉道:“你不是应承了你哥,不再去百花楼里跳舞的吗,怎么,想反悔了?” 苏云绕确实有些后悔了,但他不敢说。 苏成慧却早就把他看透了,好心提醒道:“三郎啊,你可别想着阳奉阴违,叫你大哥知道了,他可是真会揍你的!你大哥揍人有多痛,你又不是不知道。” “……” 苏云绕可太知道了! 在这家里,苏云绕只挨过一个人的打,那就是他大哥刘文轩。 三寸宽的戒尺打在屁股上,屁股都能给你抽肿了! * 巳时已过,锅里的猪头、猪肘子……,全都煮得软糯入味儿了。 苏云绕和姑母熄了火,拿了两个编织得细密紧实的干净竹筐,将锅里的卤肉捞起来一多半,沥干净汤汁,然后放进竹筐里,最后再盖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便装上了独轮车。 苏云绕换了一身能够遮掩容貌的打扮,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涂黑了,准备将独轮车上的卤肉送去醉仙楼,那可是他们家最大的客户! 苏成慧送他出门,随口吩咐道:“你去了醉仙楼回来,记得去柳树胡同口的米铺里买三斤米线,咱们中午做肥肠米线吃。” 苏云绕点头说好,又问道:“除了米线,还有什么要买的?” 苏成慧摇头道:“没了,你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点儿。” “恩,知道了。”苏云绕推着独轮车,稳稳当当地出门去。 醉仙楼是北城门这边最大的酒楼,离着刘家不算太远。 苏云绕跟楼里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是混熟了的。 每日送多少斤卤肉过来,价钱怎么算,大概什么时候送过来,也全都是定好了的。 以往都没出过什么岔子,今日苏云绕才刚到醉仙楼后院后门,跑堂的小二栓子竟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栓子赶紧过来帮忙将卤肉卸下来,唠唠叨叨道:“哎呦喂,三郎你可算是来了,这都还没到午时饭点呢,就来了一桌客人,点名要了吃北城卤肉,催得咱们家掌柜都快急眼儿了。” 苏云绕无语道:“这才刚过巳时不到三刻钟呢,这么早来醉仙楼,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啊?” 栓子同样无语道:“谁说不是呢,可谁叫客人身份尊贵呢。” 栓子低声道:“那客人可是知府家的三公子亲自陪着过来的,沈三公子在那客人面前,都要陪着小心呢。” 金陵知府姓沈。 知府家的三公子沈知孝,跟苏云饶的大哥是同窗好友。 苏云绕惊讶道:“在金陵府这地盘上,能让沈三哥陪小心的人,那得是多大的来头啊!” 栓子神秘道:“嗨,谁知道呢,沈三公子也没说,咱们就别在这儿瞎猜了,反正总归是你我得罪不起的人。” 苏云绕连连点头,送完卤肉,收了银子,便推着空车赶紧离开了,打算回头再找沈三哥打听打听。 却不知,醉仙阁二楼雅间内,有人正立在窗边围栏处,看着后院送卤肉的灰少年,无语道:“这年月乔装打扮不用心之人,为何如此之多,随便往脸上抹点儿锅灰,就以为别人都瞧不出他的深浅了?” 旁边有人接腔道:“王爷您在说谁呢?是在说您家那位逃婚王妃么?” 瑞王爷的王妃逃婚之后,带着丫鬟跑到了江南金陵府。 许是为了不暴露行藏,一主一仆还都穿了男装,扮作男子,只是却过于敷衍,往脸上抹了一点儿掺着锅底灰的脂粉,再粘个假胡子就算完事了。 但凡是个人,只要他不瞎,谁还看不出来她是个女的啊! 窗边那人却摇头道:“不是,一个送卤肉的灰少年,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宽大旧袍也遮不住的玉树之姿,尘霜烟灰也挡不住极品骨相。 头上还罩着一个锅盖似的巾帽,叫人看不清五官面貌。 不过窗边之人敢肯定,若是能强行剥开那层伪装,底下必然是个绝色少年。 怨不得要作乔装打扮呢,怪只怪这世道猥琐之人太多!女子孤身在外不安全,容貌太过出色的少年也同样不安全啊。 第四章 放荡不羁的瑞王殿下 传言瑞王殿下放荡不羁,任性散漫,还喜欢跟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如今得见真人,沈知孝琢磨着,都说传言不靠谱,可到了瑞王身上,这传言竟真实得有些过分啊! 第7章 你见过哪个正经人,能睡到巳时三刻才起床,衣衫不整就出门,半敞着胸膛就往酒楼里跑的? 虽说瑞王长得风流倜傥,郎艳独绝,行走坐卧之间自带潇洒狂狷之气,体格身量更是挺拔矫健,可这也太过、太过……,该如何形容呢?哦对,太过放荡不羁,任性散漫了! 至于三教九流…… 你再瞧瞧瑞王身边跟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穿着道士青袍的贴身护卫、剃着光头的天竺番僧、还有一个长得跟狐狸一样的亲随侍从。 这三教九流,也差不多快要凑齐全了。 听那狐狸侍从与瑞王说起逃婚一事,沈知孝十分震惊,脱口而出道:“传闻殿下大婚之日,新娘却逃婚了,难不成还真有此事?!” 皇室尊严不容挑衅,哪家贵女敢这般妄为啊,就不怕连累得全家下狱,九族被抄么? 狐狸模样的侍从名叫玉九思,闻言大笑道:“哎哟,这事儿都传到江南来了,王爷,您这回丢脸,实在是丢得有些远啊!” 瑞王殿下好像并不在意,只歪靠在雅间圆椅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道:“主辱臣死,本王丢了脸,你不去收拾罪魁祸首,反倒在此聒噪起哄,当真是白拿俸禄了。” 玉九思立在包间栏杆处,居高临下地看了酒楼大堂一眼,抬了抬下巴道:“罪魁祸首就在下面呢,王爷想要如何收拾?属下这就下去拿人。” 沈知孝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好奇,悄咪咪地往栏杆处挪了挪,探头一看,只见两名衣着精致的年轻公子,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一桌用着早、午饭呢? 沈知孝隐约记得,这两名年轻公子好像是跟他们前后脚一起进的醉仙楼,咦,不对!说不得就是看见他们先进了醉仙楼,瑞王殿下才拐弯也跟着往里走的。 沈知孝睁大眼睛再仔细一瞧,却发现哪是什么年轻公子,分明就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沈知孝结合瑞王殿下与狐狸侍从的前言后语,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惊呼道:“那二人……?!” 那二人之中,难不成有一个就是瑞王殿下的逃婚王妃?! 玉九思那双狐狸眼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笑眯眯打断道:“对,正如沈三公子所猜想的那般。” 沈知孝依旧惊讶:“那为何……?” 那为何她们刚才明明看见了瑞王殿下这位熟人,却还能如此地坦然? 玉九思好像又读懂了,继续打断道:“因为她们自信伪装得很好,即便是遇到熟识之人,也认不出她们的身份来。” 涂点儿锅灰,粘一条假胡子就算伪装得很好了? 沈知孝没事替人担忧道:“两名女子孤身在外,伪装得又如此敷衍,怕是……” 玉九思再一次打断接话道:“恩,确实不安全,所以还请沈三公子回府之后,跟知府大人说一声,劳烦他派人看着点,毕竟是昌平侯府千金,皇后娘娘的亲侄女,陛下亲封的安怡县主呢。” 沈知孝连着几回都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脸上有些木然,心里却十分不忿,不就是婚约破裂么,怎么一个个的都想着往江南跑?江南这么大,又为何全都跑到金陵府来了呢?这不是给人找麻烦么! 沈知孝有预感,他接下来时间怕是都不得闲,明年还要参加秋试,不能头悬梁锥刺股,到时候肯定又比不过刘文轩,啊啊啊!气煞人也,这些个皇亲贵胄,就不能好好地在京城里呆着吗! 沈知孝心思浅,情绪还容易上脸,玉九思和瑞王等人只消一眼,就能将他那点儿焦躁和心烦给看得明明白白。 道袍护卫凑到瑞王耳边,低声道:“沈巍(沈知府)那头哑巴狼,竟然养了一个如此清澈的儿子,当真稀奇。” 瑞王轻笑一声,淡淡道:“幼子嘛,自然要宽松一些,瞧瞧京城里的小沈御史(沈知府长子),不同样也是一头追着人咬的哑巴狼么。” 可惜这两头“哑巴狼”早已经认了主,主人却不是他瑞亲王。 瑞王没有拉拢人才的想法,真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走遍天下山河,寻觅四海美食呢。 北城卤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猪身上的一些零碎部件,做出来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盘子卤味六拼,瑞王最喜欢里边的卤猪舌,慢条斯理地连吃了两片,再去夹时,竟一片不剩,全都叫那番僧阿迦罗给吃没了。 瑞王并未怪罪那番僧,只找玉九思的麻烦,道:“看看你招惹来的酒肉和尚,在京城王府里白吃白喝就算了,如今又跟到了江南来,他到底什么时候离开?” 玉九思瞬间垮了脸,装作没听见,只挥手叫来小二,吩咐他再上一盘卤肉。 阿迦罗放下筷子,操着一口生疏又蹩脚的大旻官话,十分真诚道:“小僧游历东土,才刚踏入大旻境内,就遇见了九思施主,并因其破了色戒,想来这便是佛祖对小僧的考验,不渡此劫,小僧无法向前。” 玉九思既是瑞王亲随侍从,也是王府暗卫统领,去年到百越执行任务时,不小心中了情毒,逃到一处破庙时,遇到了云游四方的天竺高僧阿迦罗。 结果嘛,自然是清静高僧抵不过妖精纠缠,半推半就地被人给强了。 猪舌又有了,乐子也有了,瑞王又高兴了,一脸坏笑道:“对对对!这天下哪有白嫖的好事,你与他多半是上辈子修来的孽缘,他就是你这辈子的劫,千万要坚持渡了他,哈哈哈!” 第8章 沈知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总觉得自己因为不够放荡不羁,所以才跟瑞王等人格格不入。 玉九思不想再听自己与那和尚的倒霉事,又转过头来逗沈知孝,岔开话题道:“金陵秦淮名动四方,粉影婵娟,十里欢场,劳烦沈公子带带路,待会儿咱们也去涨涨见识?” 沈知孝见识了这几人的放荡不羁,下意识便觉得他们想要见识的肯定不是秦淮水、水边柳、柳下青青草,想也未想便直言道:“这青天白日的,楼里的姑娘也得歇息啊,要不咱们日落再去?” 这话才刚一说完,沈知孝便回过神来,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瑞王殿下再是放荡,自己也不能这般不敬重啊,真是白学了“君臣之道”! 好在瑞王并未动怒,只伸了一个懒腰,淡淡道:“行吧,本王先回去补个觉,日落了才好逍遥。” 沈知孝:“……”您不是才刚起么? 话少的道袍护卫却自作主张道:“王爷回去补觉,属下就不回去了,听闻金陵漕帮八大舵主个个武艺高强,属下打算去依次切磋切磋。” 道袍护卫姓刘,名鹏岳,字侠客,出身世家,却自幼在武当山长大,除了是个武痴外,倒也没有其他毛病。 瑞王殿下是一位十分包容主子,只说了一句“莫伤人命”,便准了。 沈知孝惭愧地想,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不然今日也不会总是如此地大惊小怪。 用好饭食,一行人离开包间,下楼走到大堂里。 窗边的两位“年轻公子”还未离开,见了瑞王等人,只装作陌生人一般,随意瞟了两眼。 不过沈知孝却眼尖地发现,穿素色蓝衫的那名“年轻公子”还算低调,面上隐隐还带着几分紧张。 另一位穿着月白色绣金银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却张扬肆意得很,眼里好似“恶作剧得逞”般的自得之意,几乎是藏都藏不住。 沈知孝猜测,那位穿月白色绣金银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多半就是瑞王殿下的逃婚王妃了,至于紧张低调的那一个素色蓝衫那一位,多半只是婢女之流。 瑞王似乎并不打算揭破其身份,同样只当作陌生人一般,连个眼神都欠奉,就潇洒招摇地离开了。 金陵有皇室行宫,还有不少的皇家别院,北城这边正好就有一处。 沈知孝将人恭送回北城别院,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知府衙门里,沈知府还在忙着审理一桩斗殴伤人的案件,沈知孝不敢打扰,老实在后堂等着。 等到案件审理清楚,该认罪的已经认罪,该收押的也已经收押之后,沈知府才有空听儿子汇报,只是听完后却没有任何表示,平静吩咐道:“瑞王殿下如何行事,你都无须置喙,只好生伺候着便是。” 沈知孝不情不愿道:“……还得再跟着继续伺候啊?可明年就是秋试了,儿子还有好多书没看呢,这不是耽误人么。” 沈知府有些无语,自家幼子踏实勤奋,刻苦得让人心疼,可问题科举却是越往上,越是讲究天赋,如今耽误一下也挺好,到时候考不中,才不至于太难受。 当然,幼子没天赋这事儿,沈知府也不能明着说,说出来也太打击人了。 沈知府只好另辟蹊径道:“瑞王殿下身份贵重,如今人在金陵,也不好太过怠慢,你若不愿跟着伺候,也只能为父亲自跟着了。” 沈知孝人如其名,是个孝顺孩子,连忙应承道:“爹爹公事繁忙,哪能两头受累,儿子去伺候着便是,乡试又不是只考这一回,耽误便耽误了。” 沈知府暗道:我儿能这般想实在太好不过了,毕竟以他的院试名次,以及一板一眼的学识功底,明年秋试多半是过不了的。 第五章 明日十五 从北门刘家出发,到夫子庙附近的百花楼所在,几乎要跨过半座金陵城。 苏云绕中午吃完肥肠米线,早早就推着装了卤肉的独轮车出发了,头脸裹得密密实实,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打扮。 金陵三月,气候十分怡人。 醉人的暖风中,梨花似雪潇潇落,青草摇摆如云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熙来攘往的画舫游船作景,宛转悠扬的评书琴瑟当音,不分大小的角儿在这繁华锦绣里轮番出场,谱写了一本《金陵梦华录》。 苏云绕只是最不起眼的市井小民之一,为了不惹麻烦,也不去车马大道上晃悠,只沿着窄巷小路,走了快有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百花楼侧门后巷里。 他敲了敲侧门,里面出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管事麽麽,其容貌不俗,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针对天下所有男子的疏离与冷淡,不过对楼里的姑娘倒是心软得很,本名叫作魏琴,楼里的姑娘都叫她琴姨。 魏麽麽只大概点了一下竹筐里的卤肉分量,叫小丫鬟将卤肉搬了进去,付了银钱之后,便要打发苏云绕离开。 见侧门就要关上,苏云绕赶紧用手挡住门扉,客气笑道:“魏麽麽,不知道柳大娘子在不在楼里,在下有要事相商,您看能不能……” “不能!” 魏麽麽冷了脸,骂道:“这卤肉买卖你不想做了就直说,小小年纪不学好,鬼迷心窍的登徒子,柳大娘子也是你想见就见的,赶紧滚!” 魏琴骂完,“啪”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险些碰了苏云绕一鼻子的血。 苏云绕就跟被吓了一跳的猫儿似的,蹦跶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龇牙咧嘴地轻声抱怨道:“啧,琴姨这性子,真是不好说话啊。” 第9章 怪只怪自己马甲穿得太严,百花楼里除了柳大娘子之外,就没有人知道既会编舞编曲,又能登台夺魁的“凤舞姑娘”,与平日里的送卤肉小哥儿,竟然是同一人。 苏云绕无法可想,又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推着独轮车往巷子口走,想着实在不行,等到日落之后,还是得换身装扮,再来百花楼一趟。 明日就是三月十五,苏云绕要是不登台的话,必须得早点儿跟柳大娘子商量一声才行,别到时候连个替换的方案都没有。 西斜的暖阳将巷子口拉得老长,苏云绕推着车,踢踢踏踏地往外走,回去一趟,待会儿还得再来,然后又回去,反反复复一折腾,要多走二十多里路呢,真是要走死个人哟,等哥有钱了,一定要买一辆四蹄儿的代步工具! 苏云绕四蹄儿的代步工具还没有着落,才刚走近巷子口,倒是被一辆枣红马的乌木顶四角垂丝马车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秦淮繁花迷春燕,最美却是柳如烟。 踩着杌凳从马车缓缓而下的绝色美人,便是二十多年前的秦淮花魁柳如烟,如今也是百花楼的老鸨子。 她不许楼里的姑娘唤她妈妈,因此认识的人都称呼其为柳大娘子。 岁月对美人总是多有眷顾,四十岁左右的柳大娘子腰肢依然纤细,胸脯玲珑,臀圆腿长,莲步轻挪时,身姿摇曳似灵蛇烟柳。 那张明艳娇媚的脸上也同样未留下多少风霜痕迹,双目含情,顾盼之际,颇有勾魂摄魄之态。 苏云绕顿感惊喜,这不是赶巧了么! “柳大娘子!”苏云绕陡然出声。 柳大娘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银牡丹花的薄纱裙,似葱玉般的手指捏着一柄雨打芭蕉团扇,被这一声给吓得抖了一下,恨恨道:“你喊魂呐,吓老娘一跳!” 苏云绕傻笑两声,连忙讨饶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不是有事找您商量么,还以为不赶巧,见不着您了呢。” 苏云绕穿着姑父的藏青色旧衣袍,头上戴着一个又宽又大的深灰色巾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剩下半张还用掺了锅底灰的蛇油珍珠粉脂膏涂黑了,此时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乍一看就跟得个傻病的夜叉似的,又蠢又吓人。 柳大娘子翻了个妩媚动人的白眼,走到巷子里边,用团扇敲打在他手上,低声嫌弃道:“下次记得将爪子也一并涂黑了,白日里少往这边儿跑,万一要是遇到一个眼毒的,小心皮都给你扒了。” 柳大娘子就是眼睛最毒的那一个,当初苏云绕穿了刘文英的衣裙,扮作女子跑到百花楼里,夸海口说自己编的舞蹈曲子,比起百花楼里的,更能让人耳目一新。 其她姑娘听了这挑衅之言,还在义愤填膺的时候,柳大娘子却一眼就瞧出来他的底细,直接拎起苏云绕的耳朵,将人提溜到后院里,单独审问道:“你个小瘪犊子,好好的卤肉不继续送,跑到老娘面前消遣来了?!” 苏云绕当初那叫一个震惊啊!好在他见识过大风大浪,稳得住,拿出死皮赖脸地缠人本事,最后倒也如愿了。 柳大娘子心善,一直帮他遮掩不说,还总爱絮叨,叫他踏踏实实找个安稳差事,不要总想着图轻巧,不走正道。 苏云绕赶忙将还算白嫩的双手缩到袖子里,趁着碰巧遇上的机会,言语简洁地说了自己不再登台的打算。 柳大娘子见他终于想通,竟十分欣慰道:“确实不能再登台了,人不能总是活在侥幸之中,当初要不是你哭穷哭得厉害,说没钱给你妹妹买药,我也不可能同意你跑到台前去。” 不过说到这里,柳大娘子又叹息道:“江南这边只唱越剧、扬剧、黄梅戏、淮海戏,你费尽心思新搞出来一个歌舞剧,唱词、曲目、舞蹈都弄齐了,昨夜还熬了大半个晚上,去弄那些所谓的转场背景,现下真不跳了,你不遗憾啊?” 苏云绕瘪了瘪嘴,怏怏不乐道:“遗憾的,可大哥明年要参加秋试,我怕时间久了露馅,到时候影响他名声。” 柳大娘子再次叹息一声,倒也不多说什么,无所谓道:“不跳就不跳吧,你那主角戏份,便让小云仙代替好了,不过明晚你还是得来,咱们楼里毕竟是第一回尝试表演歌舞剧,你得帮着在幕后压阵才行。” 苏云绕当仁不让,满口答应了。 这厢事了,苏云绕算是了一桩心事,也不用再多跑一个来回,多走十几里路了,甚好,甚好。 以后就专心搞幕后吧,明日的歌舞剧若是反响不错,苏云绕打算将《画皮》、《倩女幽魂》……,也全都改编出来,至于《西游记》就算了,跑到青楼里面寻欢的客人,应该也不想看猴,更不想看见美人都只喜欢和尚。 苏云绕心大想得开,豁达不执拗。 回家路上,还特意跑去夫子庙旁边的坊市里买了烧鹅和绿豆酥,倒也不亏了自己的嘴。 第六章 本王魅力非凡 金陵日落,秦淮河畔依次亮起了灯火。 沈知孝妄自揣摩瑞王殿下的心思,为了投其所好,还刻意打听了今日是十四,都有哪些楼里的花魁娘子会登台献艺。 秦淮河两岸的秦楼楚馆不说有几百,至少也有几十家,几乎每一个楼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名招牌,个个都自称是秦淮花魁。 花魁矜贵,轻易不得见,只有固定的日子才会登台献艺,时间好像都是安排好了似的,各家都有默契地错开了轮流来,谁也不抢了谁的风光。 第10章 有道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梅兰竹菊,也分别有人欣赏。 藏芳阁里花魁有人喜欢,彩霞楼里的花魁也有人追捧,拥趸爱慕者谁也不服谁,唯有百花楼里的凤舞姑娘,倒是不曾被人质疑,被众人一致公认为色艺双绝,秦淮第一。 可惜凤舞姑娘今日不登台,沈知孝打听到今日只有藏芳阁的花魁要弹琴,不过这消息却并未派上用场。 瑞王殿下派人租了一艘画舫,清清静静地只带了玉九思三人,就连唱小曲的姑娘都被撵下了船,竟好似真的只是来游河赏景一般,正经得沈知孝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画舫四周的纱帘卷起,瑞王殿下穿着一身栖霞锦的广袖衣衫,带扣系得松松散散,手里提着一壶杏花酿,姿态潇洒地靠在软垫上,依旧是那副不羁散漫的模样,只对两岸的繁华景象,多了几分兴致。 瑞王轻笑道:“未见秦淮水,只闻秦淮美,如今夜游秦淮,此处灯火阑珊,倒是与本王心中所料想之景色,大为不同呢。” 金陵乃自家父亲治下,沈知孝坐在旁边伺候着,闻言好奇又紧张道:“不知王爷心中所料想的秦淮景色,该是什么模样?” 瑞王语气平淡,眼里却带着几分兴味道:“妆楼临水盖,粉影照婵娟,本王原以为这秦淮两岸,不是红粉佳人,就是风流浪子,却没想到实际上竟跟京城普通的闹市大街也没有多少区别,市井烟火,倒是热闹。” 沈知孝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十岁时就跟着父亲来金陵,父亲是来做官,他是来求学,母亲则跟着大哥和大嫂呆在京城,二姐已经嫁人。 如今六年过去,对于沈知孝来说,金陵府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家乡一样,熟悉又热爱。 到底是少年心性,提到自己心爱的事物,便多了几分赤诚,滔滔不绝道:“那都是以偏概全,秦淮河本就是一处热热闹闹的坊市啊,比起秦楼楚馆,更多的还是酒楼、食肆、书场、戏院……,每个月还有灯会、诗会,来这里游玩闲逛的百姓,只有少数是寻欢作乐的浪荡子,更多的却是寻常人,您看那边有许多卖小食和首饰的摊子,就围了不少的年轻娘子和年幼孩子呢。” 画舫缓缓向前,瑞王一路走,一路瞧,熙熙攘攘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形形色色,一眼望去,只见人人脸上都是太平安乐,也瞧不出谁与谁不同。 比起京城里的森严规矩,这里的女子显然要更大胆,也更自由一些,有成群结伴的妙龄女子买了花灯在河边放,也有上了年纪的妇人坐着轿子去戏楼书场里听书看戏。 只听一声锣鼓响,搭建在河边的戏台子上,开始唱起了一段《天仙配》,引得众人纷纷叫好,手里的鲜花、铜板、碎银锭,雨点儿似地往台上扔。 这边《天仙配》刚刚落幕,那边楼台上又有人开始弹评书,只是反响却一般,往台子上扔钱的少,但还是有不少人鼓励似的扔了不少的花。 瑞王好似来个兴趣,酒也不喝了,人也坐直了,拊掌赞叹道:“金陵百姓果然跟京城里的那一帮老古板不同,热情、包容、又慷慨!” 瑞王爷走到画舫前舱,那里无任何家具摆设,只在四周垂挂着珠帘轻纱,却都被卷了起来,毫无遮掩,还摆有琴瑟、琵琶、锣鼓等乐器,乃是画舫艺妓倌人们为客人表演舞乐的地方。 只见瑞王立在司鼓前面,拿起两根细鼓槌,兴致勃勃招呼道:“玉九思,旁边有二胡,赶紧的,江南软调听腻了,咱们给金陵百姓唱点新鲜的。” 玉九思屁颠颠地跟上去,拿起二胡调了两个音,迫不及待道:“好勒!王爷,咱们今儿要唱哪一出啊?” 沈知孝木愣愣地想,是啊,您这是又要唱哪一出啊? 瑞王不答,只一下子敲在鼓面上,初时好似惊雷落地,只有零星几道闷响,接着鼓点越来越密,鼓声越来越急,惊雷化作硝烟,夹杂着刀光和剑影,还有万箭齐发的磅礴气势。 秦淮两岸的百姓被这激扬的鼓声吸引,纷纷朝着画舫围了过来。 沈知孝大概猜到瑞王殿下要干嘛了。 刀光还在,剑影未停,沧桑二胡音夹杂其中,衬托得战场更加地壮阔深远,一曲《定山河》,从瑞王嘴里唱出。 沈知孝人都傻了,更多的却是震惊,震惊过后,竟觉得“果然如此”,放荡不羁的瑞王殿下,果然不来秦淮河边上赏景的。 听惯了江南软调的金陵百姓,纷纷被这新鲜又热血的北曲吸引。 画舫周围的行人越聚越多,唱到精彩绝伦之处,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好声,险些将沈知孝的耳朵震聋,却掩盖不了瑞王殿下那时而悠扬、时而浑亮、时而深邃、也时而厚重的北曲唱腔。 鲜花、铜钱、银锭子,像阵雨似的往画舫上扔,天竺番僧阿迦罗和道袍护卫刘侠客,都十分自觉帮忙去接,没让一个铜板落到河水里。 山河定,锣鼓停,一曲终了,又有无数鲜花往船上抛。 瑞王潇洒一笑,提气飞跃,衣摆飘扬,伸手一捞,将十几枝险些落入河水的鲜花抱在手里,再足尖点水,人又飞回画舫上。 挺拔俊美的年轻公子,穿着华美衣袍,手里拿蔷薇,低头轻轻嗅,狭长凤眼里带着几分沉醉,只随意一个神态,却无端端撩人得很! 河岸两旁传来一阵阵吸气声,就连沈知孝也忍不住漏掉了半拍心跳。 第11章 短暂的静默之后,又是一场夹杂着鲜花和各种首饰、锦帕的“雷阵雨”。 “呀!” “公子,好姿容,吾心悦之!” “公子何处来,家中可有妻室?” 面对金陵女子的大胆奔放,瑞王殿下面上依旧淡然,离得近了,却听见他用鼻音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本王虽然魅力非凡,却实在承受不住如此热情,玉九思你这狗贼,不要偷偷往怀里藏金银,那是打赏给本王的!” 沈知孝:“……” 河对岸,一处临河的戏楼包间内,苏蓉玉将瑞王殿下的荒唐行径,也完完整整地瞧在了眼里。 在决定逃婚一刻起,瑞王是荒唐也好,散漫也好,其实都跟苏蓉玉再没有关系,可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生气,愤愤咒骂道:“堂堂亲王,自甘堕落地跑来秦淮河上扮戏子,这混蛋,他可真不怕丢人啊!” 碧霞伺候在小姐身旁,不敢多劝什么,只觉得比起瑞王的离经叛道,自家小姐其实也不逞多让。 苏蓉玉不知道碧霞的心思,只好管闲事道:“不行,明日他若还来秦淮河边上放纵,我必要想法子拦上一拦,免得他尽给皇后姑母丢人!” 碧霞惊讶不已,都已经逃婚了,还要再去王爷面前晃荡,这要是被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碧霞原本要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认出来了也好,正好将小姐带回京城,她也不必再跟着小姐担惊受怕。 第七章 小狐仙下山 苏云绕在现代过不了朝九晚五的日子,穿越到古代后天天杀猪做卤肉,早就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偶尔吃苦可以当做体验生活,长久地受累那简直是要他命,苏云绕比谁都期望一夜暴富,比谁都渴望实现财富自由! 可惜现实总是那么残酷,第二日还得继续早早起来帮着杀猪做卤肉,苏云绕感觉自己都要快变成卤肉味的了。 三月十五,又是一个明媚温暖的好天气,大哥依旧是早早出门,醉仙楼和百花楼里的卤肉是姑父去送的。 夕阳西斜,晚霞漫天。 苏云绕带上自制胸衣,换上表姐刘文英的旧衣裙,往身上撒了不少的茉莉花香露,一边嗅着鼻子,一边出门问道:“二姐,婷婷,你们帮我闻闻,还闻得到卤肉味儿吗?” 苏云婷不避嫌,跟个瘦巴巴的小狗似的,凑到她亲哥身上,前后左右都闻了闻,不确定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刘文英避嫌,担心被人误会是在占自家肥水的便宜,只站在旁边道:“咱们家空气里全是卤肉味,砖瓦梁柱熏得都快变成卤猪肉、卤猪下水了,你还想出卤肉而不染啊。” 苏云绕心想也是,索性将花露瓶子也装进了手提布袋里,打算待会儿出了门,离开了这五香味的环境,再另外撒一点儿。 苏成慧在院子忙着给丈夫补袖子,刘镇海光着一只胳膊蹲在她旁边,瞧着“三个妮子”嘎嘎直乐,哈哈大笑道:“二妮子,你跟三郎站在一块,我怎么瞧着你才像是男扮女装的那一个呢,哈哈哈!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主要是三郎太矮,比你还矮半个头呢。” “……” 这傻大爹,你可真是多余长了一张嘴! 一米六五的苏云绕,和一米七五的刘文英,双双心灵受到重创,全都对着刘镇海怒目而视。 苏云绕不甘吼道:“我才十五,肯定还能再往上冲一冲的!” 刘文英愤愤骂道:“我个头高得像个男人,这都要怪谁?!” 刘镇海高祖父那一辈是从鲁地逃难来的江南,后代子孙里面,即便是女孩儿,也全都没有个头太矮的,只是刘文英高得尤其突出而已。 至于苏云绕,据姑母说他亲爹苏成泽好像也有一米七左右,在江南算得上是中上水平了! 有道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苏云绕最近半个月左右,夜里胳膊腿儿都时常抽筋似的疼,明显开始进入了青春期个头冲刺的关键阶段,他天天都有熬骨头汤喝,很有信心能突破一米七,展望一米八! 至于现在,苏云绕穿着自家二姐十一、二岁时候的旧衣裙,竟然还有些长,裙摆都快挨着地面了。 他头上还是带着宽大巾帽,衣裙外面依旧罩着姑父的旧衣袍,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袋子,跟家人道了别,瞧见后门巷子里没人,迅速闪身离开,十分低调地出门了。 去百花楼的路上,苏云绕依旧是走的窄巷小道,快到百花楼时,他才躲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手脚麻利地将头上巾帽取了下来,乌黑墨发顿时散开,跟瀑布似的铺在肩上。 苏云绕将巾帽放进布袋里,又从布袋里面取了一根雕着兰花图案的木簪出来,三两下就把头发给挽了起来,简简单单的一个圆髻歪在脑后,留了一些细碎短发垂在面颊两侧,衬得人如水似花一般柔美艳丽。 然后又将姑父的另一件旧衣袍给扒了下来,折好后同样放进布袋里,再从布袋里取出茉莉花香露,重新往身上又撒了一些。 这般收拾妥当之后,见四下无人,他才提着布袋,又小心翼翼地从僻静处钻了出来。 扮作女子的苏云绕再去敲百花楼后巷侧门时,迎出来的依旧是魏琴麽麽,可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 门才拉开一半,她就直接拉着苏云绕进去,焦急又欣喜道:“凤舞姑娘可算是来了,柳大娘子已经说过你不再上登台之事,原本是让小云仙替你跳主角,可采薇和芳薇几个丫头实在不省心,私下里使坏,害得小云仙崴了脚,今日这一场,估计还得你来。” 第12章 魏琴一边说,一边拉着孙云绕去了后院。 采薇和芳薇几个小丫头都被柳大娘子罚跪在回廊下,一个个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内疚。 花厅内,小云仙的脚已经请大夫正过骨,也敷上药了。 柳大娘子十分焦躁在屋内来回踱步,小云仙坐在旁边的矮踏上委屈垂泪。 见苏云绕进门,柳大娘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去隔壁暖阁里商量去了。 柳大娘子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个眼皮子浅的王八蹄子,为了今日这出剧,老娘又搭台子,又做新衣,赔了将近二百两银子进去呢,要真给我搞黄了,我非扒了她们的皮不可!” 苏云绕慢条斯理将手里的布袋子放下,只抱着胳膊不接话,心道:你要真能狠下心扒了她们的皮,倒是赶紧下手啊,罚跪还给人选了个平整又通透的好地儿,也就是嘴皮子嘚啵得厉害。 柳大娘子见他这死样,气得锤了他两拳,故作娇羞道:“你个小没良心,就不知道搭两句话,给人一个台阶下呀!” 苏云绕捂着自己被锤的胳膊,摆出一副无福消受苦相,求饶道:“大娘子,我还是个孩子呢,您这百般风情,千般娇媚,我实在承受不起啊,您有事吩咐一声就是,就别绕弯子了。” 柳大娘子正经坐好,带着几分歉疚道:“本来都答应你不上台了,没想到能出这种意外,这也是临到头上了,实在没法子,还得麻烦你今晚再跳一回。” 苏云绕也不好拒绝,才刚要勉强应下,左眼皮子却猛地跳了两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咦,没想到还是吉兆呢。 野路子神算顿时不再勉强,声音脆生清亮道:“行,跳就跳吧,只这最后一回啊。” * 朱楼挂满粉纱,灯火驱散夜色,高台上有妙龄女子舞着霓裳,靡靡之音与菲菲红花铺满大堂。 百花楼宾朋满座,沈知孝陪着瑞王殿下临时跑来捧场,因此没定上包间,又不敢仗着身份欺人,只能勉强坐在了大堂里。 偏偏不巧的是,瑞王殿下的那位逃婚王妃,竟然也混了进来,跟他们就只隔了中间一桌! 那位昌平侯府千金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子孤身在外本来就不安全,她竟然还敢往青楼里跑!没瞧见隔壁那桌的几名男子,瞧她们的目光都油腻腻的吗?! 沈知孝今年才十六岁,原本该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士子,如今却感觉一颗心沧桑得很。 瑞王殿下其实不难伺候,性格虽然放荡不羁,却没什么架子,没有包间也不介意坐大堂,很是平易近人。 沈知孝大着胆子凑到瑞王耳边,提醒道:“王爷,您看咱们右边的右边那一桌,那两位……” 瑞王摆手打断,十分任性道:“本王不看,不要打扰本王欣赏美人和舞蹈。” 沈知孝傻眼,接着又急眼道:“您真不管啊,这青楼岂是良家女子能来的地方,万一要是……” 瑞王再一次打断道:“别人自个都不上心,你多管什么闲事,坐下,安静,莫要聒噪。” 沈知孝下意识听命,老实坐回旁边。 玉九思给他倒了一杯杏花酿,跟哄孩子似的,玩笑道:“来来,听沈知府说,沈公子自幼好学,书不离手,长这么大,怕是还没来过青楼吧?小小年纪,就莫要操心了,台上的舞姬好看吧,好看就多瞧瞧。” 沈知孝往台上瞥了一眼,瞬间红了脸,为了掩饰羞窘之态,赶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却被呛得直咳嗽。 玉九思被这呆小孩儿给逗得直乐,阿迦罗见此,却敲着木鱼在他耳边念起了清心咒。 隔壁桌的隔壁桌,苏蓉玉并未留意到其他人的别样目光,只盯着抬上穿着露骨的舞姬,低声鄙夷道:“男人原来都喜欢这样的,实在庸俗!” 碧霞哪有心思附和,只觉坐在这百花楼里,浑身都好像有针刺一样。 常来百花楼客人,此时却发现了百花楼里的不同,纷纷好奇道:“这舞台子为何换到楼梯旁边去了,往常都在大堂正中,客人围坐四方,四面都看得见表演,如今怎么挂了这么多布幔,直接挡得只剩一面了。” “瞧着倒是跟唱戏的戏台子很像,怎么?今日百花楼里也要唱戏?” 就在众人好奇之时,靡靡之音渐渐停歇,台上热场的几名舞姬也依次退下,二楼有两名小厮慢慢拉着绳子,将卷起的布幔缓缓放下,将舞台子剩下的最后一面,也完全挡住了。 众宾客惊讶道:“哟,还真要唱戏啊?” “凤舞姑娘今日不登台跳舞吗?那我岂不是白来了。” 悠扬的琴声想起,宾客们慢慢安静下来,阿迦罗敲木鱼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出,玉九思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他才面无表情地停下。 琴声中穿插着牧笛,清脆欢快,好似雨后初晴,又好似旭日初升,明明是在闹市阁楼里,却听见雀鸟欢鸣,麋鹿呦呦,泉水叮咚,好似万物复苏。 瑞王瞧了一眼戏台旁边,那里立着一名口技者,想来鸟雀、麋鹿之声,大约都是出自她之口。 挡住戏台的幕布缓缓拉开,垂挂着的灰色、白色轻纱参差不齐,就好似山间云雾一般,巨大的幕布上绘着层峦叠嶂,台上摆着鲜花蔓草,花草之间,卧着一只白毛狐狸。 仔细一瞧,却原来是一名带着白玉狐狸面具,披着白毛披风的女子,其身姿曼妙,体态娇憨,将那纯白狐狸给演绎得活灵活现。 第13章 乐声突然变得悠远神秘,隐隐有雷电风雨之声,舞蹈变得明快坚毅,狐狸退去一身白毛,面具掉落,底下是勾人心魄的绝世容颜,一双美目中却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玉九思恍然大悟道:“这演绎的原来是狐狸化人啊。” 瑞王瞧得入神,不悦道:“闭嘴,莫要聒噪!” 话音才刚落下,舞台上又有转折,原本静谧的山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与山间精灵嬉戏玩耍的小狐仙,意外救下了一名失足落崖的赶考书生。 玉九思不长教训,又多嘴多舌道:“不会吧,千金小姐喜欢搭救魄书生就算了,怎么连狐仙也爱搭救落魄书生,书生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沈知孝心里偷着乐,暗道:没办法,谁叫那话本子大多都是书生写的呢,还不准夹带私货了。 布幔合上,又再次拉开,场景一换 ,山林变闹市。 小狐仙跟着书生入京赶考,瞧见人间的任何事物,俱都新奇不已,这里碰一碰,那里瞧一瞧,惹出了不少的笑话和麻烦,书生跟在她身后,无奈又无语地帮着收拾烂摊子,看得台下的观众啼笑皆非。 新奇的表演形式,今日只是浅浅试水而已,因此台上的故事并不长,也没有太多的波折与狗血。 书生顺利考上状元,幸运被相府千金瞧上,眼看着前途无量。 小狐仙笑着送上祝福,打算回到山林里去继续修行。 书生将情愫藏于心底,千里送别离,含泪挥手。 戏台边上的歌者,弹着琵琶,唱着婉转悲戚的《人妖殊途》,当真是甜中带泪,泪中带甜。 歌舞剧《小狐仙下山》正式落幕,台下观众久久不能回神,静默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齐齐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幕布再次拉开,狐仙、书生、相府千金、龙套甲乙丙丁齐齐登场,站在舞台中央拱手答谢,打赏的鲜花和金银在舞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苏云绕瞧着脚边的小金元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镇定,旁边扮演书生的玉铃铛却不如他矜持,早就激动得手脚都在微微发颤了。 柳大娘子走上台来,想要跟大家伙说一说百花楼新推出的舞台剧。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台下就有观众痴迷又激动道:“凤舞姑娘绝色天姿,在下愿出五十金,不知可否邀凤舞姑娘同游秦淮。” “在下愿意出六十金!” “八十金!”“一百金!” “……” 第八章 原来还是穿书 瑞王财大气粗,见不得小狐仙被猥琐之人玷污,也跟着抬价道:“三百金!” 苏蓉玉用“逮着丈夫养外室”的鄙夷目光,撇了瑞王一眼,冷冷道:“我出四百金。” 见她出价这般高,其他宾客看她的眼神都像看神经病一样,哪儿来的小娘皮,竟也想学男人包花魁,当真是莫名其妙! 瑞王没看他,只气定神闲道:“六百金。” 这个混蛋,贪花好色,浪荡无耻! 苏蓉玉咬牙道:“八百金。” 瑞王继续往上加:“一千金。” 苏蓉玉还要再喊,却被碧霞赶忙拦住,低声焦急道:“小,公子,咱们出门没带这么多钱财,不能再加了。” 瑞王面上是云淡风轻,可熟悉他之人,却能从他微微抖动的二郎腿上,猜出他此时的心情必然十分得意。 这把人当个物件的竞价环节,苏云绕第一回登台的时候就已经遇见过了。 从幕后站到了台前,但凡有所求,必然得付出点什么,享得了鲜花和掌声,侮辱与轻视自然也同样得受着。 苏云绕脸皮厚,看得开,只有银子是实在的,自尊他可以暂时抛弃,再说了,这一个个想睡自己的人,掏出来还不一定有他大呢。 这想法可以说是很会自我安慰了。 花魁只负责展示才艺,挥洒魅力,恶人不由他来做,拒绝的话自然有柳大娘子代为开口。 这要放在现代,柳大娘子其实就是百花楼里所有“艺人”的经纪人。 柳大娘子其实有些护短,面上笑得一团和气,对着瑞王这边,却语气坚决道:“能得贵人抬爱,实在是姑娘们的幸运,只是咱们楼里姑娘粗手粗脚,怕是伺候不了贵人,这千两金子,却是不敢收的。” 金子不敢收,人自然也不会陪着你出去游秦淮,“不卖身”这种话不能明说,毕竟人家明面上也只说是同游秦淮,没说要让你“卖身”啊。 瑞王闻言倒是不强求,他也只是不想看着纯粹又美好的小狐仙,就这么落入凡间的淤泥里罢了。 既然这百花楼的老鸨子愿意护着楼里的姑娘,他也就不去多管闲事自损钱财了。 却不知苏蓉玉又发的哪门子神经,言词刻薄道:“哟,这都堕落到青楼里来了,还想着卖艺不卖身呢?哼,嘴上说得好听,顶着一个花魁名头,如此拿腔作调,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柳大娘子眼毒,就连苏云绕那般乔装得十分仔细,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更别说苏蓉玉主仆了。 只是一般人家的小娘子不会胆大妄为地跑到青楼里来撒野,这小娘皮如此嚣张,大概家世显贵,百花楼做的是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意,不好轻易得罪人。 世家大族的名声比命都重要,若是因自己点破了其身份,间接坏了其家族的名声,她这百花楼怕是也要陪着葬送进去。 第14章 柳大娘子忍着脾气,依旧恭敬和气道:“客人说笑了,沦落到青楼里的姑娘,自然也没什么贞洁名声可守,只是凤舞姑娘却不是百花楼里人,她也没跟楼里签卖身契,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不登台求个活路罢了。” 柳大娘子话未说完,苏云绕便配合着摆出一副凄婉神情,身上还穿着小狐仙的月华色烟纱流云裙,更显得人楚楚可怜,引得在场宾客心疼不已。 有人仗义执言道:“不过是可怜女子罢了,有的人就莫要咄咄逼人了。” “跑到青楼里来耍威风,还当自己有多高贵不成。” 可惜苏蓉玉却不是见好就收的人,被人这般指责,她哪里肯罢休。 瑞王暗道:要坏,有人又该发疯了! 果然,只见苏蓉玉神色狰狞,肉眼可见地失去了理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起身傲慢道:“跑到青楼里来找活路,找什么活路,攀高枝的活路吗?行,本公子今日就给你机会,我乃京城勇毅伯府三公子,愿出八百金,包凤舞姑娘一个月,陪我同游秦淮可好?若是把本公子伺候高兴,将来抬了凤舞姑娘入伯爵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来不及阻止的碧霞,此时都惊呆了! 勇毅伯府乃大少夫人,也就是小姐长嫂的娘家,别人府上哪来的三公子,只有一个三姑娘,还跟自家小姐十分不对付! 在场宾客,更是满座哗然。 熟稔风月之人,大多都有些见识和心眼,众人震惊于苏蓉玉明明是个女子,却硬说自己是公子。 又好奇她既然敢随意攀扯京都勋贵,想来她自己多半也是家世不凡,说不定其本身就是勇毅伯府的千金,也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更无语的是,你一个女子,为何就非要跟别人争花魁呢?!凤舞姑娘也是倒霉,遇见这么一个有病之人。 这一出荒诞闹剧,简直比《小狐仙下山》还要玄幻。 苏云绕右眼皮子跳得厉害,哦豁,右眼跳灾,今日出门没烧香,怎么就遇到这么一个脑残呢! 苏云绕忍不住想要骂人,可又怕这女子真的出自京都伯府,都没主动惹过她呢,就已经这般刻薄了,真要把人给得罪了,怕是更没有好下场。 封建社会,特权阶级,王法因人而异,一句话定人生死,这真的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初北城卤肉打出名号之后,就有人企图觊觎秘方,那人其实也算不得豪门权贵,只是有一个给金陵知府衙门里的七品推官当姨娘的姐姐。 只靠着这么一丁点儿的裙带关系,就敢狐假虎威,明目张胆地诬陷说刘家卤肉不干净,买通了知府衙门里的捕快,将姑父抓进牢里关了七、八日,还是大哥求了书院山长,又间接求上了知府大人,才终于洗刷掉冤屈。 这女子明显就是故意找茬,今日看来是不能善了,柳大娘子已经有了点破其女儿身份的打算。 可却在此时,瑞王殿下竟也大咧咧地站了起来,不屑道:“区区勇毅伯府,竟跑到江南来仗势欺人,本王愿出一千金,邀凤舞姑娘同游秦淮半个月,还望姑娘赏脸。” “……豁!” 众人大骇! 冒充勋贵还有可能是胆大妄为,冒充皇亲却是万万不敢的,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再说了,没瞧见沈知府的儿子还在旁边伺候着呢,这位王爷的身份多半是实打实的。 “草民拜见王爷。” 有人见机快,已经跪下开始行礼了。 其他人作势也要跪下,瑞王抬手,勉了众人的请安。 苏云绕:“……” 夜路走多了,果然容易遇到鬼,都怪自己见钱眼开,活该遇到这种修罗场。 同游秦淮打的是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知道,苏云绕哪敢点头,这还不如直接答应那位勇毅伯府的假公子呢,至少人家肯定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沈知孝已经被这九转十八弯的变故给搞懵了,此时才将将回过神来。 想到自家亲爹跟柳大娘子的交情,沈知孝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王爷若是喜欢凤舞姑娘的表演,来百花楼里看其实也一样。” 苏云绕早就瞧见沈三哥了,只是他如今是凤舞姑娘,披了马甲在身上,不好轻易相认。 瑞王却看都不看沈知孝一眼,只盯着苏云绕,好似玩笑道:“怎么?凤舞姑娘不愿意?看来是本王的身份不够了。” 苏云绕能说什么,只能点头道:“能与王爷同游,是凤舞的福气。” 瑞王闻言并未露出多余的神色,只说了一句“本王明日巳时派人来接”,便带着玉九思几人离开了。 王爷驾临金陵,知府公子作陪,好一出重头戏! 其他宾客也全都没有了寻欢作乐的心思,纷纷起身离开,家世普通的只当是看了一场热闹,家世显赫的却急回去将消息告知家主。 至于怒气滔天的苏蓉玉,更是没人给她好脸,碧霞好说歹说,才终于把人给劝走。 百花楼外,碧霞死死拉住自家小姐,苦苦哀求道:“我的好小姐,您不能再胡来了,若是叫老爷知道您跟人争抢花魁,还不知道会如何生气呢。” 苏蓉玉瞪眼道:“那是我想去争吗!我还不是为了阻止某个混蛋继续荒唐,你说说他,在京城里就没个好名声,如今还跑到了江南,包起了花魁,亏得姑母还对他抱有那么高的期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第15章 碧霞觉得自家小姐这话实在亏心,那老鸨说楼里的姑娘不出门作陪的时候,王爷其实就有停手的意思了,明明是小姐自己看不上那凤舞姑娘,非要出言贬损别人两句。 接着老鸨解释说凤舞姑娘是迫于生计,无奈登台,其他人心存怜惜,对着小姐阴阳怪气了两句,这便彻底把小姐的火气给激了起来,全然不顾后果,直接抬了勇毅伯府出来压人,最后才是王爷亮明身份,以更高的权势压了回去。 碧霞不知道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只继续劝道:“小姐,您既然已经逃婚了,跟王爷便再无关系,他是好是坏,自有陛下和娘娘操心,您又何必在意。” 苏蓉玉闻言有些恍神,自嘲道:“确实,我也是糊涂了,那混账但凡有太子哥哥的半分稳重,我又何至于瞧不上他半分。” “……” 碧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之前在路上时言行不便,如今一到金陵城安定下来之后,她就偷偷往京城传了消息。 只希望侯府里能快些来人,早日将小姐给接回去,至于自己,最初不敢违抗小姐命令,陪着小姐一起逃婚的时候,怕是就不能活命了,如今后悔也晚了,只求到时候不连累家人才好。 另一边,沈知孝跟做梦似的,跟着瑞王出了百花楼,原本是要恭送瑞王回北城别院的,可瑞王却说想要独自逛一逛,随口将他给打发了。 沈知孝被河风一吹,人瞬间清醒回来,赶忙又回了百花楼。 后院暖阁里,柳大娘子与苏云绕面面相觑,胸腔肺腑里面都凄凉得很。 柳大娘子呜呼哀哉道:“你说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好巧不巧的,这最后一场,竟遇上这种事!” 苏云绕白日做梦道:“可不是么,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您说我要是明日主动跟那位王爷坦白自己的男儿身份,他会不会大度地不追究?” 柳大娘子神色严肃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老娘在秦淮河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越是身份显赫尊贵之人,越是容不得别人的欺瞒和戏耍,到时候说不定不仅要追究你,还要追究百花楼,更要追究你的家人。” 柳大娘子说的都是自己曾经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血泪教训,并不是故意要吓唬苏云绕。 “哎!” 位卑者当真无奈,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两人又齐齐叹了一口气,冥思苦想好半天,却还是想不出一个好法子。 苏云绕想到明日就要出去陪那位王爷同游秦淮河,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只觉这身马甲就要不保,又想到待会儿回家,怕是更没办法跟大哥交代。 “……”会挨揍的吧?! 苏云绕搂着胳膊,有些瑟瑟发抖。 沈知孝进屋的时候,正好就瞧见两道萧索又沉默的身影。 柳大娘子虽沦落风尘,却有几分狭义心肠,早些年也曾施恩过不少人,尤其喜欢帮助和接济落魄书生,这变相的其实也算是一种提前投资。 当然,投资成功了的没有几个,不忘恩负义,愿意付出回报的更没有几个。 金陵知府沈茂,便是投资成功,又愿意回报恩情的少数几人之一。 沈茂当年来金陵参加秋试,跟同窗一起游秦淮、逛花楼的时候,被人算计泼脏水,想要污他名声,柳大娘子碰巧搭了一把手,帮他躲了过去。 这恩情不大也不小,再到后来相遇时,沈茂已然成了金陵知府,柳大娘子也自己赎身出来,还建了一座百花楼。 百花楼里姑娘大多都是卖艺不卖身,这些年来无人逼迫,也都是沾了知府大人的光。 金陵城但凡有点门道的人家,谁人不知柳大娘子与知府大人的那点儿交情,因此没必要为了强迫一个青楼姑娘,去得罪知府大人。 再说了,真要看上了楼里的哪个姑娘,多花点儿心思和钱财捧着,只稍微有点耐心,基本上那个姑娘自己也就乐意了。 只要是姑娘自己点了头,柳大娘子是不会多事拦着的,也没必要,她是老鸨不错,但她又不是谁的亲娘。 柳大娘子跟沈知府有些许交情,可毕竟尊卑有别,实际上其实也就那样,一般情况下,她是不敢挟恩图报,也不敢肆意妄为的。 见沈知孝进屋,柳大娘子心头有气,即便是抱怨之语,却依然带着几分娇嗔道:“三公子可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知府大人知道你来百花楼吗?你说你来就来吧,怎们还带了这么一尊大佛进来?带就带吧,你好歹也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这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堂堂王爷,我这百花楼怕是就要开不下去了。” 沈知孝其实是个老实孩子,被柳大娘子这般挤兑,整张脸都憋红了,期期艾艾道:“是父亲交代我陪同伺候王爷的,来百花楼也是王爷临时起意,因此没来及提醒大娘子一声,今日这般状况,我其实也是万万没料到的。” 如今再说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 苏云绕转头瞧着沈知孝,认真打听道:“敢问沈公子,不知这位王爷具体是什么来头,还有今日那位勇毅伯府的假公子,你可知她是何身份?” 苏云绕暂时没打算在沈知孝面前暴露马甲,他这人心里藏了事,容易显在脸上,这要有什么秘密叫他给知道了,估计全金陵府的人也都知道了。 苏云绕扮作凤舞姑娘时,都是夹着嗓子说话的,那声音甜美得能腻死人。 第16章 沈知孝被他一瞧,整个脖子脸都红了,低着头又羞又窘道:“凤舞姑娘盛名在外,初次见面,我见你竟有些面善,就好似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 可不就是见过么,我去书院找我哥的时候,你还请我吃过书院门口的羊肉锅子呢。 苏云绕心眼坏,故意逗趣道:“许是我跟沈公子前世有缘吧。” 柳大娘子暗戳戳翻了个白眼,调戏老实孩子,活该你天打雷劈! 沈知孝脑袋低得更下去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吗,哦对了,姑娘不是问那位王爷和勇毅伯府假公子的具体来头么,我正好知道一些……” 沈知孝沉思,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过了今晚,金陵府该知道的人,估计也都知道了。 因此当即便把瑞王的身份、苏蓉玉的身份、以及两人之间的牵连,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柳大娘子听完,气愤不已道:“合着是两个怨偶互相拆台,拿我们百花楼作伐子呢!” 沈知孝解释道:“也不完全是吧,王爷虽然知道苏姑娘的真实身份,可苏姑娘好像并不知道王爷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柳大娘子摊手道:“这有什么区别,说白了还是那苏家千金,看不上未婚夫婿来青楼,欺负不了硬的,就欺负咱们这些个软的。” 沈知孝不解道:“苏姑娘都已经逃婚了,她跟瑞王殿下的婚约估计也早就不作数了,王爷来不来青楼,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柳大娘子懒得跟这个小破孩解释什么,女人的心思本就难猜,哪有一尘不变的。 情绪上头的时候,任性妄为,不管不顾地逃婚了。 等到离家在外,被迫吃了一些苦头之后,才开始慢慢变得冷静,再想想如今处境,然后无奈发现,逃了这桩婚事之后,又能如何呢? 难道这辈子都不嫁人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啊!可若是还要嫁人,以后还能再嫁到瑞亲王那样尊贵显赫之人吗? 柳大娘子只用脚指头猜,也猜得出来那位苏家小姐必然是后悔了,只是她自己或许还未察觉而已。 苏云绕听沈知孝说完,眼底闪过几分惊愕,语气急促地追问道:“瑞王爷可是姓柴?具体名讳是什么?那位昌平侯府的苏小姐,她又叫什么名字?” 沈知孝犹豫了一会儿,才答道:“瑞王殿下好像单名是一个‘珃’字,苏家千金的闺名,外人却是不知道的,我只知昌平侯府到了苏小姐这一代,男子取名依的是‘容’字辈,女子则是‘蓉’字辈。” 沈知孝说着,还用食指沾了茶水,将两个字都写在了桌案上。 苏云绕见此,心里终于确定了,自己不仅是穿越了,还是穿书! 《爱上逃跑王妃》是一本剧情古早的逃婚流言情小甜文,当初改编成电视剧的时候,还请苏云绕去帮忙编过舞。 可惜男女主演技太拉跨,这种古早剧情也不流行了,播出的时候扑得连妈都不认识。 也就只有在剧里扮演花魁工具人的新人演员,凭借着自己优秀的舞蹈功底,以及苏云绕编的两段出圈舞蹈,倒是涨了不少的粉丝。 苏云绕不爱看古偶剧,也不读古早小说,因为工作需要,勉强只记住了一个剧情简介。 男主姓柴,名珃,乃当朝瑞亲王,生母是中宫皇后,也是当今圣上的唯一子嗣。 女主姓苏,名蓉玉,乃昌平侯府唯一的嫡女,父亲虽然早逝,却倍受祖父祖母的疼爱,还有两个妹控兄长。 简单一句话总结就是:男女主都是天胡开局! 身份尊贵,又都被宠着长大,虽自幼定有婚约,却谁也不让谁。 男主对女主爱答不理,曾多次扬言要取消婚约。 女主更看不上男主不学无术,不务正业,还喜欢跟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到了成婚那一日,女主留书一封,逃婚跑了。 男主一怒之下流连青楼,跑去秦淮河畔包养花魁,但这都只是为了赌气而已,男主虽然包养了花魁,但他只是听听曲、看看舞而已,并没有睡,毕竟男主都是要守男德的,不然观众和读者都不买账。 女主逃后也来到了江南,男扮女装四处逍遥,还跟男主争抢过同一个花魁,两人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故事,俨然是一对欢喜冤家,然后误会解开,执手一生,男主之前包养的莺莺燕燕,则全都用重金遣散了。 作为刚刚才被男女主争抢过的花魁,苏云绕心里顿时不凉了,抱着的胳膊也不抖了。 苏云绕提炼剧情,只抓住了两个重点:没睡、重金遣散! 马甲好像又安全了,苏云绕心情放晴,笑得十分明媚,对着沈知孝说道:“明日游秦淮,沈公子应该也会陪在王爷身边吧,我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还要请沈公子帮忙提点一二。” 沈知孝没想到凤舞姑娘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仔细想想却也能理解,在百花楼跳舞又不是长久之计,总要趁着风华还在的时候,为自己寻一个可靠的归宿。 瑞王殿下无论是身份也好,容貌也好,品性……好吧,品性其实也还是不错的,原本就是样样都拔尖,本身就是很好归宿。 沈知孝应承过后,便告辞离开。 柳大娘子却一脸疑惑,问苏云绕是不是吃错药了。 苏云绕并未细说,只道是反正都这样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7章 苏云绕离开百花楼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 金陵府城无宵禁,夜里有衙役巡逻,苏云绕独自回家这么多次,倒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 走到离着百花楼不远的僻静处,他取下木簪,又将头发全都裹在了巾帽里,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衣裙外面依旧罩上姑父的宽大旧衣,顿时又从花魁凤舞,变成了灰扑扑的卤肉味儿少年。 家里人都用了晚饭,却谁也没有睡下,刚听一听见后院开门声,就全都跑了出来。 刘文英冲在最前头,将苏云绕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人还是全乎的,才终于放心道:“往后要是还这么晚回来,我就去庙街口接你吧,上个月还有人在罗锅巷那边遇到抢钱的地痞,腿都被打折了。” 刘镇海插嘴道:“要我说三郎还是得抽空练一练防身的招式,别人有,不如自己有。” 刘文英不乐意道:“我跟三郎还算是别人啊!” 刘镇海摊手道:“现在不算,往后各自娶妻嫁人了,那就要算了。” 刘文英叹气道:“所以说干脆我跟三郎凑一块得了,婷婷跟大哥……” “啪!” 苏成慧兜头给她了一巴掌,怒骂道:“你再给我说话不着调试试,你看我揍不揍你!” 苏云绕悠哉哉从二姐身边走过,只说了一句:“活该!” 刘文轩与孙云婷齐齐附和道:“确实该揍!” 刘文英委屈道:“娘,你看大哥、三郎、和婷婷他们,他们排挤我!” 刘文轩懒得听二妹犯浑,只问苏云绕道:“百花楼的事都说清楚了?” 苏云绕点头道:“都说清楚了,我往后不再登台,只负责幕后,今日新推出的歌舞剧反响很好,柳大娘子打算试着将百花楼改成戏院,往后就主演歌舞剧,到时候估计还要拉着我一起入伙,毕竟歌舞剧的编排、统筹、指导什么的,目前还全都得靠我呢。” 苏云绕并未说谎,柳大娘子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之前就跟苏云绕商量过,只是今日遇到那样的变故,因此也没顾得上提。 刘文轩听了这话,倒是十分赞同道:“真要如此,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到时候自家弟弟也不用再为了自己的科举前程而妥协,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苏云婷和刘文英也很高兴,叽叽喳喳道:“那以后我跟婷婷是不是也可以去看三郎排的歌舞剧了!” “恩恩,歌舞剧是什么,有黄梅戏好看吗,好想去看呀!” 苏云绕豪情万丈道:“去去去,都去!姑父和姑母也去,到时候后你们喜欢看什么,我就排什么。” 至于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古早剧情的倒霉事,苏云绕瞒着没提,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别到时候连累大哥做出一些过激之事,凭白丢了前程。 刘文轩如今看着挺沉稳,可一旦涉及到家人,他其实下手也挺狠。 幼时苏云绕带着妹妹在巷子口玩,时常被隔壁邻居家的胖小子欺负,姑母亲自找上那家大人,结果那胖小子的父母却说小孩子的事实,让小孩子自己解决,他们大人不管。 姑父和姑母气得不行,却又不好跟小孩子动手,大哥什么也没说,只是每见那胖小子一次,就揍一次。 那胖小子打不过刘文轩,便报复在苏云绕身上,寒冬腊月的天气,将苏云绕推进河里,险些将苏云绕淹死。 大哥从书院回来,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提了一把杀猪刀,冲到那胖小子家里,差一点就把那胖小子给捅了个对穿。 姑父和姑母当时都吓坏了,那家人也被吓得搬家了。 再有就是姑父被陷害坐牢那一回,大哥找了书院院长帮忙,姑父最后也被放了出来,害人的恶霸被罚了钱,助纣为虐的捕快也丢了差事。 苏云绕以为这已经算是结束了。 可过了不到两年,却听说那恶人的姨娘姐姐难产死在了后院,那恶人也因为强占别人田地,被流放充军了。 至于那几个助纣为虐的捕快,也同样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苏云绕细心地发现,这里面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他大哥的影子,刘文英嘴上咋呼,实际上也只会咋呼,刘文轩看着沉稳懂事,却是提刀就敢直接捅的狠人,只是如今多读了几本书,学会了不动声色,不露行藏,不留痕迹。 苏云绕只希望关于瑞王之事,能瞒住大哥半个月,到时候他也该被瑞王重金遣散了,就让这事静悄悄过去才好,免得大哥为了自己跟堂堂亲王对上,这跟七品推官家的姨娘可不是一个性质。 第九章 冷漠不是因为不善良 瑞王想要逛一逛,真的也就只是逛一逛。 带着他的“三教九流”,沿着百花楼走到甘堂桥,立在桥边的碑文亭里,望着对面的夫子庙前,彩灯灿烂如星海,欢歌笑语随水流,还有不少人在那儿求“五子登科”的桃木符。 瑞王难得正经,有感而发道:“如此富饶之地,难怪人人都想要啃上两口,最后落到朝廷嘴里,却只剩下一些残渣,官商勾结,走私猖獗,商税盐税一年比一年少,父皇当了十来年的甩手掌柜,眼睁睁看着两江三省被人蛀空,闹到如今无法收场了,却将烂摊子直接甩给了太子皇兄,倒是省心。” 玉九思跟讲笑话似的,十分嘴快道:“结果太子殿下又反手甩给了您,这算不算是父债子偿?” 第18章 当今太子姓柴名璟,乃孟璋太子之遗孤,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瑞王柴珃的亲堂兄。 至于为什么立侄子,不立儿子为太子,这其中又涉及到三代人的权势矛盾与利益纠葛,说起来复杂得很,且与江南之行也并无太大关系,因此就不细说了。 柴珃平静道:“玉九思,你真是越来越无状了。” 只轻飘飘地一句话,却听得玉九思头皮发紧,心头发颤! 不小心触到了主子逆鳞,玉九思反应迅速,赶忙认罪道:“属下不该妄议东宫,妄议圣上,还请王爷责罚。” 柴珃淡声道:“回去自领五鞭吧,也不用别人动手,免得不长记性。” 太子皇兄八年前开始上朝听政,分管户部与兵部,有意整顿两江<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清查商帮走私,因此前后安插了三任江苏漕司转运使,却接连遇害。 柴珃此行,明面上是堂堂王爷被人逃婚打脸,躲到江南浪荡逍遥,实际上却是被太子皇兄抓了壮丁,要查清楚左右江南官场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柴珃问亲卫刘侠客道:“你下午去漕帮挑事儿,将八大舵主都切磋个遍了?” 刘侠客愣愣道:“没呢,八大舵主瞧不上无名之辈,都端着架子不肯出手,属下一个都没能切磋成。” 柴珃点拨道:“那就明日再去,明日还是不成就后日,顶着瑞王亲卫的名头去,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小瞧你。” 柴珃做事本就不讲究常理,反正如今也没甚头绪,便东一榔头,西一棍,先打草,把蛇都惊出来了,才好捉嘛。 正事不急,关于包花魁这事,柴珃也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于是问玉九思道:“你说本王在百花楼里许下的一千金,是明日就给凤舞姑娘呢?还是分作十五日给?如果不足十五日的话,是不是就不用结满一千金了?” 玉九思隐晦地嗅到另外一层意思,大胆调侃道:“王爷,您这是褪去与人攀比的冲动,又开始心疼银子,想要白嫖了?” 瑞王不承认,自顾自决定道:“有道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寸光阴一寸金,还是日结吧,给太多了,我怕凤舞姑娘过意不去。” 苏云绕若是在此,怕是会吐槽:抠门儿就直说,没必要为我考虑! * 次日清晨,天色朦胧。 春雨潇潇落,打在清清的河面上,整个秦淮两岸都如笼罩在轻纱薄雾中一般。 苏云绕今日是和大哥同一时间出门的,撑着油纸伞,沿着青瓦小巷,依旧是找了一个僻静处,迅速换装,赶在巳时之前,便早早就到了百花楼。 他跟家里人说是要忙着排新戏,趁着势头好,一鼓作气将歌舞剧打出名头来,夜里若是忙到很晚,就不回家了,直接歇在百花楼里。 苏云绕说完这话的时候,被自家大哥死死盯着审问了许久,若不是苏云绕细节编得到位,他大哥怕是就要起疑心了。 百花楼里的姑娘大多都是上的“夜班”,早上起床起得晚,苏云绕进到后院里的时候,屋舍花园里,俱都清静得很。 柳大娘子倒是起得早,却不是特意为了等苏云绕,而是楼里有个名叫翠玉的舞姬要赎身。 苏云绕来百花楼里顶多也就只是兼个职,平时就只跟柳大娘子关系亲近一些,跟其他人相处得也还算友好,但真要论交情,其实也就只是泛泛而已。 事关她人的终身大事,苏云绕也没资格插嘴给建议,进门朝众人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便坐在一旁安静等着。 花厅内,除了翠玉这个当事人以及柳大娘子这个主事人之外,还有小云仙、魏琴麽麽、玉铃铛等看热闹之人。 柳大娘子坐在上首,也不过分多劝,只问翠玉道:“你真想好了,那姓赵的书生看着可不像是个家底厚实的。” 这都还只是委婉说法,在柳大娘子看来,那姓赵的其实就是个穷措大,怕是惦记上翠玉的那点儿家底了,想算计翠玉供他继续赶考呢。 翠玉如今正是心头火热的时候,只听得进去半分劝,有些无所谓道:“大娘子,我懂的,不过他要是个家底儿厚的,也不会承诺娶我做正妻了。” 小云仙是最先耐不住好奇的,当即便问道:“翠玉姐姐,赵公子真的承诺娶你做正妻了?!” 翠玉带着几分炫耀地点了点头,玉铃铛等人顿时羡慕起来,叽叽喳喳恭维道:“翠玉姐姐好福气!” “赵公子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听说还考中了童生,姐姐往后说不定就是秀才娘子、举人娘子了。” 柳大娘子见此,心里挺不是滋味。 女子命苦,一旦落入青楼,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一大半。 长得漂亮有才情的,或许能被权贵看中赎了身,不过大多也只是养作外室而已,运气好的能被接进府里,给个姨娘妾室的名分,若是主母大度,从此也算是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若是主母不大度,最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有的就是自己攒钱给自己赎了身,然后立个女户,收养一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往后也有人养老,或是另走他乡,去到无人认识的地方,找个穷汉鳏夫嫁了。 更多的却是进了那吃人骨血的娼寮里,一辈子都无法脱身,早早就染上一身病,还是芳华年纪,便身心都腐了。 翠玉若是真能嫁给赵童生,这也算是很好的出路,不过却也是一场豪赌,输赢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第19章 柳大娘子没办法再劝,也不知道该不该劝,最后也只能点头送上祝福,顺便把赎身的银子给算一算。 柳大娘子不是黑心肝之人,甚至还有点儿赔本做慈善,她是属于自己淋过雨,却愿意倾尽全力为别人打伞的侠义之人。 翠玉是七、八岁的时候被赌鬼亲爹卖到百花楼里来的,楼里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弹琴跳舞,未登台之前,还白供她吃喝,零零总总算下来,柳大娘子只收了她两百两银子,这在整个秦淮河边上,都是没地儿有的。 翠玉倒也知好歹,懂感恩,痛哭流涕地要给柳大娘子磕头。 柳大娘子赶忙将人给扶了起来,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又多劝了一句:“那赵童生即便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可你自己的银钱,却也要自己把持好了,不要随随便便就给了出去。” 翠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大娘子,您说过银子是一个人底气,我明白的,我都记着呢,您的恩情,我也都记着呢。” 瞧着这心酸一幕,玉铃铛、小云仙、魏琴麽麽等人俱都跟着落泪。 就连立在最外围的苏云绕,也有些眼眶发热,这便是他刻意跟楼里的姑娘疏离客气的原因。 冷漠不是不善良,只是太自私又太弱小,因此只要我看不见悲伤,我便不悲伤,只要我看不见凄凉,我便不凄凉。 第十章 身不由己另类理解 翠玉肩上挎着挺大的一个青皮儿包袱,另外还有两抬行礼是让楼里的小厮帮忙抬着的。 众人送她到百花楼大门外时,赵童生已经雇了一辆驴车在那里等着。 苏云绕隔着一道门和一群人,远远瞧见那是一个容貌普通、气质普通、穿着也普通的普通人。 普普通通的皮囊之下,也看不出来藏着什么样的心肝脾肺,只能祝福翠玉好运,希望她将来能过上自己所期盼的好日子。 柳大娘子见惯了底层悲欢,很快就从别离愁绪里走了出来,只单独叫了苏云绕一人,去到暖阁里商量起正事来。 昨日那出《小狐仙下山》歌舞剧反响很好,具体怎么个好法?再热烈的掌声,也不如打赏的银子来得更有说服力。 柳大娘子是个爽快人,直接扔了一包金银给苏云绕,轻描淡写道:“这是《小狐仙下山》的打赏银子,你的四成都在这儿了,你自个点点。” 数钱谁还不喜欢,尤其是那银钱还是自己的。 “二百四十八两,这么多!”苏云绕惊呼出声,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嘴角都快笑到耳根后头去了。 柳大娘子四平八稳地坐在贵妃榻上,带着几分“你真没见过世面”的语气道:“还行吧,也就比往日多了将近两倍而已。” 苏云绕将银子收进自己的布袋里,斜眼看着柳大娘子,无情戳穿道:“女人,莫要在我面前装相,想笑就笑吧。” 柳大娘子一个靠枕砸了过去,笑骂道:“哈哈哈!你个小瘪犊子,命里带财,可真是老娘的福星啊!百花楼改成戏院这事,我琢磨着有门儿,改明儿我就筹备起来,你到时候可不准撂挑子啊。” 苏云绕笑她道:“没见过大娘子你这样的,有求于人还这么霸道。” 柳大娘子起身,千娇百媚地靠在苏云绕身上,捏着他下巴,软语哀求道:“小没良心的,你想要姐姐怎么求你啊,只要你想,姐姐都随你。” 苏云绕吓得屁股一歪,险些摔倒在地,跟着打了一个激灵,一蹦老远,吓得嘴里吱哇乱叫:“别别别,我我、我不想,我还是个孩子。” 柳大娘子恢复正经,翻着白眼嫌弃道:“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猴儿似的,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可告诉你,咱们这戏院,往后还得指望着你挣钱呢,待会儿去了瑞王身边,说话做事可得上点儿心,千万别把自己给折在那里了。” 苏云绕连连点头,宽慰自己也宽慰别人道:“放心好了,折不了。” 柳大娘子能放心才怪,继续传授经验道:“显贵之人不受欺,却又爱施舍怜悯,你若想要在男儿身份败露之后侥幸活命,便要时常在不经意之间展现出自己的迫不得已与身不由己。” 苏云绕继续点头道:“恩恩,我懂的,就是要让王爷同情我,可怜我,最后不忍心怪罪我。” 柳大娘子点头又摇头,郑重警告道:“还有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能勾得人对你动了情!” 苏云绕依旧点头道:“恩恩,我明白的,对一个男的见色起意就算了,动情动心之后,发现竟然还是个男的,这便是欺上加欺,瞒上加瞒,简直是罪不可赦!” 柳大娘子欣慰道:“算你聪明,倒是一点就透。” 苏云绕得意,那是,我一个男人,还不了解男人了。 两人闲扯了几句攻略瑞王的理论知识,还未来得及传授具体方法,瑞王派来接人的马车就已经到了百花楼门口。 魏琴麽麽进来请人,看着苏云绕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她不知道凤舞姑娘是男儿身,只是单纯地觉得贵人不好伺候,就连哪句话说得不对了,都有丢命的可能了,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 苏云绕将装着银子和旧衣、巾帽的布袋子寄放在了柳大娘子这里,等从瑞王那里回来了,再来拿。 来接人的四蹄儿“专车”是乌骓马拉的金丝楠木顶豪华马车,四角缀着有珠玉宝石宝的蓝色丝绦,车厢四周围着宝蓝底儿织团花图案的苏锦。 第20章 车前执鞭赶车之人穿着一身灰紫色劲装锦衣,长了一双颇为邪气的狐狸眼,容貌气质也十分妖孽,明明做着下人的活计,看着却又不像是个普通的下人。 与他并排坐在车前的,还有一个盘着腿的光头和尚,其五官深邃,眼眸浅棕,一看就是个番邦长相,气质清冷禁欲,明明身处闹市红尘,却依旧在数着舍利佛珠,潜心修行。 这组合多少有些神奇且少见,差点让苏云饶误以为自己穿越的不是普通的麻瓜世界,而是传说中的修真奇幻文。 玉九思见花魁愣神,挑眉道:“凤舞姑娘是被在下的俊美容颜迷住了,还是被这奇奇怪怪的和尚给吓着了?” 苏云绕能是嘴上吃亏的人吗,当即便调侃道:“都不是,只因为二位之组合,让我一下子有了新剧的灵感,待《小狐仙下山》失了新鲜之后,我便要新排一出《不动如来》,大概就讲妖艳狐仙在破庙里引得禁欲高僧失身的故事。” “……” 玉九思神色讪讪,心想这是歪打正着呢,还是正打歪着呢?难不成我当初强了阿迦罗的时候,这位花魁娘子也刚好在那破庙里? 玉九思心里有一万匹疯马在狂奔,面上却不动声色,赶忙将人给请上了马车,弯腰帮着打门帘子,姿态可谓是相当恭敬了。 苏云绕坐到车厢里,沿着梧桐大道朝北门走,路过他家居住的绿柳巷巷子口,再经过醉仙楼之后,便到了东北玄武湖边上的皇家园林外。 这种地方,苏云绕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足,顶多也就只能在园林大门几百米外的石狮子旁边打了卡。 如今他却直接坐着马车,从石狮子旁边居高临下地路过,然后进到了皇家别院里。 苏云绕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进到正院偏厅的时候,瑞王柴珃才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桌案旁边用着早饭。 百花楼里灯火朦胧,苏云绕第一回其实没怎么看清楚瑞王殿下的长相,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 如今再见,却猛然多了几分惊艳,这男的帅得可真直接,太特么有男人味儿了!五官俊美无铸,眼尾上翘的一双凤目里自带笑意,凭白为他添了几分肆意潇洒、散漫慵懒。 头上未带玉冠,只别了一根檀木簪子,齐腰墨发半披散开来,用银线绣了祥云暗纹的长袍,只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结实硬挺的胸大肌都漏了一半在外头。 这哥们有点骚啊,苏云绕觉得自己要真是个女的,这会儿怕是已经有点见色起意了。 幸好他不是真的女人,而且他应该是个直男……,之所以说是应该,主要是他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所以话不敢说得太死。 见苏云绕到来,柴珃随口客气道:“凤舞姑娘来了,吃了吗?今儿厨房做了奶酪鸡丝松仁卷,奶酪是乌兹国进贡的,松仁则是辽东那边的红松松仁,凤舞姑娘要不要尝一些。” 古代交通不发达,南北大多缺交流,东西更是少来往,苏云绕穿越过来十几年,还真没吃过奶酪和大松子。 想到柳大娘子说的,得在不经意之间,展现出自己的迫不得已与身不由己。 苏云绕顿时装作为难,只犹豫了一会,便不情不愿道:“民女在家用过早饭了,可王爷若是一个人吃着没滋没味的话,民女也可以陪着再用一些。” “……” 柴珃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兴味道:“玉九思,给凤舞姑娘备一份碗碟。” 玉九思手脚麻利,赶紧多拿了一副碗碟摆在桌案下首,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就在立在旁边伺候着。 第十一章 工资日结,不管饭 多出来的碗碟就摆在了方形桌案的正下方,苏云绕跟柴珃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了个大半满,九碟十八碗,光是粥品,就有咸甜口共六样,红枣燕窝、虾仁瘦肉、粗粮八宝、坚果小米等。 这是什么家庭啊,只一顿早饭,就有这么大的排场!哦,对了,……这是皇室家庭,真正的大旻第一豪门啊! 奶酪鸡丝松仁卷一碟子里面就只剩三个,一个个小小巧巧的,很是精致。 苏云绕夹起一个,三寸长的酥皮小卷,上面撒着金黄的鸡肉松,咬开后,里面是混着奶酪的松仁火腿馅,先是酥脆掉渣的皮,再是能拉成丝的奶酪,奶香里混着松仁的坚果香,又浸润了火腿的咸香。 人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有得吃的时候,为了保持体型和身材,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等到穿越后惦记着想吃的时候,却又这也吃不着,那也吃不起。 如今只这么一口奶酪鸡丝松仁卷,苏云绕就感觉自己的遗憾好像都被补齐了一样,整个人幸福得直冒泡泡。 柴珃坐在对面瞧她,墨发只用玉簪轻绾,一身浅绿色的素面薄纱裙,面不施粉黛,唇不点胭脂,只这般潦草打扮,却依旧倾城,美得不可方物。 吃相斯文优雅,显然是受过很好的教养,美食入口,面上虽然不显,可眼里却迸发出无限欣喜,好似整个人都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奶酪鸡丝松仁卷,而变得更加明媚耀眼起来。 柴珃下意识夹起最后一个奶酪鸡丝松仁卷,吃到嘴里,却没吃出什么特别来。 这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吃的这一个,或许就是没有别人嘴里的那一个香。 苏云绕见奶酪鸡丝松仁卷没了,眼底无意识流露出几分失望神色。 第21章 柴珃见此,亲自从炖盅里舀了半碗红枣燕窝粥,一边端给苏云绕,一边劝道:“燕窝养颜,凤舞姑娘也尝尝。” 苏云绕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迫不得已”道:“容貌乃天赐,民女生就是这幅长相,养不养都一样,不过王爷若实在不喜欢这甜口的燕窝粥,凤舞便帮着王爷吃了吧,省得浪费。” 苏云绕不客气地蹭吃,如今又开始蹭喝,瞧得立在旁边的玉九思目瞪口呆。 柴珃在苏云绕到来之前,其实就已经用过了小半碗燕窝粥,清清淡淡的,滋味也就那样,如今再瞧凤舞姑娘吃得幸福无比,他又开始怀疑,难道同一个炖盅里,还能舀出来两个味道? 一个早上吃了两顿早饭,苏云绕有些吃撑了,便寻思着得运动运动,消化消化。 见下人们撤去碗碟,苏云绕秉着金主至上的原则,主动推荐提议道:“王爷打算何时游秦淮,可是现在就要出发?夜游秦淮歌舞美,可白日里乘坐画舫,沿着秦淮河,出了金陵城,行船到几十里外的桃花坞,更是别有一番风景,王爷要去瞧一瞧吗?” 柴珃倒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却不只是单纯地为了看景。 他另有安排道:“今儿就不去了,明日再去吧,到时候多来一些人作陪,沿途也热闹。” 苏云绕却有些无语,心道:你攒个局,人都没到齐,老早地叫我过来干嘛呢?大眼瞪小眼,比谁眼睛大吗?明显我的比你大,你的比我长,也算是各有优势。 这一下子,把苏云绕整的有些不会了,直愣愣道:“只这样干坐着也无聊,要不民女给王爷跳几段舞,凑凑兴致?” 柴珃倒是真来了兴致,起身带着苏云绕,一起去到一处临湖而建造,三面无墙壁,只垂着珠帘轻纱的敞亮屋舍里。 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只靠墙摆了两排紫檀木架子,上面搁着各种各样的乐器。 柴珃取下一根白玉管短笛,兴冲冲道:“就跳小狐仙在山中嬉戏时的舞蹈吧,本王还想再瞧一遍。” 柴珃说完,竟将短笛横卧在嘴边,亲自吹起了那山中笛声。 苏云绕着实有些受宠若惊,随着笛声,下意识垫脚轻舞起来。 水上轻云台,有乐声悠扬,曼舞飘邈,高大挺拔的吹笛人,与倾城婀娜的花魁娘子,配合默契,好似双双都沉醉在了山川仙境里。 玉九思立在水榭外头,忍不住感叹道:“王爷喜好歌舞,精通音律,如今倒是遇到同道中人了。” 一曲终了,柴珃换了一把洞箫,又吹响了小狐仙告别红尘的那一段离别曲,苏云绕自然还是配合着翩翩起舞,跳得缠绵悱恻,却又豁达洒脱。 明明只昨日在百花楼里听过一遍,却没想到瑞王殿下就已经记住了一个大概,再加了一些自己的改编在里头,竟多了一些别样味道,倒也十分和谐。 苏云绕随着那乐曲变换,同样临时改了一部分舞蹈编排,遥相呼应着瑞王演奏的乐曲里,暗藏着的想要远离红尘喧嚣的隐秘情感。 最后尘埃落,红叶归根,舞蹈与乐曲一起到了终点,苏云绕与柴珃相视而笑,里面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以及知音难觅的意思。 柴珃本就起得晚,早饭吃完还没过多一会,这就又快到午饭时间了。 玉九思见两人停了下来,上前询问道:“王爷,午饭是让府里的厨子做,还是又去醉仙楼?” 苏云绕听了这话,顿时被勾起了兴致。 当然是让供奉皇室的御厨做啦! 醉仙楼里的招牌菜色也就只有那么五六道,水平其实也就那样,食材更是比不上皇室御贡。 苏云绕自打靠着编舞编曲,自己能挣钱之后,就时常带着家人下馆子,醉仙楼里招牌菜,他都已经吃腻了。 大概是苏云绕的目光太过热烈,柴珃有些不适道:“已经快到午时了吗?凤舞姑娘今日辛苦了,不如早些回家歇息,明日倒是不用来得这般早,大概申时三刻左右,本王再派人去接你。” 苏云绕:“……?” 啊?这话说的,意思是中午不管饭啊? 跟太不见外的人一桌吃饭,柴珃自己倒成了十分不自在的那一个,可不得赶在饭点儿前送客嘛。 玉九思得了王爷指示,亲自将苏云绕送到了别院大门外,还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说是今日伺候王爷的赏赐。 回去时依旧乘坐来时的马车,只是赶车的人,却只有一名普通护卫。 苏云绕被人毫不挽留地送到马车上,车轮子骨碌碌动了有百来米远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心里莫名升起几分怨气,抠门金主,无良老板,看完表演,竟然连盒饭都不管一个! 苏云绕愤愤地将锦盒打开,倒要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赏赐。 赏赐倒是十分贵重,值不少的盒饭呢,一张五十两的金票,一个十两的金元宝,六两的碎金,六两碎银,以及六百六十六枚铜钱。 苏云绕起初还是一头雾水,很快却又反应过来,瑞王当初许诺给一千两金包他半个月,这不正好就是一天的工资么,还有整有零的,算得可真够细啊! 苏云绕数学不好,可就算是再不好,他用手指沾了口水在车板上列算式,也能算出来,一千除以十五,那是除不尽的,结果约等于66.66666666…… 瑞王竟然把小数点后面的好多“6”都给省了,这个抠门鬼,还是个王爷呢,半文钱也要精打细算,还不管饭! 第22章 第十二章 又被猪拱了 苏云绕饿着肚子回了百花楼。 柳大娘子见他踩着饭点儿回来,不免担忧道:“不早不晚的,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你不会是说错什么话,惹王爷不高兴了吧?” 苏云绕进到前院大堂里,解释道:“没有的事儿,您瞎操什么心呢,真要惹王爷不高兴了,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啊。” 柳大娘子心想也是,倒也不再细究,又问他:“你吃了午饭没有?” 苏云绕吐槽道:“没呢,堂堂亲王府,竟然连饭都不管,只能到您这儿凑活一顿了。” 柳大娘子没好气道:“哎哟,让咱们花魁娘子凑活一顿,可真是委屈你了啊!” 苏云绕厚脸皮道:“没事儿,我不挑嘴!” 柳大娘子气乐了,朝他砸了一个银霜柿饼过去,苏云绕稳稳接住,刚好拿它先垫垫肚子,三两口都快整个吃完了,才想起空腹吃柿子是不是不太好? 好在百花楼里的午饭也做好了,滋味自然是比不上王府御厨,就连跟醉仙楼相比,也差了快有两条大道三条巷。 怨不得百花楼里晚上用来的招呼客人的菜肴,大多都是外定的“预制菜”,譬如苏云绕他们家的北城卤肉,还有南城那边的炭火烧鹅,东城那边的盐水鸡…… 吃完午饭,楼里的姑娘开始练习《小狐仙下山》,跳主角的换成了小云仙。 小姑娘脚还没完全康复呢,却身残志坚,跳完了还又虚心请教苏云绕,问他自己哪里做没到位,哪里表现得还不够好。 苏云绕往后都不再登台了,因此也没什么需要保留的,再说了,不同的角色,可以有不同的诠释,即便他往后还要登台,也同样没必要敝帚自珍。 苏云绕指点了小云仙和玉铃铛他们半盏茶的功夫,觉着没什么问题后,才怀揣着两笔巨款告辞离开。 走的依旧是百花楼侧门,只是才刚踏出门槛,就遇到正好来百花楼里送卤肉的姑父。 两人对视一眼,又随意错开目光,平淡得好似陌生人一般,谁也没招呼谁。 苏云绕走到两条巷子外的僻静处,躲在一个死角里,迅速带上巾帽,裹上旧袍,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姑父推着空车过来,便一下子蹦了出去,玩笑道:“不许动,打劫!” 刘镇海眼神都不带闪的,乐呵呵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打劫,我都怕你被人反过来给劫色了。” 苏云绕跟着姑父一起回家,嘟囔道:“我一个男的,怎么可能被人劫色啊。” 刘镇海并未反驳,想的却是怎么就不可能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的癖好特殊得你想都想不到,他当初还在军营那会儿,有好些个袍泽都是结了契兄弟的,这事吧,说平常也平常,但也不值得提倡,便不说给三郎听了,免得孩子瞎好奇。 苏云绕此时也回过神来,男孩子行走在外,还真不一定就绝对完全,上辈子娱乐圈里面水深,玩什么花样的人都有,男女、男男、女女,算了,古人保守,这些个特殊的爱好取向,就别说给姑父听了,免得长辈多心。 两人心里都为着对方好,默契地岔开了话题,一路胡扯闲聊地回到了家。 刘镇海昨日去乡下订的五头活猪,已经被村民送来了,还帮着关进了圈里,苏成慧给人结了银子,那十来名送猪的乡亲才刚走没多一会儿。 结果刘文英做事不仔细,没把圈门给栓牢靠了,五头活猪全跑了出来,正满院子乱窜呢。 见刘镇海二人开门进来,苏成慧大吼道:“关门,赶紧关门,别让猪跑巷子里去了!” 见三头肥猪哼哼哧哧地朝这边冲了过来,苏云绕和刘镇海同时伸手去拿大门后头的唯一一根门栓,可怜苏云绕动作不够迅速,没抢着趁手的武器,只吓得赶紧躲到了姑父后头,神色惊恐。 刘镇海门栓横扫,豪气万丈道:“三郎,姑父给你挡着,你沿着墙根儿,赶紧躲到屋里去。” 苏云绕两手空空,只能沿着墙根往屋里溜,眼看着就要溜到房门边上时,却不想一头猪突然拐了弯,一鼻子拱在了苏云绕的屁股上,将人给拱了个狗吃屎,膝盖火辣辣的疼,嘴皮子都沾上泥灰了! 苏云绕感觉有被冒犯到,恼怒非常,吼骂道:“啊啊啊啊!杀了它,明天就杀了它!” 生命受到威胁,二师兄岂能善罢甘休,当即又要撅着猪鼻子拱他。 苏云绕连滚带爬地往自个屋里窜,惊慌呼喊道:“二姐,救命啊!快帮忙拦住它,这欺软怕硬的畜生,我明儿一定要看着它死!” 刘文英拿着根木柴将猪挡住,无语道:“你不先找一根棍棒拿在手里,就只知道瞎窜,它不欺负你,欺负谁去啊!” 苏云绕躲进屋里,“嘭”地一声关上门,透过门缝抱怨道:“那是我没找吗?!那是被姑父给截胡了!” 苏云绕将房门给栓死了,还推了个立柜挡住,气呼呼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土,狠狠地将布袋子甩在了窗边的矮踏上。 买地!一定要买地! 买铺子!一定要买铺子! 他再也不想做这杀猪卖肉的苦逼生意了! 苏云绕将藏在衣橱最下面的梨木匣子给拿了出来,里面藏着他攒的所有银子,打开铜锁,掀开盖子,一股脑全倒在了矮踏上。 登台跳舞之后,陆续攒的一共有二百八十两,大哥写书给了一百两,昨晚《小狐仙下山》的打赏是二百四十八两,瑞王爷给结的一日工资是六百六十六两,零头不算。 第23章 加起来一共是……,啧,心算算不出来,还是从墙上抠一块白泥,在地上列竖式吧,280加100加248加666,等于1294! 够了!留大概两百两银子给婷婷买药,剩下的或许买不起金陵城里好一点地段的大商铺,但买一个乡下小田庄,肯定是买得起的。 苏云绕脱掉姑父的旧衣,再换下一身女款衣裙,自制的棉花芯满a杯胸罩也不戴了。 他穿上自己年初时新做的青绿色绢布春衫,墨发裹在乌青色幞头里,脸上没有涂黑,并未做任何伪装,白嫩嫩,绿油油,打扮得跟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似的。 苏云绕将银锭金元宝全都放回木匣里,只揣了面额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两整的银票在怀里。 透过窗户,瞧见五头猪都被赶回了圈里后,苏云绕才推开立柜,抽开门栓,走出房门。 他那美得出尘的脸上,摆出一副“主意已定,谁也别拦”的决绝模样,一边朝着院门外走,一边知会一声道:“姑父姑母,我今儿一定要去买个庄子,咱们家往后都不在这座院子里杀猪了,再不受这些畜生的气了!” “……” 刘文英愣愣道:“啊?这些畜生好像就只给了三郎气受吧。” 苏成慧没听明白,问道:“三郎刚刚说他要干嘛去?” 刘镇海回答道:“三郎好像发达了,他要去买个田庄。” 苏成慧急眼了,拍打着刘镇海,催促道:“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还不赶快跟上去看着点儿,别让孩子被人给坑了!” 刘文英想到亲爹截胡门栓之事,十分无语道:“爹爹才是最坑孩子的那一个吧。” 苏云婷慢吞吞宽慰道:“姑母别担心,田庄又不是大白菜,哪儿是想买就买得到的,得有人卖才行呀。” 第十三章 大哥的心眼可真多 北城这边最大的官牙,苏云绕是常客。 负责田宅买卖的牙郎曹保人,才刚一看见苏云绕进门,就笑呵呵道:“哟,苏家小子又来啦!打从你八岁开始,一年四个季度,每个季度都要来咱们这儿问上一问,问房屋田地是降价了,还是涨价了呀?有没有低于十亩的田庄在出售啊?今儿开春第一趟,不劳你张嘴了,我直接告诉你,房屋田地都涨价了,最上等的良田都涨到二十二两银子一亩了,十亩以下的散田倒是有,田庄没有,你看要不要将就将就?” 苏云绕别的没听进去,只对数字十分敏感,惊呼道:“二十二两银子一亩!我上回来问的时候不是才十八两银子一亩吗?” 曹保人闻言乐了,语气夸张道:“哦哟哟,十八两银子的上等田!你哪个上回来问的?怕不是五六年前,你小子还没我这柜台高的时候来问的吧。” “噗嗤!” “哈哈哈……” 牙行里其他的伙计哄堂大笑,纷纷帮着敲边鼓道:“如今天下承平,岁和时丰,这地价只有一天天往上涨的,就没有往下再降的。” “苏家小子,你若是银钱实在不趁手,不如将就先买一些散田,晚了怕是连散田都要买不起了。” 这一唱一和的,明知道是激将法,可偏偏苏云绕就是受不得激,当即便摊手道:“散田又不搭佃户,我买回来难不成还得自己种啊,我就要买田庄,有多大的就要多……大” 想到兜里的银子,苏云绕轻咳一声,硬生生转弯道:“……咳,不是,大小倒也不强求,五十亩以内的田庄,只要合适,小爷我今儿就能掏钱买下。” 曹保人有些意外,面上却不显,赶紧给苏云绕沏了一盏盖碗茶,调侃道:“哟,听听,这好大口气呢,你这是梦游撞上了哪路财神,发财了?” 苏云绕坐在牙行大堂两边的圆椅上,挺起单薄的胸膛道:“财神没撞上,不偷不抢,凭本事挣的。” 曹保人笑笑没接腔,只拿了一本册子和一张金陵府周边的舆图过来。 见刘镇海刚好赶到,曹保人又询问道:“哎哟,海爷也来啦,您家大侄子要买田庄呢,这事您知道不?买田置产这种大事,苏小子自己能做主?” 刘镇海大踏步进屋,支持自己孩子道:“我们家如今最能做主的,就是我这大侄子和我那大儿子了,我就是来帮着参谋参谋的,曹老弟,你也别叫我海爷,叫我老刘就是,咱们街坊邻居的,你可别坑我家孩子啊!” 曹保人家就住在红梅巷,跟刘家所在的绿柳巷,只隔了不到千米远的距离,算不上是邻居,但也确实是街坊。 曹保人摆手道:“不能够,真要坑了谁,我这保人也做不长久。” 曹保人又给刘镇海也沏了一盏盖碗茶,才将舆图铺在桌案上,打开册子絮叨道:“金陵府周边的田地,如今是越来越紧俏了,即便是散田也少有人往外卖,更别说是齐整的田庄了。” 曹保人翻开册子,指给苏云绕和刘镇海看,感叹道:“瞧瞧,都是一些散地,东边河坝村有一亩上等田,西边水潭村有两亩中等田,南边石井村有四亩沙地……” 曹保人连翻了三页,大多都是一些散田要出售,直到十几页册子翻完,符合苏云绕要求的田庄,刚好只有三处。 其中一处三十六亩的和一处二十八亩的,都离着金陵府城有些远,最近的那处二十八亩的庄子,也是在瓦子坪那边,离着金陵府城有将近五十里的距离。 曹保人指着北城城门外六、七里远的杏花村道:“这一处庄子刚好是五十五亩,差不多一半都是上等田,比五十亩稍微大了一些,不过你们瞧瞧这距离、这地段、这风水,旁边刚好还挨着官道,说实话,我要是有足够的闲钱,我都想买了!” 第24章 苏云绕想要买田庄,最主要的目的是打算将杀猪做卤肉的买卖给分离出去。 如此看来,杏花村的位置确实再合适不过了,到时候往城里送卤肉也近。 六、七里地儿的距离,走路估计也就只要大半个小时左右,到时候再买一辆驴车,那就更快了。 曹保人观察了苏云绕和刘镇海的神色,琢磨着这事有谱,顺势更进一步道:“你们要是有空,明儿一早,我就带你们过去瞧一瞧,具体的到时候再说,中不中意,等咱们都仔细瞧过了,再定下来也不迟,反正这庄子在你们没决定要不要之前,我都给你们留着,成不?” 刘镇海在桌底下踢了苏云绕一脚,暗自询问:怎么样,有意向没有? 苏云绕小腿被他踢得生疼,大逆不道地回敬了两脚:有,怎么没有! 刘镇海大手拍在曹保人肩膀上,大着嗓门豪爽道:“成,明儿一早咱们来牙行寻你,到时候就麻烦曹老弟了。” 曹保人歪着肩膀,龇牙咧嘴道:“哎哟老哥你轻点儿,你这杀猪的手劲儿,我可受不起,都是街坊邻居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这边说好了明日去看田庄,不管成不成的,事情算是定下了三分一。 傍晚刘文轩回来,听亲爹在饭桌上提起此事,眼底有些诧异,带着几分逼问道:“五十五亩的田庄,至少也要上千两银子吧,三郎,你之前不是只攒了三百两左右么?只一个歌舞剧的打赏,就让你攒够一千两了?” 苏云绕听得心都提了起来,暗自腹诽:你考科举不忙么,这些个琐事记得那么清楚干嘛! 苏云绕讪讪道:“之前攒了三百多两呢,加上大哥你给的一百两,就是四百多两,歌舞剧打赏的分成是四百两左右。” 苏云绕前后都虚报了一点,又继续道:“听曹保人说,那五十五亩的田庄,其实只有二十四亩是上等田,其余的有十五亩是中等田,九亩下等田,还有七亩是沙地,算下来应该只要九百多两银子,要不了一千的……吧?” 苏云绕这糊弄人的话,说到最后,可以说是底气全无。 刘文轩还盯着他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将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田庄,不打算留一点儿应急的了?” 婷婷的药不能断,要是没有单独留够药钱,以三郎的脾性,不可能将银子一股脑地砸出去的,这小子私下里肯定藏了鬼! 苏云绕只一眼,就看出来他大哥肯定起疑心了,完了,这人长这么多心眼干嘛,就是为了随时随地看穿弟弟的谎言吗?! 苏云绕没招了,只能无耻地祭出撒娇耍赖大法,撅着嘴,一脸委屈,要哭不哭道:“咱们家要是能买下杏花村的田庄,往后杀猪做卤肉都可以移到庄子上去,到时候还可以在村子里请两个短工,姑母也不用这么累,最关键的是,我往后也再不会被猪拱了,今儿中午我膝盖都摔破了,疼死我了。” 姑母听了瞬间心疼起来,赞同道:“确实,买个田庄也好,不然每回买活猪进城,其实都麻烦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声音吵人的很,街坊邻居其实也早就有意见了。” 苏云绕跟着点头道:“对嘛,买个田庄真的很有必要的,可惜另外两个小点儿的田庄离府城都太远了,也就只有杏花村那边是刚刚好,这回要错过了,那可就没有了。” 刘镇海见大侄子说得可怜兮兮,顿时做主道:“媳妇儿,咱们那儿还有多少家底?到时候都添进去,总不能白占三郎便宜。” 这话一出,刘文轩就瞧见自家弟弟跟个小狗似的,瞬间变了一张脸,谄媚奉承道:“哎呀,都是一家人,哪有谁占谁便宜的,不过说起来,还得是姑父才够当机立断,一口就把事情给定下了,这才像是拿得定大主意的人嘛!” 刘镇海被捧得有些飘飘然,得意道:“那是,就你跟你哥你们两个,多大点儿事啊,磨磨唧唧的,等你们商量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刘文轩莫名其妙地被亲爹兜头带了一杆子,见三郎笑得幸灾乐祸,心里的疑虑倒是打消了,只以为是这小子知道自己钱不够,早就起了忽悠父母的打算呢。 第十四章 凑钱买田庄 拱了苏云绕一鼻子的那头肥猪,到底还是没能活得过第二天日出,复仇的刀子是苏云绕一早起来亲手帮着递的。 日子还像往常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买田置产是大事,除了大哥雷打不动地要去书院之外,其他人都想去田庄看一看。 比起往常,全家人今日都起得更早了一些,分工合作,手脚麻利地赶在巳时一刻(9:15)左右,就提前将两大锅卤肉都给做好了。 今日宰杀的两头猪没有以往的肥壮,除去下锅要卤的,就没剩下多少斤鲜肉可以卖。 肉铺才开了半个多时辰左右,那四十多斤鲜肉,就被赶早市的街坊邻居们给差不多抢光了,只剩下半扇排骨,姑母说是留着中午做糖醋排骨吃。 姑父推着独轮车,风风火火地将醉仙楼定的卤肉提前送了过去。 等着姑父回来的功夫,姑母和二姐、婷婷都换上了一身春装,一人提了一个小篮子,还带了一包糕点和一竹筒凉开水,瞧着就像是要去春游似的。 姑父送了卤肉回来,一家人收拾妥当,锁好前后院的两道大门后,又一起去牙行里寻曹保人。 曹保人瞧着这一大家子,也笑道:“哎呦,刘哥、嫂子,你们这是全家出动,顺带着一起去春游呢?” 第25章 苏成慧晃了晃手里的空篮子,笑道:“那可不,难得出城一次,顺道采些野菜回来。” 曹保人时刻不忘卖安利:“那敢情好,反正也不远,咱们快去快回,到时候采了野菜,多半还能赶在午饭时上桌。” 众人都只是步行,出了北城门,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速度不快也不慢。 舆图上标着从北城门到杏花村的距离是六、七里,可真沿着官道走到田庄位置,却好像还要更近一些,才走了不到四十分钟左右,就已经到地方了。 曹保人带着刘家人立在地头田埂上,挥手扫了一圈,介绍道:“大概就是这一片了,最北是到那一小片柳树林那里,东边是官道,西边挨着琉璃河,刚好是五十五亩,挨着河的都是上等田,依次是中等田、下等田,柳树林边上挨着河滩的那几亩,则是沙地。” 按照曹保人比划的范围,一亩地大概是六百多平米,五十五亩连在一起,大概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夸张一点,可以说是辽阔无边了! 苏云绕站在这一头,一眼都望不见另一头! 农耕社会,土地可以说是每一个人的执念,就连苏云绕也不例外,偏偏这处田庄的位置又确实是极好的! 姑父和姑母都很心动,二姐和婷婷更是藏不住地欢喜。 曹保人笑了笑,继续介绍道:“这处田庄的原主人姓胡,听说早先是京官来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失了势,带着一家人避居金陵来了,在杏花乡附近买了地,建了房,却还盼着重回京城。” “前年胡员外的长孙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算是上了青云榜,可不得带着一家子荣归故里么,胡员外年初的时候就带着妻儿老小出发去京城了,只留了一个姓胡的心腹管家在后头,跟着处理这边的田庄和宅院呢。” 说到这里,曹保人指了指离着官道不远处的一座砖瓦大院,继续道:“喏,就是那座宅院,二进的大宅子,占了将近两亩多地,当初建的时候,用的都是上好的砖石瓦料,这些年养得也好,瞧着还是半新模样呢。” 曹保人转头对着刘镇海夫妻,以及苏云绕,直言道:“刘哥、嫂子、苏小子,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胡家的意思呢,这宅子和田地搭在一起,少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他们是不卖的,不过这价格,我琢磨还能再往下讲一讲,但多半也不会低于一千一百两,能讲个几十两银子下来,估计就顶天了。” 苏云绕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这田地和宅子必须搭在一起?就不能分开卖吗?” 曹保人气得冷哼一声,弹了他一个大脑瓜子,笑骂道:“你个不识好歹小子!这实实在在的五十五亩地,按照如今的地价,没个近千两银子,你拿得下来?那宅子光是地基就有两亩多,卖你个百十来两,就跟白送一样,要不是那姓胡的管家没耐心,你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去!” 曹保人说的都是真心话,要不是手里没这么多闲钱,他自己都想买了。 苏成慧扯了扯苏云绕的袖子,十分意动地冲他点了点头。 曹保人见此,又神神秘秘道:“还有最好的一点是,瞧见那边的杏花村没有?将近三百户的大村子,不过却是个杂姓村,人心也不齐,比起那些聚族而居,又抱团排外的村落,真要买下这处庄子,你们往后能少很多的麻烦。” 听了这话,就连刘镇海也跟着点了头。 苏云绕见此,暗道这买卖,他们家这边,基本上算是定下了。 曹保人特意走远了一些,让苏云绕他们私下里再商量商量。 刘文英和苏云婷欢欢喜喜地采了半篮子野菜,和半篮子野花,很是积极道:“爹、娘、三郎,我觉得这庄子真的很不错!” “姑父、姑母、三哥,我也觉得这里很好,离府城近,又大又宽敞,还挨着官道,挨着河,景色也美。” 刘镇海比较实在,当即便做主道:“成,我去给曹保人说一声,今日就定下吧!三郎,待会儿回了家,就让你姑母把这几年杀猪攒的三百五十两银子全都给你,不过大头还是得从你那儿出,要实在不够,姑父就再去找人借一点儿。” 苏云绕连忙道:“够了,够了,我那儿有九百多两银子呢,加在一起都超过一千二百两了,再说了,曹保人不是说了么,那价格还能再往下讲一点儿的。” 一家子做好决定,跟曹保人说了确定要买。 曹保人也没二话,让他们没事可以再多逛一会,待会儿就不陪他们一起回城了,他得去跟那位胡管家支会一声,让苏云绕他们准备好银子,用了午饭过后,就直接去牙行,买卖双方要是都没意见,这田庄今日说不定就能易主。 苏云绕他们将田庄几乎逛了一个遍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一路上都在憧憬着买下田庄后的新鲜日子。 刘镇海惊喜道:“那河里竟然有鱼,我看见藏在水底有好大两条呢。” 刘文英:“到时候可以下河抓鱼。” 苏云婷:“还有虾,我瞧见虾了。” 苏云绕:“我不想抓鱼,我也不想抓虾。” 苏成慧:“还可以在河边搭一个篱笆圈,养一些鸡鸭鹅。” 刘文英:“到时候咱们家再要吃鸡鸭鹅,也不用花银子去买了。” 苏云婷:“多养一些,还可以做成卤鸡、卤鸭、卤鹅卖。” 苏云绕:“我不想养鸡,也不想养鸭,更不想养鸭。” 第26章 “……” 苏成慧没好气道:“用不着你养,我还怕被你给养死了呢。” 刘文英嫌弃道:“三弟买田庄时最积极,一听说要干活,就不积极了。” 苏云婷揶揄道:“三哥不是不积极,他是怕再被鸡鸭鹅给啄了。” 刘镇海啥也没说,只瞧着大侄子哈哈大笑。 几人走到家,见离着午时竟然还有挺长的一段时间,这下子对那田庄更中意了几分。 姑母和二姐生火做饭,排骨切段,做成糖醋排骨,野菜有的焯了水凉拌,有的直接清炒。 吃过午饭后,苏云绕取了九百两金银出来,直接交到姑父和姑母手里,说是下午还要去百花楼,买田庄的事就托付给姑父和姑母了。 刘镇海兰花指微翘,捏着金票啧啧称奇:“三郎啊,你手里咋还有金票呢,这面额是五十金吧!你姑父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钱呢。” 苏云绕有些心虚道:“银锭子揣着太沉,换成票子更轻便。” 刘镇海小心翼翼地将金票递给了自家媳妇,不赞同道:“还是沉甸甸的银锭子拿着才安稳,这轻飘飘的一张牛皮纸,我拿着心里慌得很,娘子,还是你拿着吧。” 苏成慧骂他没出息,却同样小心翼翼地将金票放进怀里,连折都不敢折一下。 苏云绕其实也就仗着姑父和姑母好糊弄,这要是大哥在这里,估计只看一眼金票上的汇丰商号,就知道这金票是京城才有的。 第十五章 藏芳阁画舫 上一回离开瑞王别院的时候,瑞王殿下说是第二日申时三刻左右再派人来接。 苏云绕没有狗胆在皇亲贵胄面前耍大牌,换好了衣服就早早出门,赶在申时之前,提前到了百花楼后巷,却不想接人的马车竟然比他还来得早,正好就堵在百花楼大门外。 苏云绕缩着脑袋不敢冒头,提着裙子踮着脚,鬼鬼祟祟地跟个耗子似的,迅速溜到侧门外,猫挠似的敲了敲。 门里等了快有半刻钟的柳大娘子,才刚听见一丝声响,就赶紧打开了一条门缝,一把将苏云绕给拽了进去,十分后怕道:“你咋才来?!王府的马车等了你快有半刻钟了,真要急死老娘了!” 苏云绕将布袋子塞到柳大娘子手里,匆匆道:“我这不是来了嘛,您帮我拿着袋子,我这就从前门出去。” 苏云绕说完就走,柳大娘子见他步履如风,裙摆飘扬,无奈叹了一口气。 这欺上瞒下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哟,瞧苏小子这两头应付的模样,她都替他觉着累! 苏云绕跑去前门,马车还是昨日那辆马车,赶车的护卫也还是昨日送他回来的那名年轻护卫。 年轻护卫长了一张辨识度极低的脸,寡言少语,昨日送苏云绕回来时,一句话都没多说,今日却多说了两句,一板一眼道:“今日不去别院,王爷命小人直接送姑娘去藏芳阁画舫。” 苏云绕没想到还有这种变故,我一个百花楼的花魁,你送我去藏芳阁的画舫做什么? 苏云绕想要多问两句,可那年轻护卫却跟个蚌壳一样,那嘴闭上了,就轻易撬不开。 算了,去就去吧,再怎么说藏芳阁也是柳大娘子曾经的老东家,到如今都还存着几分旧交情呢,想来也不会故意为难他。 * 京城北海湖的船华丽却笨拙,杭州西子湖的船简陋又局促,都不如满布香花的秦淮画舫更有情韵。 秦淮河画舫自前朝时便分为五等,由大至小,分别为走舱、小边港、气不忿、藤棚和小七板。 走舱又名“楼船”,藏芳阁名下就有一艘,至于百花楼,别说楼船了,就连半旧的“气不忿”,柳大娘子都凑不齐银子买一艘。 苏云绕进到藏芳阁画舫时,藏芳阁里的头牌花魁牡丹姑娘已经领着专门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在船上船下忙活开来了。 藏芳阁的楼船极大,分前中后三舱,船身用乌木打造,挂着烟青色薄纱,只在外面瞧着便十分雅致。 船头有篷廊,上悬紫檀木匾额,用鎏金笔书写“芳藏人间”四个大字,此乃画舫名称。 匾额四周悬挂红黄蓝紫各色花灯,夜里点燃时,想来必是璀璨夺目,与河水映辉。 篷廊下整齐摆放着六把配有宝蓝色牡丹花织锦靠枕的乌金藤躺椅,以及四张檀木方形茶几,几个檀木圆凳,乘船的人可在此处赏景谈天、对弈品茗。 两边船舷处可以行人或撑篙,船边栏杆雕刻着卷草如意纹。 经船廊至前舱,此处无任何摆设,只在四周垂挂着珠帘轻纱,乃是艺妓倌人为客人表演舞乐的地方。 中舱放置有两张檀木大圆宫桌,十六只檀木雕花官帽椅,椅面上同样配着宝蓝色牡丹织锦坐垫,四周装饰有兰花、茉莉、夜来香等小型盆景,只一进来,便是馨香扑面。 后舱中设有四张炕铺,上放檀木小茶几,四周围着檀木架绘山水花草图四扇屏风,酒醉后可在此处卧躺休憩。 走舱豪华富丽,雕绘精致,吃喝享乐设施一应俱全。 与走舱相比,小边港要稍微逊色一些,只有前后两舱,大的能乘二十来人,小的十来人,多数时候,只是供客人协伴夜游用的。 气不忿为中等船,篷廊过后为大舱,可容纳八至十人,船身小却移动方便,每年院试、乡试的时候,许多家境一般,却又志同道合的学子便爱在此船上宴饮欢聚。 第27章 藤棚则是小船,船头摆放两三张藤椅,中舱仅容一张牌桌,刘镇海他祖父还在世着的时候,就常约朋友来藤棚船上玩牌九,权当是个消遣,跟赌倒也不沾边。 小七板与藤棚结构相似,只是更为狭窄一些。 * 牡丹姑娘被卖入藏芳阁的时候,柳大娘子还是藏芳阁里的头牌花魁,对瘦骨伶仃的新来的小丫头颇为照顾,即便赎身离开后,也常有联系。 因着有柳大娘子穿针引线的关系,苏云绕也曾为牡丹姑娘编过两支舞,二人勉强算是认识。 牡丹也只是指使着别人忙活,她自己是不动手的,见苏云绕上船,便招呼他一起在篷廊下坐着等,端了一碟五香瓜子慢慢嗑。 等到楼船里里外外都打整好的时候,已是申时二刻左右。 藏芳阁里的随船大厨,早早就备好了两桌酒菜,佛跳墙、党参炖鸡等汤品,花鲍、鹅掌等蒸菜,此时都已经做好,正放在船尾处的炭炉上温着呢。 包下藏芳阁的楼船可不仅仅就只是船,光是行船的船工就有七人,其中一人掌舵,六人撑篙。 跑腿传话的伙计四名,端茶倒水的丫鬟四名,随船的掌勺大师傅一名,师傅还要带上两三名打下手的徒弟。 金陵乃繁华之地,按理说是没有盗匪水贼,但藏芳阁楼船每次出行,依然要配上四至八名护卫。 以上人员只是标配,包了楼船便也不用客人再另外支付薪酬,酒菜银子却要另算,价格比别处酒楼里要贵上三、四倍。 当然,客人包下青楼名下的楼船自然也不是只为了吃菜喝酒,满足声色性上的欲望才是关键。 楼子里的倌人陪客人同游秦淮河的出楼银子也要另算,价格可比酒水菜肴贵多了。 牡丹比苏云绕年长了将近五岁,五六岁的时候就被卖进藏芳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唱曲跳舞更是不在话下,凭着一身才情与雍容华美的相貌,成了藏芳阁十二花牌魁首,邀她同游的出楼银子十分不菲。 至于具体数目,苏云绕这外人自然是不知晓的。 苏云绕跟牡丹之间,除了柳大娘子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 干坐着也不是事儿,苏云绕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听道:“藏芳阁今日这楼船,是瑞王殿下包的?” 不愧是男主啊,那么抠搜的一个人,包了他这个“百花楼”的花魁不算,这将藏芳阁的花魁也拿下了? 牡丹似笑非笑地觑了他一眼,抬眉道:“瑞王殿下可没出这个银子,今儿这局是城东刘家刘三公子为着讨好睿王殿下特意攒的。” 城东刘家啊,还像是金陵四大世家之首来着,刘家嫡支长房的大老爷乃京城户部尚书,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 申时三刻已过,眼看着时间一分分过去,攒局的刘三公子仍然未见人影。 苏云绕听见藏芳阁花牌之一的芙蓉姑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三公子该不会是没请来人吧?这不是让牡丹姐姐白忙活一场么?” 花牌水仙姑娘也跟着看人笑话道:“总归是付了船资定金的,一千两银子呢,就算人不来啊,咋们楼里也亏不着,只可怜牡丹姐姐白等一场,到时候可一定要跟三公子诉诉委屈,不让他接了您入府,可千万不能依了他。” 苏云绕听得牙疼不已!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青楼里的姑娘竞争也十分激烈,谁更得贵人青眼,谁就更遭人嫉妒。 再有就是包一回藏芳阁画舫,光是定金就要一千两! 怨不得都说十里秦淮,即是香粉窝,也是销金窟呢。 牡丹能混成藏芳阁头牌,自然也不是软包子脾气,刚要回怼过去,却见数名锦衣公子,簇拥着一人缓缓而来。 牡丹立时便歇了斗嘴的心思,带着藏芳阁众人赶忙迎了上去。 第十六章 你的工具人已上线 瑞王今日没带上他的“三教九流”,就连沈知孝这“陪玩儿”的位置,也被另外一名十八、九岁的富贵公子给顶替了。 牡丹知道中间那人必定就是瑞王殿下,可做东包下画舫的却是刘三公子,凭她们这些个倚栏卖笑的下等身份,断然是不能越过刘三公子,自作主张地跑去贵人面前巴结讨好的。 因此牡丹只带人立在船舷处,对着瑞王左侧身后的富贵公子,语气柔顺道:“三公子,画舫里外都准备妥当了,只等贵客上船,便能出游。” 这“三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日的攒局人刘长茂,乃刘氏嫡支二房的独苗苗。 只见他穿了一身绛紫色如意团花织锦直缀,腰间玄色蟒带上装饰有翠玉东珠,头上的紫金头冠上也同样点缀着翠玉东珠,光这一身行头便价值不菲。 锦绣富贵窝里出来的贵公子,眉宇舒扬仿佛心头无一丝阴霾,双目清澈不染半分愁绪,嘴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只一眼便能瞧出是个爽朗大方的脾性。 偏他还是个怜香惜玉的性情中人,笑闹着凑到牡丹面前,佯装气恼道:“才半日不见,牡丹姐姐竟就同我生分起来,真是好不叫人心寒。” 牡丹听了这话并未立即辩驳,只轻轻垂了眼眸,微微侧过脸去。 几缕发丝衬在似凝脂白玉般的腮边,神色娇羞却又带着两分嗔怪,瞧得刘三公子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揉进怀里爱怜一番。 陪在牡丹身后的水仙、芙蓉十分见机,立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娇声替牡丹抱屈。 第28章 水仙笑得甜蜜,娇憨道:“三公子昨日傍晚派人来订船,牡丹姐姐得了消息,可是巴巴地盼了您一夜呢,今儿更是天还未亮,就亲自去园子里剪了花枝来装饰画舫!” 苏云绕嗑瓜子看戏:“……?” 别人盼了一夜你都知道,你睡人家枕头边上呢,听见别人说梦话了? 芙蓉也跟着打趣道:“就是,三公子说是申时三刻会过来,牡丹姐姐不到申时就在船头翘首盼着了。” 苏云绕吐瓜子皮:“……” 胡说,申时三刻之前,我们不是在聚众嗑瓜子么,大家都是低着头的。 水仙嘟了嘟嘴,蹙眉道:“见三公子迟迟不来,牡丹姐姐眼里的光彩也一分分暗淡下去,瞧得姐妹们都替她心疼呢。” 苏云绕险些将瓜子仁呛进气管里:“……” 你心疼个屁,你还阴阳怪气了好几句呢! 芙蓉最后将刘三公子的话甩了回去,佯装抱怨道:“刘公子却是一来便误会了牡丹姐姐,真真是叫人心寒。” “好了!二位妹妹,你们快别说了……!”牡丹仿佛是被人说漏了心事,羞恼地跺了跺脚。 刘三公子公见此忍不住低笑出声,牡丹却早已经双颊通红,十分难为情地偷瞟了他一眼,又飞快转开了脸去。 苏云绕瓜子搁在嘴边,一时忘记了往牙关里送。 藏芳阁里的十二花牌,当真个个都是演技派啊,就连牡丹这种走矜持人设的咸鱼演员,表现也十分地可圈可点!只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就将脉脉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明明之前她还抱怨人家不守时来着! 牡丹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本就生得柔婉多情,再似爱似痴、似哭似笑地斜着瞧你一眼,那真是能将铁石心肠都化成了一汪春江水,叫你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刘三公子大约就是如此。 他此时已经顾不得有贵客在场,神情动容地握着牡丹的肩头,赌咒发誓道:“我应了你申时三刻过来,便一直都记在心里呢。” 刘三公子指了指瑞王右手边上的蓝衣公子,好似玩笑道:“这位是京城勇毅伯府的三公子,要怪就怪他出门时磨磨蹭蹭的,凭白耽误了这么些功夫。” 刘三公子对这位突然上门到访的勇毅伯府三公子其实并没多少好感,可谁叫年初的时候,京城里传来消息,说是自家二堂兄好像正在跟勇毅伯府的小姐议亲呢。 刘氏嫡支大房和二房之间,一向都是同气连枝,这种关键时候,自然不能倒拖后腿。 别人都自个凑到跟前来了,虽然从未见过,也不知勇毅伯府究竟有几位公子,但想到未来有可能是姻亲,此时却不好太过怠慢。 簇拥在瑞王殿下周围的锦衣公子大概有七、八人,几乎每一个身边都依偎着一名花魁娘子,有彩霞楼里的拂烟姑娘,蒹葭馆里的玉萍姑娘,还有迎春阁里的娇蕊姑娘…… 刘三公子也顺势将牡丹姑娘半搂进了怀里。 这般一对比,倒是显得立在最中间的瑞王殿下,与那名蓝衣公子形单影只,有些格格不入。 苏云绕远远站着,悄摸摸地继续嗑瓜子,瞧见这一幕,心下忍不住怀疑:刘公子攒的这个局,到底是个什么性质?可别突然搞个大尺度的啊! 同样是包花魁,瞧瞧别人那眼力劲儿! 柴珃微微有些不满,盯着某个了嗑瓜子的乐子人,轻“咳”了一声,暗示意味十足。 苏云绕愣了愣,很快便心领神会。 他赶忙将瓜子放下,拍了拍手,面带娇羞地走到瑞王面前。 苏云绕照抄演技,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含情脉脉道:“王爷说了申时三刻来接人,却只将我独自扔在藏芳阁的画舫里,真真是叫人心寒。” 柴珃:“……” 美人姿态扭捏,声音甜腻,柔情硬生生演成了矫情,柴珃顿时感觉有些牙疼。 柴珃倒吸了一口气,咬牙憋着笑,揽着苏云绕的肩膀,想要学刘三公子赌咒发誓,可奈何搭档没演技,害他直接出戏,只干巴巴敷衍道:“应了你申时三刻过来,本王一直都记在心里呢。” 柴珃说完,同样甩锅旁边的蓝衣公子道:“都怪此人行事不知礼数,凭白耽误了本王的时间。” 被人一再怪罪的蓝衣公子,穿的是如意纹直缀,玉带束腰,玲珑身形一览无余,衣服料子看着像是极品杭绸,头上戴着白玉冠,水头十分顶级,可谓是低调中藏着无限奢华。 其身量不算多高,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上唇却长着一道乌黑短髭,五官秀丽,面上皮肤呈浅棕色,可脖颈和双手却十分白皙。 蓝衣公子摇着手里折扇,眉宇间带着三分傲慢三分不屑,以及四分好似“捉奸在床”的恼怒,冷笑道:“都说秦淮河的妓子最会做戏,哄得一些自诩怜香惜玉之人头脑发昏,如今看来,此话倒是不假。” 众人:“……” 秦淮河畔笙歌燕舞,灯火阑珊中上演的本就是一场场你情我愿的风月戏。 苏云绕心说这世间谁人不做戏,你一个女扮男装的世家贵女,跑来青楼画舫上装什么明白人?! 是的,这位蓝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逃婚女主苏蓉玉。 苏云绕今日才终于看清楚她的五官相貌,原本还觉得那眉眼唇鼻,隐隐有几分似曾相识,可再一次见识到她那傻缺言行,那似曾相识之感,顿时烟消云散。 第29章 话说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世家贵女,怎么就这么喜欢三番两次地往风月场所里凑呢?!别人都是陷在里面,却费尽心思地想要逃出去,她倒好,这是嫌自己的富贵日子太好过,想要体验体验底层人生? 第十七章 画舫上的风月戏 画舫这段剧情,原著小说里好像也有。 具体情节苏云绕也没仔细看过,只记得好像是男主搂着花魁亲亲热热,女主不甘示弱,同样点了两名头牌姑娘左拥右抱,主打一个不服输! 苏云绕这个男花魁此时已经“亲亲热热”地依偎在了男主怀里。 女主深深地看了男主一眼,目光里藏着几分失望与倔强,却扭头对着牡丹等人发难道:“怎么?倚栏卖笑还有资格挑剔买主不成,这是一眼就看出了刘兄与王爷的富贵身份,竟都只围着他俩演戏,瞧不上我等无名之辈不成?” 苏蓉玉乔装得不够仔细,眼神稍微好一点的,都瞧得出来她是个假凤真凰。 不过牡丹等人的心思大概与柳大娘子是一样,顾忌着她的身份怕是不普通,因此都不会去戳破,更不敢轻易得罪。 牡丹轻轻挣脱刘三公子揽着自己的手臂,笑得温柔又卑微,满含歉意道:“怠慢公子了,只因这回是三公子做东,三公子并未介绍,奴家等人自然不敢胡乱攀扯。” 刘三公子本就对牡丹上心,闻言替她解围道:“这位是京都勇毅伯府的梁公子。” 又对着瑞王拱手行了一个揖礼,以示恭敬道:“这位瑞王殿下,都是风趣幽默、平易近人之人,想来也不会怪罪什么,你们也无需拘谨,好生伺候着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牡丹等人还是对着瑞王诚惶诚恐地行了个大礼,齐声恭敬道:“见过王爷。” 瑞王摆手让人起身。 牡丹等人这才起来,又对着苏蓉玉福了福身子,同样恭敬道:“见过梁公子。” 牡丹不动声色地给芙蓉和水仙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二人会意,心里有些不情愿,却又娇羞柔婉地凑到了“梁公子”左右。 一个夸“梁公子”风度翩翩,通身贵气,映衬得秦淮两岸都熠熠生辉。 一个赞“梁公子”如玉高洁,好似神仙人物,如今下凡来人间,还望怜惜她们姐妹。 苏蓉玉看不上这些个勾栏女子,却又被芙蓉跟水仙给捧得有些飘飘然,得意又不屑地瞥了柴珃一眼,好似在说:看吧,青楼女子最会虚情假意,对着谁都能演深情,谁信谁就是蠢蛋! 牡丹看懂了她的心思,也看到了芙蓉与水仙正在偷偷翻白眼,连忙招呼道:“楼船里已备好酒菜,诸位贵人不妨先入座?” 苏蓉玉闻言,语气不耐道:“走走,本公子早就饿了,没耐烦再瞧你们演戏。” 众人:“……” 开门迎客最怕遇到难缠的客人,这位姓“梁”女公子,对青楼女子的敌意与轻视几乎是明摆着的。 其所言所行已经不能用难缠来形容,就好似是特地上门来找茬一般。 水仙、芙蓉跟在旁边伺候,悄悄对了对眼神,心里都有些后悔。 原本以为这趟出楼伺候,能沾了头牌花魁的光,伺候好了王爷,能讨个好赏,却万万没料到是这么个光景! 接下来的行程,想来多半是没那么顺趟了。 * 画舫中舱内,瑞王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 刘三公子隔了一把檀木官帽椅坐在瑞王左手边。 瑞王右手方向隔了一张椅子的位置,则坐着金陵四大世家之一薛家的薛二公子,他跟刘公子好像还是姑表兄弟。 “梁公子”则径直坐在瑞王正对面。 其他还有四名公子,大约是家世身份上要差着一些,便都自觉做了另外一桌。 苏云绕见牡丹和拂烟、玉萍、娇蕊等其她花魁都只是站着,便琢磨着自己也应该老实站在瑞王后头,吃席就别想了,斟酒夹菜倒是应该殷勤一些,毕竟给了那么高的“工资”,他又不睡我,再不多做一点儿,这银子拿着也不安心啊。 美酒佳肴陆续上桌,牡丹、拂烟等人各自伺候着各自的金主,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 苏云绕慢了半拍,赶紧上前接过瑞王手里的甜白瓷长颈圆肚酒壶,殷勤地正要往酒盅里倒,却又半道停下,好心多问了一句:“王爷不是江南人,这杏花酿您喝的惯么?要是不喜欢,不如让后头换了汾酒、杜康上来?” 柴珃有些意外自家这木头一样的花魁,竟然还有这般贴心的时候。 修长有力的手指点了点白瓷酒盅,又点了点苏云绕的手,瑞王爷嘴角勾起,笑得有些轻浮道:“从未尝过,哪里来的喜不喜,先斟满了再说,本王若是喝不惯……,谁斟的,谁就负责喝完。” 苏云绕呆了呆,他这是被调戏了?别院里的瑞王殿下,跟画舫里的瑞王殿下,完全就不是一个画风啊! 余光瞥见女主瞪着自己好似要吃人,苏云绕瞬间明悟过来:男主这是故意在跟女主斗气呢。 见瑞王十分骚包地看着自己,苏云绕赶忙配合,一个眼神,一个转身,跺脚娇嗔道:“王爷真是好深的心思,这还没开始行酒令呢,就变着法子地罚我吃酒!亏得奴家还惦记着您的口味,真真是让人心寒。” 柴珃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连忙放下杯子,拉着苏云绕在自己左手边坐下,没有台词照抄,他便啥也不说,只亲昵地搂着苏云绕,对刘三公子道:“说起来江南名酒颇多,本王还大多都未尝过,今日刘公子做东,不知本王有没有口福都尝尝。” 第30章 刘三公子本就是个爱玩闹的,见瑞王毫无架子,早就安耐不住地将牡丹也拉进了自己怀里,十分豪爽地跟着起哄道:“去去,将女儿红、蓬莱酒、荷花酿、蔷薇露什么的,全都各上两壶来,好叫王爷都尝个遍,王爷若是喝不惯……,谁斟的,谁就要负责喝完。” 刘三公子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还看了苏云绕一眼,又冲瑞王挤了挤眼睛,一副“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的义气模样。 这画舫里备着的江南名酒大约有二十几种。 苏云绕酒量一般,酒品也一般,只三四杯下肚,人估计就得亢奋起来,豪放得他自己都不敢看回放,别到时候酒兴上头,自己扒了裤子,跳到秦淮河里游两圈,那才是真要完蛋! 苏云绕怂得很,吓得立马放下酒壶,双目含情地瞪了瑞王一眼,可怜巴巴道:“王爷真是好没意思,自己尚且滴酒未沾,竟与刘公子一唱一和,光顾着给奴家下套呢!” 柴珃眼里含笑,无辜又惊讶道:“这可从何说起?罚酒和行酒令的话头,不是凤舞姑娘自己先提起的么?” 堂堂一个王爷,跟我这儿耍无赖呢!苏云绕一时无法反驳,只气得脸颊鼓鼓。 “噗嗤……”牡丹掩唇轻笑,语气柔柔道:“王爷果真是风趣幽默之人。” 见王爷与凤舞姑娘逗趣,其他人也不再端着,一个个放浪形骸,纷纷将拂烟、玉萍、娇蕊等人都拉到身边坐着,甚至拉到腿上搂着。 薛二公子更是浅浅地尝了一口杯子里杏花酿,故作不满道:“平日喝惯了竹叶青,今儿喝着杏花酿,实在不对味儿,好你个拂烟,还给爷斟了满满一杯,你得负责喝完了。” 薛二公子说完,将拂烟搂进怀里,竟要亲自喂她。 其他人也笑闹起来,纷纷效仿,只有“梁公子”脸色难看,脾气上头,“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银筷重重拍在桌上。 立在她旁边的芙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身子轻颤。 其他人也因太过惊讶,一时全都静默下来。 苏蓉玉十分厌恶地睨了坐在瑞王身边的苏云绕一眼,语气冷硬道:“下三滥的地方就是没规矩,什么腌臜玩意都敢上桌,叽叽喳喳地扰人心烦!” “……” 这话一出,莫说是拂烟、玉萍她们,就是刘三与薛二等人,脸色也都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最先做出应对的却是牡丹姑娘…… 第十八章 酒桌上强出头 牡丹自不会傻愣愣地去跟人讲“赌场无父子,欢场无尊卑”这种世俗道理。 只见她瞬间红了眼眶,泪珠儿要落不落,惶恐凄婉地迅速起身,瑟缩着身子,带着哭音赔不是道:“姐妹们都是贫家出身,被卖到了楼子里才不至于饿死冻死,原本也没学过大家规矩,怠慢之处,万望贵人勿要怪罪。” 拂烟、娇蕊等人见此,也纷纷起身,全都给苏蓉玉赔不是,端的是一个比一个更可怜,可说出来的话,仔细听着,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拂烟委屈道:“学过大家规矩的千金小姐,估计也不会自甘下贱地往青楼里凑,我们姐妹自幼就被人打着骂着,去学如何讨客人欢心,客人今儿要有什么不舒心的,只管打骂就是。” 娇蕊有些懵懂道:“听说大家规矩里有一条是主母用餐时,丫鬟妾室都只能站着伺候,虽说不会有人脑子不清醒,跑到画舫里来充当主母,但终归是我们姐妹愚笨,不懂大家规矩在先,还望客人莫要因为我们姐妹之愚笨,气着了您自己。” 其她人不如拂烟和娇蕊敢说,但戏却要做足了,俱都对着“梁公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战战兢兢就差磕头跪拜了。 刘三公子瞧得心头火气,他今日费尽心思才得了王爷赏脸,这姓梁的本就是自己凑上来的,初时见面,还当他是个耿直爽朗、不拘小节、志趣相投的同类人,却没料到会闹得如此下不来台! 刘三公子心中不爽快,当即也黑了脸,将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语气冷硬道:“梁公子出自武勋贵胄之家,想来规矩家教是极好的,只是我今日初次在楼船画舫里宴请瑞王殿下,梁公子这般端着规矩,岂不是叫大家都没趣!” 苏蓉玉乃昌平侯府唯一的嫡女,自幼得皇后姑姑喜爱,时常在宫中行走,便是太子哥哥与柴珃这个混蛋,多数时候都得让着她。 如今是头一回被一男子这般冷言冷语地当面下脸,苏蓉玉有些无所适从,竟也慢慢红了眼眶,脸上露出小女儿才有的委屈神色来。 牡丹与拂烟、娇蕊等人瞧得无语至极。 苏云绕真的不记得剧情细节,但用脚趾头也猜得到,按照惯有套路,女主被人挤兑哭了,男主也是时候该出场了! 可惜,柴珃这家伙却依旧只在旁边看戏,指尖上颠来颠去地转着一个空酒盅,都快转出花儿来了! 苏云绕伸手将酒盅取了下来,轻声提醒道:“王爷,这江南名酒,您是不想尝了吗?” 柴珃:“……” 行吧,酒还是要继续喝的。 柴珃赶在苏蓉玉就要掀桌子之前,出言缓和道:“梁公子瞧着便是正经人,大约是第一回来画舫里消遣,一时适应不过来也情有可原。” 苏蓉玉听了这维护之言,心里莫名升起了几分异样的甜蜜。 柴珃却只随口一句,扭头又指着自己的空酒盅,重点强调道:“刘公子不是要请本王品尝江南名酒吗?攀扯了这么许久,本王面前这酒盅竟还是干的呢!” 第31章 刘三公子本就是来画舫里找乐子的,原也不想与人闹得不愉快。 见瑞王殿下亲自递了台阶过来,他哪有不赶紧下的道理,便也不再与姓梁的继续计较,又鼓起兴来,吩咐几个跑腿的小厮,赶紧去后厨取了二十几种酒上来。 苏云绕怕瑞王借口喝不惯,到时候真要自己负责喝完,便提着酒壶,只小心翼翼地给酒盅里倒了薄薄的一层垫底儿的佳酿。 柴珃见此十分无语道:“……你喂蚊子呢。” 就只有这么两滴,柴珃都担心自己只说这一句话的功夫,转头就自己晾干了。 苏云绕笑得一点也不心虚,解释道:“王爷您先尝尝味儿,要是喝得惯,奴家再给您斟满。” 柴珃端起酒盅凑到嘴边,还真就只是尝尝味儿,那酒液少得都流不到喉咙里。 偏苏云绕还在旁边确认道:“刚刚尝的是杏花酿,您喝得惯吗?” 柴珃没好气道:“喝得惯,斟满!” 苏云绕恭敬道:“哎,好勒!” 刘三公子瞧了这一幕,只觉得百花楼的凤舞姑娘果真是个妙人,竟能让瑞王殿下如此吃瘪。 不过作为攒局人,他总得要让贵客尽兴才是。 刘三公子转了转眼珠,笑道:“干吃酒没意思,听闻王爷海量,不知今日能否见识一番?” 刘三公子说完,让人摆了四十杯的庄,压了五百两的金票在底下,大言不惭地要与瑞王拼酒。 柴珃瞥了一眼金票,暗赞刘家富贵,笑盈盈道:“只你我二人较量,能喝得起什么劲头来?” 刘三公子拉了牡丹坐下,顺手又将离得近的芙蓉也招呼到自己身边,十分不要脸道:“我跟牡丹、芙蓉一同坐庄,王爷身边有凤舞姑娘,要不再加上水仙,咱们三对三。” 水仙闻言心里一喜,眼巴巴地望着瑞王殿下,已经迈了半只脚过去。 去不想瑞王殿下还未开口,那“梁公子”便攘臂而起,自诩仗义道:“刘公子人多欺负人少!王爷我来助你,待我们打坍他们的。” 水仙:“……” 水仙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却硬生生地咬牙忍住了。 “……” 众人又是一阵静默。 “梁公子”却已经起身坐到了瑞王右手边,大约是感激之前瑞王帮她解围,如今投桃报李,面上摆出了一副要与瑞王同生共死的义气模样。 工具人苏云绕坐在瑞王左手边上,瞬间觉得自己好多余,哇喔,男女主之间感情陡然更新,此处应该给原作者加鸡腿! 拂烟、娇蕊等人却误会了女主的心思,纷纷暗自撇嘴,心说好好的世家贵女,跑到楼子里来抢男人,竟还在她们面前摆起大家规矩,当真是可笑得很! 苏云绕仔细瞧着,心里暗自纳罕,瑞王大概早就看穿了女主的伪装,竟也由着她往套子里钻,不自量力地跟青楼女子叫嚣起酒量,偏她还心大得很,又爱强出头。 只见女主不伦不类地学着男子模样,姿态豪爽地挽起袖子,一只脚踩在官帽椅上,摆出居高临下的气势,冲着牡丹和芙蓉抬了抬下巴,道:“你们俩谁先来?” 芙蓉早就瞧她不顺眼,当即便道:“奴家先来吧。” 这下其他人都只在旁边鼓劲起哄,苏蓉玉跟芙蓉两相对峙,五魁三元地叫起阵来。 不想苏蓉玉一个千金贵女,划酒拳竟也不输人,跟芙蓉你来我比划了好几局,最后竟也打了平手,两人都各自吃了四、五杯杏花酿。 芙蓉在风月场上练就了好酒量,几杯下肚也只是微醺而已,“梁公子”却已经头晕脚软,整个人趴倒在桌上,面色通红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三对三,头先上场的两人,输赢这么快就定下了。 刘三公子瞧了“梁公子”一眼,不可思议道:“只这么点儿酒量,他是怎么敢强出头的?!” 牡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叫来两名小丫鬟,让她们将“梁公子”扶到后舱客房里歇着,还命二人在房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闯进去打扰! 毕竟是个千金贵女,真要在画舫里出了事,她们这些个卑贱之人,怕是都得赔命。 刘三公子却一把将牡丹扯到自己腿上,食指勾了勾她的下巴,笑嘻嘻道:“那姓梁的嘴臭,叫你们姐妹受了委屈,爷下回再不带他来了。” 牡丹却不接这话头,只抿嘴笑道:“三公子带来的贵客,姐妹们自是该好生伺候着,何来委屈一说。” 刘三公子撇了撇嘴,颇为看不上眼,道:“那姓梁的说他是京都勇毅伯府的公子,爷原本还以为是个见惯风月之人,却没成想是个假正经!” “……”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静默。 牡丹更是仔细瞧了瞧刘三公子的眼神,这才终于确定,合着您到现在还没看出来那“梁公子”是个女儿身! 薛二公子没敢在瑞王面前太过放肆,此时却也终于忍不住开口挤兑道:“刘大荣(刘三公子,名长茂,字大荣),你个觑觑眼儿,往后出门还是带上你那副西洋眼镜吧,不然眼瞎得厉害!” 第十九章 横扫麻雀城 刘三公子不仅眼瞎,跟柴珃划个拳也是十把九输,摆足了气势,咋呼了半天,却半分便宜也没占着,自个连着干吃了七、八杯蓬莱酒,再加七、八杯杏花酿,输得那叫个惨不忍睹。 牡丹担心他喝得太快容易出事,连忙夹了一筷子烫干丝,喂到刘三公子嘴里,小意温柔道:“三公子别光顾着喝酒,吃些菜垫着才好,免得伤了脾胃。” 第32章 “好好!还是牡丹知道心疼爷!” 刘三公子十分感动,就着牡丹的筷子将干丝吃下,转头瞧见瑞王殿下正歪靠在官帽椅上,漫不经心地品着白瓷酒盅里的杏花酿。 一盅杏花酿喝完,又用清水仔细漱口,再指使凤舞姑娘用新杯斟满了洋河曲酒,竟好似是真的打算将二十几种名酒都尝个遍。 四十杯的庄还剩二十几杯的酒,胜负未定,可就瑞王这副看淡输赢、纵情人生的潇洒姿态,便已经将刘三公子给赢了个彻底! 刘三公子喝得脑袋发懵,蓬莱、杏花到了嘴里都是一个味儿,全没了畅饮美酒的愉悦心情,当即便带着几分醉意耍赖道:“不比了,不比了,认输了,我认输了!王爷海量,王爷威武,在下愿赌服输。” 刘三公子一边说着,一边还把压在酒杯底下的金票推了过去。 柴珃云淡风轻地将金票收进了袖兜里,客气道:“承认,刘公子仗义疏财,当真豪爽。” 刘家长房当官,二房经商,权生钱,钱养权,区区百两金,刘三公子就是随手挥霍出去了,也不算心疼,只玩笑道:“王爷,美酒尝也尝过了,在您看来,这江南名酒,较之京城佳酿,如何?” 柴珃垂眸嗅着酒香,好似陶醉道:“各有千秋。” 刘三公子闻言,突然笑得有些猥琐,目光在苏云绕身上转了一圈,挤眉弄眼道:“那美人呢?秦淮河上的花魁,较之京城里的红娘,又如何?” 柴珃:“……” 柴珃扭头看了苏云绕一眼,心说不如何,本王不用尝,便知这是个毫无情趣的呆头鹅! 柴珃抬眸轻笑,继续敷衍道:“……各有千秋。” 苏云绕饿得肚皮打鼓,也没怎么听进去他们在讨论谁比谁各有千秋,只殷勤地给柴珃舀了半碗鱼翅羹,关切道:“王爷别光顾着喝酒,吃半碗鱼翅羹垫着才好,免得伤了脾胃。” 苏云绕将半碗鱼翅羹放到瑞王面前,赶紧也给自己舀了大半碗,还顺道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 “……” 柴珃有些后悔花一千两金包了这么一个只顾自己的头牌花魁,伺候人只伺候到一半,献殷勤也只是表面功夫,……亏了,怪只怪苏蓉玉恶意抬价! * 一顿酒席吃完,日头已是西斜,画舫楼船也慢慢行过了莫愁湖,沿途不再全是屋舍巷道。 临河有不少的良田,如今已翻整平坦,还蓄好了水,插了秧苗,像一块块水晶似的,在水雾里熠熠发光。 篷廊下,柴珃躺在长椅上,看着恬静的乡野之景,颇得趣味。 见苏云绕端了干果点心过来,想着自己承诺的一千两金,总得收回点成本才成,便开口要求道:“凤舞姑娘可会弹琴唱曲?来一首应景的音儿,给这田园春色添些趣味吧。” 苏云绕透过他那高贵无比的表象,一时半会也猜不透他那点儿精打细算的心思。 不过金主都发话了,不就是来一曲嘛,这有什么难的? 脑子里配得上田园春色的曲子太多,苏云绕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一首来。 古琴琵琶都没拿,洞箫长笛也不选,苏云绕在乐器架子上翻了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墨玉似的陶笛。 柴珃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瞬间没了期待,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慢慢磕,等着听自家花魁能吹出个什么曲子来。 清新悠扬的陶笛声幽长婉转,隐隐带着一丝凄婉,牵扯着人的思绪飘了好远好远,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了记忆中的田园春色。 苏云绕只吹了不到一半,便被刘三公子硬生生打断,语气痛苦道:“凤舞姑娘,咱能换一首曲子吗?!你这调调一响,瞬间让我想起清明祭祖的时候,我爹跪在我太奶坟前,痛哭流涕地嚎着再也瞧不见祖籍的月桂花开……,呜呜呜,太惨,太凄凉了,哪里应得上今日画舫这景儿,你要不来一首十八摸吧?” 苏云绕:“……” 摸你个大头鬼,小寡妇哭坟你听不听?! 柴珃原本听入了心,骤然停下,竟有些意犹未尽,暗怪那姓刘的轻浮浪荡,竟无半点高雅品性! 柴珃感兴趣问道:“这曲子叫何名?可是凤舞姑娘自己谱写的?” 苏云绕摇头,简单答道:“曲名为《故乡的原风景》,不是我写的,曾听一个扶桑人吹过,自个琢磨着便学会了。” 大旻强盛,金陵府更是四通八达,常有异国之人来往于此,金发碧眼,黑皮白皮的都不算稀罕,更何况是一扶桑人。 柴珃并未怀疑什么,只淡淡道:“哦,那扶桑人,想来必定是极通音律。” 苏云绕跟着点头,心道:可不是么,不然我能借(不给版权费的那种)了别人的名曲来显摆?结果却显摆错了地方,被一首《十八摸》轻松打败。 刘三公子不乐意听曲,大声吆喝道:“日头还早,就这般干坐着实在无趣,画舫里可备了麻雀牌?王爷,要不咱们玩上两局,打发打发时间?” 牡丹笑盈盈道:“麻雀牌自然是有的,只是三公子要玩钱否?” 刘三公子理所当然道:“不玩钱有甚意思,那爷还不如坐着吃茶呢!” 一说要玩钱,芙蓉、水仙等人都犹豫起来,她们牌技都不算多好,没有赏钱还未讨着就要在牌桌子上往外掏的道理。 有小丫鬟已经取了一副象牙雕的麻雀牌倒在了方形牌桌上。 第33章 刘公子自个做了西面,将东面留给了瑞王殿下,其他人要么是牌技不好,要么是畏惧于瑞王殿下的气势,你推我让的,谁也不肯上桌。 刘三公子瞧得不耐烦,直接拉了牡丹坐在北面,将随身携带的宝蓝色绣麒麟纹缎地荷包拍在桌上,豪气道:“不就是打了牌吗,牡丹只管随便玩,到时候输了算爷的,赢了你自个收着!” 苏云绕见此跃跃欲试,眼巴巴地望着自家金主,就差跳着脚举手:让我上,让我上,输了算你的,赢了我自个收着。 柴珃被那火热的目光吓得心头一突,赶紧开口点人道:“三缺一,薛二公子不来凑凑兴?” 薛二公子原本打算拉着拂烟去后舱逍遥,闻言同样心头一突,有些意外道:“啊?……哦?哦哦!三缺一,可不就正好差我一个嘛,你们谁都别跟我抢啊。” 薛二公子十分积极地坐在南面,心里的小人却在对着拂烟挥手流泪。 瑞王殿下划拳无敌手,打麻雀牌更是无敌手。 月牙儿慢慢游上中天,画舫回航,刘三公子输得荷包空荡荡。 柴珃气质高雅地整理着手里的金银票,数着一枚枚金银锭,钱财如山,都装袖兜里,怕是太鼓囊,没了形象。 柴珃瞧着刘三公子那干瘪瘪的麒麟纹荷包,问道:“刘三公子这荷包可有来头,若只是普通,能否借我一用,赢得太多,本王也不好将金银拿在手里不是。” 刘三公子的心灵莫名受到万钧之力的重击,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哦,一个荷包而已,哪有什么来头,就只是家里绣娘绣的,王爷拿去用便是,反正我今日也输光了,也用不上它了……” 呜呜呜,折合了有三万多两银子呢,就这么输光了,平日里我也就只沾了一个“嫖”字,如今竟然连“赌”字也沾上了,回去怕是得被老头子打死! 画舫停在了藏芳阁前面的河岸边上,其他人还要怎么玩,都跟瑞王殿下无关。 瑞王殿下拎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表示他今日玩得很尽兴,夜已深,就不在外面逗留了。 苏云绕跟着柴珃一起离开,乘坐的是来时的马车,到了百花楼大门外,停了一会儿,柴珃对苏云绕道:“今日那首《故乡的原风景》只听到一半,明日巳时三刻左右,再派人来接姑娘,希望到时候能听完整曲。” 想到那首悠扬的陶笛曲,柴珃给银子也给得心甘情愿了一些,他在荷包里掏了半天,给了苏云绕六十两金票,六十两银票,七两碎银,四舍五入凑了个整,没算铜板! 苏云绕捧着今日工资认真谢赏,感恩金主大人真是叽吧好大方! 第二十章 半夜回家 亥时已过。 云层堆积,天空中不见一丝月色,金陵城早已熄灭了万家灯火。 苏云绕胆战心惊地走在窄巷里,偶尔有一只耗子窜过去,也能吓得他一阵尿急! 就这般孤零零地走到庙街口时,却瞧见蒋二狗那无赖子正躲在牌坊后面缩头缩脑,这要是放在白日里,苏云绕是万万看不上这等偷鸡摸狗、吃喝嫖赌之辈的,如今却觉得分外亲切。 苏云绕走过去拍了拍蒋二狗的后背,轻声道:“二狗哥,你们这是在躲谁呢?亏心事做多了,前面有鬼拦着你啊?” 蒋二狗被苏云绕吓了一跳,回过头没好气道:“鬼有什么好怕的,你二姐和你姑父就等在前面呢,手里拿着剔骨刀,比那凶神恶鬼还吓人!” 苏云绕眯了眯眼,一把拽住蒋二狗的衣领子,凶狠质问道:“狗东西!你是不是偷鸡摸狗,偷到我家里去了,不然我二姐和姑父干嘛在这儿堵你!” 蒋二狗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低声骂道:“放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老子能祸害北城这边的街坊邻居,再说了,就你们家那三尊煞神,谁敢去招惹?!” 苏云绕又不是衙门官差,不管缉盗这事,既然没祸害到自家人头上,他也懒得管。 蒋二狗被苏云绕放开,咳嗽了两声后,才反应过来,指着苏云绕鼻尖道:“不对,这都快到三更天了,你小子怎么也是这个时候才回来,你是不是也偷鸡摸狗去了!” 苏云绕感觉人格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脱口而出道:“放屁,老子要偷也是偷人……,啊呸,不对,老子没偷人!老子干正事去了!” 蒋二狗不听他狡辩,只笑得猥琐又油滑道:“啧啧,啥正事白天干不了,得半夜去干啊?嘿嘿,绕哥儿,你小子不简单啊,我就说嘛,你二姐和你姑父肯定是来堵你的,你就擎等着被收拾吧!” 苏云绕想到他二姐曾说过,往后要是回来得太晚,就到庙街口接他。 今日回来得确实太晚,二姐和姑父多半是来接他了。 苏云绕瞥了没人接的蒋二狗一眼,瞬间优越感爆棚,得意道:“我二姐和姑父从来不收拾我,他们是见天太晚了,不放心来接我的。” 蒋二狗一点也不羡慕,幽幽道:“哦,你大哥好像也在前面,他估计也是来接你的。” 苏云绕吓得膝盖一软,差点栽在地上,缩头缩脑地也躲在了牌坊后头,结巴问道:“我、我我,我大哥也在,你没看错吧?” 蒋二狗幸灾乐祸道:“百分百没看错,看得真真儿的!” 蒋二狗话音刚落,就听见牌坊另一头,传来一道直击天灵盖的声音:“苏绕绕!别躲了,滚出来,赶紧回家!” 第34章 蒋二狗提醒想要装作没听见的苏云绕道:“你那秀才大哥,让你赶紧滚出去。” 苏云绕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笑,从牌坊后头转了出来,小跑过去,抢先狡辩道:“哎呀,这一忙起来,没想到就这么晚了,大哥、二姐、姑父,你们怎么都来了,我之前不是说了么,要是太晚的话,我就不回来了,你们不用等我的。” 刘文轩神色平静道:“真要不回来,那我们现在见到的是个啥玩意儿?苏绕绕的影子?” 刘镇海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剔骨刀,正在挖傍晚炖的大骨棒里的骨髓吃,跟夜里遛弯似的,闲闲道:“行了,人也接到了,咱回家去。” 刘文英凑到吃了一顿排头的三郎旁边,挖他黑历史道:“就你那猫恋窝的性子,还舍得在外面过夜?也不知道是谁,七、八岁的时候让他在医馆看着婷婷,结果大半夜的时候背着婷婷自个跑了回来。” 苏云绕心想:当然不是我,是婷婷吵着要回来的。 那一年苏云婷不知是什么原因,腿脚僵麻,还胸闷咳嗽,早中晚都得去济世堂,找华郎中针灸推拿。 有一回华郎中因为事忙,夜里针灸推拿结束,便有些晚了,婷婷也躺在医馆病舍里睡着了。 姑父和姑母便多花了银子,请华郎中帮忙看着,留了苏云绕在那儿守着。 姑父姑母和大哥二姐他们,则是趁着月色赶了回去,第二日还得早起杀猪卤肉上学堂呢,说是明早忙完了就过来,到时候将早上的针灸和推拿也做了,再接他们回家。 苏云绕好歹也是成年心性,担得起事,自然是拍着胸膛满口答应了。 可怜苏云婷这小妮子,姑母她们刚走没多会儿,她就醒了,以为是自己生病,害得哥哥被一起嫌弃,要被姑母他们给抛弃了。 街坊邻居有些嘴贱的妇人,就爱在婷婷耳边挑唆一些有的没的。 小妮子本就体弱敏感,也不怪她多想,任凭苏云绕怎么解释都没用,哭得伤心欲绝,小脸都紫了。 苏云绕无法,只能背着妹妹半夜回家,敲开家门后,把姑母他们给吓得半死。 听苏云婷糊里糊涂地说:“我再也不生病了,姑母你别不要我,……我病病歪歪不好养,哥哥没有病病歪歪,他好养,养大了肯定能报答姑母的,姑母就留下哥哥吧。” 小孩子的懵懂之语,跟扎人心肝的刀似的。 苏云绕到如今都还记得,姑母那晚搂着他们兄妹哭得心如刀绞。 第二日一早起来,更是连猪也不杀了,直接冲到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家里,险些将人的嘴皮子撕烂! 回忆起往事,苏云绕闷闷道:“我往后肯定不会再半夜回家了。” 刘文轩挑刺道:“你半夜不回家,打算去哪儿?” 苏云绕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 刘镇海不等他啰嗦完,直接打断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啊,半夜回来咋滴了,难不成半夜回来,就不给你开门啦。” 刘文英也接话道:“要我说怪只怪三郎长得太好看,他但凡要是长成蒋二狗那样,半夜出门也安全得很,哪用得着费功夫来接。” 刘镇海不赞同道:“长得好看又不是罪过,要我说还是得把防身的功夫练起来,三郎就是太懒,又吃不得苦。” 刘文英反驳道:“三郎练下腰劈叉的时候可能吃苦了,他就是没有学武的天赋,耍个刀能把自己给划拉了。” 刘镇海与刘文英争执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吾家有儿好姿容,腰软腿长易推倒,夜里回来得晚了,还是得来接! 第二十一章 大约是个反派 田庄的事情已经基本定下,定钱都已经当着曹保人的面儿给了,就等明日一早开衙,再到衙门里去改了地契,就算是彻底过户易主了。 这些事当然也用不着苏云绕操心。 他第二日一早起床,帮着家里把猪头、猪蹄都清洗干净后,才匆匆慌慌出门。 苏成慧见他小跑着离开,边走还边往身上一个劲儿地撒茉莉花香露,完了又抱怨说:“撒得再多,怎么还是带着一股子猪味儿!” 苏成慧摇头叹气道:“等搬到田庄那边去了,正好就在佃户或者村子里请两、三个短工,帮着杀猪、烧猪头、洗猪下水……,到时候咱家就只用熬好卤汤,将卤肉的秘方捏自个手里就行,也不用再全家人一早起来遭罪受累了。” 刘文英、苏云婷与刘镇海三人,闻言连连点头。 刘文英虽然力气大,但到底是个小姑娘,谁会不喜欢采花扑蝶,反倒喜欢杀猪捅刀子呢。 刘镇海虽然是个糙汉子,可也未见得就喜欢洗猪下水啊! 至于苏云婷,虽然只是帮着打下手,可谁又不喜欢在春日里多睡一会儿懒觉呢。 苏云绕只以为自己才是最盼望着请短工的那一个,却不想家里人都是一个心思,只是他们都不说而已,一个个都摆出一副吃苦耐劳的坚韧劲儿,就显得好像只有他才是最娇气的那一个。 苏云绕若是能看穿姑父和二姐他们心思,怕是又要闹好一顿脾气,明明都想躲清闲,却还合起伙来笑话他,哼! 好在苏云绕不知道,此刻已经到了百花楼。 王府接人的马车还没到,苏云绕跟柳大娘子在前院大堂里闲话家常。 柳大娘子昨晚趁着《小狐仙下山》演出结束之际,已经将百花楼正式关门,往后改为舞剧戏社的消息放出去了。 第35章 苏云绕瞧她在那儿指指点点,规划着如何扩建舞台,整改装饰布局等等,便随口问道:“昨日那场《小狐仙下山》看来反响不错,不然也给不了您这样大的信心。” 柳大娘子不贪心,十分知足道:“还行吧,打赏的银子比你登台的那一场少了有将近五成,但也够了,我算了一下,往后若是只靠着舞台剧养活整个楼里的人,应该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柳大娘子又抓着苏云绕袖子不放,定要他给个准话道:“绕哥儿,往后这舞剧戏社也有你的一份儿,你不会撒手不管的,对吧?咱们这舞剧戏社还没取名呢,你抽空了帮着取一个吧。” 柳大娘子还未得到准话,王府的马车就到了大门外。 苏云绕不敢让人等,连忙宽慰道:“我读书不成,卖力气干苦力,也没有多少力气可卖,不跟着您混,跟着谁混啊?取名儿的事先不急,等我从王府回来的,咱们再商量,还有扩建舞台这事您也别瞎搞啊,舞台剧的台子,跟其它的戏的戏台子可不一样。” 苏云绕说完,便匆匆上了马车。 柳大娘子目送他离开,嘀咕道:“说谁瞎搞呢,老娘子是那种胡来的人吗?” 柳大娘子嘴上这般嘀咕,却立马转身回后院,交代魏琴道:“戏台的事儿,我还得再跟凤舞合计合计,那泥瓦木工师傅就先不请了,别到时候哐哐给我一顿乱拆,真要建得不合适了,可就装不回去了。” 魏琴本就不赞同她想一出是一出的,自然是满口应下,还又添了一句道:“大娘子确实应该跟凤舞姑娘多商量商量。” 柳大娘子听话听音,讪讪道:“我倒是想跟他商量,可我哪敢跟王爷抢人啊。” * 被瑞王爷用“真金白银实在铜板”抢去的花魁娘子,此时已经被别院里的下人直接引到了湖边水榭里。 今日来得不早也不晚,没赶上蹭一顿早饭。 瑞王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雪白中衣,正立在廊下喂鹩哥。 见识过睿王殿下为了一文钱精打细算,赢钱赢到最后,还得要别人搭一个荷包的真面目之后,苏云绕对这位皇亲贵胄的敬畏之心,仿佛也因此减去了不少。 只简单行了礼,苏云绕便好似熟人一般,寒暄道:“王爷用过早饭了?这是在喂鸟呢。” 柴珃知他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原本是不适应的,多相处几次后,不适应也有几分适应了。 只是不还等柴珃开口搭理,那鹩哥便在架子上左右蹦跶,对着苏云绕方向,十分欢快道:“美人,美人!” 苏云绕乐了,厚脸皮夸赞道:“嘿,这小黑鸟可真有眼光啊!” 柴珃心想:黑羽(鹩哥的名字)未见得真有眼光,但你却是真不谦虚。 那鹩哥见苏云绕不理自己,又继续扯着嗓子吼道:“美人,美人!快来喂王爷的鸟!” “……” “谁谁的鸟”,这种话得亏是一只鸟说出来的,不然苏云绕还真的会多想,这鹩哥也真够精怪的,仗着自己脸上有毛,就不尴尬了是吧! 柴珃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轻不重地弹了鹩哥的尖嘴两下,转移话题道:“那边架子上有陶笛,凤舞姑娘选一个合适的,将昨日的曲子完整再吹一遍吧。” 苏云绕也不想再给那破鸟半个眼神,闻言哪有不应之理,当即便选了一个最普通的陶笛,非常熟练地将曲子完整地吹了一遍。 瑞王听他吹完,也选了一个陶笛,按着记忆,跟着学了起来,吹到记不清楚,或是吹错了的地方,苏云绕就纠正似的再吹一段。 两个在音律上极有天赋之人,无需任何言语沟通,一曲一调都饱含默契,眼神笑意之间毫无半分暧昧,却又惺惺相惜,志趣相投。 鹩哥听着陶笛声,时不时地踩着调子,哼上两嗓子,竟也显得有些可爱,完全让人忘记了它嘴贱的时候。 玉九思从前院走来,进到水榭里,等着瑞王吹完一曲后,才禀告道:“王爷,苏舅爷亲自上门来拜访,您见还是不见?” 瑞王还未开口,那嘴贱的鹩哥又抢话道:“狐狸精来啦,狐狸精来啦。” 玉九思心里陡然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扯着嘴角道:“墨羽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过分活泼的墨羽终究只是一只鸟,没有帮人遮掩秘密的心思,又继续胡话道:“狐狸精摸和尚的鸟,和尚的鸟要飞啦!” “鸟要飞啦,鸟要飞啦,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 苏云绕听明白,又好似没明白,暗道:王府水太深,还又黄又浑浊,果然不能失了敬畏之心啊。 柴珃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声如寒潭道:“玉九思,请苏舅爷去花厅,顺道再送凤舞姑娘回去吧。” 玉九思后脖子直冒冷汗,面上却装作平静,躬身应是后,便领着苏云绕离开。 苏云绕今日好像真就只是专门来给王爷吹完整曲似的,来得早,走得也早,不过工资倒是没少,无需王爷特意交代,玉九思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锦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计铜板有不少。 走到别院大门处,有一名穿着藏蓝色锦衣的中年男子等在那里,玉九思恭敬客气地称呼其为苏舅爷,说是王爷有请,并吩咐前院的管事领了他进去。 苏云绕好奇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 其容貌和气质都只是寻常,最显著的特点大概就是看着十分的忠厚老实,即便是对着王府里最普通的看门小厮,竟也有些唯唯诺诺。 第36章 事不关己,苏云绕收起好奇心,老老实实上了马车,只是赶车的护卫却换成了玉九思。 苏云绕有心调侃两句,问他和尚的鸟好玩不?但又忍住了,只双目亮晶晶,要笑不笑道:“玉大人,怎敢劳您驾车,这不是折煞奴家么。” 玉九思倒是半点也不尴尬,坦坦荡荡道:“都怪墨羽那只笨鸟,整个就一碎嘴子,王爷这会儿估计还在气头上,我送姑娘转一圈再回去,没准儿到时候王爷就转移心思了,记不起我那点儿罪过了。” 苏云绕心里幸灾乐祸得很大声,暗道:活该,谁叫里当着鸟的面玩鸟呢! 话说,如果苏云绕记得没错的话,那位苏舅爷,大约是个反派……吧? 一本合格的古偶小说,当然不能全程甜、甜、甜,总得要安排一两个反派角色,给男女主制造波折与危机。 按照血缘关系来说,苏舅爷乃当今皇后的庶出兄长,也是瑞王柴珃的亲舅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本该继承昌平侯侯爵。 可问题是没有如果,意外也不会无故消失,当了皇后的嫡出妹妹亲口斥责生父宠妾灭妻,所以本该继承爵位的苏舅爷,如今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而现如今的昌平侯,原本却只是父母双亡,寄养在侯府里的旁支子嗣。 你说苏舅爷有没有过怨恨,有没有过不甘心? 那肯定是有的,所以后来才会有绑架女主,以女主的性命威胁男主等报复之举。 苏云绕有些纠结,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提醒金主,让他小心提防自己的亲舅舅。 可转头又想,都道是“卑不谋尊,疏不间亲”,如今啥事都没发生,人家好歹还是连着血缘的亲甥舅呢,他算个什么东西,空嘴皮子一张,说出来话也得有人信啊?! 再说了,反正凭那位苏舅爷的百般报复手段,最后好像也没有伤到男女主半分,别人有主角光环呢,提醒或是不提醒,应该也没什么影响的……吧? 苏云绕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暂时将剧情抛之脑后。 柳大娘子见他回来得这般早,赶紧逮住人,要拉着他一起规划舞剧戏社的事情。 苏云绕也不拒绝,只是柳大娘子却不是一个能商量事情的人,才刚商量到取名环节呢,两个人就彻底蚌住了。 柳大娘子嫌苏云绕取的名儿太俗气,可让她自己想个不俗气的名儿吧,她又想不出来。 苏云绕无法,只道是自己先回家去,让他那读书人大哥帮忙想一个不俗气的。 至于戏台子扩建这事,也让柳大娘子别着急,他先回去画个草图,到时候有个看得见的范本作参照,才能商量得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啥都没有,就别在这儿指着空气,凭空想象了,那都是瞎耽误功夫! 第二十二章 翻开过往旧事 玉九思跟瑞王殿下不仅是主仆关系,勉强还算得上是多年好友。 在水榭里调戏阿迦罗,虽说胡来了一些,但他又没有真刀真枪地实地演练。 王爷仁慈,应该不会打死他这个“忠心属下”兼“称心好友”的……吧? 玉九思对自己与王爷之间的友谊不是太有信心,琢磨着还是得将功补过。 因此除了送凤舞姑娘回百花楼之外,他又绕道去藏芳阁转了一圈,打算替王爷关心关心他那位逃婚王妃。 虽说婚约已经取消,婚事也早就不做数了,可好歹也算得上是王爷的远房表妹,自家亲戚,总不能真看着她在青楼里吃亏不是。 藏芳阁有牡丹姑娘在,玉九思的顾虑其实也是多余,比起任性自我的世家贵女,楼子里花魁娘子可要稳妥谨慎多了。 苏蓉玉睡在画舫后舱的客房里,夜里一直有丫鬟守着,门也从里面抵死了的。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牡丹便过来敲门进去,坐在榻边的绣凳上,一直守到晨光大亮时,苏蓉玉才迷蒙睡醒。 她倒是还认得牡丹,揉着眼诧异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王爷和刘公子他们呢?你怎么在这儿?” 牡丹好脾气解释道:“快到巳时了,王爷跟刘公子他们昨夜就已经离开回府了,我在这里等着公子醒来好送客。” 苏蓉玉一下子坐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我帮着王爷拼酒拼到醉倒,他竟然自个走了,就这么把我留在这里?!” 牡丹并未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提醒道:“藏芳阁外有一名姓毕的小厮,守了大概一夜,说是来寻自家公子。” 苏蓉玉猜到她说的是碧霞,心里藏着说不出的失落,木着脸起身,忍着一肚子的委屈,就要离开画舫。 牡丹见她年纪不算大,行事又糊涂得很,难免多管闲事劝了一句道:“这位姑……,公子,青楼这种地方,不适合您来,往后还是慎重些才好。” 苏蓉玉心情不好,没听进去多少,扭头便厌恶道:“这种腌臜之地,当我想来不成!” “……” 牡丹瞬间无言。 见苏蓉玉走远,旁边一小丫鬟才愤愤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牡丹姐姐何必多余劝她,这般任性妄为的千金贵女,就该沦落到我们这样的境地,她才能知道好歹。” 牡丹想起昨日瑞王殿下看似不在意,离开时却又刻意提醒,吩咐她们照看好醉酒之人。 再想到一直跟着画舫的两条渔船,里面的渔夫明明是府衙里的衙差假扮的。 第37章 为首的燕捕头还特意跟牡丹打过招呼,也说要照看好那位女扮男装的假公子。 直到现在,燕捕头他们还依然守在画舫外头呢! 牡丹眼里带着几分羡慕,隐隐还藏着一丝嫉妒,意味不明道:“即便再是任性妄为,也有人事事兜底,这样的千金贵女,又怎么可能沦落到我们这样的境地呢。” 画舫外,玉九思只随意瞥了一眼,就发现了燕捕头等人的身影,心道:沈知府办事果然牢靠,白费他特意转过来瞧一眼。 见苏蓉玉失魂落魄地从画舫里出来,带着小厮打扮的丫鬟往租住的小院方向走。 玉九思琢磨着来都来了,索性送佛送到西,便将马车停在藏芳阁外边的车棚里,让藏芳阁里的小厮帮忙看着,自个步行跟在了她们后头。 本想着有知府衙门里衙差看着,苏蓉玉即便再是荒唐,大概也出不了什么事,结果意外偏偏就发生了。 衙差只负责看护苏蓉玉的人身安全,并不负责看护她们租借的小院。 所以,很不幸,昨夜没人的时候,她们租借的小院被盗窃了。 苏蓉玉瞧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以及洒了一地的胭脂水粉,冲碧霞发脾气道:“不是让你在这儿等我回来的吗,你乱跑什么?!没人看着进贼了吧,这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碧霞因为担忧小姐安全,胆战心惊地在藏芳阁外守了一夜,本就青白的面色,因为苏蓉玉的话变得更加青白了。 碧霞突然想到了什么,怀着几分侥幸问道:“小姐,咱们离京时带走的银票,一直都是您在保管,您昨夜也是随身带着的,对吧?” 苏蓉玉脸色大变,赶忙拉开妆台上一个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碧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本就凄苦微凉的一颗心,此时更是犹如霜冻。 玉九思藏在院墙树荫里,将苏蓉玉主仆的遭遇瞧了个全,就跟挖到了劲爆消息的狗仔一样,兴冲冲地跑回去跟自家主子禀告去了。 玉九思在外面折腾了一圈,再回到别院的时候,那位苏舅爷已经离开了。 问过前院管事,得知王爷一个人在书房里。 玉九思怀着几分忐忑心情,在没关严实的书房门外探头探脑。 “滚进来!” 伴随着话音砸出来的,还有一个直冲脑门的乌木镇纸。 玉九思十分狼狈伸手接住,只觉手掌发麻,小臂都快折了,这要是真砸在脑门上,怕是不死也得傻。 看来王爷试探那位苏舅爷,怕是没试探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记着他那点儿荒唐事。 玉九思提着一口气,灰溜溜地进去,将乌木镇纸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桌案原来的位置,抢先制造话题道:“王爷,属下送凤舞姑娘回去的时候,瞧见苏姑娘了,您猜她怎么着了?” 瑞王坐在桌案后,又将乌木镇纸拿在手里把玩,阴恻恻道:“无关紧要的事情本王不想猜,之前让你去查接连几任漕司转运使免职被害之事,查得如何了?” 玉九思听了这话,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赶忙从旁边书柜里取出一摞履历册子,感慨道:“两江商帮势大,扎根抱团,利益往来之巨大,偏偏漕司又刚好卡在其咽喉之上,商人位卑却贪婪,十之四五的利润便能让其铤而走险,手段层出不穷,但凡有不同流合污者,说拉下马就敢拉下马……” 玉九思一本本翻开那册子,依次回禀道:“上一任漕司转运使纪宏昌乃二甲进士出身,后入督察院,素有廉洁奉公之清名,因此得太子殿下看重,任命其为江苏漕司转运使,前年上任,行事谨慎严苛,从不与商帮相往来,可却在今年年初时被人举报贪污了白银四十万两,证据确凿,如今人被关在京都刑部大牢,待案件审理清楚,怕是就连太子殿下也无法保他,抄家灭族倒不至于,但贬官流放估计是少不了的。” 柴珃问道:“既然行事谨慎严苛,又从不与商帮相往来,那又是如何贪污了四十万两白银,还证据确凿的?” 玉九思道:“属下正要说起此事因由。” 玉九思继续道:“那纪宏昌廉洁奉公、耿直清正是不假,可却极其爱好书画,江苏商帮投其所好,找了一些书画名师作托,将纪宏昌给捧得云里雾里,飘飘然然还真以为自己也是书画名家,有人花万金向他求一副字画,他竟然也允了,可不就入套了嘛。” 柴珃指尖转悠着乌木镇纸,不意外道:“人非草木,七情六欲,只要认真去找,总能找到突破口,倒也算是好手段。” 玉九思点头赞同,又翻开第二本册子,简单总结道:“上上一任漕运转运使廖先光,同样也是东宫门下臣。” “他倒是没有那些个文雅爱好,可惜却有一个自作聪明的夫人,被人哄骗着投钱做买卖,只投出去几百两银子的本金,最后竟赚了几十万两白银的分红!” “这都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有人直接往她嘴里塞肥肉啊,可笑她竟然也敢瞒着丈夫悄悄咽下,最后连累得丈夫被贬官,家产全都被罚没充公。” 玉九思翻开第三本册子,又继续道:“上上上一任漕运转运使徐子升,出身于世家,依旧是东宫属臣,自幼长在锦绣堆里,既不爱书画,又有一个贤惠持家的好妻子。” 玉九思语气转折道:“可偏偏那徐子升是个好打抱不平的,长了一颗怜惜弱小的仁善心肠,见不得有孤女被恶霸欺辱,自个挽了袖子就去帮忙,推搡时却不小心伤了那恶霸的性命,殊不知这所谓的恶霸与孤女,本身就是一场仙人跳,那孤女扭头就变了脸,状告其残害平民,害死了自家兄长,最后结果么,自然又是贬官流放。” 第38章 玉九思总结到最后,耸肩摊手,表示他这个旁观者竟也十分无奈。 柴珃也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皇兄前后任命并重用的三任漕司转运使,就这样通通被拉下马,说无辜吧,也不算无辜,可要说罪有应得吧,好像又都挺无辜。” 玉九思附和道:“可不是么,在没担任漕司转运使之前,无论是徐子升、廖先光、还是纪宏昌,基本上都是要政绩有政绩,要官声有官声!可再好的一个人,你把他放到五毒俱全的糟污环境里,最后怕是也防不胜防啊。” 玉九思说到这里,又举例道:“就好比王爷您,再是贤明睿智,昨夜不也赢了几万两银子回来么,得亏那刘三公子是个没心眼的,这要换一个心思阴险的,您估计也得入套。” 柴珃见他又不知所谓,笑了笑,幽幽道:“栖霞寺主持佛法精深,本王派人将阿迦罗送过去跟人论佛修行去了,最好是闭关一阵,免得他六根不净,总是受妖孽所惑。” 玉九思:“……” 柴珃冷哼一声,又饶有趣味道:“本该清心寡欲的出家和尚,却连自己的鸟都管不住,若是去了栖霞寺都无法悔悟,本王倒是可以帮忙送他去皇宫净身房,彻底斩了那孽根。” 玉九思:“……” 玉九思悔不当初,连连求饶道:“王爷恕罪,都怪属下不知检点,阿迦罗的鸟何其无辜!要不您还是抽属下鞭子吧,” 柴珃冷着脸道:“呵,放心,该你鞭子,不会少了你的。” 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剩下的册子,柴珃又肃声提醒道:“继续说正事,别整日只想着玩鸟。” 玉九思翻开另外两本册子,一板一眼道:“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三任转运使,全都由太子殿下所任命,却接连获罪贬官,连累得太子殿下也威望受损。” 说到这里,玉九思偷瞧了瑞王一眼,才又接着说道:“而在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之前的两任漕司转运使,先后却都是皇后娘娘安插过来的……” 玉九思道:“徐子升之前的那一任转运使姓卫,名冕,若论亲缘关系,应该算得上是皇后娘娘的表姐夫,但其本身却是个贪婪又贪财之辈,刚到江苏漕司转运使任上不到三个月,就跟商帮的人勾结在一起,前后连任六年,贪下白银数百万两,还曾多次参与私盐买卖,种种罪状一经查处,直接就被判了绞刑,并罚没所有家产。” “卫冕之前的再上一任转运使,则姓苏,名长智,乃现任昌平侯独子,跟皇后娘娘自小一块长大,虽是隔房族兄,可关系却比亲兄长还要亲近。” 玉九思说完,又偷瞧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其依旧不吭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苏长智在江苏漕司转运使这个位置上同样连任有六年,与两江商帮基本都是正面过招,并未被人抓住任何阴私把柄,直到第六年任期快满时,才因为一次出门上香,遇到一伙逃窜的凶犯,不幸被害。” 柴珃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手将记着苏长智履历的那本册子接了过去,简单翻看一遍后,若有所思道:“卫冕知法犯法,死有余辜,抛开他不谈,同样是与两江商帮斗法,苏长智之死,与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之折损,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手段,前者刚猛直接,后者曲折委婉……” 玉九思顺着瑞王的思路接话道:“背后谋划之人,估计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柴珃沉思片刻,十分果断道:“将徐子升、廖先光、纪宏昌三人之折损,也暂时先搁一边,重点去查苏长智之死。” 玉九思闻言有些头疼,忍不住叫苦道:“事隔了有十五年,案情也早已经盖棺定论,即便遗漏有蛛丝马迹,怕是也被时间磨平了,不好查啊……” 柴珃倒是不嫌弃属下无能,帮着提供突破口道:“蛛丝马迹不好找,那就先查一查前十五年,不,应该是前八年,也就是太子皇兄任命徐子升为曹司转运使之前,金陵府各大世家以及富商豪绅,都有谁家里是换了主事人的?” 柴珃话未说尽,但玉九思已经明白了。 既然谋害苏长智,与拉徐子升、廖光先、纪宏昌三人下马的是两种手段,那背后的主谋必然也是两个人。 同一个藏在地底下的利益集团,先后换了两个主事人,对应摆在明面上的世家豪绅,必然也换了两任主事人。 最大的可能便是长辈去世,继承人掌权,或者是兄弟夺权什么的…… 玉九思被瞬间点醒,赶忙拍马屁道:“王爷英明!这般缜密的谋划,都能被您一眼看出疏漏,属下真是自愧不如啊!” 这马屁拍的毫无新意,还不如太子皇兄身边的小太监说话好听呢! 柴珃恨不能闭上耳朵,不耐烦道:“闭嘴!除了查那些世家豪绅之外,再去查一查苏长智遇害之时,与其同行之人。” 关于此事,玉九思已经大概查过了,赶忙又回禀道:“苏长智当日去灵隐寺上香,目的是为了给怀胎八月的妻子祈福,除了其发妻庄月妍一同跟随之外,还有其招募的书吏苏成泽,以及苏成泽同样怀胎有九月的妻子周灵韵,也一起受邀同去。” 玉九思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苏成泽为保护怀孕发妻,也同样丢了性命,庄月妍与周灵韵因受到惊吓,齐齐早产,好在都顺利诞下胎儿,其中就有您那位逃婚王妃苏蓉玉。” 第39章 至于苏成泽的妻儿至今如何了,玉九思并没有细查。 柴珃秉着不错漏任何线索的原则,吩咐玉九思顺道再查一查苏成泽的家人。 玉九思领命,扭头就要离开时,却还是忍不住道:“王爷,苏蓉玉租借的小院被盗,离京时带在身上的钱财也全都被洗劫一空,这会儿怕是已经没钱吃饭了,属下琢磨着,她估计会服软来投靠您呢。” 柴珃却笃定道:“不会,她即便是去投奔苏氏本家,也不会来找本王的。” 苏氏本家?说白了不就是投奔那位苏舅爷么。 玉九思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反驳道:“现任昌平侯与苏舅爷父子之间的恩怨嫌隙,就连外人都看得明白,苏蓉玉不可能脑壳发昏到这种程度吧。” 这不跟投奔仇人没什么两样吗,真到了苏氏本家,她也能睡得着啊。 玉九思好奇问道:“王爷,您刚刚第一回跟苏舅爷见面,可瞧出多少深浅来了?” 柴珃坐得累了,起身舒展舒展身子,语气慵懒道:“谈吐小心翼翼,举止唯唯诺诺,看似懦弱老实,实则深不可测。” 柴珃舒展完身子,又突然笑了起来,不带半分偏见道:“说起来,十年前我那因为宠妾灭妻而痛失爵位的亲外祖父,在金陵病逝,苏氏本家也算是换了主事人呢。” 玉九思眼皮子跳了跳,暗道:两代恩怨,爵位之争,动机是足够了,再加上又有这般巧合,这背后主谋,是不是已经可以锁定了? 柴珃见他目光乱闪,抬脚就是一踹,喝骂道:“无凭无据,岂能当真,真要这般查案,那冤假错案还不知道有多少!莫要在这里碍眼,赶紧滚!” * 都道是“无巧不成书”,瑞王查漕司案件,却无意间翻出了苏云绕父母的过往旧事。 苏云绕上午回家得早,二姐和婷婷还在守着肉铺,姑父和姑母去衙门里过户地契,也才刚刚回来。 苏云绕从后门进来,没弄出多大动静,经过姑父和姑母居住的正房后窗时,却无意间听到姑母对着姑父念叨道:“买庄子的银钱是三郎出的大头,这地契就该写三郎的名字。” 姑父没有半点不情愿:“对对对,是该写他的名字,那卤肉方子还是他梦见的呢,这些年卖卤肉赚了钱,都没给他分红,如今算是一并给了。” 姑母将地契收好,有些怀念道:“苏家早些年也是有宅院,有田庄的,那田庄有七十多亩呢,比如今这个庄子还要大!” 说到这里,苏成慧带着十足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怪只怪周灵韵这个黑心烂肺的毒妇,趁着我没功夫盯着她,竟卖了宅院和田庄,卷了银子就投奔所谓的远亲去了,真是一点儿都没给三郎和婷婷留啊!” 刘镇海点头附和道:“那女人确实是个心恨自私的。” 苏成慧恨恨道:“可不是,等三郎和婷婷再大一点儿,我一定要将这事仔细说给他们听,不然等到大郎考中进士,到时候在京城遇上了,再被那女人三言两语给骗过去……” 苏成慧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刘文英在院子里咋呼道:“咦!三郎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你躲在爹娘窗外做什么呢?” 苏云绕:“……” 苏云绕气闷不已。 不愧是姑父的亲女儿,当真是遗传他那张多余的嘴! 苏云绕从窗边探出头,瞧着有些慌张的姑母,小心翼翼道:“姑母,我跟婷婷都满十五,您要不现在就说给我们听听?” 第二十三章 二合一 苏云绕一家?人的心态都极好, 从不为无?关紧要的人内耗。 明明是关系到抛弃与背叛的沉重话题,本该伤人肺腑,可三个?小破孩儿, 却?跟去茶楼听?书似的, 端了?小凳子在廊下排排坐。 刘文英还从堂屋里端了?一碟子茶炒瓜子出来,给三郎和?婷婷都抓了?一大把, 催促道:“娘,你倒是快说啊, 我们都等着听?呢。” 苏成慧:“……”不是?这又有你什么事儿啊! 苏云婷眨着眼,假装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实则只是好奇道:“姑母,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就别再为我们那生母遮掩了?, 我和?哥哥都已经长大了?, 不会受她影响的。” 苏云绕翘着脚, 磕着瓜子, 很是斤斤计较道:“姑母, 其它的都好说, 宅子和?田庄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可是咱们苏家?的祖产, 您可得把账算清楚, 等有机会去了?京城,咱可是要把债追回来的!” 这又不是二十一世纪, 还讲什么夫妻共同财产! 再说了?,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那宅子和?田庄也是人老苏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婚前?财产吧,你凭什么就全都给卷走了?啊! 苏成慧瞧着这三个?缺心少肺的家?伙, 颇有些一言难尽,只十分头疼道:“都过去十五年了?,其中之恩怨牵扯,又实在复杂,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苏云绕听?父母的故事不嫌啰嗦,主动给出大纲道:“首先?略过祖父母病逝,您嫁给了?姑父,父亲刻苦进?学,努力考中秀才这一段儿……,这一段儿我们都已经听?过了?。” 苏云绕:“您就从父亲是如何认识母亲的,又是因为什么被害,以及我母亲是如何卷钱跑了?的,大概就是这些,接着继续讲就是,乐意讲的,您就讲仔细一点儿,不乐意讲的,您就一句话带过。” 第40章 刘镇海在旁边听?了?,有些好笑道:“你这臭小子,不愧是能编排舞剧的大行家?,给你姑母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若是可以,苏成慧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提及周灵韵,只一句带过道:“还能怎么认识的,一个?跳河,一个?救人,就这样被缠上了?呗!” 这样说好像又太过敷衍,苏成慧不得不再添补两?句道:“据周灵韵自己说,她原本是官家?小姐,因受牵连,父兄皆亡,家?产被抄,跟着母亲回金陵祖籍,母亲也病逝了?,只留了?她一个?,便也不想活了?。” 所以才有了?跳河寻死那么一出,偏偏还又被自家?那傻弟弟给撞见了?。 苏云绕皱眉道:“我那外祖父和?舅舅是个?什么官?受什么牵连?皆亡?怎么亡的?别不是砍头抄家?吧?” 说起这个?,苏成慧又是满肚子的气,拍着大腿骂道:“周灵韵原话就是这么说的!避重就轻,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她在遮掩些什么!但凡稍微多问她一句,便说是不愿回忆伤心事,哭得那叫个?悲悲切切!我当?时便觉得这人不实诚,不是个?安心过日子的!偏苏成泽那蠢蛋,读书给读傻了?,就喜欢她那文静娇弱的矫情模样,给勾得五迷三道的!” “……” 这吐槽起来,倒是远远不止一两?句话啊! 苏云绕和?刘文英、苏云婷三人齐齐挪着小凳子往后退了?一丢丢,老老实实地等着姑母发泄完积压在心头的怨气。 刘镇海等媳妇骂完,连忙端了?一盏金桔红枣茶过来,好让媳妇润润口。 苏成慧喝了?一口金桔红枣茶,心态也慢慢变得平和?起来,无?奈摆手道:“那些个?孽缘就不说了?,至于成泽又是因为什么被害?说实话,我就是到现?在,其实也没怎么弄明白。” 唯一的弟弟被害,这也是苏成慧最不愿回忆的事情,之前?还骂周灵韵不实诚,可到了?自己身上,却?也是一个?样。 苏成慧自嘲地笑了?笑,尽量搜刮着所有记忆,努力抓住一丝丝蛛丝马迹,慢条斯理道:“成泽跟周灵韵成亲的第二年,头一回参加乡试,结果却?名落孙山,周灵韵看过他?默写回来的文章后,说他?才学都够,只是策问里的观点基本都是凭空臆想,悬浮又天?真,全落不到实处去,这也是大多数寒门士子都有的通病。” 苏云绕赞同地点了?点头,就连自家?那过目不忘、惊艳才绝的大哥,其实也有这样的问题,要不然?他?当?初院试就不是第三名,而是案首了?, 说白了就是受家世和出身所局限,根基浅,见识和?阅历都不够,家?里没有长辈在朝为官,连征收赋税的流程都搞不清楚,却?要你写一篇关于如何提高赋税征收效率的策问,就问你怎么写? 苏云绕这思维发散得有些远,好在又被姑母给扯了?回来。 苏成慧叹气道:“成泽当年院试排名只在中游,没能考进?府学书院,更?不像你大哥那样,有府学里的院长作推荐,有机会直接去府衙里观政,他?后来能去漕司衙门,还是多亏了?周灵韵。” 苏成慧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出关键:“也是在一次灯会上,碰巧遇上了?才知道,原来那漕司转运使夫妻,跟周灵韵竟然还是旧相识,转运使大人的夫人,跟周灵韵好像还是远房表亲来着,莫名其妙的,这交情就攀上了?。” 苏成慧平静回忆道:“因着这一层交情,成泽也顺利进?了?漕司衙门,兼职当?上一名普通书吏,也有了?观政的机会,周灵韵更?是紧紧抓住了?这一层交情,跟转运使夫妻的关系处得越来越亲近。” 大约是回忆到了?最伤人心的时候,苏成慧声音变得有些暗哑,有一句没一句道:“当?时周灵韵怀着快有九个?月的身孕,华郎中说她肚子里的是双胎,随时都有可能临盆。” “转运使夫人邀她去灵隐寺上香祈福,我本来是劝她别去的,大着肚子不呆在家?里,跑那么远去祈的什么福?” “可她不听?劝,成泽竟然?也由着她,两?人才一出门,我那眼皮子就直跳,我当?时就该死死拦着的,我怎么就没有再强硬一点呢?!” 为什么没有强硬呢?大概是因为周灵韵学识出众,见识广博,又能给苏成泽出谋划策,以至于苏成泽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跟她这个?姐姐愈发生分的缘故吧。 苏成慧忽略那些细碎之事,直接讲到最后结局:“等到第五日他?们再回家?时,成泽就躺在车板上,浑身都是血,尸体都僵了?,周灵韵木木呆呆的,就跟丢了?魂儿一样,问她什么都不说,你跟婷婷裹在襁褓里,还是跟着来报信的衙差抱着的。” “听?那报信的衙差说,好像是在去灵隐寺上香的路上,遇到了?一伙逃窜的凶犯,遭了?无?妄之灾。” 即便过去多年,苏成慧回想起当?年接到弟弟尸体的那一幕,心情依旧悲恸,眼里也忍不住再次泛起水光。 刘镇海揽着媳妇的肩膀,无?声安慰,默默给着支撑。 苏云绕姐弟三人也不敢再继续造次,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也能体会到其中的遗憾与缺失,全都围在苏成慧身边,满怀担忧,沉默着与她一同缅怀。 好在消沉的气氛并未延续多久,苏成慧很快便重整情绪,淡淡道:“那时候我又要忙着成泽的身后事,还要照看体弱的婷婷,只让周灵韵看顾三郎一个?,她竟然?也看顾不好,连累得三郎夜里着凉,高烧烧到惊厥闭气,连夜抱去济世堂,请了?华郎中诊治,好险差点儿就没能救回来!” 第41章 苏云绕心里清楚,那小婴儿应该就是没能救回来,不然?也不会换他?穿越过来了?。 苏成慧痛恨周灵韵自私,愤恨大骂道:“我这辈子,再没有见过比周灵韵还要凉薄之人!丈夫的身后事不管,儿女生病了?也不管,表面上装作悲痛过度、失魂落魄的模样,却?趁我没注意,转头就把宅子和?田庄都卖了?,等到买家?上门,我再去寻她的时候,她早就卷了?银子走了?!” 刘文英缩着脖子疑惑道:“可是娘,您之前?不是说舅母投奔京城里的远亲去了?么?” 苏成慧横了?刘文英一眼,没好气道:“祖产都被人卷跑了?,我跟你爹不得四处托人打听?啊!中间绕了?不少圈子,求了?不少的人情,才模模糊糊打听?到,周灵韵是跟着那位漕司转运使夫人一块进?京的,那位夫人可不就是她的远亲么!” 苏成慧夫妻还打听?道:“那位转运使大人也同样在那次上香的途中遇害了?,听?说其家?世背景十分显赫,好像还是京城什么侯府的世子。” 苏成慧有些记不清了?,刘镇海在旁边补充道:“昌平侯府,那位转运使大人还是昌平侯世子。” 苏成慧拊掌道:“对,就是昌平侯,就叫这个?名儿!” “……” 苏云绕瞬间愣神?,这可真是太巧了?! 姑母知道的其实也不多,甚至也都是一些十分浅显,且浮于表面的所谓真相。 以至于这故事虽然?讲得不咋滴,可钩子却?无?意间埋了?一大堆。 苏云绕听?完不仅没有得到解惑,这疑惑反倒是越来越多了?。 也就只有二姐和?婷婷才一个?比一个?心宽,全当?是听?了?一个?旁人的过往,半点也不受影响,更?不肯多想。 此时竟兴致勃勃地准备午饭去了?,说是要做油闷春笋和?香椿煎蛋吃。 姑母和?姑父回了?屋,大概还要在私底下再抱怨周灵韵两?句,顺便担心担心孩子们会不会受到此事拖累。 刘文轩中午提着烧鹅回家?时,便只瞧见三郎一个?人坐在廊下,瓜子皮儿磕了?一地,也不知是在烦心什么,跟个?傻子似的,将头皮都给挠成了?鸡窝样。 这状态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但凡事情稍微复杂一点,脑子不够使的时候,三郎就是这副模样。 刘文轩脑门上弹了?他?一下,真诚劝道:“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索性?就别想了?,何必为难自己呢。” 苏云绕醒过神?来,先?是惊讶道:“大哥!你今日为何不到午时就回来了??” 刘文轩思虑周全道:“父亲不是说今日一早要去衙门过户地契,下午就要去跟人交接田庄和?宅院么,我担心你和?父亲的性?格都太过随和?,到时候镇不住那些佃户,往后收租时会有麻烦。” 这家?里真要数谁的脑子最好使用,那真就非大哥莫属。 苏云绕仿佛抓住了?救星一般,赶忙拉着他?大哥坐下,凑到他?大哥耳边,叽叽咕咕道:“哥,你不在家?的时候,姑母给我们说了?我爹和?我娘的事,我跟你说哦……” 苏云绕可比姑母会讲故事多了?,眉飞色舞,一惊一乍的,听?得刘文轩脑门直突突。 好不容易听?他?讲完,刘文轩赶紧挪着凳子离他?远一些,问道:“说完了??” 苏云绕乖乖点头道:“恩,说完了?,不是……,大哥,你说金陵府太太平平了?近百年,怎么好巧不巧的就让我爹他?们遇到凶犯了?呢?” 刘文轩同样有些犹疑道:“此事确实蹊跷,再加上一同遇害的还有漕司转运使,那可是正正经经的三品大员。” 苏云绕似是想到了?什么,挪着凳子又凑到他?大哥耳边,不确定道:“还有我那生母,卖了?田庄和?宅院得的银子,她竟然?也没想着给我和?婷婷留一点儿,她这算是弃养吧?往后再遇上,我和?婷婷是不是也不用对她尽孝了??” 刘文轩:“……” 刘文轩脑门突突得更?厉害了?。 其他?人若是知道自己被生母抛弃,估计得好一阵心酸意难平。 自家?三郎倒是想法奇特,这就已经理所当?然?地过渡到“你不养,我便不孝”的层面上去了?。 刘文轩想到早些年家?里因为缺钱,所经历的种种困境,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舅母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刘文轩冷声道:“她绝情在先?,你不认她都是情有可原,尽不尽孝的,也没人说得着你。” 苏云绕放心了?,整个?人都明朗起来,瞧见他?大哥手里的荷叶包,十分高兴道:“哥,你还买了?烧鹅回来啊,我拿去厨房里切了?,二姐和?婷婷只做了?油焖春笋和?香椿煎蛋,连个?肉菜都没有,这下可不就有了?嘛,嘿嘿……” 苏云绕拎着荷叶包,乐颠颠地去了?厨房。 刘文轩见他?背影欢脱,好笑又无?语道:“啧,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蠢东西。” 刘文轩暗道:自己和?另外两?名一同观政的同窗,被调派到漕运司整理旧卷宗这事,还是不跟家?人说了?吧,省得他?们多心。 * 中午饭桌上,苏成慧瞧着热热闹闹地在那儿抢最后一只烧鹅腿的孩子们,仅存的一丝担忧也完全散开了?。 第42章 卖田庄给刘家?的那位胡管事,上午过户了?地契,收了?尾款银子,便带着行李和?一名护卫匆匆离开了?,就跟半刻都不想在金陵府多待似的。 宅院的钥匙给了?曹保人,刘家?人去交接田庄和?宅院时,依然?还是曹保人作陪。 见苏云绕他?们又是全家?出动,还多了?刘文轩一个?,曹保人竟欣慰地笑了?笑,点头道:“大郎也来啦,我原本还担心你爹和?三郎不靠谱,有你跟着去最好,有秀才公出面,才能镇得住事儿。” 刘镇海和?苏云绕十分不满,都觉得自己才是最顶事儿的那一个?,可惜被刘文轩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又齐齐哑了?火。 见家?里的三个?男丁打眉眼官司,苏成慧带着两?个?妮子只在旁边毫不遮掩地偷着笑。 到了?杏花村,刘家?人先?去看的是那座青砖黑瓦的二进?宅子。 厚重的榆木大门从外面打开,绕过影壁,便是前?院。 房屋空荡荡,家?具摆件全都没有,只剩下墙皮和?地砖还在,就连花园里的一些名贵花木,也全都被挖走卖掉了?。 刘镇海啧啧称奇道:“贼寇进?屋都洗劫不了?这么干净,好在还留了?一个?壳子,没全拆了?,连砖瓦也卖。” 苏成慧恍然?大悟道:“怨不得那位胡管事一刻都不想在金陵多呆,这是全都搬空卖空了?,根本就住不了?人呢。” 苏云绕倒是无?所谓,都搬空了?才好,到时候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和?喜好,重新布置。 前?院光是正房和?厢房加在一起就有十间屋子,窗明瓦亮,雕梁画栋,建造得十分精心。 半亩方园,景致都是按照北方园林样式造的,简洁大方,没有过多的切割,只在东北墙角处栽了?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如今才刚刚发满绿叶嫩芽。 绕过前?院旁边的月亮门,接着便是一条直接建在荷塘上的回廊。 回廊两?边几乎伸手就能够到长在水里的荷叶,这个?季节还没有长花苞,只有满塘的翠绿。 刘文英:“哇,婷婷,快看,我伸手就能采到荷叶。” 苏云婷:“呀,有鱼,好多锦鲤,五颜六色的!” 两?个?小妮子惊喜得上蹦下窜,跑前?跑后地瞎咋呼! 苏成慧嫌她们当?着外人的面儿不够矜持,对着曹保人干笑道:“小孩子,见着什么都稀奇,叫曹兄弟见笑了?。” 曹保人却?摆手道:“嫂子这话说的,这样的景致,我见着了?也觉得十分稀奇呢,早知道当?初就咬牙借钱自己买了?,也不至于光瞅着,只能心里羡慕!” 刘文轩走在最后,听?了?曹保人的话,暗道只这般三言两?语,便讲得十分动听?,瞧瞧把自家?人给哄得,一个?个?乐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不过花了?银子,能够买到处处都是惊喜的心头好,本身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穿过走廊,接着才是后院,布局跟前?院大差不差,只是房屋布局与园林景致,要建得更?为精致玲珑一些。 除了?前?院和?后院之外,西北方向其实还有一个?并不算小的偏院,原本是给下人和?随从居住的,屋舍修得更?为密集,却?不算精致,园子不大,更?没有什么景致,花坛里甚至还栽着一些葱苗、青菜,都没来得及收。 苏成慧在偏院逛了?一遍,已经开始规划道:“到时候请了?短工或是长工,刚好就可以住在这偏院里头,再把那边的两?间屋子打通了?改成灶房,杀猪卤肉也都在这里,还有那边再开一道门,不跟正院连着……” 曹保人笑着打断道:“嫂子,你先?收好钥匙,咱们再去见见庄子上的佃户,之后怎么改,如何建?你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再仔细商量。” 苏成慧接过钥匙,讪笑道:“哎呀,瞧我,想一出是一出的,耽误曹兄弟功夫了?。” 曹保人摆手表示不介意。 庄子上的佃农只有八户,早先?便知道前?东家?的孙子考中了?进?士,一家?人都要离开金陵去京城,田地和?宅子都得易主。 今日瞧见曹保人带着新东家?过来接收宅院,但凡是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此时都已经在主家?宅子外面等着了?,倒也省得曹保人多跑一趟,去挨家?挨户地请。 这年头为了?躲避劳役,只要父母还在,基本上都是不分家?的。 说是只有八户人家?,可光是成年男丁聚在一起,便足足有四十几人! 苏云绕也不是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可此时却?依旧有些没底气,暗道幸好大哥也来了?。 曹保人跟佃农们介绍时,并未说刘镇海是个?杀猪的,只说他?曾经是江浙水师营里的什长大人,是个?拎刀子杀过人的。 接着又介绍刘文轩,说他?是秀才老爷,在府学书院里读书,明年秋试过后,多半就是举人老爷了?。 总之一句就是,莫看着新东家?人少,却?也不是什么好欺的,几乎是明着警告那些佃农们,莫要起什么歪心思。 姑父身量健硕高大,五官锋利张扬,挺身立在最前?头,瞧着就跟一座山似的,不笑不说话时,真的很能吓唬人。 听?曹保人说他?当?过兵,还杀过人,那些佃农们都露出了?几分慌张之色。 再接着便是大哥,其身量也就只比姑父矮一寸而已,足足有一米八五左右呢,穿着一身青色儒衫,神?色肃穆,还未入官场,身上便已经有了?几分威严。 第43章 听?说是个?秀才老爷,还考进?了?府学书院,那些佃农们瞧他?的目光里竟都带着几分敬畏,前?东家?的孙子也是进?了?府学书院,最后可是考中了?进?士的。 有一名年长的佃农最先?出声,小心翼翼询问道:“小人们租佃的田地,原先?都是挂在前?东家?孙少爷名下的,孙少爷有功名,能免赋税,因此这佃租也比其它地方少收了?一成,不知如今……” 那老者话未说完,只是意思却?十分明显。 大哥有秀才功名,名下同样有六十亩地可以免税,只是早先?家?里没有田亩,便也没怎么在意。 大旻田税是十五抽一,意思是种了?十五亩地,就要缴一亩地的粮食,相对来说,实在不算高,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每年需要缴纳的人丁税,其实才是大头。 有道是“穷生奸计”,此话虽然?不是绝对,但那老者瞧着老实巴交,又摆出一副颤颤巍巍的可怜模样,可话里话外却?满是算计。 别的不说,就说那朝廷收取粮税,也才不到一成呢! 胡家?再是心善,还能割了?自个?的血肉,给你们足足减了?一成佃租?! 苏云绕可半点儿都没看错,那老者说少了?一成佃租的时候,另外有好些个?佃农根本就没藏得住脸色,先?是震惊,接着又十分心虚,隐隐还流露出几分侥幸,比川剧变脸还要精彩呢! 刘镇海下意识就要开口问“胡家?真给你们少了?一成佃租?”,却?被刘文轩一把拦住了?。 刘文轩上前?一步,盯着那老者道:“读书人考取功名,只为报效朝廷,赋税乃国之根基,圣上爱惜百姓,只取十五税一,若是未能减免赋税,便不想种地了?,那就别种了?,靠城靠水的肥沃土地,难道还找不到其他?人种了??” 老者听?了?这话,隐隐有些慌了?神?。 另外一些真正心思实诚佃农,也被这话给吓住了?,慌张惶恐道:“杏花村这一带的佃租都是统一收的四成,赋税也由佃户出,就没有减免这一说,胡家?孙少爷有功名,能免赋税,因此收的是四成半佃租,东家?有功名,是东家?自己的本事,还求东家?不要收回田地,我们愿意继续缴四成半佃租。” 好家?伙,合着胡家?非但没给你们减一成,而是又多增加了?半成。 不过站在胡家?人的角度想,倒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只收四成,那是因为赋税得佃户出。 自家?儿孙辛辛苦苦考取功名,好不容易才得了?免赋税的资格,又不是为了?给别人谋福利。 总不能辛苦是自家?辛苦,好处却?被别人得了?去,所以被免除的那部分粮税,自然?也得加租收回来。 那老者漏了?马脚,颇为愤恨地瞪了?说话之人一眼,三两?步便退回了?人群里,只躲在最后头装死,好像之前?试图欺瞒新东家?的不是他?一样。 刘文轩大概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出门时竟随身带着笔墨纸张,当?即便请了?曹保人作见证,跟八户佃农重新签订了?租佃契书。 佃租依旧是四成半,只先?签了?五年,并没有才来就忙着做好人。 有了?之前?那么一出,可见这好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稍不注意,别人还当?你软弱可欺呢。 佃农们拿着新的契书,全都离开了?。 曹保人见刘镇海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着宽慰道:“刘大哥何必发愁,田地才是根基,根基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怕那些人翻出天?去?” 刘镇海依旧不放心道:“老老小小加起来有近百人呢,咱们家?才六口,寡不敌众啊,也不知收租的时候,会不会再起波折。” 刘文轩却?不甚在意道:“人心不齐,近百人又如何,一盘散沙而已,父亲不必担忧。” 苏云绕也跟着点头,赞同道:“对,大哥说的对。” 曹保人笑哈哈地揉了?苏云绕脑袋一把,揶揄道:“三郎,你可真是你哥的马屁精啊,哈哈哈。” 苏云绕大怒,十分要强道:“我本来也是那般想的,只是话都被大哥抢先?说了?!” 刘文轩将笔墨纸张收好,淡淡道:“那下回你可要嘴快一些,莫要又被我抢先?了?。” 第二十四章 百花楼正式关门 百花楼正式关门, 昨夜秦淮河两?岸依旧灯火如?星,只有百花楼这里是一片黯淡。 不用熬夜应酬客人,本以为能?睡个好觉, 可楼里的?姑娘们竟全都辗转难眠。 想到往后不用再担着青楼娼妓的?名声?, 一个个心里是即忐忑,又期盼, 可仔细算下来,却还是期盼要更多一些, 不……,不是, 应该是要多得多得多! 苏云绕第二日跟瑞王殿下没有约,却依旧是巳时左右就到了百花楼。 从?侧门进去,不同于往日之清静, 楼里大大小小的?姑娘们竟全都等在了后院里。 “大娘子, 大娘子!凤舞姑娘来了!” “凤舞姑娘您可来了, 我们天没亮就在这儿盼着你呢!” “凤舞姑娘, 听大娘子说, 咱们百花楼要改成戏社, 名字你想好了吗?” “凤舞姑娘, 咱们下一出戏排什么, 小云仙都能?跳主角, 我又不比她长得差,你看看我怎么样?, 我成不?” “凭什么就看你啊!论身段、唱腔和舞艺, 你哪一样?占优啊,凤舞姑娘要看也是看我!” 第44章 “凤舞姑娘,下一出戏里还有书生吗?我也想跳个男角儿。” “凤舞姑娘。” “凤舞姑娘!” “凤舞姑娘……” “停!” 香粉堆, 芙蓉海,险些将苏云绕淹没。 他大吼一声?,趁着众人愣神的?那?一瞬间,瞅准空隙,跟抢着投胎似的?,赶紧窜进了柳大娘子的?屋里,反手“嘭”地?一声?抵住了门。 柳大娘子乐得哈哈大笑,柔媚无骨的?身子挨了上来,红酥香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捏着他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扯来扯去,低声?嫌弃道:“没毛的?小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温香软玉簇拥着,还成了你吃亏不成,老娘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了?” 苏云绕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挣扎着离远了一些,才跳脚道:“我不喜欢男人!” 柳大娘子不信:“我也没瞧出来你喜欢女人啊。” 性向这事可容不得半点误会,苏云绕半分?不让道:“我只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女人!” 柳大娘子见?毛头小子不禁逗,赶忙安抚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喜欢女人了,名字都想好了,图纸都带来了吗?赶紧拿出来我瞧瞧,不要瞎耽误功夫了。” 苏云绕那?个气?啊,到底是谁在耽误功夫啊?! 反正不是我!可委屈死宝宝我了! 柳大娘子直接从?他那?布袋子里翻出来两?张宣纸。 一张只有巴掌大,上面写?着七八个不同的?名儿。 另一张展开了,长将近一尺,宽大约有半尺多一点,上面用炭笔绘着戏台子的?立体图和三视图。 柳大娘子先拿起那?张记名儿的?纸,满意笑道:“瞧瞧,不愧是秀才公,取的?这些名儿,真是一个比一个好听,一个比一个文雅,不像某些人,取的?那?叫个什么玩意儿!” 苏云绕不接受拉踩,反驳道:“您这纯粹就是在附庸风雅,对读书人盲目崇拜,我取的?那?两?名儿有什么不好,怎么就成玩意儿了!” 柳大娘子气?乐了,反问?道:“来来来,你给我说说‘秦淮舞剧院’和‘甘堂桥戏社’,到底好在哪儿?!你仔细说说,我听着!” 苏云绕梗着脖子道:“好就好在定位准确!咱们这地?方,难道不是在秦淮河边上?难道不是在甘堂桥附近?” 柳大娘子嗓门比他更大,骂道:“那?咱们楼外?面还有两?石墩子呢,你咋不叫‘石墩子舞剧院’或者‘石墩子戏社’呢?!” 苏云绕没理吵不赢,却还要继续嘴硬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算了,我不跟你争。” 这话简直是捅了马蜂窝,柳大娘子气?得扭住他一条胳膊,就是一顿乱掐,恨恨道:“你个小兔崽子,自?个没理,就拿男女说事,老娘祝你往后也找一个这样?的?男人,天天‘唯’你这‘女子难养也’!” 苏云绕疼得直吸气?,缩着胳膊求饶道:“大娘子,我错了,我错了,咱们还是先忙正事吧,别再耽误功夫了,还有,您忘啦?我不是女子呀,往后也没哪个男人说得着我,嘿嘿……” 柳大娘子回过神来,停手道:“还真是,差点忘了你也是个男人,呸……!果然,是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柳大娘子骂完,又拿起那?取名儿的?纸张,仔细寻思了半天,才选一个问道:“‘庆和舞剧院’,这名儿够大气?,你觉得怎么样?” 苏云绕哼了一声?,翻白?眼道:“咱们楼斜对面就有一个‘庆乐戏园’,再过了甘堂桥东边几十丈远,又有一个‘中和戏楼’,我觉得这名儿不咋样?!” 被他这么一说,柳大娘子也觉得这名儿大气归大气?,但也实在有些过于中规中矩了。 刘文轩帮着写了七、八个名儿,柳大娘子跟苏云绕争执半晌,最后定下的?是“灵风戏社”,两?人都挑不出什么不好的来,算是意见?达成了一致。 至于戏台子的?扩建,柳大娘子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主要是因为她自?己真就半点儿都不懂,也怕瞎掺和,给真掺和出问题来了。 苏云绕倒是有诸多不满,不过百花楼也就只有这么个条件,也只能?尽量讲究了。 柳大娘子将两?张纸都仔细收好,然后叫了魏琴麽麽进屋,让她去南城那?边请泥瓦木工师傅,要请手艺好的?,干活实诚的?,到时候让他们参照着图纸来,尽量将图纸上的?要求都落到实处去。 两?件事算是敲定,苏云绕也不急着离开。 他又自?个从?布袋子里翻出来两?本话本册子,跟柳大娘子商量道:“等到戏社开张后,咱们总不能?就只靠着一出《小狐仙下山》撑场子,我琢磨还是得赶紧再排一出新戏才成,您瞧瞧这两?则故事,咱们排哪一则好?” 柳大娘子没顾着看,也从?桌案抽屉里取了两?张契书出来,递给苏云绕道:“之前便说好了,往后这戏社,我出地?方,出银子,再负责教导和训练姑娘们的?舞技音律,你负责编排新剧,指点姑娘们如?何演绎,还要负责戏台场景的?搭建等等,到时候戏票和打赏的?银子,还是按照四六分?,你也别嫌少,毕竟我还有这么一楼子的?人要养呢。” 苏云绕当然不嫌少,即便只是四六分?,可分?的?却是还未刨除成本的?营业额,他就只投入了创意和技术,人力?和物力?成本,可都是柳大娘子撑着的?。 第45章 当然,柳大娘子也未见?得就真吃亏了,毕竟若是没有苏云绕的?创意和技术,百花楼也变不成灵风戏社。 柳大娘子问?苏云绕:“这契书你是要今日就签吗?要是这会儿就签,那?我可就让人去请保人了啊?” 苏云绕赶忙摆手,阻止道:“别别,我要是今日就签,那?不还得签‘凤舞’这假名儿啊,等我再不用男扮女装了,再说吧。” 柳大娘子心说也是,假名儿就意味着假身份,更意味着这合作也不牢靠啊。 还是得签真人才行,到时候拉了这小子入伙,以后说不定还能?拉他大哥做靠山呢!嘿,不愧是当年广散网,积极投资读书人的?柳飘飘,想得就是远! 柳大娘子将契书又收了起来,擎等着这小子被王爷嫌弃,她好在后面赶紧接着。 可惜有些人吧,他就是禁不起念叨。 玉九思昨夜偷摸着去了一趟栖霞寺,阿迦罗果然被那?老和尚抓着闭关去了。 玉九思无法,只能?将心思全都投入到查案上,抽空还得来百花楼一趟,给凤舞姑娘带话道:“凤舞姑娘今晚可有空闲,王爷要在别院宴客,想请姑娘到时候去跳一出《小狐仙下山》,好助助兴。” 苏云绕有些意外?,但也十分?惊喜,别的?不说,王爷给的?工资可不低,还以为今日挣不着那?六十六金六银六百六十六文了呢。 苏云绕笑着应承道:“有有有,王爷邀约,就算没空,也能?腾出空来!” 玉九思笑了笑,心想:怨不得这位花魁娘子能?得王爷另眼相待,舞艺音律上的?天赋与巧思是一回事,这性格也十分?地?与众不同呢。 见?桌上有两?册话本,玉九思拿起来随便翻了翻,好奇道:“凤舞姑娘这是要排新戏了?” 苏云绕点头,颇懂人情世故道:“对,正在选本子呢,左右都拿不定主意,玉大人今日要是有空,能?帮忙掌掌眼的?话,那?真是感激不尽。” 玉九思一边翻着《聊斋之画皮》,一边答道:“我就是一劳碌命,哪有闲工夫看话本子啊,再说了,我对舞剧新戏一窍不通,可不敢乱提意见?。” 这画皮鬼还挺有意思,一言不合就掏心掏肺,玉九思有些不舍地?将书册放下,问?道:“凤舞姑娘,你这话本子,是从?哪儿得来的??” 苏云绕一眼就看出来,他书荒了,笑道:“博文书铺里就有的?卖。” 玉九思轻咳一声?,掩饰道:“那?个,大概申时末左右,王府马车就来接人,对了,给《小狐仙下山》配声?儿的?乐师和口技者,最好也一块带上,我这就告辞了,哎,瞧我这劳碌命……” 抱怨着自?己劳碌命的?玉九思,刚一出了百花楼,便扭头去博文书铺买话本子去了。 第二十五章 瑞王府上摆场子 才大半日不见?, 天生劳碌命的?玉九思,就已经将《聊斋之画皮》和《倩女幽魂》两册话?本子都给读完了。 申时?三刻再来百花楼接人时?,玉九思再不说不好乱提意见?这种话?, 相当不客气地建议道:“凤舞姑娘, 人不能舍本逐末,妖精鬼怪亦该如此?, 一个个不好好修行,偏要跟那些个穷酸书生情啊爱的?, 能是?什么正经的?妖精鬼怪!我觉得?画皮鬼就很不错,掏心掏肺干脆利落, 要不你下一出新戏就排《画皮》吧。” 苏云绕心说:那是?因为你看的?《画皮》,仿写的?是?蒲松龄原版,这要是?参照了后世改编的?电影《画皮》, 其内核也同样还是?情情爱爱。 玉九思只?驾了一辆马车过来, 苏云绕他们要带的?行头有点多, 好在百花楼画舫买不起, 马车还是?有两辆的?, 一辆青布棚的?要旧一些, 一辆乌木顶的?则是?崭新的?。 苏云绕一边将绘着?山水坊市等背景图案的?布幔放到青布棚马车上, 一边点头道:“好啊, 好啊, 下一出新戏就排《画皮》。” 这本身也是?他跟柳大娘子商量好的?结果,剥皮换脸的?那一桥段, 到时?候可以?借鉴川剧变脸。 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是?压根儿就没有“变脸”这一绝活, 还是?或许已经有了,只?是?没有流传开?来而已。 总之金陵这边的?百姓是?绝对没有见?过的?,到时?候肯定能出彩! 玉九思得?了准确答案, 心里顿时?升起了几分?期待,又提议道:“要我说这新戏排到王生挖心惨死?,道士收鬼伏妖,其实就可以?结束了,后面陈氏乞救王生这一段,实在大可不必!那王生本就是?个好色蠢货,死?了也是?活该,凭什么还要让他起死?回生,还能有机会浪子回头!” 玉九思批判得?很是?真情实感,苏云绕也是?极其赞同的?,无奈写书人不赞同啊! 苏云绕转述自家的?大哥的?原话?道:“这世道对女子多严苛,王生死?了倒是?不打紧,可你让陈氏如何活?两人若是?已育有稚儿,又叫稚儿如何活?” 玉九思闻言十分?气闷,那无言以?对的?模样,跟苏云绕当初是?一样一样的?。 苏云绕暗道:得?亏我当初讲故事的?时?候,还把陈氏为救丈夫吞食痰唾那一段,给改成了磕三个响头就算完事,不然你们铁定更受不了。 背景道具、衣服头套、用惯了的?乐器等等,全都收拾齐全了,也都放在了青布棚马车上。 第46章 苏云绕领着?鹦歌儿、玉铃铛、魏琴、采薇四人,一起坐上了王府马车。 鹦歌儿只?有十四岁,模样甜美?,有一副空灵悦耳的?好嗓子,还会模仿鹿吟鸟叫、烟火人间、浪潮涛涛等各种声音,天赋简直强到逆天,可惜却没生在一个好时?代。 魏琴麽麽则擅长各种乐器,甚至能一手敲扬琴,一手击锣鼓,百花楼里姑娘们,大多都是?跟着?她学的?音律本事。 玉铃铛不必说,她演的?是?《小狐仙下山》里的?书生,采薇演的?则是?《小狐仙下山》里的?官家小姐。 然后还有另外四名龙套和两名乐师,乘坐的?是?百花楼另外一辆乌木顶的?新车,那可是?柳大娘子的?出行座驾,今日也拿来撑场子。 两辆车全加在一起,台前幕后也就刚好十人而已,去乡下唱社戏的?草台班子怕是?也比她们人多。 可就是?这么一个草台班子,如今却要到王府里去摆场子了! 玉铃铛和采薇性子活泼,如今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就连魏琴麽麽,也越发地严肃了。 只?有小鹦歌儿还是?一副游离世外的?模样,心思也不知道又沉浸在哪一处内心世界里去了。 倒是?不因为她有多么地处变不惊,而是?因为这小丫头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不怎么在意周边的?环境。 一行人,三辆马车,前后从王府侧门进去。 到了一处园子外时?,有小厮帮忙将青布棚马车上的?行头搬了下来,玉九思亲自领着?她们进去。 那园子极大,粉樱花连成了一片海,中间还夹杂着?大红色的?海棠,雪白的?梨花……,就跟漫天的?彩霞停在了凡间似的?,浪漫得?不像话?,美?得?更是?惊心动魄。 玉铃铛和采薇瞧得?惊叹出声,却被魏琴麽麽不轻不重?地都掐了一下,提醒她们老实点,莫要造次。 花海里传来一阵阵男子的?欢笑?与?喧哗之声,苏云绕他们只?是?绕着?花海走,并?未真正进到里面去,最后落脚在了花海外围的?一处戏楼里。 玉九思带着她们在戏楼前后里外都转了一圈,交代道:“凤舞姑娘,这些背景布幔要如何布置,你只管吩咐这些小厮去办就是?,里面是?后台,还请各位姑娘快些装扮起来,我待会儿就去请王爷他们过来,给各位留半个时?辰的?功夫,不知可够?” 苏云绕点头道:“足够了。” 《小狐仙下山》的?背景大部份都是?以?透视原理,绘制在一帘帘垂挂的?白色布幔上的?,只?需要按照前后次序挂好就成。 只?是?换场时?候,需要有人在二楼,将前一场的布幔卷起来,后一场的?布幔垂下。 十几名王府小厮,外加一名王府管事,因为有玉九思在旁边看着,倒也都十分?配合。 见?戏台子布置得?差不多了,玉九思才起身离开?,前去通知那群赏花喝酒的?少爷公子们,好戏就要开?场了。 戏楼后台里,苏云绕和玉铃铛等人正抓紧时?间装扮,魏琴带着?鹦歌儿和另外两名乐师已经调好了乐器和开?好了嗓。 夕阳挨着?山尖,漫天彩霞与?遍地芳菲相映照,一丈高台,被锦绣布幔所遮掩,叫人瞧不透半分?底细。 戏台下桌椅成排,宾客们陆续入座。 刘三公子今日特意带着?他那副西洋眼镜,两个连着?的?镜片用细金链子挂在脖子上,要看人的?时?候,还得?自己用手架在眼睛前。 刘三公子跟薛二公子坐了一桌,却架着?眼镜偷摸着?往隔壁瞅,低声纳罕道:“那人可真是?稀奇,上回还说自己是?勇毅伯府的?公子,这回再见?面,却又说自己是?昌平侯府二公子,脸也比上回白了,眉毛也比上回秀气了,你上回从画舫回去后,跟我说她是?女扮男装,我还不信,如今算是?相信了。” 刘三公子用胳膊捅了捅薛二公子的?腰眼,声音压得?更低道:“勇毅伯府人丁兴旺,名声低调,府里究竟有几位公子,外人还真不一定清楚,可昌平侯府却是?皇后娘家,府里除了老侯爷和老夫人之外,就只?剩一位孀居的?世子夫人,以?及一位已经成了亲的?长孙少爷,和另一位刚逃了与?瑞王殿下婚约的?二小姐,嘿嘿,这所谓的?‘二公子’,今日可真是?半点也不遮掩啊。” 刘三公子说的?这些话?,在座之人谁又想不到呢。 薛二不想搭腔,偏这厮愈发地没完没了,又嘻嘻笑?道:“今日她跟着?苏容康(苏舅爷长子)到的?时?候,还称呼王爷为表兄来着?,王爷却将其忽视了一个彻底,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却也没开?口要撵她出去,你说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要是?刘三公子在婚期前一日被人逃婚打了脸,他非得?闹得?个老死?不相往来才成,哪能容得?下悔婚之人一次两次地在自己面前瞎蹦跶。 薛二还是?不理他,朝他旁边经过的?瑞王殿下却侧头问道:“刘三公子可是?对本王有何意见??” 刘三公子吓得?赶忙放下西洋镜,摆手摇头道:“没,没没……,没有!” 刘三公子急中生智,思维十分?活跃道:“听说百花楼改成了戏社,凤舞姑娘她们估计是?头一回出楼摆场子,又是?在皇家园子里,我这不是?担心她们会不会紧张么。” 第47章 瑞王闻言,抬眉笑?了笑?,霸气维护道:“在本王地盘上,她自是?想怎么跳就怎么跳,还有人敢喝倒彩不成。” 说到这里,瑞王却又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宠溺道:“算了……,本王还是?去瞧瞧吧。” 瑞王说完,还真就亲自去了后台。 刘三公子惊得?下巴险些落地,双目放光,十分?八卦道:“王爷跟凤舞姑娘处了几回,这是?真上心了?” 还是?当着?那位“二公子”的?面!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 玉九思跟在瑞王身后,之前因为去百花楼接人,所以?不知道府里的?情况。 他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瞧见?,苏蓉玉今日竟然也来了,还是?跟着?苏容康一起的?。 玉九思有些不可思议道:“还真被王爷您猜准了,她果真去投奔苏氏本家了。” 柴珃不甚在意道:“以?她的?脑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两人绕到候场的?地方,就瞧见?苏云绕她们早就装扮整齐等在那里了。 苏云绕找了一个木箱子站在上面,其他人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正挺直了脊背听他讲话?。 苏云绕神色肃穆,语气振奋道:“王府摆戏台,世家公子皆为看客,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了!” “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谁也不准掉链子,务必要打响‘灵风戏社’扬名的?第一战!” “百花退场,灵风飘扬,诸位姐妹,往后是?风光,还是?寂寥,就全看今日了!” 小鹦歌儿呆呆望着?激情演讲的?苏云绕,鹦鹉学舌道:“百花退场,灵风飘扬。” 魏琴、玉铃铛、采薇等人不甘示弱,目光坚定,紧握双拳,齐声附和道:“百花退场,灵风飘扬!” “灵风飘扬!” “……” 柴珃与?玉九思立在拐角处,齐齐望天,努力咬住嘴唇,就怕笑?出声来。 柴珃琢磨着?她们应该是?不紧张的?,便不打算上前打扰,带着?玉九思又转身离开?了。 离了两三丈远后,二人才不再忍着?,笑?得?肩膀直抖! 柴珃眼里满含趣味,闷笑?不已道:“好一个灵风飘扬!这是?要在本王府上扬旗,在那儿开?誓师大会呢。” 玉九思险些笑?岔气,扭头吩咐身边的?小厮道:“哈哈,去、去告诉凤舞姑娘一声,就说看客差不多都入席了,可以?鸣锣开?场了,到她们扬名的?时?候了,哈哈哈……” 第二十六章 大概是他想多了 春日百花宴, 瑞王殿下给?金陵府的一流世家和显赫权贵都发了帖子。 赴宴的都是?年轻一辈,倒不是?年长的家主们?故意拿乔,主要是?瑞王殿下送帖子的时候就委婉暗示过了, 说是?只愿与同辈相交, 彼此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讲究,兴趣爱好也更要投契一些。 有的人只当是?瑞王殿下本就特立独行, 这是?在京城呆腻了,跑到江南来消遣, 特意找了同龄人陪玩呢。 还有那些思虑深远的,便联想到瑞王乃当今圣上唯一子嗣, 却因先皇遗诏,无法正位东宫,如今太?子势大, 瑞王估计也得避嫌退让, 不与各家家主过多往来, 免得落个结党营私之嫌。 有道?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此事?端看个人是?如何理解。 沈知孝作为金陵知府家的三?公子, 正儿八经一衙内, 自然也是?收到了帖子的, 只是?他却不与刘三?公子等人坐一桌, 毕竟虽然都是?权贵二代, 但也还有纨绔子弟、上进学子、家族继承人等,种种细分。 不是?一类人, 自然是?说不到一起, 也坐不到一起的。 沈知孝跟另外两?名“上进学子”坐了一桌,三?人看《小狐仙下山》,全都看入了迷。 台上小狐仙正在与书生依依惜别, 珍重不舍之音,听得人愁绪万千。 沈知孝眼里充满向往,暗道?:科举仕途,艰辛险阻,日复一日地苦读,枯燥又?乏味,若是?也能像台上的书生一样?,有如此奇遇,得一神仙好友,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可?惜与他同桌的“上进学子”,跟他却不是?一样?的想法。 只见旁边那穿着杭绸青衫的男子,扼腕顿足道?:“这戏排得不好!明明书生与狐仙已互生情愫,又?何必使其分离?!便是?娶了那官家小姐又?如何,难道?就不能效仿娥皇女英了?” “……” 沈知孝手里正好端着茶盏,却被这话?恶心得险些将茶水泼他脸上! 娥皇与女英乃尧之女,同嫁帝舜为妻,地位相等,无妻妾之分。 小狐仙乃山野精灵,无凡俗背景相倚靠,若将其困于后宅,又?如何能与官家小姐争长短?真要留在书生身边,多半也只能为妾,最后被人算计到死。 让一个救过自己性?命,又?屡次帮自己躲过算计的恩人为妾,光是?有这种想法,便已经是?忘恩负义了! 沈知孝盯着那男子仔细瞧。 那男子察觉异样?,问道?:“沈三?公子为何如此盯着在下?” 沈知孝煞有其事?道?:“我?见兄台长了一双绿豆眼、塌鼻梁,五官挤作一堆,显得好大一张脸啊!” 沈知孝说完,也不想再跟这“上进学子”坐一桌了,起身跑到了刘三?公子那桌坐下。 第48章 绿豆眼兄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是?有怒不敢发。 刘三?公子见沈知孝突然坐到自己身边,并未多问缘由,只转头盯着台上,泪眼汪汪哭嚎道?:“官家小姐有什么好的,我?才?不娶!我?就要娶小狐仙,她若是?不愿嫁我?,我?便跟着她回山林里修行去?,呜呜呜,怎么就一定要分开呢。” 沈知孝:“……” 谁说纨绔子弟不好,纨绔子弟也有真性?情! 相聚别离,总有结束,好戏落幕,再拉开布幔时,便是?苏云绕带着他的草台班子,一起对着众人行礼答谢。 掌声雷鸣,漫天飞舞的金银玉佩,是?这次灵风扬名第一战的赫赫成果。 苏云绕大致估算了一下,很成功,很值得骄傲! 因为是?在瑞王府上,再加上凤舞姑娘已经是?王爷的人,因此也没?人敢叫嚷着“愿意出多少金,要怎么怎么样?”之类的胡话?。 掌声落下,看客们?慢慢褪去?热情,幕布又?重新拉上。 玉铃铛和采薇等人仔细清理着戏台,将好东西全都捡起来装进了苏云绕手里的木匣子里,只等回去?后才?分赃……啊,不,呸,分红! 玉九思等她们?收拾干净后,才?上前道?:“凤舞姑娘,王爷有请,估计是?想问一问百花楼改为戏社的事?情。” 苏云绕赶紧将木匣子交给?魏琴麽麽,自个跟着玉九思去?了前面。 众人瞧了一出新奇舞剧,都还未立时散去?,只坐着慢悠悠地在那儿吃茶。 见“小狐仙”又?到了人间,好些人都很是?激动,目光十分热烈。 苏云绕在现?代的时候,也是?有近千万粉丝的,倒也承受得起这般注目。 他不骄不躁地走到瑞王身边,夹子音十分甜美道:“见过王爷,咱们?姐妹今日可?真是?蟾宫玉兔上瑶台,献丑了,只盼着没叫王爷失望才好。” 瑞王又扮演起了风流浪子的角色,握着苏云绕的手,调侃道?:“本王当然失望,如此精彩的舞剧,只演了一出便没?了,怎么能不失望呢。” 苏云绕顺势宣传道?:“百花楼如今改成了灵风戏社,正在筹备新戏呢,王爷若是?喜欢,到时候可?一定要来捧场呀。” 瑞王叫苏云绕过来,本就有意助他扬名,自然应承说定会前去。 花花轿子众人抬,其他人见此,也纷纷出言捧场,还有人问苏云绕下一出戏是不是也是书生和狐仙? 苏云绕哪能剧透,只摇头说书生有,狐仙却没?有,还神秘提醒道?:“新戏是?由志怪改编,各位到时候可?别被吓着了才?好。” 这话?一说,倒是?瞬间将众人的心肠给?钩了起来,原本不一定要去?捧场的,也打算到时候定要去?瞧瞧,瞧瞧那新戏究竟有什么吓人的? 偏就在这般和谐热闹的时候,苏蓉玉这杠精又?上线了,不冷不热道?:“青楼成戏社,妓子成戏子,也不知有何区别?” 又?来了!刘三?公子白眼都快翻出眼眶外了。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这昌平侯府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说话?做事?竟全然不顾身份和场合,实在是?一言难尽! 跟刘三?公子同样?想法之人,还包括沈知孝、薛二公子等不少。 见瑞王依旧只是?无视,众人便也只当没?听见。 苏云绕原本是?没?注意到女主的,此时随着话?音转过头去?,却一瞬间失神。 苏蓉玉不像之前那般抹黑了脸,描粗了眉毛。 今日穿了一身月华色锦袍,腰身束得细窄,显得身姿很是?玲珑,清丽无双的面容大大咧咧地敞着,重画了柳叶眉,还上了腮红口?脂,完全没?有要遮掩自己是?女儿身的打算。 当然,这都不是?苏云绕失神的原因。 像,实在是?太?像了,婷婷也就是?比她要更瘦弱一些,眉毛要更浅淡一些,头发要更细软一些,脸型轮廓要更柔和一些。 除了以上的这一些,二人的五官竟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瑞王见苏云绕心不在焉,便以己度人,以为他也是?同样?烦了那苏蓉玉,不耐烦再继续应酬,便让玉九思派人,送苏云绕她们?回百花楼……,不,应该是?灵风戏社。 苏云绕心里藏着事?,连打赏的银子都没?顾得上分,就匆匆回家了。 残阳落尽,已是?黄昏。 苏云绕进到院子里,见婷婷和二姐正在堂屋屋檐下编络子,便走了过去?,扒着妹妹的脸,来来回回地仔细瞅。 苏云婷没?什么肉的一张小脸,被自家兄长都快揉成抹布了,含含糊糊,口?齿不清道?:“三?的,你干么嘛?我?脸怎木了?” 原本在堂屋里缝荷包的苏成慧,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一把?拍开苏云绕的手,没?好气道?:“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就知道?作弄自家妹子!” 苏云婷小脸得了自由,立马告状道?:“姑母,三?哥又?欺负我?!” 苏云绕微微蹙眉,求证似的问道?:“姑母,你以前常说我?长得像母亲,妹妹长得像父亲,到底有多像啊?” 苏成慧又?拿起针线,坐在门边的另一个竹凳上,闲话?家常似的,不甚在意道?:“怎么又?想起来问这个?你说有多像啊?你妹妹除了脸型轮廓要柔和一些之外,那五官眉眼啊,跟你们?亲爹像了至少有七八分。” 第49章 至于是?七分,还是?八分?这谁拿得准啊,又?没?有个能度量的工具。 说到这里,苏成慧抬头看了苏云绕一眼,笑着调侃道?:“至于你啊,如今还小,还没?到男孩子长开的时候,偏又?美得雌雄难辨,无论是?轮廓还是?眉眼,跟你生母简直像了九成九!就连个头也差不多,你每回扮成女装的时候,我?都险些错认成周灵韵又?回来了,哈哈哈……” 刘文英听了这话?,十分惊奇道?:“娘,你以前只说三?郎和舅母长得像,却从来没?说过这么像哇!照你这意思,那舅母岂不是?也美得倾国倾城。” 苏成慧撇了撇嘴,并不想承认。 刘文英却还在一个劲儿地追问道?:“娘,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苏成慧被她闹得头疼,无奈道?:“是?是?是?,行了吧!” 之前将过往旧事?都说开之后,如今再提起周灵韵,苏成慧倒也能平下心来,客观评价道?:“周灵韵那人吧,甭管她是?不是?自私,美确实是?极美的,文采学识也好,成泽说她若是?一个男儿,怕是?举人、进士都考得。” 说到这里,苏成慧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讥讽道?:“可?惜命运弄人,像她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若是?家世不倒的话?,估计是?当皇妃都不差,成泽哪里配得上她。” 苏云绕没?管这些,只确定了自己跟生母长得几乎一样?,婷婷也跟生父长得很像之后,便彻底松了一口?气。 同样?怀着身孕,同样?是?去?上香,丈夫还同样?都死了,阴差阳错地又?是?同时同地生产。 这种套路实在太?常见了,不怪苏云绕多想。 还好,如今看来,大概是?他想多了。 第二十七章 坊市卖肉被偶遇 疑虑好似迷雾, 被和?风一吹,暖阳一晒,就散了, 并不能破坏这个幸福之?家的安宁与和?谐。 苏云婷心灵手巧, 给家里人?都编了一个精致好看的络子,只苏云绕那一个, 却是最特?别?的。 也不知这小?妮子咋想出来的,竟用青绿和?橙黄两种?丝线, 编了一个即像青蛙,又像虫合虫莫的玩意?, 长了三条腿,一张大嘴里还含着一枚黄澄澄的崭新铜钱。 苏云绕看着这丑萌丑萌的东西,嘴上嫌弃道:“你给姑母的是平安如意?结, 给姑父的是五福吉祥结, 给大哥的是登科折桂结, 给二姐的是花好月圆结, 怎么到我这儿, 就只剩这么一个吃铜钱的草蛙了?” 苏云婷气他不识货, 解释道:“不是草蛙!这是金蟾, 寓意?‘吐宝发财, 财源广进’, 都说‘腰间系金蟾,步步钓金钱’, 你若是不喜欢就还我, 不送给你了,哼!” 小?妮子嘴上说着不送,却又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摆明了是一副“你要是敢嫌弃,我就不跟你玩了”的幼稚模样。 苏云绕赶忙收了起来,装作?十分宝贝道:“喜欢喜欢,这么个招财致富的小?东西,谁会不喜欢啊!” 说到致富这事,苏云绕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刚好姑父也从乡下?回来了,他便转头对着姑父道:“百花楼关了门,往后?改成了灵风戏社,夜里便不用再准备酒菜招待客人?了,咱们家这卤肉,柳大娘子说若是再送过去,楼里怕是消耗不了。” 意?思就是往后?都不定了。 也不单是他们家的卤肉,南城的炭火烧鹅,东城的盐水鸡,柳大娘子也同样都不再日日下?单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客人?买单,楼里又有?那么多人?要吃喝,总要节省成本的。 百花楼以前固定了一日是半个卤猪头,四个卤猪蹄,两个卤猪肘,十五斤卤猪肉,量也不多,可突然少了这一份订单,却是让刘家人?有?些为难。 刘镇海摆弄着小?侄女送他的五福吉祥结,你还别?说,腰间挂着这么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好像他这么一个糙汉,都变得文雅俊俏了,正自?顾自?地美得不行。 苏云绕暗自?翻了白眼,无语道:“姑父,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百花楼的订单黄了,咱们明早还杀两头猪么,要不只杀一头算了?” 刘镇海终于回神?,拍板决定道:“醉仙楼光是卤猪头就要一个半,不杀两头,只杀一头的话,我上哪儿弄另外半个猪头去?” 苏成慧问道:“可百花楼多出来的那些怎么办?” 刘镇海心里早就有?了下?家,半点不慌道:“庙街那边有?两家食肆,早先就想定咱们家的卤肉,只是家里人?少,锅也只有?两口,做不了这么大的量,因此我便推掉了,如今百花楼不定了,正好问问那两家食肆还要不要?” 苏成慧却摊手道:“天都黑了,你要问也是明日去问,就算问了,别?人?若是要定的话,也是后?日才定,说了这么半天,明日多出来的那些卤肉,不也还是没处消耗嘛。” 百花楼要搞装修,瑞王殿下?也说明日用不着他陪,苏云绕自?己又没个紧要的安排,便自?告奋勇道:“也没多少,要不明日我推着去北门外的坊市零卖了吧。” 北城卤肉还未打出名号之?前,苏云绕他们一家又不是没去坊市摆过摊。 就连九岁多的婷婷,都曾在坊市里叫卖过,还拿着油纸帮忙给人?打包过卤肉呢,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50章 刘镇海明日还要再去寻摸活猪,也就只剩苏云绕有?空,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 没有?金陵府府城户籍的话,入城是要交入城费的,不分老幼,一人?是两个铜板,不算多,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自?然是能省则省。 再说了,府城里也不允许随便摆摊,附近村落里的百姓,想要卖自?个家里种?的菜蔬果子,或者是养的鸡鸭什么的,基本上都是在城门口叫卖,久而久之?,北城门外便立起了一座大型坊市。 早些年没有?官府管,里面杂乱得很,还有?不少的帮派争场子呢。 如今知府大人?派人?整顿过后?,倒是定下?一些规章制度,秩序井然谈不上,但也还像那么回事了,至少当?街斗殴抢劫是没有?了。 苏云绕推了刚出锅的卤肉出门,用竹筐装着,上面盖着的白色细麻布还透出来热乎气呢。 车旁边挂着一个干净的竹篮,里面装着一大摞打包用的油纸,一把切肉的菜刀,一个没多厚的砧板,以及一杆只有十五斤刻度的小铜称。 出城倒是不用交钱,只推着车随意叫卖的话,也不用缴纳摊位费。 苏云绕却不想遭这个罪,直接去坊市管理处缴了六十文钱,临时租了一个地段还算不错,不大也不算太小?的摊位,便将一竹筐的卤肉给摆了上去。 北城坊市跟秦淮河畔,是金陵府最热闹的两处地方,却又一贫一富,仿佛是两个极端。 苏云绕也不担心在这里被谁给认出来了,因此只穿了一身湖蓝色春衫,头发也用相同颜色的布巾束着,小?脸干干净净,就跟落到了灰窟窿的明珠似的,耀眼又夺目。 人?好看,做买卖都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围了上来。 苏云绕将砧板和?菜刀也摆了出来,见一个愣头愣脑的小?青年正明晃晃地盯着自?己瞧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嘿,又来了,这一个个,是眼瞎了不成,公母都分不清了,你特?么对着谁发痴呢?! 苏云绕手里拿着菜刀,“啪”地在砧板上拍一下?,又用刀尖指着那小?青年,气吞山河地骂道:“这儿卖卤肉呢,你买不买啊?!不买你看什么看,小?爷我是卤肉啊?!嘿,你脸红个什么鬼,信不信我戳瞎你眼睛啊!” 被美人?骂了,那小?青年也不生气,反倒指着旁边的几名年轻娘子,委屈道:“她们也看了,你怎么不骂她们。” “……” 年轻娘子们纷纷红了脸,扭头怒瞪了那小?青年一眼。 有?人?反应快,欲盖弥彰道:“我们看卤肉呢,小?哥这卤肉怎么卖啊?” 苏云绕一一报价,切好的猪头肉是二十五文钱一斤,猪蹄子不切,一个是八十文,猪肘子不切一个一百八十文,切好的肘子肉是三十五文钱一斤,卤五花肉跟肘子肉是一个价,也是三十五文钱一斤。 问话的年轻娘子听得直咂舌,心里嫌贵,却面皮薄,不想在好看的小?哥儿面前露了怯,纠结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倒是旁边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婶,撇嘴道:“前边猪肉摊上,一斤上好的五花肉也才只要十五文钱左右呢,被你这么一煮熟,就生生翻了一倍不止,也太贵了。” 看吧,这就是在古代?卖卤肉发不了大财的原因,世家权贵嫌它档次低,普通百姓嫌它没有?性价比。 苏云绕不得不解释道:“这位婶娘,我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北城卤肉,放了不少的名贵香料,精心卤制出来的,真要买便宜了,那还不得亏本啊!” 这话还真不是苏云绕在鬼扯,这个世界的香料可贵死了! 花椒桂皮之?类的倒还好,也就“普普通通”只要一百多文钱一两而已,胡椒却是从番邦运来的稀罕物,一两就要八百文钱左右! 得亏那老卤能反复煮好几次,不然还真得亏本! 他们家卖给醉仙楼卤肉也是这个价,醉仙楼主要卖的还是名酒好茶,以及用鲍鱼、火腿等食材烹饪出来的金贵菜肴,卤肉也就只是凑个冷盘而已。 苏云绕切了十来块指头大小?的卤肉搁在一张油纸上,拉长了嗓子吆喝道:“北城卤肉,金陵北城最好吃的卤肉,老板刘大壮是个莽汉不识数,稀里糊涂多宰了猪一头,平时只供给醉仙楼的北城卤肉,就只在坊市里卖今日这一次,机会难得,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好不好吃,你尝了就知……” 在北城卤肉与醉仙楼双重名气的加持下?,苏云绕总算是陆续打开了生意?,买的人?有?不少,但都只买二两、三两的。 苏云绕又切,又称,还得自?个打包,完了还要跟想要抹掉一两文钱零头的大婶们各种?磨叽,可真是累死个人?! 烦死他了,以后?再也不来了,不就是几十斤卤肉么,全卖完了也挣不着几个钱,他宁愿自?个都吃了! 苏云绕满腹牢骚,却不知道就在离着小?摊几十米远处,柴珃穿着一身普通常服,正跟玉九思一起,瞧着他这位偶然遇见的面熟之?人?,惊讶得齐齐抽气。 柴珃眯了眯眼,感叹道:“嘶,像,真是太像了!” 玉九思盯着那卖猪肉的少年,来回仔细地打量:“这要不是见他胸膛是平坦的,声?音听着也不对,我都要怀疑这卖猪肉的小?子,是凤舞姑娘假扮的了。” 柴珃更是想到了更不可思议的地方去,玩笑道:“也可能是这小?子假扮了凤舞姑娘。” 第51章 玉九思实在无法将卖猪肉与秦淮花魁联系到一起,只觉得王爷这说法实在过于离奇,便提醒道:“王爷,咱们还去漕帮堂口么?” 漕帮堂口就在北城坊市的东边,两人?朝这边经过时,刚好就瞧见了那卖猪肉的少年。 当?然,一开始其实也没注意?到他,只是他那段儿吆喝实在有?趣,便注意?到了。 柴珃想起正事,收起所有?的惊讶与疑惑,转身离开道:“去啊,怎么不去?贴身护卫都被人?扣住了,本王能不去捞人?吗?” 第二十八章 看热闹被抓包 苏云绕是巳时一刻出?的门, 在小摊上忙活了大半个早上,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 热闹的坊市却散了早上半场, 变得有些冷清起来。 卤肉摊的生意几乎是没?有了,卤猪肘和卤五花肉全都卖完了, 猪头肉还剩两斤左右,四个猪蹄送了一个给管理坊市的小吏做人?情, 剩下三个到现在都没?人?问,全都还剩在那儿呢。 苏云绕交了一整日的摊位费, 也不急着回家去,打算再守一守后半场,看能不能将最后一点儿卤肉给卖完了。 在他隔壁就是一个小面摊儿, 卖面的是一对?姓葛的老夫妻, 此时到了正午饭点儿, 那生意倒是好得不得了。 苏云绕也跟那面摊上买了一碗汤色清亮, 只撒了葱花的阳春面, 花了他四文钱, 就着一个卖不出?去的卤猪蹄, 便算是一顿午饭了。 面碗搁在切肉的案板上, 独轮车当凳子?, 少年郎坐在闹市里,右手呼噜着面条, 左手拿着个卤猪蹄, 正吃得津津有味。 原本还算祥和的街市,却被一阵喧哗声打乱。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漕帮堂口那边打起来嘿!巡街的衙役都过去了!” 只这?么一句话,就跟是捅了马蜂窝似的, 闹得整个坊市像炸了窝一样,嗡嗡嗡个不停! “敢去漕帮挑事!那可是两江水里的地头蛟,这?是哪儿来的真龙下凡了?” “真的假的?谁那么大本事?” “嘿,真的哎,看看看,真的有一班衙役过去了!” “哪儿呢,哪儿呢?哇,真的是去漕帮方向!” 消息保真,吃瓜保熟,那还等什么?!排队买面的人?也不排了,面摊儿又不会跑,看了热闹再回来吃也是一样。 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偏还要装作忧国忧民?的正经模样。 路人?甲忧心道:“北城坊市太?平了也没?多久,难不成又要不安宁了?” 苏云绕吃面的速度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路人?乙鄙视道:“有衙门在,私底下斗殴又算什么事,实在不像样。” 苏云绕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暗自附和道:就是,太?不像样了,漕帮都敢挑,这?是哪儿来的好汉哇! 路人?丙招呼一起吃面的朋友道:“走走走,咱们也去看看!” 苏云绕塞完最后一口面条,赶忙将面碗还了回去,嘴里的面条都来不及咽下,含含糊糊拜托道:“葛大爷、葛大娘,麻烦帮窝看一会摊儿,窝也去看看!” 那话说?得跟放鞭炮似的,又急又快,才一说?完,苏云绕也拿着才啃了一口的卤猪蹄,屁颠颠地追了过去。 葛大娘接过他手里的面碗,来不及将人?拉住,只担忧喊道:“哎,绕哥儿,那些个五大三粗莽汉去凑热闹就算了,你跟着瞎起什么劲儿啊,可别被人?给伤到了。” “……” 走在苏云绕前头的莽汉们幽幽回头,瞧了苏云绕一眼,又很是不甘心地转了回去。 葛大爷守在热锅前,一边下着面条,一边语气发?酸道:“才认识半日不到,就担心起别人?看热闹会不会伤到了,我煮了大半辈子?的面条,你咋不担心我被烫到呢?” 葛大娘帮忙将苏云绕摊儿上的卤肉用细麻布盖了起来,没?好气道:“煮了大半辈子?的面条,还能再被烫到了,那你这?大半辈子?也是白煮了!” * 漕帮堂口离着坊市也不远,可怜苏云绕来得晚,等他到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踮着脚都只能看见后脑勺。 这?热闹苏云绕其实也不是非看不可,偏偏前面瞧得见的人?,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当解说?员,听?得人?实在闹心得很! “好,好身手!” “五舵主?在他手上竟然连五招都没?走过,金陵府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精彩,实在精彩!” 苏云绕在人?群外头转来转去,削尖了脑袋就是挤不进去,急得他抓耳挠腮,牵肠挂肚:到底有多精彩啊?!让我也见识见识呀! “嗨嗨,卖卤肉的好看的小哥儿,这?边,到这?边来!”不远处有个愣头愣脑的青年出?声招呼道。 苏云绕走了过去,那浓眉大眼的小青年还是个熟人?,只见他跟另外十几名男子?挤得给猴儿似的,全都挂在一颗大榕树上,视野倒是开阔的很。 小青年推了推前面的两名伙伴,热情道:“大山、二?狗,你们再往树梢方向挪一挪,给这?位小哥儿让个位置。” 大山和二狗也没什么意见,真就往树梢方向挪了挪。 苏云绕却瞧得担忧不已?,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别挪了,小心把树杈给压断了,再摔下来。” 第52章 小青年笑道:“没?事,这?树杈可有韧劲儿了,再来两个人?都不会断,快,我拉你上来。” 那小青年一边说着,一边朝苏云绕伸手,真就要拉他上去。 苏云绕本就惦记着前头的精彩,便也不再拒绝,握着那小青年的手,三两下就爬到了榕树上,跨腿骑在树杈上,啃着个猪蹄,远远地瞧着热闹。 漕帮堂口外边有一个武斗擂台,是用青石条子?搭建的,长宽各有五丈(十五米左右),边缘处立着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麻绳为界。 擂台八尺外还镇着四只高大石兽,以猛虎为型,须发?喷张,阔口尖牙,气势骇人?! 此时擂台上只立着一名挺拔高大的玄衣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龙泉剑,肩背松散,姿态闲暇,好似逛花楼一般,语气挑剔道:“三脚猫功夫,也好意思出?来招待客人?,呵,漕帮第五高手,也不过如?此嘛。” 苏云绕愣了愣神,这?声音听?着……,怎么那么像瑞王殿下呢? 才刚起了这?般猜想,擂台上的人?便转过身来,隔了百米远,那尊贵又俊美的脸,依然是那么显眼! “……呃!”苏云绕咽下嘴里的猪蹄肉,惊讶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身旁的小青年见他脸色不对?,问道:“你认识台上那人??” 苏云绕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否认道:“不认识不认识!我一个卖卤肉的,又不是秦淮河花魁,怎么可能认识这?种富家公子?呢!” 小青年有些纳闷,暗自猜疑:秦淮河花魁难道就一定认识台上的富家公子?么? 苏云绕有些后悔来凑热闹,琢磨着要不还是赶紧溜吧。 可转头又想,隔了这?么老远,他又躲在人?群里头,瑞王殿下也并一定就瞧得见他,就算了瞧见,也并不一定就认得出?来,就算认出?来了,也并不一定就能将他一个卖卤肉的少年,跟秦淮河花魁联系在一起。 假设了一层又一层之?后,苏云绕惯有的侥幸心理又升了起来,竟心安理得地一边啃着猪蹄,一边问旁边的小青年道:“这?是打了第几轮了,漕帮还派人?不?” 可别自己才刚找了一个好位置,台上就不打了啊。 小青年冷哼道:“才一轮呢,怎么可能不派人?了,就这?么由着别人?把面子?踩地上,那漕帮以后还在不在金陵地头上混了?!” 苏云绕没?注意到小青年语气里带着的别样情绪,只暗自放心道:还打就好。 却不知他自己倒是放心了,台上特意扫了他一眼的柴珃,却是疑心得很! 苏云绕只以为自己藏在人?群里,便跟水滴落在了江河里一样,任谁都注意不到他。 却不知道柴珃立在擂台上,底下乌泱泱一片人?,就数他爬得最高,顶着一张绝代风华的脸,啃着一个酱香软糯的猪蹄,显眼得跟个显眼包似的,谁还注意不到他! 柴珃越看越觉得这?人?跟凤舞姑娘必然存着什么联系,实在是太?像了,就连那馋嘴哈巴狗儿似的吃相,也是一模一样! 好在柴珃此时有正事要忙,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那头,即便起了疑虑,很快也便抛开了去。 苏云绕瞧见不等瑞王再继续出?言挑衅,便有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跳上擂台,手里拿着一把九环大刀,粗声粗气道:“在下杨万里,漕帮三舵主?,前来领教公子?高招。” 台上还没?打起来,那小青年便在苏云绕耳边兴奋道:“漕帮五舵主?算账是一把好手,身手却很是一般,派他第一个上场,不过是为了试试这?人?的深浅而已?,如?今可算是要来真的了,这?回有看头了。” 说?完这?话,小青年又嘟囔道:“杨舵主?的功夫在漕帮里排第二?,没?想到竟然是他上场,真是太?给那人?脸了。” 苏云绕心说?:看不出?来,你比漕帮还了解漕帮呢,还有,那人?可是堂堂瑞王殿下,给再大脸也不亏啊! 擂台上两相对?立,凌厉的气势一下子?碰撞开来,周遭空气微凝,虫鸟不鸣。 龙泉宝剑与九环大刀同时出?手。 两人?身形步伐快如?残影,金戈碰撞,火花四起,看得没?甚见识的苏云绕眼花缭乱,猪蹄举在嘴边,傻呆呆地都顾不上啃了。 功夫江湖、刀光剑影,这?才是书中?世界该有的模样啊! 这?身法?,这?走位,这?杀伐果?断的逼格,男主?也太?帅了吧! 这?特喵的哪个热血儿郎看了不迷糊啊,他要是个女的,他都愿意给男主?生猴子?了! 擂台上不断响起兵器撕裂虚空的声音,对?峙双方招招凌厉。 苏云绕也说?不好他们拢共战了几个回合,仿佛打了好久,又似乎只是瞬息。 最后瑞王殿下一个闪现近身,宝剑绕了半剑花,剑柄直直抵在了杨万里的心口。 杨万里的九环大刀却还只是半举着,未来得及挥下。 输赢已?出?,胜负已?定。 第二十九章 不打不相识 漕帮第二?败下阵来?, 挑衅还在继续。 苏云绕兴奋得像只刚逃出圈栏的小猪一样,“啊呜啊呜”两大口将卤猪蹄囫囵啃完,吊在空中的两只脚晃啊晃, 就?等着漕帮第一赶紧上场! 强强对?决, 巅峰之争,那该有多精彩啊! 第53章 “漕帮总舵主出来?了!”旁边的小青年实时解说道?。 那是一名大约有三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 衣服穿得随随便便,胡子长得乱七八糟, 将五官给?遮掩了一大半,就?跟在脸上打了马赛克一样, 叫人看不清相貌,整个人流里流气,跟个街溜子一样, 毫无形象可言。 街溜子对?阵浪荡子, 那无与伦比的松弛感, 倒是不相上下。 总舵主看似吊儿郎当, 态度却?十分恭敬, 苦笑道?:“您家护卫日日来?叫阵, 不跟他打吧, 他就?赖在堂口饭堂里不走, 咱们可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的, 半点不敢怠慢。” 柴珃也笑了笑,和气道?:“我又不来?寻他, 听闻曹总舵主双刀名震江南, 便想来?见识见识,顺便再交个朋友,也不知曹总舵主肯不肯赏脸?” 曹总舵主笑得越发地苦, 无奈道?:“您愿意给?曹某人脸,曹某人哪儿敢不接着,只是刀剑无眼,咱们就?过五招,点到为止,您看可好?” 柴珃又不是真来?挑场子的,输赢胜负是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 说是点到为止,两人却?都尽了全?力?,并不敷衍对?手。 杨万里九环大刀使得大开大合,瞧着颇有气吞山河之势。 曹舵主与之相比,却?显得有些平平无奇,没什么看头,不过是简单的扫、劈、斩、突……,端的是无招胜有招,刀刀直逼要害,角度刁钻又精准! 苏云绕不会武,只会舞,本质是个菜鸡,眼光却?如老狗,忍不住赞叹道?:“曹舵主练的是杀人招,就?不该在擂台上打。” 小青年十分赞同?道?:“可不是,擂台上点到即止,又不能下死手,哪显得出真正实力?来?。” 苏云绕闻言却?话头一转,又替瑞王殿下正名道?:“那位公?子的剑法也同?样不是花架子,凌厉狠辣着呢!” “……” 小青年心想: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两人你来?我往,五招过后,齐齐停手。 台下之人看得意犹未尽,台上二?人也有些棋逢对?手,只是场合不对?,身份也不对?,再打下去怕是要出真火,伤了谁都不好。 曹总舵主收刀拱手,朗笑道?:“承认,贵客上门,兄弟们略备薄酒,不知能否赏脸同?饮几杯?” 柴珃手腕一转一扬,将宝剑扔给?台下的玉九思,亦豪爽道?:“几杯?曹舵主是看不起在下的酒量,还是漕帮吝啬,不肯拿好酒出来??” 曹总舵主闻言哈哈大笑,摆手道?:“不敢,不敢,来?人,把酒窖里的好酒都抬上来?,擂台上打不赢,拼酒可不能再输了!” 江湖上讲究不打不相识,打死不认识。 曹总舵主自然是不敢真将瑞王殿下给?打死了的,因此?就?只能相识,面上热情又好客,心里却?藏了八大缸子的苦水,吐也没地方吐,还得小心伺候着。 堂口外边立着十几名漕帮把头,也没有哪个胆大包天地敢进到堂口里去,继续围观别人拼酒。 热闹散场,围观的百姓陆续离开,三五成群地发散着种种猜测与见解,可谓是将八卦进行到底。 苏云绕谢过那位给?自己腾位置的小青年后,也顺着树干滑到地上,就?要回去继续守他的小摊。 却?不想那小青年也跟着跳下树,急忙拉着他衣袖道?:“哎哎,等等,我叫曹正杰,你往后再来?北城坊市,记得来?漕帮找我玩儿啊。” 苏云绕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跟他交朋友,因此?只敷衍客气道?:“好啊,好啊。” 苏云绕转身又要离开,却?又被?他拽住,期期艾艾道?:“那个,你姓什么,家住哪里啊?有空我去找你玩儿,也是一样。” 苏云绕有些头疼,心说:大兄弟,你哪儿冒出来?的啊,这?朋友就?真的非交不可吗?! 小青年也是个心急的,见苏云绕没立即回答,便又红着脸道?:“你长得可真好看,你家里还有其?她姐妹吗?是不是也跟你长得一样好看啊?” 苏云绕一下子黑了脸,一把扯过袖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大怒道?:“没有!好不好看关你屁事!滚!呸!” 小青年赶忙避开,见人离开了也不拦着,只苦着脸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 苏云绕气鼓鼓回到肉摊上,也没心情再继续守着了。 他分了一斤卤猪头肉出来,用?油纸包好,送给?了葛大爷夫妻,算作是答谢。 葛大娘推辞半天,到底抵不住苏云绕的热情,只好笑着收了,扭头也给了苏云绕半罐子自家秘制的小咸菜,算作是回礼。 小老百姓为了一文两文省了又省,可在该有的人情往来?上,却?又有自己的原则与坚持,半点也不愿占人便宜。 苏云绕收了葛大娘的小咸菜,将剩下的猪头肉和两个猪蹄收进竹筐里放好,砧板、菜刀、铜称也依次收进竹篮里,推着他并不算心爱的独轮车,半点不留恋地回家了。 姑父去乡下还没回来?。 苏云绕才刚到家门口,就?瞧见姑母带着二?姐和婷婷也刚从巷子另一头回来?。 三人面上俱都是喜气洋洋。 苏云绕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捡到钱了?” 刘文英白了这?财迷一眼,玩笑道?:“我们腰间又没带金蟾,哪有捡钱的运气?你卤肉卖完了?” 第54章 苏云绕推了独轮车进门,将竹筐里的猪头肉和猪蹄取出来?,摇头道?:“没呢,特意留了这?么一些,留着晚上吃。” 刘文英倒吸了一口气,惊惧道?:“天天闻着那卤肉味儿,你还没闻够啊!还特意留了这?么些晚上吃,你咋想的啊?” 苏云婷一针见血道?:“肯定是早上半场卖剩了的,三哥没耐心守,就?直接拿回来?了。” 苏云绕脑门上给?了她一下,装作恼怒道?:“可把你给?显得,就?你聪明,心里知道?就?行了,你非得说明白了啊!” 苏云绕把卖卤肉的钱给?了姑母,又继续追问道?:“姑母,你们刚刚到底在乐呵啥呢?好好的一家人,怎们就?你们三个还拉帮结伙的藏秘密了?” 苏成慧说不过他,只含糊笑道?:“能乐呵啥?这?不是婷婷终于成大姑娘了嘛,你就?别瞎问了啊!” 苏云绕一时没想明白,纳闷道?:“及笄了不就?是大姑娘了嘛,这?有啥好乐呵的?” 大姑娘了就?得嫁人,嫁到别人家去受罪,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苏成慧很是无语,又委婉提醒道?:“刚带婷婷去了济世?堂,华郎中说那人参养荣丸暂时不用?再吃了。” 苏云绕皱眉道?:“怎么就?不吃了呢,婷婷这?还没……” 苏云绕瞬间回过神来?,正常的生理知识罢了,他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转身拍了拍苏云婷的肩膀,认真道?:“恭喜咱们家小囡,终于长成大姑娘了,不容易啊。” 苏云婷小脸爆红,猛兽咆哮道?:“哥,你烦不烦啊!心里知道?就?行了,你说出来?干嘛,羞不羞人啊!!” 苏云绕摇头道?:“我不羞人啊。” 苏云婷委屈得都快哭了,扭头告状道?:“姑母,你看我哥……” 苏成慧拿起墙边的扫帚,不轻不重地给?了苏云绕屁股两下,没好气道?:“你这?个混小子,真是什么玩笑话都敢说,就?算是自家姐妹,那也要讲分寸不是。” 苏云绕赶忙求饶,也算是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上辈子男生女生能坐在一个教室里听“生命起源”,这?个时代却?讲究男女大防。 他这?有口无心的毛病,确实该打! 好在都是自家人,倒也不会揪着不放,苏云绕对?着妹妹低服做小好一阵,事情便过去了。 东厢书房,苏云绕坐在摆得“琳琅满目”的桌案前面,将雕了一半的木头小狗,以及大大小小的刻刀收了起来?。 再找来?抹布打湿了水,拧干后将木屑、墨迹、还有上回吃烧饼时沾上的糖汁仔细擦干净。 抬头瞧见大哥桌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原木色的桌面更是整洁如新。 苏云绕一边跟那块干了的糖汁用?力?较劲,一边忍不住暗自感叹:不是说爱整洁的人大多都有强迫症么,看见乱糟糟的环境就?忍不住主动收拾,大哥他怎么就?没有强迫症呢?天天瞧着对?面的桌案摆成了垃圾场,他怎么忍得住的? 收拾了小半个时辰,苏云绕才终于开始干正事。 川剧变脸分几种,抹脸、吹脸、扯脸、运气变脸。 难度太大的就?不挑战了,在苏云绕看来?,也就?扯脸要稍微好学一些。 它是事前将脸谱画在一张张绸子上,再按照轮廓剪好,每张脸谱上都系着丝线,再依次贴在脸上。 随着表演需要,在舞蹈动作掩护下,只消拉扯细线,就?能达到变脸效果。 《画皮》的舞台设计和舞蹈编排,苏云绕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如今要做的便是设计变脸时的脸谱模样。 恶鬼披上美人皮,迷惑人心害人命。 苏云绕打算设计一张勾人心魄的美人脸谱,一张骇人心肝的恶鬼脸谱,再一张半面美人,半面恶鬼的对?比脸谱。 第三十章 不经意的试探 申时左右, 姑父跟七、八名村民赶了三头活猪回来。 苏云绕才刚听见那?“哼哼哧哧”的?声?音传入院子里?,就惊得跳了起来,赶忙将书?房木门给死死抵住了。 他跟肥猪是一生仇敌, 没有?半点和解的?余地! 毛猪一般算的?是六文?钱一斤, 两百斤左右一头,大概就要一千二百文?。 姑母给了钱, 又帮着将猪都关进了圈里?。 姑父客气送走?了帮着赶猪的?村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 才又到庙街那?边的?食肆里?谈订单去了。 结果当然是称心如意,按照供给醉仙楼的?价格, 两家食肆多少都定了一些,加在一起比百花楼的?原先的?量还?要再多一点,却又没有?多出太多。 往后依旧是每日杀两头猪, 只是搁在肉摊上卖的?鲜肉, 怕是要再少二十斤左右。 傍晚大哥也?回来了, 一家围着饭桌吃晚饭, 两个没卖出去的?卤猪蹄被姑父和大哥一人一个给啃了。 刘文?轩啃得面无表情, 忍着腻味道:“幸好明日没有?多的?卤肉再叫三郎去摆摊了, 不?然这猪蹄谁卖剩下的?谁啃!” 苏云绕只挑着姑母炒的?小白菜和煎豆腐吃, 不?服气道:“才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啊, 吃肉还?委屈上了, 我中午不?也?啃了一个嘛,香着呢!” 刘文?轩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猪头肉, 贴心道:“来, 香你就多吃点。” 第55章 见大哥夹了一筷子不?够,还?要再给他夹一大筷子。 苏云绕赶忙将饭碗藏在下巴底下,悻悻道:“我要吃我自己夹, 都是一家人,大哥你瞎客气啥呢。” “呵,哈哈!” 这一声?嘲笑的?音儿实在太大,仔细一听,竟然是姑父、姑母、二姐和婷婷异口同声?一起发出来的?。 又是被家人合伙“针对”的?一天,苏云绕好气! * 金主还?没说遣散的?话,苏云绕也?不?敢随意撂挑子。 次日清晨,帮着家里?洗好猪头、猪蹄儿后,苏云绕又自觉去了百花楼。 一来确实是有?事要和柳大娘子商量,灵风戏社毕竟有?自己的?股份,总得上点心不?是。 二来嘛,也?是为?了方便金主有?地儿找他,主打一个随叫随到。 柳大娘子性子风风火火,但做事却很有?效率,这才过去不?到两日呢,该请的?泥瓦木工师傅就已经请好了。 趁着苏云绕也?在,那?图纸上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正好问明白了。 给人盖了几十年屋子的?老师傅就是不?一样,别管你是立体图,还?是三视图,只要说清楚了,人家就没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反过来还?能给你指出哪里?承重不?够,哪里?不?切实际,哪里?造出来绝对没有?画的?好等等问题。 专业的?事情自然要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苏云绕也?不?跟人犟,能行就行,不?行就再换个方案,直到双方都没问题了,老师傅便带着他那?十来名徒弟直接开工。 前院被砸得“嘭嘭咚咚”,噪音直响。 老师傅的?几个年轻徒弟大概是头一回来秦淮河边上的?楼子里?做活,这春天还?没结束呢,明明天气也?不?热,一个个却脱成了光膀子,鼓着腱子肉,大锤都快抡圆了,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柳大娘子让上了年纪的?魏麽麽带着两名小厮在前院看着,楼子里?的?年轻姑娘则全?都撵到了后院,琵琶洞箫,舞艺音律,该练的?,都得练起来,这可是往后吃饭挣钱的?本事。 苏云绕跟柳大娘子去了花厅,主要还?是商量《画皮》选角的?事情。 苏云绕应付不?了那?一群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姑娘们,索性一推四五六,直言道:“选角的?事您看着办吧,王生、陈氏、道士等人都好说,只是跳画皮鬼的?人却要早些选出来,我到时候好依着她?的?脸型大小,裁剪绘制脸谱的?绸子。” 柳大娘子好奇道:“那?恶鬼脸谱,你就已经画好了?” 苏云绕从?包里?取了一张画纸出来,不?太满意道:“暂时只画了一张初稿,感觉还?不?够一眼骇人,改明儿我再改改。” 柳大娘子展开画纸,只一眼,便骇得直哆嗦,一把将画纸甩了出去,捂着心口道:“哎,我的?娘唉!这还?不?够吓人啊,吓死老娘了!” 苏云绕将画纸捡了起来,很是怀疑道:“大娘子,您刚是装的?,还?是真被吓着了?” “我吃饱了撑的?啊,我装什?么装?!”柳大娘子让他把画纸赶紧拿开,别再让自己看到! 苏云绕将画纸收好,暗自满意道:看来不用多改了,初稿的?效果就很不?错嘛。 柳大娘子缓过神来,玩笑道:“等知道了画皮鬼原本是这么个吓人模样,之前争抢着要演的?姑娘们,怕是都得嫌弃。” 苏云绕闻言当了真,担忧道:“不?会吧,别到时候没人上场,又拿我充数吧?!我可真不?能再登台了,即便再登台,也?不?能再顶着‘凤舞’这身份了,不?然往后怕是更难脱身。” 柳大娘子笑他瞎操心,撇嘴道:“我只说那?画皮鬼遭人嫌弃,又没说都不?演了?!我昨儿才定了规矩,往后月钱赏银挣多挣少,可都是按照戏份来的?,放心好了,再是骇人,该抢的还是会有人抢。” 好吧,苏云绕作为指导兼编导,围观了半上午的?选角。 果然跟柳大娘子料想的?一样,王生、陈氏并不?是人人都想演,画皮鬼却是大家都在争。 临近午时,苏云绕琢磨着在戏社里?混一顿午饭,之后要是王府还?不?来人,他就直接回家去。 金主的?心思太难猜,社畜还?有?个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呢,伺候他却得要随时待命,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能不?能给句准话先。 之前在王府跳的?那?一回《小狐仙下山》,是苏云绕登台以来,打赏银子得了最多的?一场,光是四成的?分?红就有?将近五百两银子,再加上当日瑞王爷给的?日工资,钱太多了,拿着怪不?安心的?,苏云绕如今只想尽快脱身。 却不?想都快临近午时饭点了,王府的?马车才非常不?是时候地来接人了。 赶车的?是之前那?名话少的?护卫,也?问不?出什?么来。 苏云绕到的?时候,瑞王殿下正在用午膳,这点上门,就跟特意来蹭饭的?一样。 见苏云绕进屋,柴珃笑着招呼道:“凤舞姑娘应该还?未用午膳吧,本王一个人吃着没滋没味,不?如一同用一些?” 苏云绕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还?有?这个季节早该没有?了的?樱桃等水果,半点不?犹豫道:“确实还?没吃呢,王爷有?请,那?奴家就不?客气了。” 第56章 柴珃让人给苏云绕添了碗碟银筷,又道:“还?差一道冷盘,赶紧端了上来,好叫凤舞姑娘尝一尝,看合不?合胃口?” 话音刚落,玉九思便亲自端了一盘子四个卤猪蹄上来,笑眯眯地放在了苏云绕跟前。 “……”苏云绕眨了眨眼,有?些不?明其意。 纠结了一会,苏云绕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这不?是北城卖的?卤猪蹄么?王爷是在醉仙楼里?买的??早先在百花楼里?经常吃,倒也?没什?么不?合胃口的?,就是吃多了有?些腻味。” 柴珃见他面上不?似作假,更无半分?心虚模样,一时有?些拿不?准心思。 苏云绕悄咪咪地将猪蹄挪开了一些,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期待道:“王爷还?不?饿吗?” 饿了就赶紧动筷啊! “……” 柴珃回神,干笑道:“……饿了,本王也?确实有?些饿了,动筷吧,凤舞姑娘不?必客气。” 苏云绕原本也?不?是一个爱客气的?人,得了这话,当即便给自己先舀了半碗花胶炖鸡汤,慢慢喝着先开胃。 柴珃瞧着他那?副馋嘴哈巴狗似的?吃相,原本已经去了几分?的?疑虑,陡然间又升了起来。 不?自觉停下筷子,又试探问道:“凤舞姑娘既然不?是百花楼里?的?人,想必在金陵府城里?,还?有?其他家人吧?” 男扮女装出来混,该有?的?说辞,苏云绕早就编好了,心里?有?底,面上不?慌,藏七分?,言三分?道:“恩,除了姑母一家之外,还?有?一个双胞胎兄长。” 柴珃:“……”双胞胎兄长啊? 真要如此的?话,倒也?确实会长得一模一样。 玉九思见花魁娘子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自家主子却食不?知味,一会儿盯着花魁娘子的?眉眼瞧,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怀疑,一会儿又目光匆匆扫过花魁娘子的?胸脯,那?怀疑又变成了疑惑与纠结。 玉九思暗自翻了个白眼,都说自家王爷放浪不?羁,可那?却都只是表象。 谁又能想到,自家王爷才是最正人君子的?那?一个,花重金包下头牌花魁,却规矩守礼得连半点美色都没尝到,是男是女,扒开衣服瞧一瞧不?就清楚,何至于自个在那?儿瞎琢磨! 玉九思实在看不?过去,接过丫鬟手里?的?两盏葡萄酒,走?到苏云绕身边时,身子一歪,故意将紫红色的?酒液全?泼在了苏云绕身上,假惺惺叫唤道:“哎哟,王爷恕罪,早上陪您练剑,把手给练抽筋了,凤舞姑娘实在对不?住!” 玉九思点着两名丫鬟,吩咐道:“快快,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赶紧带凤舞姑娘去暖阁里?换一身干净衣裳。” “……”苏云绕嘴里?还?吊着一只大鲍鱼呢。 愣愣道:“……啊?等会再换吧,这饭还?没吃完呢。” “……” 玉九思见他这时候还?只惦记着吃,坦然得有?些无所畏惧,一时也?有?些怀疑,是不?是他和王爷多心了? 第三十一章 特别勾人算不算 苏云绕坚持要吃完了饭, 再去换衣裳,玉九思也不好一味催促,只能由着他拖延时间?。 淡绿色的外衫上洒满了紫红, 满身?斑驳, 却半点不显狼狈,坦然自若地?跟一桌子菜肴较劲。 柴珃不知道?为何, 心里颇为不是滋味,慢慢放下筷子, 自个反倒不自在起来。 琉璃盏本就没有多大,装满了葡萄酒, 泼在身?上,也仅仅只是打湿了外裳而已。 等?苏云绕慢条斯理地?吃了个大半饱时,那外裳就这么?穿在身?上晾着, 竟然已经有大半干了。 苏云绕客气说不必麻烦, 他回家了再换也是一样?。 玉九思却热情不减, 瞎扯了一通待客之道?, 然后?指使着几名丫鬟, 就差架着苏云绕去暖阁里换衣服了。 苏云绕脸上依旧带着笑,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昨日在漕帮那会?儿, 估计还是被瞧见了, 这是想方设法地?要验我身?呢! 偏厅暖阁内, 苏云绕被三四名丫鬟伺候着进了内间?,还有一名丫鬟已经取了干净的衣裳过来。 苏云绕扫了那衣裳一眼, 原本带着几分?慌乱的心, 顿时镇静无比。 也不用人伺候,他自个便十分?利索地?将外裳、下裙、中衣、衬裤全都给脱了,只留一件露脐吊带样?式的小衣和一条长度只到大腿处的亵裤还穿在身?上。 几名丫鬟除了觉得苏云绕的小衣样?式新颖之外, 并未察觉出任何异样?,反倒是瞧着苏云绕的玲珑身?段,面上全是羡慕,隐隐还藏着几分?嫉妒。 除非是扒得/一/丝/不/挂,不然谁也不知道?,苏云绕那露脐小吊带里面还藏着一个填了棉花的实心胸罩,前裆系着蝴蝶结汗巾的亵裤里面,还有一条束缚着小绕绕的xxs型内裤。 那紧致的束缚感,时刻都在提醒着苏云绕,只要一穿上女装,便处处都是舞台,他正在生活中扮演一名秦淮花魁,嗓音必须得甜美,身?姿必须得娇柔,万万不能流露出半点的男儿姿态。 苏云绕有些难为情地?虚挡着身?子,跟应付搜查罪证的衙役一般,干笑道?:“贴身?的小衣还是干净的,就不必换了吧,再说了,我瞧你们也只备了外裳和中衣,并没有准备小衣什么?的,总不能里面空着不是。” 第57章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话有何深意。 有小丫鬟沉不住气,撇了撇嘴,有些瞧不上这位秦淮花魁,低声嘟囔道?:“贴身?衣物这般私密,谁会?随便穿外人准备的,不愧是……,真是不讲究。” 不愧是什么??那小丫鬟也没说。 苏云绕也不生气,暗道?:得亏了你们够讲究,不然本花魁今日就要露馅了! 领头的丫鬟名叫琥珀。 她?瞪了那小丫鬟一眼,赶忙赔罪道?:“凤舞姑娘别?见怪,这府上除了王爷,便没有其她?的女主子了,奴婢也只能搜寻了两件姐妹们没穿过的新衣过来,还请凤舞姑娘千万不要嫌弃。” 苏云绕当然是笑着说不嫌弃,同样?也不用人伺候,自个挑拣着大小合适衬裤、中衣、下裙、外裳,依次穿上。 玉九思在偏厅院子外等?着,见苏云绕和几名丫鬟一起出来,面上俱都平静,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心里诧异的同时,也信了那卖卤肉的小子,多半就是凤舞姑娘双胞胎兄长的说法。 玉九思递了一个锦袋给苏云绕,道?:“王爷下午有事要忙,便不留凤舞姑娘了。” 苏云绕没接,有些不安道?:“玉大人,奴家今日白蹭了一桌山珍海味,还得了一身?新衣裳,却没有伺候过王爷什么?,再得这般厚赏,奴家实在有些不安心,您还是收回去吧。” 玉九思有些意外,见苏云绕神色诚挚,不疑有他,只笑着将装了了金银的锦袋塞到苏云绕怀里,意味深长道?:“凤舞姑娘对于王爷来说,可是十分?重?要呢,这是姑娘该得的,你安心收着便是。” 苏云绕拿着锦袋,面上娇羞无比,心里滚你麻痹,暗自腹诽道?:狗男人,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贱不贱啦! 苏云绕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原文里被男主的包养的花魁会?有非分?之想了,还不都因为有些鸟人乱给人希望么?! 玉九思亲自送了苏云绕到大门口之后?,才又折返回到正院花厅里。 瑞王在里面喝茶等?他,玉九思让小厮去叫了伺候苏云绕换衣服的琥珀等?人过来。 琥珀以为是自己给凤舞姑娘穿了下人的衣服,因此惹恼了王爷,才刚一进门,便急忙跪在地?上,惶恐不安道:“王爷恕罪,事出意外,府上又没有其她?的女主子,奴婢也是没处想法子了,才拿了姐妹们的新衣顶上的,都是好料子做的……” 瑞王关心的自然不是衣裳,摆手打断道?:“好了,谁跟你说这些了,本王问你,你们伺候凤舞姑娘更衣时,可瞧见了有异样否?” 琥珀能当上后?院大丫鬟,自然有几分?眼力见,心思转了转,试探答道?:“葡萄酒温和不浓烈,不烫也不凉,并未伤到凤舞姑娘半分?。” “……” 柴珃有些无语,扯了扯嘴角,干笑道:“……那就好,没伤到就好。” 玉九思无奈扶额,心知王爷的疑虑还未完全散去呢,因此不得不问直接提点琥珀道?:“凤舞姑娘的身?子当真没有任何异样??与其她?女子比起来,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琥珀这回却有些看不明白了,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不是很确定道:“比起其她?女子,凤舞姑娘胸脯玲珑挺秀,腰肢细韧如柳,臀圆又翘,算不算特别不同的地方?” “……” 柴珃一口碧螺春,险些从嘴里喷出来! 玉九思险险憋住笑,摆手道?:“算了,算了,琥珀你带人先?下去吧,今日之事莫要再对人说。” 不然王爷的一世英名,怕是就要更加地?雪上加霜了,哈哈哈……! * 那边苏云绕回到灵风戏社?,柳大娘子奇怪他来去如风,纳闷道?:“这才一顿饭的功夫,怎么?就又回来了?” 苏云绕咧了咧嘴,有些牙疼道?:“今日这一顿饭,可吃得我是心惊胆战啊。” 柳大娘子闻言心生警觉,拉着他去了屋里,关好门窗后?,才担忧道?:“你小子不会?是哪里露馅了吧?” 柳大娘子本就知情人,又因为共同经营灵风戏社?一事,跟苏云绕算是拴在了一根绳子上蚂蚱,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苏云绕交代了前因后?果,又宽慰道?:“被人试探的同时,也算是变相地?自证身?份了,好险是应付过去了。” 柳大娘子却担忧另外的事,有些不可思议道?:“瑞王殿下花重?金包花魁,行?事却又是如此的正人君子,他到底图个啥啊?” 这要是遇到刘三公子之流,怕是不等?苏云绕出楼子伺候第二回,就该想着吃干抹净了,这男儿身?的秘密估计也早就已经保不住了。 按照原著小说剧情来看,男主包花魁,一来应该是为了跟女主斗气,二来好像是为了迷惑人心,方便查案来着。 只这样?一分?析,苏云绕瞬间?觉得玉九思说的话也不假,这泼天的富贵,确实是他该得的。 柳大娘子瞥了突然心安理得的苏云绕一眼,忍不住泼冷水道?:“你小子跟瑞王殿下之间?,不会?还藏着什么?事吧?我可警告你啊,该沾不该沾的,你可要思量清楚了,别?到时候引火烧身?!” 苏云绕好笑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瑞王殿下也就当我是一花瓶而已,摆身?边好看罢了,您就别?瞎猜了。” 第58章 柳大娘子自认为面对权势滔天之人,怎们谨慎都不为过,并不是完全放心道?:“哎,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别?人只当你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或工具,想多想少又有什么?用呢。 苏云绕不打算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便提醒道?:“我瞧着门外备了乌木顶的马车,您这是要出门呢?” 柳大娘子想起正事,连忙道?:“哦,对对对,我得去府衙一趟,瞧瞧能不能拜会?拜会?知府大人,请他帮忙给咱们戏社?写个牌匾。” 苏云绕目露崇敬,十分?佩服道?:“请知府大人给咱们戏社?写牌匾,您可真敢想啊!” 柳大娘子白了他一眼,老谋深算道?:“不去想一想,怎么?就知道?一定不成呢?百花楼当初的牌匾,不也是老娘敢想,求了知府大人帮着写的。” 苏云绕凑到柳大娘子耳边,神神秘秘道?:“大娘子,早些年有流言说,您勾搭得知府大人险些与原配夫人和离,不会?是真的吧?” 柳大娘子呸了他一脸唾沫,没好气道?:“放屁,老娘倒是想勾搭来着,可沈知府跟他那原配夫人的感情好着呢,这不是没勾搭得上么?。” 回忆起旧事,柳大娘子也有些恍惚道?:“老娘至少见过百种人,千张面孔,沈知府跟他的夫人戚阿姐,也算是我这辈唯一遇上的好人了。” 苏云绕还盼着她?展开了说说,可柳大娘子却不肯再提了,只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急急出门了。 第三十二章 刘文轩意外入局 金陵知府姓沈, 名巍,字重山,乃庄户子出身, 无?显赫家世, 亦无?富贵姻亲,二十七、八时考中二甲进士, 靠着一步一个脚印,才慢慢走到如?今位置。 柳大娘子自怜身份卑微, 即便是施恩之人,却也不敢太过拿大, 面对沈知府时,依旧是谨慎恭敬。 沈知府倒也平易近人,听柳大娘子委婉道明来意, 二话?不说, 便挥笔写下“灵风戏社”四个端正大字, 还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送走柳大娘子, 沈巍又折返回书房, 见书房里突然多出来一人, 他?也不惊讶, 只恭敬道:“王爷到访, 不知有何吩咐?” 瑞王十分自来熟地坐在桌案后头, 目光灼灼,跟衙门?饭堂里爱八卦的洗菜婆子一般, 当面八卦道:“沈大人跟柳大娘子交情?不错啊?早些年有流言说, 沈大人为?了柳大娘子险些与原配夫人和离,不会是真的吧?” 沈知府恪守尊卑,并不敢一口唾沫星子呸到瑞王脸上?, 只木着脸道:“王爷说笑了,柳大娘子与我有恩,夫人亦感?激不尽,曾有过认柳大娘子为?姐妹的打算,不过却被柳大娘子拒绝了。” 原配正室认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作?姐妹,换句话?说就是认下了这一房妾室,也算正式给?过名分了。 柴珃好奇道:“柳大娘子因何不同意?” 沈知府好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神色奇异道:“下官家贫,夫人节俭,常带着后院女眷纺纱织布、养鸡喂鸭来添补家用,柳大娘子自觉无?法胜任,便婉拒了,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柳大娘子不喜后院拘泥,又怀有侠义心肠,更愿意留在秦淮河边上?,帮助更多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 “……” 柴珃当然是相信柳大娘子具有侠义心肠的。 只是带着妾室一起纺纱织布、养鸡喂鸭?沈知府的原配夫人,也是个奇人啊。 沈知府并不想跟人讨论自家事,便转移话?题道:“漕司转运使纪宏昌年初时被押送至京师,其贪污受贿一案,也不知何时能判审?还有漕司转运使一职,太子殿下可有其它安排?” 柴珃随意翻看着桌上?沈知孝写的经史文章,漫不经心道:“好歹也是三品大员,哪能这么容易就判审结束,且有得牵扯呢,再说了,转运使落了马,副转运使不是还在么,耽误不了漕司衙门?的正常运转。” 沈知府摸不清瑞王之深浅,却又十分信任太子殿下之决策,闻言只当是瑞王心中自有计较,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柴珃却跟闲话?家常一般,指点?着桌上?沈知孝写的经史文章,像模像样地评价道:“沈大人之幼子,倒是个克己复礼之人,圣人所言之经史,本就藏了许多的条条框框,他?全都领悟了不说,还又自创了一些条条框框,这一篇文章读下来,当真满眼都是条条框框啊。” 沈知府没想到传说中不学无?术的瑞王殿下,竟还有如?此犀利的见解,意外的同时,却也有些无?奈道:“下官之幼子秉性纯良,却也有些过于?死板,只知循规蹈矩,叫王爷见笑了。” 柴珃放下文章,食指轻轻叩着桌案,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也无?任何意义,嘴上?却笑赞道:“循规蹈矩好啊,总比那?些个自命不凡,处处都要踩着律法规矩的人强。” 这话?其实也只是顺口一说,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闲话?说完,柴珃终于?提起正事:“之前请沈知府安排人去?整理漕司卷宗,整理得如?何了?” 沈巍赶忙回禀道:“漕司与府衙并立,权柄不分伯仲,下官无?资格,也不好直接干涉,因此只派了三名旁观听政的府学学子,前去?帮忙整理,不过那?漕司副转运使祁均益有防备之意,规矩严苛,不准任何人带半张纸出漕司衙门?。” 柴珃不信沈巍没有后招,却还是顺着接话?道:“意思是本王要查漕司卷宗,还非得惊了祁均益那?条暗蛇才成?” 第59章 沈巍也不卖关?子,摇头道:“倒也不必,那?三名旁观听政的学子之中,有一人记忆十分强悍,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下官事先与他?说好,到时候会拜托他?尽力默写下来,再交予王爷。” 柴珃:“行吧,本王便等着那?位学子的好消息就是。” 事情?有了眉目,也不枉柴珃亲自跑一趟。 漕司账难查,本也是在预料之中,好在皇兄并未设置什么期限,也没说查不出来会怎么样,总之,他有的是耐心。 * 却说灵风戏社那一头。 见柳大娘子真的带了知府大人的墨宝回来,苏云绕重燃八卦之火:“您跟知府大人,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情??” 柳大娘子一巴掌将凑到自己眼前的大脸推开,又气又笑道:“除了当初顺手帮他?挡过一回算计之外,还有个鬼的交情?!再说了,人家沈大人对戚阿姐情谊深厚,洁身自好得很呢,就连自个亲娘送的通房妾室,他?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全交给?戚阿姐带着,一起在后院里纺纱织布、养鸡养鸭。” 戚阿姐当初倒是怜惜她命苦,真心实意地想要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可惜柳大娘子并不想跟着戚阿姐养鸡养鸭,也不想掺和到别人恩爱夫妻之间。 苏云绕眼睛睁得乌溜圆:“让通房妾室去?纺纱织布、养鸡养鸭?!知府大人的后院,果然是不养闲人呐,哈哈哈……” 苏云绕觉得这八卦还怪有意思,沈知府的夫人也同样怪有意思的! 柳大娘子也笑了,替戚阿姐描补道:“沈大人不过是庄户子出身,当初戚阿姐就是靠着纺纱织布、养鸡养鸭供他?科举的,后来当了官,沈大人也清廉得很,戚阿姐闲不住,又靠着纺纱织布、养鸡养鸭添补家用。” 勤劳善良的女子,总是让人钦佩的,苏云绕又问:“戚夫人如?今还养鸡养鸭不?” 柳大娘子笑着猜测道:“沈大人的长子娶了亲,在京城当御史,戚阿姐大前年的时候,进京去?帮着带孙子了,应该是不养了吧,但也说不准……” 苏云绕跟柳大娘子聊了一会儿沈家夫妻的闲话?,便告辞离开了,他?还有两张脸谱没设计出来呢,之后还得编排舞蹈,制作?背景道具,且有得忙。 下午回到家 ,日头还有三丈高,姑母和姑父带着二姐和婷婷去?庄子上?收拾屋子和庭院去?了。 原以为?家里没人,却被书房里突然冒出来的大哥给?吓了一跳。 苏云绕赶紧将刚从布袋里拿出来的锦袋藏好,以己度人道:“大哥,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会是藏着什么事吧?” 刘文轩从书架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苏云绕凑过去?,随意看了一眼,问道:“这不是我爹以前的旧文稿么,你把他?翻出来做什么?” 刘文轩取了一摞书册出来,一边翻看,一边答道:“不干什么,对一对笔迹而已。” 苏云绕大脑袋又跟着凑了过去?,好奇宝宝似的,继续追问道:“对什么笔迹?” 刘文轩一本书册拍他?脸上?,将那?脑袋推开一些,淡淡道:“收起你的好奇心,不该问的别瞎问。” 苏云绕可算是逮着他?大哥的把柄了,指着他?大哥的鼻子拆穿道:“好啊,你果然藏着事儿呢?” 刘文轩懒得理他?,确定了心中之猜想后,便又回到桌案前,继续默写漕司卷宗。 苏云绕垫着脚在后边偷看,奈何见识不够,只看出来大哥是在默写某个衙门?里的卷宗账本,具体有什么特殊,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云绕悄咪咪挪过去?一点?,拿起墨条,假装帮他?大哥磨墨:“哥,你去?衙门?旁观听政,还让默写这个啊?” 刘文轩皱眉思索,每默写一篇,便要在其中一两处点?上?一点?,特别标注一下。 苏云绕磨啊磨:“哥,你点?那?一点?是什么意思啊?这两处有什么不对的吗?” 刘文轩却放下毛笔,难得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语气平静道:“绕哥儿,舅父当年在漕司担任书吏,恐怕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 苏云绕磨墨的手停下:“什么秘密?” 刘文轩摇头都:“现在还不好说。” 想到漕司转运使锒铛入狱,副转运使严防死守,再想到知府大人暗中清查,本以为?只是一个顺手的差事,没想到竟卷入了一场惊天?大案里。 刘文轩有些后悔,好似自言自语道:“我是明哲保身,装作?看不见才好呢,还是袒露实情?……,可又该向谁袒露呢?沈知府?” 不,不不,漕司与府衙地位相等,沈知府甚至都无?法干涉副转运使所做之决定,更没有清查漕司的权力与资格。 见一向理智冷静的大哥,竟露出如?此迷茫的神情?来,苏云绕莫名有些心慌,却又不清楚具体缘由,根本无?法给?出任何建议。 刘文轩自己亦无?决策,分析清楚利弊之后,也只能丧气道:“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做好知府大人交待的差事再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苏云绕吓得快哭了,一下子丢开墨条,巴巴地拽着他?哥的手,语无?伦次道:“哥,你到底藏着什么事呢?!好歹给?家里人透个底啊,真有什么意外,咱们也好提前跑路哇!” 第60章 刘文轩挣了挣,将手抽出来,很没良心道:“我这不是提前跟你透底了么,三郎啊,你也是大人,该说不该说的,嘴巴可要管好了啊。” 苏云绕那?个郁闷啊,该说啥,不该说啥,你倒是说清楚了啊,搁这儿跟我猜谜呢! 第三十三章 他有别的花魁了 苏云绕是藏不住烦恼的性子。 知道自家大哥大概是卷入了不可说的麻烦里头, 苏云绕夜里操心得?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抱着荞麦枕头去了他哥屋里, 打算跟他大哥好好说道说道。 六尺宽的梨木架子床, 只躺了他们兄弟俩,宽敞得?够人连翻两个跟头。 苏云绕搂着他哥的被子, 迷瞪着眼,跟念经似的, 不停叨叨:“大哥,你到底沾上什?么麻烦了啊?这?透三分藏七分的, 也不说清楚,愁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刘文轩生无可恋地挨着墙,后悔自己干嘛要多嘴跟他提一句! 苏云绕掰着指头算:“三月一过, 就是四月, 然后是五、六、七月, 再到八月, 就是秋试了, 大哥, 你沾上的这?麻烦牵扯大不大啊?别到时候再耽误你考举人啰, 苦读十?来年, 想一想, 我?都替你可惜,真是愁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苏云绕打了个哈欠, 强忍着困意, 最后又强调了一次:“大哥,你自己的事可要自己上心啊,弟弟脑子笨, 也帮不上什?么忙,真是愁得?我?都睡不着觉……了” 刘文轩听?见那哈欠声刚落下,便?在心中?默默计数,才?刚数到十?,就听?见旁边一个劲儿说自己愁得?睡不着觉的人,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月光照进窗扉,映衬着苏云绕嘴角的亮晶晶,这?憨吃傻乐的猪崽子,才?几息的功夫,就已经睡得?流清口水了! 刘文轩听?他说了一堆废话?,反倒是睡意全无,恨恨地掐着他那软乎乎的腮帮子扯了扯,骂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蠢东西!” 苏云绕被掐了也没醒,挣扎着翻了身,四肢摆开,摊成一个极其舒展的大字,一脚踢出去,直接将他大哥给怼到了墙上,要不是有墙挡着,刘文轩大概已经被他那极其糟糕的睡相给挤下床去了。 刘文轩暗自运了运气,却?还是忍不住心中?郁闷,一把将苏云绕的臭脚丫子掀开,黑着脸翻身下了床。 昏暗夜色里,刘文轩那高大的身影若隐如现,就跟蓄势待发的刺客一般,杀气腾腾地捏住了苏云绕的鼻子。 那猪崽子喘不上气,却?依旧没醒,只张开嘴哼哼唧唧,含含糊糊道:“……把、把我?给愁的,都睡不着觉了。” 刘文轩放开手,心里算是彻底服气了,低语道:“苏绕绕啊,你可真能?逮着一句话?绕啊!” 刘文轩拽起他一条胳膊,提劲一甩,将这?头睡死了的猪崽子大头朝下抗在了左肩上,右手拎着他的荞麦枕头,面无表情?地去了隔壁卧室,半点不心疼地将苏云绕扔回了他自个的床上。 次日天明,婷婷去买了三笼烧麦回来,大哥煮了白?米粥,拌了一碟香油豆干丝,一碟蒜蓉凉瓜,一碟红油榨菜丝。 一家人围着吃早饭,苏云绕趁机控诉道:“哥,你昨晚睡觉是不是踢我?了,我?左腿膝盖都磕紫了。” 刘文轩想到昨晚扔猪崽子回窝的时候,好像确实不小心把他的膝盖磕床沿上,一时竟有些?无法反驳。 苏云绕却?只当他是心虚,逮着不放道:“大哥,不是我?说你,你睡相也太差了,往后成了亲,还不得?把未来大嫂给踢跑了啊。” 苏云绕记不清自己昨夜是怎么回房的,不过想来多半就是被他大哥给踢疼了,自个迷迷糊糊跑回去的。 刘文轩已经提不起心气来计较,更?懒得?跟他掰扯到底是谁睡相不好。 喝完最后一口米粥,刘文轩重重地捏了捏苏云绕脖子,只说了一句“绕哥儿,你这?脑子真是半点烦恼都不装啊,很好!”,便?背着书箱出门了。 大哥有时候说话?就是神神秘秘的叫人听?不懂,苏云绕也不管他,吃完了早饭,帮着将卤肉煮好出锅后,他也换了一身衣服,挎着他的布袋子出门了。 《画皮》选角已经结束,演画皮鬼的是芳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材发育得?很好,前凸后翘,高挑顺溜,就是长了一个圆脸盘子,五官也不够精致。 苏云绕让柳大娘子找来一张素白?绸子,结结实实地盖她?脸上,用炭笔描边,将五官形状,脸部轮廓大致勾勒了出来。 接着便?是在绸子上绘制脸谱,然后再剪下来,黏上丝线…… 苏云绕上辈子就做过这?种脸谱,如今再来一回,不说得?心应手吧,好在也不陌生。 只是这?头三张脸谱不过是平时练习用的,因此只粗粗几笔就画完,也不必描绘得?过于细致。 演王生的还是玉铃铛,采薇因为气质沉稳,上一回演的是官家小姐,这?一回则还是演同一类型的王生之妻陈氏,捉鬼的道士则找了一位跟柳大娘子差不多年岁的麽麽,小云仙没轮上在《画皮》里露面,可见柳大娘子在选角这事上,除了合适之外,还有一碗水端平的意思。 苏云绕如今这?花魁身份注定是用不久的,为了往后好脱身,因此不会跟姑娘们走得?太近,也不会参与太多的琐事,柳大娘子既然选好了人,他自然也是没意见的。 第61章 再说了,采薇、芳薇、小云仙等人,性子和相貌虽然各有不同,可舞艺音律本事,却?是谁也不差谁多少,并不影响舞剧的完成度。 苏云绕忙着制作脸谱,还要指导芳薇如何变脸,又要编排各场舞蹈,好在唱词都是话本子里现有的,只稍微改一改就成。 连着忙了五、六日,一整出戏都快练好了,瑞王殿下也好像把他给忘了似的,自从那日试探过后,便?再没派人来接过。 四月初一,前院的戏台和客座都已经整改装修结束了。 苏云绕正带着楼里的姑娘们一起做道具和服饰。 柳大娘子拿了一本黄历册子过来,跟苏云绕商量开张吉日:“这?背景道具要是做得?快,赶在初五开张就不错。” 苏云绕正在用铜钱穿一把收鬼用的铜钱剑,这?边绑好,那边又掉,很是烦躁道:“别想了,快不了,您再选一个往后的日子吧。” 柳大娘子翻了一页,再问道:“初六呢?初六怎么样?” 苏云绕没把红绳揪好,一下子脱手,穿好的铜钱叮叮咚咚洒了一地,有一枚正好滚到了柳大娘子脚边。 柳大娘子将其捡了起来,摇头道:“初六看来也不行,直接推到初十?左右吧,也好让芳薇她?们几个再练练,到时候才?好一鸣惊人。” 柳大娘子收好黄历册子,将铜钱放到篓子里,见苏云绕心不在焉地继续较劲,别有深意道:“瑞王殿下已经连着八日没来接你了,这?是好事啊!我?瞧你怎们还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苏云绕放下铜钱,凑到柳大娘子耳边,叹气道:“若是好聚好散,那自然再好不过,可如今连由头都没给一个,便?突然冷了下来,您说我?能?不担心么?” 柳大娘子却?笑他没见识,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戳了一指头,冷哼道:“你傻啊,还要什?么由头,看腻了算不算由头?!” 说到这?里,柳大娘子又消息灵通道:“潇湘馆之前的头牌花魁灵湘姑娘被人赎了身,昨夜又推出来一个灵缈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还会极擅评弹……” 苏云绕本也没兴趣听?别个楼子里的风月八卦,见柳大娘子故意卖关子不说,他便?也忍着好奇不问,继续琢磨着那铜钱剑该怎么穿,实在穿不好,也不知道观里卖不卖? 柳大娘子见他不接话?,又戳了他一指头,好似看乐子一般:“那灵缈姑娘才?刚弹唱了一曲《临江仙》,就有人争相邀约,最后是瑞王殿下拔得?头筹,听?说今儿一早,就有王府的马车去潇湘馆接人了呢。” 苏云绕手里的铜钱又洒落一地,惊讶道:“瑞王殿下有别的花魁了?” 柳大娘子再戳了他一指头,白?眼道:“怎么?听?你这?口气,还醋上了。” 苏云绕揉了揉脑门,抱怨道:“您能?换一个地儿戳吗?人都快戳傻了。” 抱怨过后,又笑得?惊喜道:“大娘子,您说王爷如今有了别的花魁,是不是就想不起我?来了?我?是不是可换回身份来了?” 柳大娘子心里说不好,思索片刻后,谨慎道:“还是再等等吧,等灵风戏社的名?头打出去了,大多数人都不再提起百花楼,也不再提起凤舞姑娘了,你再换回来也不迟,如今就老老实实待在幕后,千万别再出去显眼了。” 苏云绕也是这?样打算的,心里不再揣着事,思维便?也清晰了不少,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穿出来一个歪扭扭的铜钱剑,再拆了重穿,可不就更?有经验了么。 经过两位“大股东”的一致意见,灵风戏社开张的时间最终定在了四月初八,同样也是黄道吉日。 苏云绕解决了一桩心事,下午回到家时,见他大哥又在书房里默写漕司卷宗,另一桩心事又浮上心头。 姑父和姑母他们都不在,前段时间将杏花村的宅院收拾干净后,又去木匠作坊那里定制家具去了。 苏云绕凑到他大哥身边,一边假模假样地帮着磨墨,一边好奇道:“哥,你之前默写的那些?卷宗,都送到哪里去了?” 刘文轩半点也不想跟他透话?,只敷衍道:“送到该送到的地方去了。” 实际上刘文轩是通过沈知孝的手,将卷宗账册送到了知府大人手里,至于知府大人又会送到哪里?刘文轩暂时猜不出来,只知道有人在秘密清查漕司卷宗,那人的地位绝对比沈知府要高! 苏云绕见他大哥瞒着不说,又继续挑重点道:“哥,你之前不是发现了一些?不可说的秘密么,你把那些?秘密说给让你默写卷宗的人听?了么?” 这?话?问得?实在绕口,主?要是因为苏云绕自己也是云里雾里,既不知道那秘密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想看那卷宗? 当然,这?些?其实都不重要,苏云绕只关心自家大哥有没有被牵扯进去。 刘文轩落下最后一笔,难得?没有敷衍道:“没说,不过那紧要之处,我?都刻意换了几笔笔迹,希望背后查案之人,能?看得?出来吧。” 苏云绕偷瞄看了一眼桌上刚默写出来的几篇卷宗,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字迹就跟打印出来的一样,谁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啊?! 第三十四章 笔迹藏锋 四月天?, 气温慢慢升高,王府水榭里琵琶声阵阵,抑扬婉转的女声正唱着?《蝶恋花》。 第62章 柴珃慢悠悠地往小鹩哥的嘴里塞着剥好了的葵花籽, 空耳走神, 其实也没听得进去多少。 待一曲终了,柴珃没甚兴致地给玉九思使了个眼色。 玉九思心领神会, 客气地将灵缈姑娘请出水榭,又派了护卫送她回潇湘馆。 灵缈姑娘起身时, 深情又留恋地瞧了瑞王一眼,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眼里顿时升起几分不甘愿来。 小鹩哥嘴里的葵花籽还没来得及吞,见主子还要再喂,忙呸了一声, 扑腾着翅膀惊叫唤:“够了, 够了!撑死鸟啦, 撑死鸟啦!” 玉九思折返回来, 刚巧听了这话, 笑着夸那鹩哥道:“真跟成了精一样。” 鹩哥转溜着绿豆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狐狸精, 狐狸精, 和尚飞啦, 和尚的鸟也飞啦!” 玉九思弹了鸟嘴一下,这蠢鹩哥, 实在是嘴太贱了! 柴珃冷着脸将葵花籽扔到瓷盘里, 闷声嫌弃道:“人跟鸟一样,算计太精了就是麻烦。” 玉九思知道自家王爷所指何事,笑得有些幸灾乐祸道:“还得是凤舞姑娘麻烦少, 王爷想要听曲,她就只吹曲,想要看舞,她就只跳舞,给钱也直接拿着,从来都是银货两讫,只有嫌王爷抠搜的时候,却绝不会说一些不图钱财,只求王爷怜惜之类的矫情话。” 柴珃想到那根木头一样,却又见钱眼开的花魁,可不就是点一下,她才动一下么,原本还嫌她不够机灵,如今才发现,太机灵了也招人烦。 玉九思为自家王爷着想道:“要不明日还是接了凤舞姑娘过来吧?” 柴珃难得为人打算道:“百花楼关门改成了灵风戏社,听说凤舞姑娘好像只在幕后指导,别人既然想要低调,咱们又何必将人拉出来显眼。” 本就没有卖身青楼,迫不得已才登台卖艺,又只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等过两年名声淡了,模样也长变了,才好回归平静生活,嫁人生子,实在没必要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趣,便将人给彻底困在了泥潭里。 玉九思琢磨着凤舞姑娘心思透澈,王爷对她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同的,这都开始委屈自己,也要替别人打算了。 不过这要是换作玉九思自己,真要看得顺眼了,自然也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的。 抛开这些,玉九思又禀告道:“王爷,沈知府那边又送来一部分漕司卷宗,您要亲自看看吗?” 漕司有贪蠹,行事奸猾鬼祟,卷宗账本都是遮掩修饰过了的,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蹊跷来,至少玉九思是看不出的。 柴珃倒是看出来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只是却不是卷宗本身,而是默写卷宗的笔迹:“明明是相同的笔迹,偏偏就有那么几处,刻意藏了笔锋……” 柴珃取了玉管紫貂毫笔,蘸了朱砂墨,翻阅着一摞卷宗册子,将藏了笔锋的几十处案子,全都圈了出来。 玉九思将那几十处被圈出来的案子合在一起,比较过后,还真就看出来一丝蹊跷,惊讶又惊喜道:“沈知府从哪里找来的默写之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洞察之力,竟真能从一片太平的卷宗里发现问题,还想了这么一个隐晦的法子,有意提醒咱们呢?” 柴珃放下毛笔,笑了笑,摇头道:“多半只是随手为之,看得出来就当是提醒了,看不出来也跟他没关系。” 玉九思闻言更是好奇:“王爷,要不属下去查一查,看一看这位过目不忘的学子,到底是何来历?” 柴珃嫌他没事找事,冷眼否决道:“蛋吃到了嘴里,又何必管是哪只鸡生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学子,既然不想牵连进来,便只当是其无意所为罢了。” 玉九思那一丝好奇心顿时散了干净,诚心夸赞道:“王爷处处为人着想,实乃仁义!” 柴珃踢了他一脚,恼怒道:“少拍一些不着边际的马屁,之前让你查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玉九思跳着脚躲开,赶忙汇报着最新进展。 第一件是金陵各大世家十五年前新旧家主交替之事,查来查去,还是苏氏本家最可疑。 玉九思合理猜测道:“皇后娘娘之父,您的亲舅公苏彦昌,本就是老昌平侯唯一子嗣,早早便被立为世子,自幼风光,性格张扬,做事更是不顾后果,最后却因宠妾灭妻,丢了板上钉钉的爵位,只能退守金陵本家,十五年苏老舅公病逝,换了苏舅爷当家,也就是皇后娘娘的庶兄,您的亲舅舅苏长青,其表面上看着懦弱老实,行事却滴水不漏,这父子二人,倒是最符合王爷您之前所猜测。” 当然,再是可疑,也讲证据,如今没逮着狐狸尾巴,也只能继续盯着而已。 第二件则是与苏长智一同遇害的漕司书吏苏成泽的家人之下落,这事却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玉九思只简单总结道:“苏成泽亡故后遗孀卷了钱财跑了,直接将两个襁褓中的孩子撇下,由其姑母抚养长大,靠着杀猪卖肉为生,倒也活得安稳太平。” 手下的暗卫只查到这里,玉九思觉得于案件没甚用处,便没让人再继续深挖了。 柴珃大概也是同样想法,如今又找到了漕司卷宗之疏漏,之后的谋划便成了至少一半,再去搅扰苏成泽的家人,实在没什么必要。 柴珃丢下手里的卷宗册子,不按常理出牌道:“与其费尽心思地在继续挖下去,不如逮住合适的时机,直接往深水里丢个雷,不管是什么魑魅魍魉,总能炸出来几个。” 第63章 如今查漕司卷宗,包花魁迷惑人心,都不过是为了找那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合适的时机暂且还未等到,又被灵缈姑娘的深情厚谊刺激过两回后,柴珃总算是烦躁得再也忍不下去了。 四月初五,《画皮》道具差不多全都弄好了。 苏云绕又带着?人搭背景框架,柳大娘子?听来新八卦:“潇湘馆的灵缈姑娘好像也被冷落了,瑞王身边又换了怡红院的花魁青芜姑娘,也不知道这新鲜劲儿能维持几日?” 苏云绕专心刷着?灰浆,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不甚在意道:“您一个开戏院的,怎们老?去打听青楼里的事?有这闲工夫,你倒是先想一想,咱们那戏票到底该怎么定价啊?” 柳大娘子?早就想好了:“咱们戏社对面的庆乐戏楼,名?角儿唱一场,最普通的茶座是五十文一位,包厢前排另算,我们就照着?最普通的茶座二十五文一位来收,你觉得怎么样?” 苏云绕觉得不怎样:“还没开张呢,您就自个先给打五折了?咱们这舞剧跟庆乐戏楼的杂耍翻跟头比,到底差哪儿了?用得着?自贬身价么?” 柳大娘子?胳膊肘仍旧朝外拐:“什?么杂耍翻跟头,人家唱的是武戏《威震天?》,光是演小兵的就有十好几人,打打杀杀的可热闹了,还有名?角儿姚广春撑门面,咱们哪比得过啊。” 苏云绕依旧不服气道:“好戏又不是靠的人多,咱们只凭一个独一无二,还不能让看客们值回票价了?他们有姚广春,咱们不也有……,恩,有前后两代秦淮花魁么?” 苏云绕看了看风韵犹存的柳大娘子?,又点了点明珠蒙尘的自己。 柳大娘子?被这不靠谱的瘪犊子?给气着?了,拧了拧他的耳朵,咬牙道:“咋的?意思是你要上台,还是要老?娘我也上台啊?” 苏云绕泄了气,怏怏道:“哎,咱俩就算了,还是指着?小云仙和采薇她们往后也能混成角儿吧,不过二十五文钱一个茶座实在太少了,要不三?十五文一个?” 柳大娘子?不是很有信心道:“涨了整整十文啊?秦淮北街那边最没名?气的戏楼子?才收十五文钱一个茶座,就这样还经常空场子?呢,咱们到时候别也稀稀落落的,还歹也是开张第一场,总得要营造个红红火火的好兆头不是。” 苏云绕满怀侥幸道:“那也不能赔本赚吆喝啊!之前不是去瑞王府上唱过一场么,瑞王殿下也说到时候会?来捧场的,应该不至于?冷清吧?” 柳大娘子?不看好道:“瑞王殿下连你都冷了,你还指望着?人家来捧场啊?” 瑞王殿下指望不着?,那位玉大人多半能来,当初可是他点名?了要先排《画皮》的! 不过苏云绕也不打算坐以待毙,琢磨着?写一些开业传单,到时候找人多的地方发一发,但?是票钱却是不能再少了! 第三十五章 开业宣传 没有打印机, 手?写传单实在太费事。 再说了,用草纸写吧,掉档次, 用宣纸写吧, 成本又太高?,总之弄传单这事, 它就不是一个好主意! 苏云绕索性裁剪了一块长?大约有三尺半,宽超过两尺半左右的白绸子, 准备弄一个舞剧宣传海报,半面?佳人?半面?鬼, 就这么极具视觉冲击力地呈现在上?面?,布局构图他都想好了。 苏云绕白天赶,晚上?熬, 直到初六黄昏时, 缠着着他大哥在海报上?写了剧名、时间、地点等信息, 一张设计惊艳的手?绘海报才总算完成。 苏云绕上?辈子报过书法班, 却?没认真上?, 这辈子不考科举, 自我要求也不高?, 一手?只能算是齐整的虾爬字, 根本就拿不出手?。 书房里?两张桌案拼成了一张, 白绸画布平铺其上?,刘文轩提笔收尾, 一手?楷书写得行云流水。 一家子晚饭都顾不上?做, 全围在书房里?看新鲜呢。 苏云绕很是满意,拿着一把蒲扇对着那墨迹轻轻扇,好让它早点干, 笑?呵呵道?:“明儿一早我就将这海报拿去?戏社,让柳大娘子找一个大木框子撑起?来,再让人?抬着沿着秦淮河吆喝两圈,我就不信吸引不来客人?!” 苏云绕点出海报上?的种种出彩之处,自我肯定道?:“瞧瞧这对比鲜明的冷暖色,够有冲击力吧!再看这排版,半面?佳人?半面?鬼,占了大半的位置,够抓人?心吧!再瞧瞧大哥写的这字,铁画银钩,苍劲矫健,功力够深厚吧!” 刘文轩不愿跟他一起?忘乎所以,谦虚道?:“三郎谬赞,我这字还远远谈不上?功力深厚。” 苏成慧看了那鬼脸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扭过头似是而非道?:“那鬼脸确实够抓人?心的,把我这心给抓得,晚上?睡觉时想起?来,估计都是毛骨悚然的。” 刘镇海倒是胆大,早早预约道?:“这《画皮》瞧着还怪刺激的,初八傍晚就开?锣啊,绕哥儿,你到时候多留几个茶座,咱们一家都去?给你捧场。” 苏云婷听了这话,怯怯道?:“啊?都得去?吗?可是看着真的好吓人?啊,哥,我可以不去?捧这个场吗?” 苏云绕没想到这海报居然还有劝退的效果,一时竟有些愣神。 刘文英见状赶忙帮着劝道?:“婷婷,去?嘛,不然到时候我们都去?了,可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家了啊。” 第64章 苏成慧想说她其实也可以留在家里?跟婷婷作?伴,不过见三郎那期待又忐忑的模样,实在没忍心说出口。 当然,忐忑什么的,其实都是苏成慧自个在那儿脑补。 苏云绕坏笑?着将妹妹从二姐身后揪了出来,十分贴心道?:“别怕,到时候前半夜演《画皮》,后半夜跳《小狐仙下山》,你闭着眼听前面?,睁着眼看后面?,别怕啊,不吓人?的!姑父不是常说,兄弟姐妹要齐心同力,相互扶持,婷婷,你不会看着大哥冷场不帮忙吧?” 刘镇海在一旁点头道?:“对,当初隔壁胡同的小孩过家家,演土匪,要抢三郎回去?当压寨夫人?的时候,我是说过这话来着。” 苏成慧也想起?来了,大郎带着二妮子他们齐心同力,把隔壁胡同的小土匪们全都打趴了,知道?三郎是个男娃后,更?是哭得天昏地暗。 苏云婷苦着一张小脸,哭笑?不得道?:“三哥,你别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了,我去?给你捧场就是了。” 刘文轩抱着胳膊看他闹,完了才不算安慰地安慰道?:“舞剧新鲜,海报也新鲜,有人?接受不了,但总有人?喜欢猎奇,渴望寻求刺激,不至于冷场的。” 苏云绕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歧义,不得不强调道?:“大哥,我这可是一出正正经经的舞剧,没有那些太猎奇、太刺激的玩意儿。” 刘文轩只笑?了笑?不说话,暗道?:世人?敬奉神佛,畏惧妖鬼,别的戏院要么唱的是礼仪仁孝,要么唱的是肝胆柔情,你一来就是恶鬼披人?皮,掏心又掏肺,还不够猎奇刺激的?! * 苏云绕倒也未必就没想到这些,只是他这人?两辈子都喜欢追求独树一帜,想法新奇又大胆,不去?试一试,总归有些不甘心。 你说来了都来了,不给金陵府的古代乡亲们留下点特别印象,往后野史上?怕是都没他名儿,那不是白来一回了么! 初七清晨,苏云绕将画了海报的绸子卷了起?来,早早就去?了灵风戏社。 柳大娘子找不来现成的木框子,苏云绕就自个用木条拼了一个灯箱似的玩意儿,将画着海报的白绸仔细蒙了上去?。 楼里?的姑娘们见芳微她们排练过好几回了,如今再见着这放大了恶鬼脸谱,倒也都不害怕。 柳大娘子将楼里的六个伙计全叫了过来,吩咐道?:“大石,你带着水生他们抬着海报,按照凤舞姑娘教?给你们的话,敲锣打鼓地沿着秦淮河吆喝两圈!” 大石和水生几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家无恒产,父母亲人?要么给人?当佃户,要么是四处打零工,能在戏社里?当伙计,已经算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了。 大石胆子大,他自己倒是不怕那鬼脸,只担忧道?:“大娘子,咱们抬着这鬼脸出去?晃,要是有人?嫌晦气,撵咱们,该怎么办啊?” 柳大娘子有些头疼,都怪绕哥儿这瘪犊子,一天一个主意,真要这么招摇一圈,他们灵风戏社怕是要大大地出名了! 柳大娘子不太有底气道?:“谁会撵你们啊……,要是真有人?撵,你们就走?快点,早些回来就是。” 大石得准话,便招呼其他人?一起?出门,分了两人?去?抬海报灯箱,另外四人?一个拿锣,一个挎鼓,剩下两人?则卖力吆喝。 一行人?从灵风戏社出发,往东边走?,先到的是甘堂桥,再到夫子庙…… 青天白日,恶鬼招摇,有的人?退避三舍,有的人?好奇上?前。 大石跟水生几个本就是走?街窜巷长?大的皮小子,倒也不惧人?看,将那做成灯箱样式的海报给抬得稳稳当当,击锣的击锣,敲鼓的敲鼓,吆喝的高?声吆喝…… “铛铛铛、咚咚咚!” “灵风舞剧,秦淮河独一无二的好戏,先看恶鬼批了美人?皮,迷惑王生不明东西,再看狐仙来人?间,入了凡尘又回仙山嘞!” “灵风戏社开?业,四月初八正式开?锣,就连瑞王殿下看了都说好的灵风舞剧,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好不好看,你看过就知。” 夫子庙旁边的百味斋里?,柴珃正带着玉九思和刘侠客一起?排队买刚出炉的名点心,突然听见有人?扯了自己的名号当招牌,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玉九思往热闹处瞧了一眼,乐道?:“抬个恶鬼脸谱出来拉客,这都是谁想出来的好主意啊!不知道?还以为灵风戏社初八要演的不是舞剧,而是真弄了恶鬼跟狐仙来给金陵府的百姓涨见识呢,哈哈哈……” 刘侠客提着点心出来,很是期待道?:“真的有恶鬼和狐仙可以看吗?!在哪儿看呢,属下也好想去?涨涨见识!” 玉九思耸了耸肩,对自家王爷道?:“您瞧,被属下说着了吧。” 柴珃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无奈道?:“多半是凤舞姑娘想出来的,她总是那么的独树一帜。” 玉九思见此,问道?:“四月初八啊,要不咱们也去?捧捧场?” 刘侠客见王爷不反对,竟比谁都积极:“……属下这就去?定个位置最好的包间!” 第三十六章 戏里戏外依次进场 四月初八, 灵风戏社,听说在那儿能瞧见道士降恶鬼,狐仙救书生。 谣言一传十, 十传百, 已经越传越走样,变得越来越玄幻了。 第65章 灵风戏社的位置并不算多好, 毕竟柳大娘子只能算是独立创业,财力有限, 当年还是靠着知府大人的面子,又有知府夫人帮着吹枕边风, 才?有机会从金陵府的大小世家?手里?捡到这么一个偏僻又不算大的地?皮。 日头才?刚刚落下大半,天色还只是近黄昏。 灵风戏社门口,却已经围满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 比庆乐戏楼那边还要热闹。 有那心?思活泛的小摊贩, 已经推着板车, 将摊子移到了石墩子旁边的开阔处。 卖小食的摊子上, 炉火烧得旺旺, 炸麻球、蒸甑糕、还有北方才?有的炸酱面, 热气腾腾的才?刚出锅, 甜香和酱香飘了老远。 刘镇海一家?来得不早也不晚, 见戏社还未收票放人进去,便?也不往人群里?面瞎挤, 只在最外围处耐心?等着。 刘文英跟苏云婷本就是在金陵府长大, 秦淮河对于她们来说并不陌生,每年除夕、中秋、端午等节庆时候,一家?人都要来河边看花灯, 即便?不是节庆时候,隔三差五的,也一样能过来听听戏,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小姑娘就没有不爱吃零嘴的,两个小妮子连晚饭都没吃上两口,就等着来了秦淮河边上好敞开了肚皮发挥了。 正好舞剧还没开场,刘文英跟苏云婷各自都带着一个绣花小挎包,里?面揣着她们一多半的零花银子,两人手挽着手,就要去小食摊上卖零嘴。 刘镇海出声提醒道:“早点?回来啊,别待会儿错过时候了。” 刘文英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刘镇海又提醒道:“我?不爱吃甜的,有牛舌饼的话,给?我?买一包牛舌饼。” 刘文轩顺势接话道:“我?也不爱吃的甜,有猪肉脯的话,给?我?买一包猪肉脯。” 苏成?慧也不落下,笑道:“我?爱吃甜的,也爱吃酸的,给?我?买一包雪花梅吧。” “……” 刘文英与苏云婷齐齐斜眼,之前是谁笑话她们嘴馋的,如今却是谁都不客气,好讨厌! 刘镇海最是坑孩子,见她俩噘着嘴,还装模作?样道:“怎么了?零花钱没带够吗?哎呀,我?就是空手出来的,也没带钱啊,要不我?那牛舌饼就不买了吧。” 刘文英最先受不了,捂着自己的小挎包,心?疼道:“爹爹,您可真是够了!买买买,少不了你的牛舌饼!” 苏云婷笑不出来,却还是乖巧道:“我?和二?姐的零花钱加起来,应该是够的,没事,反正都是花,花谁的不是花,没事的。” 两个妮子手牵着手去买零食,却不知父母兄长的目光一直都停在她们身上,就怕河边人多,有那不长眼的无赖子,冲撞欺负了自家?女孩去。 苏成?慧见两人最先去买的就是牛舌饼和雪花梅,心?里?竟有些暖洋洋,几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一个比一个懂事,一个赛一个贴心?,这让苏成?慧觉得无比欣慰,也无比满足,就好似早些年吃的苦,都化作?了今日的甜。 刘文英和苏成?慧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回来的时候,戏社大门也刚好从内打开。 大石和水生将《画皮》的海报抬了出来,木框架子里?放了三根烛火,透过绸子,放在门口的青砖台子上,还真就跟耀眼的灯箱一样。 原本围在门外的百姓,全都被那半边鬼脸给?吓得后退了一丈远。 大石高?声吆喝道:“舞剧《画皮》就要开场,定了座的客官请入内,没定座的乡亲抓紧了,剩下的茶座不多了,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大石这话喊得其实有些心?虚。 他跟水生几个敲锣打鼓从昨日吆喝到今日下午,灵风戏社的名声倒是传出去了,可真正来订座的却没多少,一楼大堂里?的茶座还剩一半左右,二?楼六个包间,也才?定出去五个,还剩一个呢,其中有一个还是凤舞姑娘定下的,说是要留给?家?里?的亲戚。 古人畏惧妖鬼,即便?有胆大不信邪的,这会儿也都缩在人群里?,踌躇着不敢第一个进去。 刘镇海一家?等在人群外头,见戏社大门都开了,前面的人竟都一动不动。 刘镇海扯着个大嗓门,吼道:“走不走啊,还看不看戏了?!” 前面的人被他吓了一跳,扭头想要吼回去,却被他那过于高?壮的体格给?镇住了,有些气弱道:“急着进去撞鬼呢,你这么想进去,那你倒是先进去啊!” 刘镇海有些无语,瞪眼骂道:“人家这是演正经舞剧的地?方,哪儿来的鬼呢!我?还想先进去呢,一群人云亦云的怂货,你们倒是别挡前面啊!” 刘镇海说着就要护着妻儿往前挤,前面的人见此赶紧给让了一条路出来。 有人大概是认定了里面有恶鬼,见刘镇海那大无畏的模样,竟有些佩服道:“兄台,我?敬你是条真汉子,你真就不怕鬼啊!” 刘镇海这暴脾气都给?整无语了,又重复道:“这是戏社,人家?演的是正经舞剧,没有鬼!再说了,我?一杀猪的,我?怕什么鬼!” 问?话之人听说这是个杀猪的,瞬间就给?自己的胆小找到了合理的台阶,好似自言自语般道:“杀猪的煞气重,鬼都不敢惹,确实是你我?没法比的。” 有人附和道:“对对对,就算真是什么舞剧,可演的却是恶鬼害人,大晚上,这也太晦气了。” 第66章 “算了,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别到时候戏看完了,却不小心?沾了什么东西回去。” 大石看了刘镇海手里?包间号牌,让另外一个名叫二?贵的伙计领了他们进去,扭头却听见围着的人群里?有不少的人在那儿唱衰,心?里?当真是气得要死,却又不好发作?赶人。 都说了他们这是舞剧,舞剧! 有恶鬼那也是芳微姑娘演的,只在剧里?害人,害不到看戏的客人! 一个个的就是不听解释,死活就是要往神?神?鬼鬼的地?方想,简直是莫名其妙! 柴珃他们是算着戏社开门时间推后了一些才?到的,正好也听见了那些害怕撞见真鬼的可笑话。 玉九思再一次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感到自豪:“王爷,您看,又被属下说着了吧,凤舞姑娘大张旗鼓地?沿街吆喝,口口相传,假的都被传成?真的了,哎……,都是一群人云亦云的蠢蛋。” 刘侠客提着几包零嘴点?心?赶了过来,听两句漏两句,急着求证道:“什么假的真的?恶鬼和狐仙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肯定有一个是真的,对吧?” 玉九思笑得无奈,耸了耸肩,对着自家?主子道:“您看,又来了一个蠢蛋。” 柴珃想到那个贪财的木头花魁,这会儿怕是正躲在戏楼里?干着急呢,有道是过犹而不及,但凡她把摆在门口那灯箱上的鬼脸画小一些,大概都不会是如今这引人忌惮的效果。 柴珃让刘侠客在前面开路,带着玉九思也去了戏社大门处。 刘侠客将包间号牌递给?大石的时候,大石感动得都快哭了,除了前面那一拨捧场的亲友之外,终于又有第二?拨正经客人了。 大石躬身行?礼,热情招呼道:“贵客里?面请,咱们戏社演的是正经舞剧,绝对没有掏心?掏肺的恶鬼邪祟。” 刘侠客闻言不干了,惊呼道:“没有!王爷,那咱们不就白来一趟了么。” 大石惊呆了:难不成?您还真就是为了看鬼,才?来的?! 刘侠客那声咋呼音量不小,倒是将人群里?原本犹豫不前之人,全都给?炸了出来,陆陆续续的,又有不少人依次进门,其中就包括刘三公子与薛二?公子等富家?少爷,还包括穿了女装的苏蓉玉,以及陪她一起的□□康…… 见进去的人多了,原本就不怎么怕事的一些人,心?里?也再无顾忌,纷纷围上去,将剩下的茶座全都定没了。 曹正杰带着八、九名漕帮子弟,定下了最后一个包间,得意洋洋道:“咱们兄弟,往后要做的可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怕鬼就别当漕帮人!” 杨二?狗转溜着眼珠子,直言揭穿道:“少帮主,咱们漕帮做的只是送货、卸货的苦力营生,一般时候也用不着刀口舔血。” 曹正杰噎了噎,只当没听懂,给?人扣帽子道:“你个怂货,胆小就别进去了!” 杨二?狗陪笑道:“去去去,谁胆小了,咱们人多,还怕区区恶鬼不成??!” 大石收了曹正杰给?的包间银子,很是心?累道:“贵客里?面请,咱们戏社演的正经舞剧,恶鬼只是人演的,压根儿就没有真的鬼!” 第三十七章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作为幕后指导和幕后策划, 苏云绕已经做到了尽职尽责,如今正是成果亮相的时候,反倒却没他什么事了。 刘镇海跟苏成慧他们?被伙计领着进到二楼丁字号包间的时候, 苏云绕早就已经等在?里面了。 刘文?英拉着苏云婷最先跑进去。 包间没多大, 进门走个四?、五步,正好就是两排桌椅, 摆放规律都?是一样的,三把圆椅中间夹着两个不大的案几?, 每一个案几?上都?放着一壶茶、两个分作九格的攒盒。 一个攒盒里装着莲子糕、荷花酥、红豆卷等九样百味斋点心,另一个攒盒则装着茶炒瓜子、五香花生、薄壳核桃、雪花梅、黄桃脯等干果蜜饯。 刘文?英和苏云婷先把案几?上的吃食瞧了一圈, 后悔得直叫唤。 刘文?英跺脚道:“哎呀,早知道三郎点了这么多吃食,我?们?就不在?外?面买了。” 苏云婷捶手道:“就是, 我?和二姐的零花钱都?花没了。” 苏云绕笑着解释道:“这又?不是我?点的, 定了包间就会送这些, 都?算在?茶座钱里面呢。” 丁字号包间位置偏, 也没多大, 只有六个茶座, 就花了苏云绕十八两银子呢, 茶水点心什么的, 全都?算在?那十八两银子里头?。 刘文?英猜测道:“应该只是包间里的茶座才有这些吧, 要全都?这样送,那还不得亏本啊。” 那是当然, 百味斋的点心可是柳大娘子买来充面子的, 只这样的一个攒盒就要五百文?钱,里面还都?只是最普通的糕点,再好一点的, 柳大娘子也舍不得买。 苏云婷跑到包间围栏处向下望了望,好似松了一口气般,确认道:“大堂里的茶座只有一盏盖碗茶,一小碟普通的炒瓜子,和一小碟普通的炒花生,都?不值几?个钱,应该亏不了。” 苏云绕被这两个操心的妮子给逗笑了,无奈道:“看不起谁呢,就算我?不会做生意,柳大娘子还不会了?这一场戏下来,只要能?定出去一半的茶座,赚少了倒是有可能?,却怎么也不至于亏本的!” 早在?今日午时之前,预定出去的茶座,就已经超过?一半了,对于大门外?那些怕东怕西的百姓,苏云绕其实一点也不在?意。 第67章 开张第一场,他跟柳大娘子嘴上说?是要争取红红火火,可心里的期待值其实都?压得很低,只要不亏本,还有得赚就好。 苏云绕招呼姑母他们?坐下。 两排桌椅,前后都?有三个座,苏云婷和姑母坐在?了前面,刘文?英没立时跟她们?坐到一起,侧头?示意道:“三郎,你个子矮,要不你坐前面?” 苏云绕又?被二姐踩到了痛脚,一屁股坐到了后排,木着脸道:“不要,男子汉就要跟男子汉坐在?一起,我?跟姑父和大哥他们?坐一排!” 刘文?英笑嘻嘻,一边坐到苏云婷身边,一边继续逗他道:“是是是,你是男子汉,穿绣花衫荷叶裙的男子汉,嘿嘿嘿……” “噗嗤,哈哈哈……” 一时间,包间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除了苏云绕鼓着脸在?生闷气之外?,其他人都?笑得十分开心。 * 大堂里没预定出去的茶座,也慢慢坐满了。 柳大娘子原本就挺满足的心,如今更是飞扬起来,拿着帕子的手一挥,高声道:“客满,开锣!” 魏琴麽麽击锣敲鼓:“锵锵锵,咚……!” 鹦歌儿等到锣鼓停下,才伴着一阵琵琶声,半说?半唱道:“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急走趁之,乃二八妹丽……” 鹦歌儿才一开嗓,舞台上的布幔便徐徐拉开,清晨少人的窄巷里,一书生姿态轻浮,见一身姿曼妙的佳人独行,便要上前搭讪……,故事就此展开。 《小狐仙下山》的妆容追求的是自然清新,跟现代古装剧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画皮》却完全不一样,为了与?带着美人脸谱的芳微达成统一,玉铃铛和采薇等人也都?涂着大白脸,并参照另一个世界的戏曲妆容,浓墨重彩地画得极具特色。 这个世界的戏曲妆容远远还算不上丰富,只这一妆面设计,便已经占了新颖与?独特二词。 玉九思原本坐在?瑞王身后,待到第一场人鬼邂逅结束时,却已经大逆不道地跑到前面去,整个人都?趴在?了围栏上,不禁赞叹道:“灵风飘扬,不愧是凤舞姑娘啊,不枉我?期待了这么些时日!” 刘侠客也趴在?了另一边,看得入迷道:“就算没有鬼,这戏也很好看啊!” 故事还在?继续,王生经道士提醒,终于发现美人不美人…… 刘侠客很是激动?,对着柴珃兴奋道:“王爷,有鬼,真的有鬼!” “……” 柴珃好想将这聒噪的蠢货给踹下去! 待到道士捉鬼时,大堂与?包间里的看客都?很期待,心里即便已经清楚那恶鬼是人演的,却还是因即将能?见到恶鬼的真面目而兴奋异常,可谓是矛盾至极! 恶鬼与?道士斗法,两人翻飞跳跃,道士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挥剑斩在?了恶鬼肩膀上。 恶鬼惊叫一声,凌空翻了一个跟头?,被击飞出去,云袖飞扬,再站稳时,脸上的已经换成了半面美人半面鬼。 看客们?倒吸了一口气,纷纷惊呼:“恶鬼,真是恶鬼!” “恶鬼要显形了!” 台上斗法还在?继续,道士捏了几?个法诀,铜钱剑竟浮在?了空中,实际上是由丝线控制的,这也是苏云绕的设计之一。 法诀收尾,道士二指并立,朝着恶鬼一指,那铜钱剑就跟了命令一样,朝着恶鬼急射出去。 恶鬼被铜钱剑击中,挣扎翻滚时,完完全全换成了恶鬼脸,再到最后,终于倒地不起,算是彻底下线。 台下看客们?都?过?了瘾,之后陈氏救夫这一场,竟都?有些兴致缺缺。 玉九思撇了撇嘴,跟个事后诸葛亮一样,自信道:“我?就说?这一段最是无趣,合该删掉,偏凤舞姑娘就是不听我?的劝。” 最后王生被救活,因感念发妻之恩义,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敢拈花惹草。 全剧结束,又?到了演员们?上场答谢的时候,只是这里却被苏云绕埋了一个彩蛋。 只见布幔徐徐打开,已经伏诛的恶鬼又?突然跳了出来,叉着腰对着台下看客们?桀桀大笑,待到看客们?被吓得真以为有鬼时,才抬手一抹,没了鬼面脸谱,露出来却是芳微那张可爱讨喜的圆盘子脸。 玉铃铛跟采薇几?个也赶紧上台,对着楼上楼下的看客们?拱手行礼,郑重答谢各位看客老爷的捧场。 看客们?齐齐一乐,纷纷回过?神道:“我?说?哪来的恶鬼,原来是个小丫头?演的。” “嗨,这一手真是绝了,一抹是鬼,一抹又?是人!” “好!精彩,精彩!” 夸赞过?后,自然又?是打赏环节。 柴珃跟玉九思还算克制,只从?二楼丢了三五个银元宝下去,刘侠客却很是激动?,直接将腰间的一块好水头?的汉白玉佩给扔出去了,得亏他力?道控制得十分精准,从?二楼那么高扔到台上,好歹没给摔碎了。 讨了个开门彩,苏云绕跟柳大娘子一样,都?要乐开花了。 刘文?英跟苏云婷转身趴在?椅背上,一人拽了苏云绕一只胳膊,叽叽喳喳很是兴奋。 刘文?英道:“三郎,你真是太厉害了,真没想到舞剧是这样,实在?太精彩了!” 苏云婷道:“恩恩恩,太好看了,太精彩了,根本就不吓人,我?都?没舍得闭眼!” 第68章 玉铃铛和采薇今日要演两场,中间得换装扮,因此有一段较长的空隙时间。 柳大娘子怕大家等得无聊,便安排鹦歌儿上台,唱了一首江南小调,算作中场小节目。 《小狐仙下山》柴珃已经看过?两回,却还是存有兴趣,便也不打算立时离开,继续呆在?包间里喝茶吃点心,只悠闲等着。 却不想就在?这缝隙时间里,却有人将柴珃这一处的包间木门给砸得哐哐直响! 灵风戏社二楼并不算宽敞,包间挨着包间,这一通狠砸,别说?其他包间的客人有被打扰,就连大堂里也隐隐能?听见响。 苏云绕作为戏社股东,有人砸场子,他自然得出去看看,姑父、姑母、大哥和二姐、婷婷他们?也紧随其后。 甲字一号包厢门外?,苏蓉玉今日穿的是女装,一边砸着门,一边骂道:“柴珃,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咱们?如今已无婚约,我?是生是死都?用不着你管,把你派来的护卫领回去,我?不用你假好心!” 苏蓉玉说?着说?着委屈得眼都?红了,两人自幼便定有婚约,朦胧懂得男女之情时,她又?何尝没期待过?未来夫君是个稳重上进、周到体贴之人,可偏偏自己的未来夫婿却是哪样都?不占! 不学无术,不求上进,整日里打马游街,逛戏院,上青楼,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行事更是放荡不羁,半点也在?乎自己的名声威望,连累得她这个未婚妻子也全无颜面! 包间门内,柴珃同样被气得脑门青筋四?起! 堂堂瑞亲王,即便无缘继承皇位,也依旧尊贵无比,却一次又?一次被苏蓉玉将脸皮给撕下来往地上踩! 人人都?以为柴珃放荡不羁,可他骨子里其实再讲规矩不过?,婚姻遵从?父母之命,娶苏蓉玉是母后的意愿,柴珃无从?反对,原本以为世家女子,在?为人处世方?面,总归是有些章法,也懂礼仪的,往后余生,即便不能?知心知意,总归也能?相处和睦吧。 结果却万万没想到,早些年还只是有些骄纵的小姑娘,竟越长越癫! 柴珃派到苏蓉玉的身边的护卫,本就不是单单只为了保护她,最主要的还是能?借此机会探查苏氏本家。 柴珃冷着脸,起身开门。 还要再继续砸门的苏蓉玉,被他周身萦绕着的寒如冰霜的煞气,给吓得后退了两步。 柴珃当然不会收回护卫,只冷漠道:“本王应了母后要寻你回去,派人到苏宅,也只是为了防止你又?跑得无影无踪而?已,苏姑娘就别在?这儿自作多情了,没人在?意你的死活!本王就是带一具尸体回去,也同样能?交得了母后的差!” 这话?说?得实在?无情又?冷血,苏蓉玉定定看着他,眼里的泪竟一下子落了下来。 当初定包间的是刘侠客,苏云绕并不知道瑞王也来了,见两伙人在?甲子号包间门口剑拔弩张,才刚走到附近,便赔笑道:“下一场戏就要开始了,各位有什么矛盾,不如等到戏看完了,再到楼外?解决?总不能?白花了茶座银子,却浪费了好戏没看成不是。” 苏云绕话?音还未落下,旁边乙字号木门也突然由内打开,曹正杰一脸烦躁地冲了出来,骂道:“谁他娘的砸门呢!小狐仙就要下山来凡间了,一个个的吵吵什么呢?!你们?不看,别人还要看呢!再他娘地吵吵,别怪小爷不客气啊!” 柴珃目光淡淡地忘了过?来,曹正杰认出他来,竟一下子卡了壳,像只被无形大手给捏住了脖子的小公鸡一样。 苏蓉玉慌忙抹了眼泪,也跟着扭头?瞪了曹正杰一眼。 只这一扭头?,却也刚好将正脸朝向了与?曹正杰站在?一处的苏云绕等人。 刘文?英最是藏不住心思,当即便惊讶道:“哇!她她她,她怎么跟婷婷长得一模一样!” 苏云绕见另一个朝这面望过?来的人,竟是瑞王殿下,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隐隐有些不安。 恰在?此时,旁边那曹正杰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云绕,羞羞答答道:“那个,见、见过?这位姑娘,在?下姓曹,名正杰,早几?日与?你家兄长一见如故,如今见了姑娘,竟好像也跟曾经见过?一样,真是有缘啊。” 苏云绕气闷,扭头?呸了他一脸,却声音甜美道:“没见过?,没有缘,滚!” 曹正杰却心里美滋滋:真像啊,连骂人都?是一样。 第三十八章 顾不上怀疑了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撞在了一起, 苏云绕在二姐惊讶出声时,便觉得今日虽适合戏社开张,却不适合阖家出门, 怕是要有麻烦缠身啊! 果然, 苏蓉玉那位独一无?二的女主,已经注意到婷婷了。 隔了两丈远, 模样?相似的少女在戏社走廊里对望,苏云婷面上?只有惊讶与好?奇, 苏蓉玉惊讶过后,眼里却冒出了浓浓的嫌恶之意, 就好?似高贵的水晶不该与玻璃撞脸,那简直是赤/裸/裸/地冒犯! 苏云绕见识过女主那没事找事的本?事,就连堂堂亲王殿下都头疼, 更不是他们这种升斗小民能?招架得住的! 惹不起, 只期望能?躲得起。 恰好?楼下又响起了好?戏开锣的声音, 苏云绕潦草应付道:“小狐仙就要下山了, 诸位不若散了吧, 出门就图一乐, 没必要伤了和气?不是。” 说完扭头, 又低声催促苏云婷和二姐她?们道:“走走走, 《小狐仙下山》就要开场了, 赶紧看戏去,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没事就不要瞎好?奇了。” 第69章 苏云婷果然收回了目光, 与二姐拉着手,迫不及待地又跑回了包间里。 苏蓉玉张嘴想要将人叫住。 柴珃见此,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们想的, 抢先开口道:“你既然不是来看戏,就别在这儿搅扰别人,要走赶紧走!” 苏蓉玉闻言,立时就将容貌相似之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回嘴道:“谁说我不是来看戏的,我才不走!” 柴珃冷笑一声,厌烦道:“行,你不走,本?王走。” 柴珃说完,便径直离开,玉九思见此,拽着刘侠客的后领衣襟赶紧跟上?。 刘侠客直勾勾盯着戏台,恋恋不舍道:“别拽,别拽,小狐仙就要出来了!姓玉的,你陪着王爷先走,我留下看完了,回去给你们转述结尾。” 玉九思坏笑道:“不必,要走一起走,用不着你转述结尾,我与王爷早就看过两回了。” 见柴珃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苏蓉玉傻眼片刻,随后又跺脚踢墙,气?恼大骂道:“混蛋!这个混蛋,混蛋!” 苏容康缩着脖子陪在旁边,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好?。 发泄完情绪,苏蓉玉不愿再?继续留着,也?不管苏容康的意愿,气?冲冲便也?走了。 前面便有提过,苏氏本?家的那位苏舅爷看似老实懦弱,实则却连柴珃都看不透,然而?其独子苏容康,却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厚道人。 苏容康很想留下看狐仙,可又担心京城本?家的这位小姐出什么意外,犹豫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同?姓族妹的安慰要重要些?,只能?遗憾地赶紧追着出去,心里却盼着侯府早些?来人,好?把这活祖宗给接走! * 却说小狐仙结束后,苏云绕并没有跟着姑母他们一起走,只说是有事要跟柳大娘子商量,晚一点他自己一个人回去。 柳大娘子亲自站在戏社门口,送走了所有看戏的客人,刘三公子跟薛二公子也?在其中。 之前包厢那场动静,他们其实也?听见了,却聪明地没有跑出去惹王爷厌烦,只悄悄透过门缝瞧了个大概,具体的也?瞧得不是很清楚。 刘三公子没留意到苏云婷跟苏蓉玉容貌相似这件事,只无?限同?情道:“摊上?这么一个疯女人,瑞王殿下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薛二难得没有跟他唱反调,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跟她?比起来,我宁愿娶个家世差点的,至少不敢嚣张跋扈到这份儿上?。” 刘三公子摇头道:“与皇子龙孙相比,侯府千金的家世也?照样?不够看,这跟家世高低又有什么关系,纯粹就是因人而?异!” 薛二想了想,又点头道:“确实,昌平侯府这位千金,呃……,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苏蓉玉闹出来的笑话,翻来覆去也?都围绕着瑞王殿下转,没什么新鲜的,两人吐槽过后,便迅速抛之脑后,还没有今日那变脸绝活来得印象深刻,没胆子来看的那些?人,当真是亏了! 戏社后院,柳大娘子拉着苏云绕正要盘算今日进账,却被?苏云绕的一句话给打得措手不及。 两人进到屋内,锁好?门窗,好?似在密谋着什么。 柳大娘子意外道:“不是说换回身份这事,要等铺垫够了,描补好?所有细节,再?找机会?徐徐图之吗?怎们说让‘凤舞’消失,立马就要让‘凤舞’消失了。” 苏云绕低声道:“我那百试百灵的直觉告诉我,此时不遁,更待何时!” 柳大娘子一巴掌拍他额头上?,啐道:“少扯这些?,给老娘说仔细啰!” 苏云绕本?也?没打算瞒她?,当即便将二楼包间里的事情给仔细说了清楚。 柳大娘子不解道:“咱们楼里之前便跟北城卤肉有来往,叫瑞王殿下看见了‘凤舞姑娘’跟你姑父他们在一起看戏,这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吧。” 苏云绕有些抓狂道:“哎哟,大娘子唉,你咋听话听不来重点呢,我防的也?不是瑞王殿下啊,我防的明明就是那位侯府千金!之前要不是她?咄咄逼人地想要包下‘花魁凤舞’,我这身份早就无?声无?息地换回来了,哪还有如今这些麻烦。” 柳大娘子听了这话,仔细想想,才慢慢分析道:“瑞王殿下身份尊贵,可接触过一两回下来,我瞧着他也不像是会为刁难人的性子,倒是那位侯府千金,啧……!啧啧……” 柳大娘子找不到言语来形容,只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啧”个不停。 “是吧!您也?这样?觉得,对吧?!” 苏云绕一脸晦气?,将心里的烦躁全部倾诉道:“王爷不好?女色,包花魁也?只是为了听曲看舞,之前有怀疑过我的身份,但也?只是随意试探了一回,便丢手不管,以我的直觉,即便被?他猜到了‘凤舞姑娘’是男儿身,后果多半也?不是十足的严重。” 柳大娘子虽依旧有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苏云绕又继续道:“那位侯府千金却不一样?,婷婷跟她?长?得太像了,我怕她?故意上?门找麻烦。” 柳大娘子想说只是容貌相似,不至于就这么不依不饶吧,可转头又想,当初她?们楼里的“花魁凤舞”卖艺不卖身,同?样?没惹到她?,不也?还不是被?逼得差点卖身么! 苏云绕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厌烦一个人。 第70章 他当花魁这事,要是真被?人当众揭穿了传扬开来,第一个会?被?带累的便是婷婷,女子从父,父亲没了,能?依靠就只有同?胞兄长?,兄长?没个好?名声,当妹妹的名声也?绝对好?不了。 第二个会?被?带累的便是大哥,不过他与大哥到底不是同?姓,再?说了他只是男扮女装当花魁,又不是犯了谋反叛国?之类的大罪,顶多也?只是连累大哥被?人说嘴,却阻不了他的科举之路。 至于姑父、姑母和二姐,情况跟大哥相似,大概就是多了一个名声不好?的亲戚。 当然,想要造成以上?的后果,前提条件是苏云绕女扮男装当花魁这事,得被?人当众揭穿,并彻底锤死?,然后再?传扬开来。 苏云绕扮花魁是用了心的,瑞王殿下之前怀疑成那样?,不也?没试探出个所以然么,只要不/扒/光/了衣裳当众验身,苏云绕坚信谁也?锤不死?他! 可惜,如今却出了苏蓉玉这个会?挑事。 苏云绕不敢小瞧她?搅弄风雨本?事,即便冒着再?被?瑞王殿下怀疑的可能?,他也?必须要立马删号了! 苏云绕跟柳大娘子说了自己的担忧与顾虑,郑重托付道:“戏社的事情还请大娘子独自操心几日,接下来‘凤舞’都不会?再?出现了,若是有人来问,您就按照之前编排好?的来历去往,随意应答,我待会?儿回到家里,还要跟姑母他们也?对好?口供……” 柳大娘子不乐意听这个,打断道:“不就是男扮女装讨生活么,咱们犯了大旻那条律法,什么口供不口供的,说得好?像跟审犯人一样?!行了,你小子是个顾虑周全的,当初来百花楼的时候,就已经给‘凤舞’这个身份编好?了来历去往,我都记得呢,真要有人问,我到时候照着说就是,不会?出错的。” 苏云绕得了柳大娘子承诺,又将之前编好?的剧本?反复提醒几遍,直念叨得柳大娘子烦了,才有又绕着小道回家。 姑母他们都还没歇下,全在堂屋里吃着干果点心当夜宵,就等着他回来呢。 苏云绕才刚一进门,本?就心神不宁的姑母最先开口问道:“绕哥儿,戏社里遇见的那位姑娘,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怎么会?长?得比婷婷还像你们的父亲?” 婷婷体弱娇柔,那位姑娘却健朗英气?,与之相比,还真就是那位陌生的姑娘,长?得更像自家弟弟。 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奇”成这样?,谁见了不得嘀咕一声啊! 家里人都有主见,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即便病弱如婷婷,也?不是那种经不起事的菟丝子。 苏云绕根本?不打算欺瞒,在他看来,所有以“都是为你好?”为幌子的欺瞒,那都是狗屁!什么事是不能?一家人一起商量着解决的?! 然后刘家人便都知道苏蓉玉乃昌平侯府千金,是当年那个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跟苏云绕兄妹差不多一起来到人世间的转运使大人的女儿。 如今还又跟婷婷长?得那么相似。 苏成慧听完,彻底丢了魂,喃喃道:“这还真是……,巧合得有些?不可思议啊。” 第三十九章 麻烦上门 这年头没有“狸猫换太子”那么一出老戏, 即便巧合成这样,姑母他们也没有往那方面?想。 不过?无凭无据的,就算是想了, 又能怎么样呢? 随便感叹两?句过?后, 刘家人的日子该怎么过?,照旧还是怎么过?, 谁也别想来打乱他们一家人积极向上的生活节奏! 苏云绕不打算再以“花魁凤舞”的面?目示人,扮女装的那一套行头, 全都用麻布皮儿包袱裹了起来,藏在了衣橱最?底下。 将“凤舞姑娘”的来历去往都跟家里人交代清楚后, 苏云绕打算先在家里躲些时日,等“凤舞姑娘”离开金陵府这事砸瓷实了,他再继续出来浪荡。 四月初九, 圈里的最?后两?头活猪都被?送去见了阎王之后, 姑母一边将煮好的卤肉捞出锅, 一边规划道:“庄子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 从明日开始, 就在那边杀猪做卤肉了, 这处的猪圈棚子也正好可以拆了, 到时候院子也能宽敞一些。” 刘文英好似解脱般道:“太好了, 到了夏日, 再也不用闻猪粪味儿了。” 姑父要去乡下买活猪,苏云绕闲着没事, 又接过?了送卤肉的活。 如?今不用再兼顾马甲小?号, 因此再顶着大号去繁华地段晃悠的时候,也不用再继续刻意涂黑脸,不过?为了稳妥起见, 苏云绕还是给自己换了一个新发型。 刘文英见他回?屋鼓捣一阵,把前面?的头发都给剪了,笑话道:“三郎就会折腾,好好端端的给自己剪了个门?帘子,半张脸都给挡住。” 苏云绕见卤肉已经装上独轮车,便要出门?送货去,懒得跟她二姐解释:他这斜刘海,可是很多古偶剧男主的标配! 却说另一边,柴珃昨日才刚一离开灵风戏社,便让玉九思去查苏云婷一家,都说人有相似,可相似成那样,难免让人心生好奇。 柴珃其?实并未怀疑什么,他真的就只是好奇而已! 没想到只因为这一份好奇,便查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来。 玉九思行动很快,次日午时左右,就已经将如?今的,以及以往的种种巧合,全都给摸清了。 第71章 王府水榭内,柴珃在纸上画着半面?美人半面?恶鬼的脸谱,刘侠客找来一块白?绸子,自个在那儿蒙着脸瞎剪,两?人正打算试试那变脸究竟是怎们变的。 玉九思藏了一肚子的猜测,神色激动地走了进来,不等瑞王吩咐,便憋不住道:“王爷,您猜属下都查了到什么?!这个世?界真玄妙,兜兜转转,京城里的侯府勋贵,竟然还能跟金陵府的杀猪人家有这般联系,巧,实在是太巧了!” 刘侠客不关心这些,只有些怨念道:“还能比金陵城有狐仙下凡,我却没看成巧吗?” 玉九思:“……” 这个蠢货,到现在还只惦记着狐仙呢! 玉九思不理他,只凑到柴珃身?边,噼里啪啦地将刘家人的底细给掀了个干干净净:“家主叫刘镇海,早些年在江浙水师营里当差,后来伤了左胳膊,因此从军营里退了下来,做起了杀猪卖肉的生意。” “其?妻苏氏,正好就是漕司书吏苏成泽的亲姐姐,与刘镇海育有一子一女,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昨日那位与苏蓉玉容貌十?分相似的女子,好巧不巧的,正好就是苏成泽的遗孤之一!” 柴珃右手提笔,仔细描绘着美人眉眼,若有所思道:“当年昌平侯世?子遇害,世?子夫人受惊吓得了癔症,同一时间出生的女孩,竟长得如?此相似,……另外一个呢,不是说苏成泽的妻子生下的是男女双胎么?那男孩长得像谁?” 玉九思知道自家王爷要问什么,却摇头道:“昌平侯世?子夫人自丈夫去世?后,便一直在京郊别院礼佛养病,深居简出,就连亲生儿女都甚少见面?,暂时无法得知她与那男孩长得是否相似,不过?……” 玉九思笑得很是猥琐,接着道:“不过?,那男孩,长得却跟凤舞姑娘很是相似,非常相似!正好就是上回?在北城坊市卖卤肉的那位少年。” “正好就是”四个字,玉九思已经说腻了,由此可见,这前前后后,当真处处是巧合! 柴珃提笔的右手一顿,笔尖在眉梢处点了一颗黑痣,不仅没毁掉那半张美人脸,倒是更添了一些妩媚风情。 将玉管毛笔搁在笔架上,柴珃笑了,先是微笑,最?后笑出声来,摆手吩咐道:“去灵风戏社,请凤舞姑娘过来一趟。” 玉九思兴冲冲道:“好勒,属下这就去把人逮过?来,今日非要看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却不想柴珃又轻笑道:“……我估计你多半会白?跑一趟。” 玉九思将信将疑,却还是打算亲自去瞧瞧。 等玉九思驾着马车到了灵风戏社,果然没见着凤舞姑娘,找柳大娘子问清楚原委之后,玉九思郁闷得龇牙咧嘴,暗骂道:这油滑的狗东西,泥鳅套了个王八壳,你倒是脱身?挺快啊! 玉九思闷闷不乐地回了王府别院。 柴珃跟刘侠客折腾了大半日,已经将那三张美人与恶鬼的脸谱制作出来了,还无师自通地在背后粘了丝线。 刘侠客将三张脸谱依次贴在脸上,手一挡一抹,扯着丝线开始学变脸,却不是很熟练,那丝线粘得也不好,一扯还只扯了半边下来,刘侠客那厮的动作也十?分呆板,别人是变脸,他就跟生剥脸皮一样。 柴珃只想弄清楚变脸技巧,倒也不见得非要把别人的绝活给学全了不可。 见玉九思一人回?来,柴珃也不意外,只问道:“怎么着?那凤舞姑娘是离开金陵了,还是远走他乡了?” 玉九思无语,这二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让人无语的是,偏偏还真叫王爷给说准了。 玉九思甚至都不想去回?忆柳大娘子事无巨细,编得跟真的一样的具体说辞,只撇嘴道:“柳大娘子说凤舞姑娘本就不是金陵人,早先跟着同胞兄长来金陵寻亲,结果亲没寻到,她兄长却先病倒了,为了给兄长治病,迫不得已才在百花楼里登台卖艺,如?今他兄长病好了,两?人昨夜就已经乘船离开金陵了。” “呵……” 柴珃凤目一挑,又忍不住笑出声来,面?上带着十?足的兴味,即便被?人给骗了,他也并未生气,暗地里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在柴珃看来,能想出变脸这种绝活的“凤舞姑娘”,无论?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好像都不足为奇。 玉九思此时也想到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道:“王爷,苏宅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苏蓉玉也在打听刘家的底细,似乎很是介意有人与她容貌相似。” 柴珃眉头一皱,被?苏蓉玉这疯女人盯上,这日子怕是太平不了。 * 刘家人去灵风戏社看剧时,又没有刻意藏着身?份,真要有心探查,很容易就能查出结果来。 四月初十?,苏云绕在家里只太太平平地呆了不到两?日,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家里将杀猪卤肉的活计都挪到了庄子上去,还在杏花村里请了三名短工,姑父、姑母和?二姐、婷婷也搬到了庄子上去住,只留了苏云绕和?刘文轩在府城里守着旧家。 天刚刚亮的时候,姑父将多出来的新鲜猪肉给送了过?来,待会儿还要再回?去,等着卤肉出锅之后,又要跑第二、三趟。 苏云绕打开猪肉铺子,跟姑父一起,将四十?多斤重的新鲜猪肉给挪到案板上。 二姐和?婷婷不在,守摊卖肉这事,就轮到了苏云绕头上。 第72章 他将菜刀、砧板、铜称给依次摆了出来,瞧着姑父就要推着车独轮车离开,开口道:“还是得买辆驴车才成,不然一趟趟地靠着双脚来回?跑,耽误功夫不说,还累人!” 刘镇海倒也不觉得累,反倒很满足道:“比起洗那臭烘烘的猪下水,我倒宁愿来回?跑。” 也是,累活和?脏活要是没得选的话,苏云绕也宁愿只是累一点。 苏云绕道:“对?了,请的那三个短工,干活可仔细,性子可是奸猾之辈?” 刘镇海点头道:“如?今看着还成吧,至于?什么性子,要日子久了才看得出来底细,不过?管他呢,这三个要是不成,便辞了再找三个,这年头想要找活挣钱的人,可比能派活发钱的人,要多得多!” 苏云绕放心道:“也是,庄子上的事情,姑父你和?姑母看着办就成。” 刘镇海白?了他一眼,推着独轮车径直离开,走之前还要玩笑一句:“得嘞,多谢咱们家三郎信任,我跟你姑母会看着办好的。” 苏云绕一下将菜刀给钉在砧板上,姑父这嘴可真讨厌,我都说不赢! 刘镇海离开没一会儿,就有人上门?买肉,苏云绕又切又称,倒也十?分熟练,只是切肉的准头却不好,不是一刀切多了,就是一刀切少了。 同一条巷子的何婶子见他跟补衣服一样,这儿添一块,那儿减一块,有些好笑道:“绕哥儿,你这切肉功夫,还不如?你二姐呢。” 苏云绕点头承认道:“确实,我二姐那一刀下去,您要半斤,她绝对?不会给您切出八两?来。” 何婶子又好奇问道:“绕哥儿啊,你们家往后都是挪到庄子上去杀猪做卤肉了?” 苏云绕用稻草,将切好的猪肉穿起来,递给她道:“是啊,这院子里的猪圈都要拆了,往后肯定不在城里了。” 听了这话,何婶子竟有些可惜道:“嗨,这往后要是听不见你家那猪叫唤,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苏云绕跟着笑了笑,暗道:杀猪是不可能继续在这里杀猪了,实在不行,您就换个闹铃呗。 来苏家买肉的都是街坊邻居,老顾客了,好招呼得很。 等苏云绕将整整小?半边猪肉卖了快有一多半时,预料之中的麻烦,她果然还是找上门?来了。 第四十章 小爷是男人 人都一个鼻子两个眼儿, 苏蓉玉还没有偏狭到只因为有人跟她长得容貌相似,就要追着不放、喊打喊杀的地步。 昨日见?到那名女子时,苏蓉玉却没来由的心底升起一阵恐慌, 就好似只因为有那女子的存在, 便会分薄了她自己的福气一般。 苏蓉玉迫切地想要查清楚那名女子的底细,然后她也确实让苏容康派人去查了。 可惜, 如今虽然知?道了那名女子的身世过往,却好像也不能拿她如何? 让一个有亲人看护的良家女子悄然消失, 即便还在京城昌平侯府的地盘上,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更何况她如今只孤身一人在金陵, 除了碧霞之外,信得过之人几乎寥寥。 苏蓉玉烦闷不已,鬼使神?差地竟亲自跑去了刘家猪肉摊上, 打算再瞧究竟。 小巷狭窄, 青石板崎岖不平, 两侧的房屋大多?都有些年头了, 一砖一瓦都显得十分陈旧, 偶尔还能瞧见?有人开门, 直接往外泼污水, 瞧得苏蓉玉直犯恶心。 苏蓉玉没让碧霞跟着一起过来, 身后只带着柴珃派来的两名护卫, 跟木头桩子一样,只在旁边看着, 根本?就差使不动。 跟打探来的消息不一样, 今日守在刘家肉摊上的不是两个小姑娘,而?是一名头发挡了大半张脸的少年。 苏蓉玉有些失望,原本?就要转身离开, 却突然有一阵风吹过,将那少年额头上挡住了眉眼的头发帘子给吹了起来。 “凤舞!”苏蓉玉惊呼出声! 一个卖猪肉的少年,竟然跟秦淮河畔的花魁凤舞长得一模一样! 金陵府是一面能复制相貌的水银镜不成,怎么随随便便都能见?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苏蓉玉冲到肉摊前面,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仔细打量,像,实在太像了!比她跟戏社?里遇到的那名女子还要像呢! 苏云绕刚送走一名买肉的顾客,颇有些料事如神?道:“这位姑娘也要买肉?只剩下这些切得零碎的小肉块了,你要是能把这剩下的都包圆了,我给你算便宜一些。” 苏云绕一刀切不准,一会添,一会减,莫名其?妙地就弄出来这么些零碎肉块,全加在一起估计有两斤左右。 苏云绕话音刚落,蒋二狗便从墙角处窜了出来,抢着占便宜道:“哎哎,绕哥儿,我可比她先来,你怎么不先问我,那个……,包圆了能便宜多?少啊?” 蒋二狗先来个屁,他就是馋肉了,特意算着收摊的时间,来刘家捡便宜呢。 往日刘文英和苏云婷守摊的时候,卖到最后还剩一些碎肉、骨头什么的,也是会便宜处理的。 苏云绕不待见?蒋二狗,却又挺同情他媳妇芳草嫂子跟他那两个孩子的。 算了,这狗东西虽然游手好闲,可对自己媳妇和两个孩子却十分重视,看在芳草嫂子前两日送了他们家一碗腌酸菜的份上,这肉便宜给他,也就只当是还人情了。 苏云绕将肉称了称,秤杆翘得老?高,给他打了将近五折道:“刚好两斤,虽然切得碎,但都是上好的五花肉,给你算八文钱一斤,一共十六文,要就给钱,可别再想着绕零头了啊。” 第73章 那肉切得也没多?碎,一块块的有小孩巴掌大,两道红肉,三道白肉,一层层夹在一起,看着可真?是漂亮极了。 这样的好五花,要是完整的一大块,怎么着也得要三十文钱呢。 如今相当于是买一送一,蒋二狗哪有便宜不赶紧占的道理,当即便捞起衣裳,从裤腰带上解下来一个荷包,赶紧数了十六文钱给苏云绕,就怕给晚了苏云绕反悔似的。 苏蓉玉见?他举止粗鄙,眼里露出鄙夷之色,扭头对着打包碎肉的苏云绕道:“你跟凤舞是什么关?系,不会你就是她吧……?对,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是不是也扮了男装?” 这一个“也”字用得实在精妙,可谓是非常地以己度人了。 苏云绕还没来得及辩驳什么,蒋二狗却先凑到案板前面,低声问道:“绕哥儿,这小娘子是哪儿来的?瞧着可不像是一般人,你跑北城外面惹来的?” “……” 这种麻烦精,谁敢惹她啊! 苏云绕也不避讳什么,十分坦荡道:“嗨,巧了,但凡见?过我跟凤舞姑娘的人,都以为我俩多?半是亲兄妹或者?姐弟什么的,可惜还真?不是,凤舞姑娘确实有位兄长,不过却不长我这样。” 说到这里,苏云绕有十分好笑道:“姑娘说我是凤舞姑娘扮了男装,这话就更是荒谬了,小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有些猜想,一但起了个念头,便拐不过弯,也停不下来,只一门心思地想要去证实。 苏蓉玉此时便是如此。 她用怀疑的目光扫过苏云绕平坦的胸膛,语气笃定?道:“口说无凭,你若真?不是女子,敢扒开衣襟让人瞧瞧么?” “……” “你特么是不是有病啊!!”苏云绕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真?觉得女主有病,有大病! 可仔细想想,原文女主好像还真?就是这么一个“率真?娇蛮”到十分自我的性格。 苏蓉玉大概没被人这样骂过,眼睛都瞪圆了,怒道:“你放肆!” 蒋二狗算是听?明白个大概,笑着起哄,顺道帮着苏云绕打圆场道:“绕哥儿,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其?实也早就怀疑你是女扮男装了,快快!脱脱脱,口说无凭,最好把裤子也脱了,给这位姑娘瞧瞧,你下面有没有鸟。” 苏云绕气得一刀就要剁他身上,大骂道:“蒋二狗,你个狗东西,再特么瞎起哄,老?子这肉就是扔了喂狗,也不卖给你!” 蒋二狗赶紧将给了钱的肉抢了过来,求饶道:“别别别,你是爷们,你是爷们,早些年你还穿开裆裤的时候,那小鸟一晃晃,岂是能作假的。” 苏云绕骂完蒋二狗,见?苏蓉玉还是那副“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信”的自以为是的模样,心里烦躁得直骂娘! 苏云绕“啪”地一声将菜刀拍在桌案上,一把扯开上半身的衣裳,咬牙切齿道:“看清楚了,小爷是男人!” 苏云绕看清楚了,可心里疑惑却不减反增。 巷子口对面,隔了大概只有百米远处,立在一棵大柳树旁边的柴珃与玉九思二人也看清楚了。 玉九思瞧得眼睛都直了,赞叹道:“皮肤白皙白嫩,肌理柔韧,精瘦又不缺力量,极品啊,真?是个极品!” 玉九思本?就只爱蓝颜,只这一眼,竟瞧得他有些心神?荡漾。 “……”下流痞子! 柴珃瞬间黑了脸,一脚将玉九思给踢趴在了地上! 见?对面那卖肉少年又重新穿好了衣裳,柴珃心底的暴躁与嫉妒却依旧不少,暗道:自己花重金包他那几日可什么都没看着,如今却被别人免费给看了去!真?是亏大了! 苏云绕自证性别过后,便不再理会苏蓉玉,径直收拾东西关?了门,那撵人赶客的态度可谓是十分直接。 苏蓉玉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她自己放不下身段继续纠缠,让身后的护卫砸门吧,那二人也不听?她的,最后也只能愤懑离开。 日头慢慢升高,眼看着就要到午时了。 家里就只他一个人,昨晚姑母炖的鸡汤还有剩,苏云绕打算简单煮一碗鸡汤面当午饭。 关?了肉铺,他去井边打了水,用猪胰子仔细搓洗着手上的油脂跟生肉味儿,泡沫都还未来得及冲洗,就听?见?大门处传来敲门声。 苏云绕以为是苏蓉玉还没走,三两下将泡沫冲洗干净,气冲冲开门道:“你有完没……完?!” 瞧见?笑盈盈站在门口的玉九思,苏云绕瞬间卡了壳。 见?他是这般反应,玉九思心里透亮,却不打算拆穿什么,只笑道:“北城卤肉是小哥家做的吧,我家王爷爱吃这一口,麻烦小哥每日往府上送个十来斤,价钱嘛……,敬献给王爷的东西,小哥应该也不好意思收钱的,对吧。” 苏云绕想要摆出一副贵客上门的热情模样,也知?道自己应该装作初次见?面,并笑脸相迎,可惜嘴角翘了半天,却就是翘不起来,瞧着跟抽筋一样。 玉九思见?此,似笑非笑道:“怎么,小哥不愿意?” 苏云绕背过手掐了自己一下,努力控制住表情,干笑道:“怎么会,怎么会,孝敬王爷是应该的,应该的。” 玉九思瞧乐子瞧得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期待道:“明儿记得早点来啊,王爷等着吃……呢。” 第74章 “……” 那“吃”字拖得好长,也不知?道是等着吃肉,还是等着吃人,苏云绕听?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完蛋,完蛋,要死了,要死了,呜呜呜…… 第四十一章 敬献王爷卤大鹅 被玉九思这么一吓, 苏云绕什么面都吃不下了,更没有心情自己动手煮。 将院子内外所有的?门都上了锁,贵重财物也全都藏好后, 苏云绕急匆匆去了庄子上。 幸亏当初买庄子时选了个最近的?, 小跑着没一会?儿就到了,还正好赶上姑母他?们也才刚摆午饭。 刘文英手里拿着一把筷子, 一摞碗,有些意外, 却又好像猜到什么一般,揶揄道:“你不是说懒得?来回跑, 中午就不过来吃饭的?么?怎么,是不是发现比起跑这么一点儿路,更懒得?一个人烧锅弄灶啊?” 苏云绕十分自觉地跑到立柜旁边, 给自己多拿了一个碗, 一双筷子, 嘴硬不承认道:“我本?来就只?打?算煮一碗鸡汤面对付了事, 能有多麻烦啊, 之所以?特意跑回来, 这不是因为?帮家里又接了一笔卤肉订单, 想着提前回来说一声么。” 听?了这话, 刘镇海和苏成慧抓住的?重点各不一样。 苏成慧不赞成道:“三?郎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关键时候, 一日?三?餐,都要仔细了来, 可不能对付了事。” 刘镇海同样不赞成道:“你接了一笔多大的?卤肉订单啊?别到时候杀两头猪不够, 杀三?头又太多了。” 苏云绕没接姑母的?话,免得?她继续念叨,只?回答姑父道:“订单不大, 人府上每日?只?要十斤卤肉,顺手的?事情,姑父切肉下锅的?时候多切一刀,估计也就有了,哪用得?着再杀一头猪。” 刘镇海闻言不再多虑,顺嘴又问起是什么人府上要定卤肉。 苏云绕说一半,藏一半,只?含糊道:“来人只?说是将卤肉送到玄武湖边上的?皇家别院里,还说是他?们家王爷爱吃。” 刘文英眼睛都睁圆了一些,诧异又兴奋道:“王爷,什么王爷?哇,就连王爷都跟咱们家定卤肉了,那咱们家的?卤肉不就成皇室贡品了?!” 苏云婷也很?高兴,问东问西道:“敬献给皇帝的?东西,才能被叫作贡品吧?再说了,既然是贡品,应该是不能收钱的?吧,咱们要把那十斤卤肉白送给那位王爷吗?” “……”那位王爷压根儿就没想着要给钱! 苏云绕心里腹诽,嘴上却装作赞同道:“咱们家的?卤肉能入王爷尊口?,那得?是多大的?荣耀啊,送,必须白送,就算给咱们银子,咱们也坚决不收!” 姑父和姑母大概也是这个意思,甚至比苏云绕他?们考虑的?还要更谨慎重视一些。 刘镇海高兴过后,有些敬畏道:“给王爷卤的?那十斤肉,我切八斤最好的?五花,然后再剔两块猪后腿上的?腱子肉进去。” 苏成慧琢磨一会?儿,也十分周全道:“明日?做卤肉的?时候再点一个新灶,用新买的?那一口?小一点儿的?锅单独给王爷做,卤汤也要多放,才能更好入味。” 刘镇海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待会?儿我去一趟骡马市,将就着先买一辆驴车回来,免得?耽误了给王府送肉。” 这个时代买驴车,就跟现代买汽车一样,手里只?有那么一点备用资金,总想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务必要买到一辆性价比最高的?。 在这之前,刘镇海其实已经跑了好几趟骡马市了,真要一辆都没看上,那其实也是瞎扯,无非就是想要再等等,万一后面还有车架更新,毛驴更壮,价钱更便?宜的?呢。 苏云绕目瞪口?呆看着姑父和姑母为?了送给瑞王殿下的?那十斤卤肉各种折腾,附加价值上了一层又一层,还真就是当成了贡品来对待似的?。 等到姑父和姑母全都商量好了,一家人这才开饭。 二姐和婷婷去厨房端菜上桌,瞧见那一盘切好的?卤鹅,苏成慧好似想到什么,一巴掌拍在自个腿上,招呼苏云绕道:“绕哥儿,咱们家就数你舌头最灵,你快快尝尝姑母今日?第一回试着卤的?大鹅。” 苏成慧夹了半个鹅腿到苏云绕碗里,催促着苏云绕赶紧尝。 鹅腿肥美醇香,鲜甜柔嫩,早就腻了卤猪肉的?苏云绕吃得?满嘴流油,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包着满嘴肉,“呜呜呜”地直点头。 苏成慧得?了肯定答复,心里十分欢喜,眉开眼笑?道:“我之前切的?时候就尝了一块,也觉得?卤鹅的?滋味比卤猪肉好,之前跟村里买的?大鹅还有一只?,明日?杀了卤上,连同那十斤卤肉一起,都给王爷送去。” “……” 苏云绕差点被鹅腿噎住,卤肉白送就算了,怎么还要再搭上一只?大鹅,多亏啊! 哎,算了,只?希望王爷能吃人的?嘴软,宽厚大度地不计较他男扮女装这事吧。 * 夏日清风沿河吹,午后暖阳往西走。 姑父和姑母揣了银子,去北城骡马市买驴车去了。 家里的?三?个猢狲没人镇压,便?彻底放飞自我,满庄子地疯玩。 蓝天白云青草地,五颜六色的?野花争奇斗艳。 苏云绕裤腿挽得?老高,光着脚在河边踩水玩,二姐和婷婷采了不少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硬要戴他?头上。 第75章 苏云绕抵死不从?,坚决捍卫自己的?男儿审美,三?个人打?打?闹闹,追追跑跑,比那田野间的?雀鸟还热闹。 北城小巷狭窄陈旧,刘家祖宅看似宽敞,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与杏花村的?田庄相比,基本?上就没什么风景可言,更谈不上天空海阔。 苏云绕决定,他?也要搬到庄子上来住,城里的?宅子,就让大哥一个人守着吧! 人生不可能一直都是逍遥,快活够了,总有一些窘境不得?不去面对。 日?落日?出?,时光往复。 刘镇海赶着驴车走在梧桐大道上。 对于新买的?座驾,刘镇海很?是爱惜,皮鞭子抽“啪啪”响,却没一下是打?在那小毛驴身上的?,只?在耳边听?个响,吓唬吓唬它罢了。 灰色的?毛驴是真的?小,才是个刚满一岁的?宝宝呢,就已经被拉来做苦力了。 也正是因为?它年纪小,长得?又高大强壮,因此?花了刘镇海老多钱了。 梧桐大道走到底,便?是玄武湖,前边那两个石狮子后面有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楼旁边有兵士守着,不让毛驴过去。 苏云绕下车去跟那领头兵士交涉,说是来给王爷送卤肉的?。 领头的?兵士大概得?过王爷吩咐,只?让苏云绕自己提着走过去,刘镇海和毛驴依旧不被放行。 苏云绕心里早有预料,转身从?驴车上将装有卤肉和大鹅的?篮子提在手上,也不让姑父在这里瞎等:“姑父你先去送醉仙楼和庙街食肆两处的?卤肉吧,我待会?儿完事了自己回去。” 刘镇海有些不放心,但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牵着毛驴调头,先去送了醉仙楼和两家食肆的?卤肉再说。 苏云绕望着远处的?别院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沉重地往里走,就跟不得?不奔赴刑场一样。 别院内,柴珃难得?起了一个大早,用了早膳,已经在花园里练半个多时辰的?剑,还抓了玉九思和刘侠客作陪练,三?个人不分敌我,剑影纵横,气扫万千,连累得?满园的?花叶落了一地。 前院的?管事领了苏云绕过来,卤肉和卤大鹅则是交给了小厮,已经提到前院厨房里去了,等验过无毒之后,午膳时大概会?切一盘子端到王爷桌上。 苏云绕心里十分忐忑,却还要装作是第一次来王府,面上很?老实,只?垂着头跟在管事后面。 打?苏云绕一进到花园里来,柴珃就已经注意到他?这个人了。 自从?确定了他?是男儿身之后,如今再见面,柴珃对他?印象,便?只?剩下一个装模作样,恩……,当然,他?在音律舞剧方面极有天赋,也是不好忽视,呃……,还有他?那美得?雌雄莫辨的?容貌,竟是连自己都被骗过去! 想到自己被骗,柴珃总归还是有些介意,于是也顾不得?什么,就这么拿着剑,神色冷硬地朝苏云绕走了过去。 苏云绕抬头瞄了一眼,吓得?腿都软了,恨不得?转身就跑:夭寿!完了,完了,他?提着剑过来了,他?要杀我?! 苏云绕心神大震,想要立马求他?饶命,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柴珃给握着脖子,卡住了下颚。 柴珃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剑扔给了玉九思。 苏云绕眼珠跟着利剑转了一圈,见利剑落到玉九思手里,最后归了鞘,终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玉九思将他?的?神情瞧了全,心里忍不住好笑?:这小崽子,有胆子男扮女装骗到王爷跟前来,如今却又胆小得?很?,难道是误会?王爷要杀他?不成? 柴珃也看出?来了苏云绕的?心思,却没有解释什么,只?大手一撸,将苏云绕的?头发帘子给全撸了上去,将整张脸干干净净地全露了出?来。 柴珃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眯着眼点了点头,然后放开了手。 苏云绕惊魂未定,脑子发昏,抢先狡辩道:“王爷是不是也觉得?草民跟凤舞姑娘长得?很?像?嗨,这都是巧合,巧合罢了,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啊,偶尔有相似,也不一定就真有联系。” 柴珃却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苏小哥是男子,凤舞姑娘是女子,本?王并未觉得?你们长得?很?像。” “……” 苏云绕噎了噎,嘴快道:“那王爷您刚才点头是什么意思?” 柴珃眉毛飞扬,凑近到苏云绕眼前,坏笑?道:“本?王点头,是因为?觉得?苏小哥容貌绝色,若是扮作女子,秦淮河第一花魁的?名头,必定非你莫属,哈哈哈……” “……” 苏云绕木着脸,心里却抓狂咆哮:士可杀不可辱,你特么耍我玩呢! 冷静过后:算了,节操没有小命重要,你还是辱我好了。 第四十二章 装不下去了吧 苏云绕早料到今日来王府一趟, 怕是不能轻易过关,却万万没想?到,瑞王殿下能无聊到这种程度, 不打也?不骂, 却又拘着不放他离开?。 苏云绕不得不夹着尾巴,跟个哈巴狗似的?, 一上午都在王府里陪着小心,陪着笑! 绿柳荷花, 水榭亭台。 一只黑黢黢的?小鹩哥,在金丝楠木鸟笼里上蹿下跳, 见到苏云绕时很是活跃,就跟见到老?熟人似的?热情?寒暄道:“美人,美人, 你又来看王爷的?鸟啦!” 第76章 苏云绕:“……” 又什?么又?!谁看王爷的?鸟啦!这尖嘴巴的?小扁毛, 说的?都是什?么鬼话呢! 柴珃赏了一粒葵花籽给那小鹩哥, 又开?始拿话刺人道:“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 真是只蠢鸟!不过也?不能全怪你, 毕竟你也?不是第一个看走了眼?的?。” “……” 苏云绕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的?傻大鹅, 刚觉得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又被人不重不轻地拿捏一下, 想?死死不了, 想?活活不好?,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呢。 玉九思知道王爷并不打算严厉责怪, 可真要轻轻松松就放过了这小子, 心里又有些不顺畅,便没法子也?要想?法子地折腾人。 玉九思乐得看热闹,也?跟着逗那小子道:“灵风戏社?才开?业, 能挣钱的?也?就只有两出戏,如今凤舞姑娘离了金陵府,往后没了排新戏的?人,灵风戏社?还开?得下去么?” 刘侠客不知玉九思的?心思,也?没人告知他“凤舞姑娘”是男扮女装这回事,因此只实事求是,却又有些惋惜道:“多半要开?不下去,两出戏只重复演上十来日,再是新奇的?东西也?该看腻了。” 柴珃挺不厚道,笑着期盼道:“开?不下去正好?,到时候问一问柳大娘子那地皮她卖不卖?本王倒是想?买下来,重新修整一番,正好?可以开?个南风馆,到时候有的?人再想?去当花魁,就不用男扮女装这么麻烦了。” “……” 苏大鹅感觉自己又被狠狠拿捏了,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瞪圆了眼?睛,只无声哀嚎:有完没完!你特么到底有完没完?!你要不直接杀了我?得了! 玉九思憋笑,心里很是同情?:王爷可真够小心眼?的?,真要气不过,直接揍人一顿也?好?啊,就这么提着不放,还不得把人给逼疯了啊。 苏云绕确实已经?被逼得有些精神不正常了,直接摆烂道:“灵风戏社?肯定开?得下去,除了凤舞姑娘之?外,戏社?二东家也?是会排新剧的?,保管叫人看不腻。” 柴珃已经?猜到了什?么,却还明知故问道:“灵风戏社?还有个二东家呢,也?不知是何方人物?” 苏云绕拱了拱手,笑得十分坦荡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柴珃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斜了那装模作样的?小子一眼?,冷哼一声,暗道:这小子台上的?戏排得精彩绝伦,台下的?戏却排得漏洞百出,这是打量着本王好?敷衍不成。 本就气不顺的?瑞王殿下,如今更?是心堵,愈发地不肯放他轻松离开?。 又指使着苏云绕跳了两段《画皮》,还专门?表演了变脸之?后,时间便到了午时,该用午膳了。 八尺长宽的?大方桌上,琳琅满目地摆了四碗五盏六个盘,外加一个装着八种水果的?圆形青花瓷攒盒,一个装着八样点心的?花形描金粉彩攒盒。 瑞王殿下能邀花魁凤舞同桌用膳,换成了苏云绕这卖肉小子,却只有站着看的?份儿。 庄子上买不到烧麦、麻球、灌汤包,姑母只熬了白米粥,配了两盘小菜,再一人一个鸡蛋,便当是早饭了。 苏云绕正是长个子时候,两大碗白米粥撑到现在,早就啥都不剩,肚子里空得难受,就差叫出声来了。 偏偏瑞王殿下不当人,不让他离开?,也?不请他吃饭,还在那儿故意馋他! “肉质紧实弹牙,鲜甜中带着一丝茶香,我?记得凤舞姑娘似乎也?很喜欢这道龙井虾仁,如今离了金陵府,怕是吃不着了。” 柴珃夹了一个龙井虾仁在苏云绕面前晃了半天,最后才喂到自己嘴里,细细品尝,做出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苏云绕神色木然:谁说吃不着了,我?待会儿就去醉仙楼点上两份! “又有蜜汁火方啊,哎,虽然用的?是极品火腿,三?蒸三?制,咸、鲜、甜、香平衡得近乎完美,可惜次数吃多了有些腻,下次让厨房那边别再做这道菜了。” 柴珃夹着一片火腿啰嗦半天,等肉都有些凉了,才十分嫌弃地放回碟子里,尝都没尝一口。 苏云绕悄悄咽了咽口水: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恩,这一罐佛跳墙炖的?火候十足,软嫩柔润,浓郁荤香,又荤而不腻,各料互为渗透,味中有味。” 就一小碗佛跳墙,柴珃竟慢条斯理地品尝了好?半天,也?不知这顿饭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苏云绕气得想要跳墙离开,可惜却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胆子。 浮夸做作地表演了半天,瑞王殿下终于吃了个酒足饭饱,桌上却还剩下一多半美食。 柴珃见那小子一脸菜色,心里十分畅快,伸手捏起一块点心,笑呵呵道:“本王记得凤舞姑娘倒是很爱吃这奶酪鸡丝松仁卷,不知道苏小哥可曾尝过?要不要也?尝一个试试?” 苏云绕纹丝不动,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 柴珃见此,装作一副了然模样,恶趣味道:“也?是,苏小哥跟凤舞姑娘又不是同一人,这口味必然也?是不同的?……” “……” “咕噜、咕噜……” 肚子连续响了好?几声,被卡住了喉咙的?苏大鹅此时已经?完全丧失的?理智,就跟饿虎扑食似的?,三?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瑞王就要收回去的?手,“啊呜”一口,连带着柴珃的?一小节食指,整个地将奶酪鸡丝松仁卷都吞进了嘴里。 第77章 “……!!”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柴珃回味着指尖那柔软湿润的?触感,震惊得整个人都僵硬了,只失神地看着眼?前胆大包天的?少年,半天都找不回声音。 少年大约是饿狠了,也?被自己给逗狠了,腮帮子包着整个点心,脸颊鼓胀得跟个球一样,嘟着嘴,瞪着眼?,瞧着是一副“豁出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倔强模样,隐隐还带着一丝“你太欺负人了”的?委屈抱怨。 过了好?半天,柴珃才收回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早先的?闷堵也?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面上立时变得阳光明媚起来。 柴珃无限宽容地笑了起来,一把将苏云绕拽到身边坐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道:“敢去秦淮河上当花魁,本就是个胆大妄为的?皮猴子,搁这儿装什?么老?实呢,这是终于装不下去露出本来面目了?” 苏云绕扭头好?似瞪了他一眼?,实际上却是被嘴里的?糕点给噎得直翻白眼?,半点不客气地给自己舀了一碗佛跳墙,连忙喝了两口,将点心给送了下去。 柴珃好?似半点不介意,还很是贴心道:“玉九思,将凉了的?虾仁撤下去,清蒸多宝鱼也?撤下去,让厨房赶紧再做一份过来。” 玉九思没料到是这个发展,笑道:“好?勒,属下亲自去厨房催着。” 原先邀“凤舞姑娘”来王府的?时候,王爷虽对其?十分欣赏,却也?怀着几分疏离与客气,如今秦淮花魁变成了卖肉小子,倒是勾得王爷真正亲近起来,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第四十三章 这事翻篇了吧? 玉九思催着厨房新做了一道龙井虾仁, 一道清蒸多宝鱼,再加一道蟹黄豆腐。 到了偏厅这边,玉九思只让丫鬟端着热菜进去, 自己却?立在门边, 跟刘侠客凑在一起说闲话。 刘侠客不仅是个武痴,脑子其实?也有些痴, 事情但凡复杂一点,他就转不过?弯来。 瞧见偏厅里一个只顾着吃, 一个就坐在旁边好?心情看着,时不时还要投喂一番, 刘侠客语出?惊人道:“王爷这是小鹩哥喂烦了,又喜欢上喂小孩儿?了?” 玉九思一时没听得?明白:“小什么,什么小孩儿??” 刘侠客抱着胳膊, 用下巴点了点偏厅里坐着吃饭的苏云绕, 认真评价道:“就是那?个小孩儿?啊, 脸嫩个子矮, 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二、三?岁, 瞧着还没有鹩哥好?养呢, 挑食得?很, 王爷给他夹卤肉, 他都不吃。” 玉九思看了一眼面前痴线犯蠢的同僚, 又看了一眼偏厅里浪荡殷勤的主子,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都变得?不正常了。 说起来, “凤舞姑娘”还是姑娘的时候, 那?身量倒是纤细玲珑,如今姑娘变成了小子,看着还真就有些矮, 坐在王爷身边,就跟那?小鸟依人似的。 另一边,柴珃还夹着一片卤猪肉在那?儿?叨叨:“你?自己家里做的卤肉,却?连你?自己都不吃,别是不干净吧。” 苏云绕听不得?这种污蔑:“怎么可能不干净!送来王府的这一锅卤肉可是我亲自清洗,亲自守着卤的!” 供给瑞王的东西,哪样不是别人精心准备的,可听见这小子为了一锅卤肉用足了心思,柴珃心里竟有些欣喜,嘴上却?还要不依不饶道:“既然是干净的,你?怎么一口都不吃?” 苏云绕跟看傻子似的,吐槽道:“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谁还稀罕吃卤猪肉啊。” 柴珃笑他没出?息,见苏云绕伸长了胳膊去拿炭烤鹿肉串,便帮他将菜给挪近了一些,又好?奇道:“对了,你?之前扮作花魁的时候,是怎么将身段给弄得?、弄得?那?般……,咳咳,那?般玲珑有致的?” 苏云绕啃着肉串斜眼看他,憋着笑装傻道:“什么花魁?王爷不会还真以为我跟凤舞姑娘是同一个人吧?怎么可能!人的五官有相似,可男子跟女子的体?态却?是装也装不像的,您真的误会了。” “……” 柴珃心头又是一堵:本王看你?装得?倒是挺像!这是填饱了肚子,又有精力搁这儿?嘴硬了。 苏云绕撸完最后一根炭烤鹿肉串,肚皮基本已经填满,最后再喝半碗鸽子汤,溜了溜缝,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之后,终于是满足了。 柴珃满眼含笑,问道:“苏小哥可吃好?了?” 苏云绕赶忙起身,恭敬道:“吃好?了,多谢王爷款待。” 柴珃琢磨着自己下午正好?也是无事,有的是功夫跟这小子磨耗,非要逼得?他自个承认了男扮女装这事不可,最好?还要当?着自己的面,再演一回大变花魁才成! 只是要如何逼他,却?还要再仔细想一想,免得?真把人给逼急了。 可惜还不等?瑞王想出?法子来,前院的管事便进门禀告道:“王爷,门外有一名杀猪的莽汉闹着要往府里闯,说是他家侄子一早来府里送卤肉,却?过?了午时都还没回去,担心是不是被?扣在府里了?” 苏云绕听了这话,心里打了一个激灵,对着瑞王笑得?十分讨好?道:“王爷,您看……,这天也挺晚了,小人就不再府上打扰了吧,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 偏厅外,太阳依旧是高高挂在空中,明晃晃的阳光十分刺眼。 柴珃眯了眯眼,不情不愿道:“走?吧,走?吧,明日记得?再送卤肉过?来……,呃,算了,偶尔吃一回新鲜,多吃两回也就腻了,以后都不用送了吧。” 第78章 苏云绕得?了这话,终于是彻底放心下来,暗道:瞧这态度,他男扮女装扮花魁这回事,在瑞王这里,多半应该算是翻篇了吧……? 苏云绕喜滋滋地跟着前院管事离开。 却?不知?柴珃想的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我想到了让人服软的法子,再去灵风戏社捉人也不迟。 * 前院管事话里说是有人要闯王府,但刘镇海其实?是不敢硬闯的,闹倒是闹得?挺大声,可这也不能怪他啊。 他好?好?的一个亲侄子,就进王府里送了一趟卤肉,等?了大半天都没见着人出?来,这还不能让人着急了?! 等?见到苏云绕好胳膊好腿地走到面前,刘镇海才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坐到驴车上,苏云绕才解释说是王爷见他性格讨喜,相貌养眼,特意留了他一起用膳呢。 苏云绕道:“姑父你就别瞎操心了,王爷仁善没什么架子,性子其实?还挺好?的。” 刘镇海一点也不放心! 堂堂一王爷,再是平易近人,不图点什么,能巴巴地请你一个平民百姓用膳啊? 首先,排除那?位王爷是图他们?家的十斤卤肉。 其次……,除了他侄子这个人,还像也没什么其次了。 他家侄子长得?白白嫩嫩,模样俊俏,这要进了狼窝里,可不得?招人惦记么。 刘镇海养侄子比养了一个闺女还操心,这要是换作他家二妮子,反倒还没这些担忧。 刘镇海叹了一口气,认真叮嘱道:“绕哥儿?啊,王府订下的十斤卤肉,往后也由姑父来送吧,这些个有权有势的贵人吧,大多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咱能躲着点,就尽量躲着点啊。” 苏云绕没明白他姑父的心思,只眨眼道:“姑父,王府不打算再订咱们?家的卤肉了,瑞王殿下说吃一回新鲜,多吃两回就有些腻了。” 刘镇海闻言也不心疼,竟十分庆幸道:“好?好?好?,本来量也不多,还得?为了这么点肉,单独再烧一个灶,不订了也好?,省了咱们?麻烦。” 见姑父也是这般想法,苏云绕心里的那?一点担忧,便也彻底散了干净。 刘镇海赶着驴车要出?城,耽搁了这么久,他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不过?家里应该给他留了饭菜,就不在城里花钱下馆子了。 等?到了绿柳巷巷子口,苏云绕让他姑父停一会,径直跳下车,说是晚上还在老宅子里过?夜。 刘镇海问道:“怎么,又不打算住到庄子上去了?” 苏云绕实?话实?说道:“还是住在城里吧,庄子上买东西不方便,去灵风戏社还得?出?城了又进城,太麻烦!再说了,留大哥一个人独守空宅,我也不放心啊。” 刘镇海随他乐意,驾着驴车便离开,只摇头吐槽了一句:“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的。” 苏云绕可不就想一出?,是一出?的么。 之前还说要回家低调几日,如今算是过?了瑞王那?关,便又开始浪荡起来。 他决定明日就去戏社一趟,跟柳大娘子商量商量,趁着势头正好?,那?新戏也得?赶紧筹备起来了!事业才刚起步,真是干劲满满啊! 第四十四章 男儿身正式亮相 漕司衙门在金陵府东边, 刘文轩作为观政学子,除了贡献一些免费劳动力?之外,其实并没有资格参与漕司任何事务。 又在堆积如山, 快要发霉的旧卷宗里忙碌了大半日, 晚霞满天时,刘文轩才跟着两名同窗一起?走出漕司大门。 两边看守的兵丁只随意扫了他们几眼, 便挥手放行,并未仔细搜查。 主要是没那个必要, 夏日衣衫轻薄,刘文轩他们又连个书箱都没背, 即便是想要夹带什么,也没处可藏。 刘文轩跟两名同窗并不同路,相?互告辞一番后, 便各回各家, 路过?东城石井坊的时候, 还顺道买了半只盐水鸡, 又去隔壁买了一包豆沙馅米糕。 就连绕哥儿都去庄子上逍遥了, 刘文轩晚上一个人守在老?宅, 也懒得自己开火, 盐水鸡和米糕就当作是晚饭了。 只是当他回到家时, 没想到还有人特意躲在门后, 就等着给他惊喜呢。 苏云绕一下子从屋里跳了出来,张牙舞爪道:“哈哈, 我又回来啦!意不意外, 感不感动?!” 刘文轩眼里带笑,嘴上却嫌弃道:“意外,不感动, 先?说好了,我可只买了半只盐水鸡,没有你的份儿。” 苏云绕中午吃的山珍海味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化完呢,一点儿也不馋那盐水鸡,却还是有些气不过?道:“我买晚饭的时候,可是特意想着大哥你了的。” 苏云绕跟着刘文轩进到饭堂里,指着桌上的吃食道:“你看,我豆腐脑买的是两碗,葱香肉饼买的是四个,咱们一人吃两个,就连芳草嫂子给的一个咸鸭蛋,我都切成了两半……” 刘文轩不想再听他继续念叨,赶紧打断道:“行了,行了,我这就去把半只鸡给切了,也一人半行了吧。” 苏云绕真的不馋,却又不好拒绝,只矜持道:“我吃豆腐脑和葱肉饼就够了,晚上也不好吃太饱,一半就不用了,我最多就只尝两块啊。” 饭桌上,说好只尝两块的人,拿着一整个鸡翅膀,啃得跟个馋嘴狐狸一样?。 刘文轩慢吞吞吃着豆腐脑,也没问?他为什么又要住在城里。 第79章 苏云绕却不是一个憋得住话的,边吃边吐槽道:“鱼和熊掌果然?不能兼得,庄子上什么都好,景色美,地方?大,就是买吃食不方?便,说是离着府城不远,可进城出城的也还是要多走六、七里路,真够折腾的!” 大哥不去庄子上长?住,果然?是明智的选择,不然?上下班多麻烦啊! 刘文轩懒得搭理他,是谁昨日午时去庄子上逍遥半日,下午还赶着回来收拾了换洗的衣服,说是以?后都要住在庄子上,叫他一个人独守空宅不要害怕的? 不过?夜里有人陪着,刘文轩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有些高?兴。 天幕慢慢变暗,城池与山峦都失了颜色,好似一幅水墨淡彩画,朦胧又写意。 东厢书房里亮着烛火,刘文轩坐在桌案后头默写卷宗,苏云绕坐在桌案后头悠闲泡脚。 说好了夜里不能吃太多的人,此时还拿着两个油炸小麻花在那儿一边啃,一边闲话道:“哥,漕司里的人就光指使着你们整理卷宗啊?没让学点其它什么的?” 刘文轩落下最后一笔,言语简洁道:“漕司里最大的学问?,就在这卷宗里头呢。” 苏云绕半懂不懂道:“哦。” 随后又换了个问?题,闲着没事瞎操心道:“之前不是说漕司转运使大人因贪污被抓了么,领头羊的都没了,漕司衙门还能正常运转啊,不会耽误事吧?” 至于?耽误什么事,苏云绕其实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漕司跟漕运有关,可漕司具体有哪些职权,他一个小老?百姓,哪懂这些。 刘文轩找来一个半深木盆,倒了热水在里面,舒服泡着脚道:“规矩章程都是完善了的,暂时没了领头羊,也不影响什么。” 说到这里,刘文轩眼底闪过?些许猜疑,低声沉吟道:“半个月后有官粮押送入京,副转运使祁大人已经盖了通船印章,真要耽误了,因由也不在漕司,不过?也不一定……” “……” 苏云绕竖着耳朵也只听了个模模糊糊,不是很感兴趣道:“哥,你在神神叨叨什么呢?” 刘文轩没再深想,只岔开话题道:“泡了脚就赶紧睡吧,明儿一早咱们去吃鲁记生?煎,懒得在家里生?火煮米粥。” * 夏日昼长?夜短,辰时刚过?,天色已经大亮,城北的生?煎铺子早已经开张,热腾腾的烟火气,搭配着排了长?队的食客,这一道喧嚣风景,正好是庄子上没有的。 苏云绕跟大哥排在队伍前头,等着新一锅的生煎小汤包出锅。 铺子老?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面白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见苏云绕也耐心在等,便玩笑道:“今日这生煎是修了什么福气哦,竟还要劳烦绕哥儿亲自来排。” 苏云绕挺直身?板,抬了抬下巴,很是骄矜道:“百揉成皮,千斩成馅,油锅火炉里走了一遭,这才修来了跟我相?遇的福气啊。” “呵呵……” 刘文轩嘲笑出声,对自家兄弟的厚脸皮,又有了新的认识。 兄弟俩买了两份生?煎,用油纸抱着边走边吃,到了庙街口,便分道扬镳,一个往左去漕司衙门,一个往右去灵风戏社。 苏云绕不确定自己傍晚什么时候回家,只让他大哥再要买晚饭,也不必想着他,要是饿了,他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隔了两日再来灵风戏社,柳大娘子看见他就跟看见了鬼一样?:“你这死小子,你还活着啊!” 柳大娘子一把将人给拽进大门,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怒道:“之前玉大人来戏社里接凤舞姑娘,我按照你编的剧本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你不再多躲几日避风头,怎么还敢这么早就出来浪荡招摇,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云绕却还悠闲道:“玉大人不仅打听了凤舞姑娘的来历去往,还亲自找上我家门了呢,不过?事情都过?去了,您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苏云绕仔细跟柳大娘子说了这两日的经历,没有夸张,也没有遮掩。 柳大娘子听完,总觉得事情不像苏云绕想得那般轻松,可具体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好在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瑞王殿下确实没有想要苏云绕小命的意思。 柳大娘子见该急的人半点都不着急,还从昨晚包间剩下的攒盒里摸了一颗梅干丢进嘴里,酸得他龇牙咧嘴,顿时也将那些想不明白的细枝末节通通抛开。 柳大娘子一把拍开苏云绕还要去拿酸梅干的手,没好气道:“别净顾着吃了,来都来了,卸下了花魁名头,你这副男儿身?,也该正式跟大家见见面了。” 其实在柳大娘子拉着苏云绕到角落处嘀嘀咕咕的时候,戏社大堂里,魏琴麽麽和玉铃铛、芳微等人便都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俱都惊疑不定地瞧着苏云绕转不开眼。 玉铃铛糊涂得很:“那是凤舞姑娘么?” 芳微同样?纠结不已:“不是姑娘,那明明是位公子啊?” 没等众人疑惑太久,柳大娘子便将楼里的所有人都给叫到了大堂里,正式给大家介绍了灵风戏社的二东家苏云绕,苏公子。 具体也没解释太多,用的也还是苏云绕瞎编的那一套说辞。 至于?信不信?苏云绕大致瞧了一眼,除了小鹦歌是游离放空之外,其他人俱都是一副“你莫不是当我们是傻子”的猜疑表情……,恩,看来是没怎么相?信。 第80章 不过?无所谓,“凤舞姑娘”都已经彻底离开了金陵府,再是不信也“死”无对证了! 第四十五章 新剧捧名角儿 “凤舞姑娘”变成了“苏公子”。 魏琴、玉铃铛等人的心里?即便?有再多的猜疑, 却都?聪明的没有当面多说什么。 柳大?娘子怎么解释,她们就怎么听着。 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的人,比谁都?更懂得“多做事情少打听”这个道理?, 二东家也算是?半个金主?, 金主?的事情更是?要少打听。 苏云绕就更无所谓了,已经积极投入到了工作中, 正拉着柳大?娘子商量排新剧的事情呢。 柳大?娘子待他也是?一如?既往地爽直,调侃道:“自个成了东家就是?不一样啊, 做事都?积极了不少,不过《画皮》也才?演了拢共不到三场, 哪里?就需要急着排新剧啊?!” 柳大?娘子也是?头一回经营戏社,缺少经验,好多事情都?做得不够完满。 早先开张那日, 为了能惊艳四座, 便?不管不顾地将仅有的两出戏都?给捧上了台。 可事实证明, 这样连着演, 给观众带来的体验并不好, 也给戏社的姑娘们也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原因之?一, 唱完《画皮》再换《小狐仙》时, 要耽误时间重新布置舞台, 玉铃铛、芳微等人还要重新换装扮, 这一段间隙说起来还真不算短,客人却只能干等着, 有那耐心不好, 估计早就离席了。 还有原因之?二,《画皮》是?日落黄昏戌时(19点)开锣,总共有八场, 从开头演到结尾,大?约要两个半小时左右,之?后再接《小狐仙下山》,一共又有六场,比《画皮》稍微短点,但也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连着两场演完,这都?快到午夜子时了,别?说跳的人累,看的人估计也累了! 所以柳大?娘子吸取教训,将两出戏给分开了,每日只演一出,交替轮换着来演。 至于白天,白天看戏的人本就不如?傍晚多,灵风戏社也不是?多有名,位置又偏,地方又小,哪争得过那些经营了好几十年的大?戏园,暂时也就没安排得上。 柳大?娘子总结道:“每日只演一出戏,卖出去的茶座也不见少,姑娘们演得轻松,客人们也看得新鲜,如?今想想,开张那日咱们也是?犯了蠢,简直是?白找罪受!” 苏云绕当初也没想得周全,自我开解道:“嗨,这不是?没经验么,不过就算交替着演,只有两出戏的话,过个十来日,估计也看腻了吧?” 柳大?娘子嫌弃他不懂行道:“对面庆乐戏楼的姚广春,四、五年了也只唱一出《威震天》,每个月登台七、八回,你看哪一回有人听腻了?” 苏云绕听得脑子发懵,迟疑道:“您这意思是?新剧不用排了?就指着《画皮》和《小狐仙下山》演个四、五年?” “……” 苏云绕惊呆了,两个作品吃几年!这种白日梦,真的是?可以做的吗? 柳大?娘子有些遗憾道:“咱们戏社要是?有姚广春那样的名角儿,演个四、五年也不是?不成。” 可惜柳大?娘子话头一转,摊手?道:“可惜咱们戏社光有个名儿,却没有名角儿,这新戏啊,该排还是?得排。” 白日梦破碎,苏云绕胆肥回嘴道:“听您啰啰嗦嗦半天,不都?是?一堆废话么。” 柳大?娘子气得给他胳膊上一巴掌,怒道:“怎么就废话了,我说了这么多,句句都?是?要紧的,怪只怪你脑子笨,没抓住关键!” 苏云绕缩着胳膊,很是?无辜道:“关键是?什么?我脑子笨,您要不就直接说明白了吧。” 柳大?娘子目光坚定,野心勃勃道:“关键是?咱们戏社,也要捧出来一个名角儿才?行!” 两人此时正坐在大?堂角落。 听了这话,苏云绕往台上扫了一眼,小云仙、玉铃铛、芳微等人都?在上面重复练习着今晚要演的《小狐仙下山》呢。 柳大?娘子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叹了口气,无奈道:“别?看了,小云仙和采薇她们虽然足够勤奋,可有些东西却是?勤奋不来的,她们啊,都?没有成为名角儿的潜质。” 若不是?不如?此,当初也不会被男扮女装的苏云绕给抢了百花楼头牌花魁的名号去! 苏云绕很是?无语,这说来说去,不也还是?废话嘛,所以:“大?娘子,这新戏咱们到底还排不排啊?” 柳大?娘子道:“排啊,我没说不排啊!对了,新戏是?排《倩女幽魂》吧?” 苏云绕点头道:“恩,有现成的本子,现成的唱词,不排《倩女幽魂》排什么。” 苏云绕知道的能搬上舞台的故事有很多,舞和曲他都?能解决,可要符合这个世界文化表达形式的唱词,他却写?不来,也写?不好,就连之前《小狐仙下山》的唱词,也是?他求了大?哥帮忙写?的。 柳大?娘子是?看过《倩女幽魂》的话本子的,还反复看了好几遍呢。 捧名角儿的心思还未放下,柳大?娘子有些遗憾道:“《倩女幽魂》这本子比之?前的都?要精彩曲折,小倩那个人物也很是惹人怜惜,这要是?排好了,再找个合适的人来演,绝对能捧出一个名角儿来!” 可惜小云仙、玉铃铛、采薇、芳微她们几个,就没一个是?合适的,无论?是?身段还是?相貌,这几个小丫头都?只能算是?一般,远远还算不得是顶尖。 第81章 当然,所谓的一般,其实也只是在这秦淮河畔比。 要是放在其它地方,小云仙跟玉铃铛、采薇、芳微她们几人,其实也是清秀小佳人来着。 柳大娘子心里遗憾,不自觉地盯着苏云绕那张十分拔尖的脸看。 苏云绕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扒拉了一下头发帘子,一脸拒绝道:“大娘子,我才刚恢复男儿身呢,是绝对不可能再扮女装演小倩的。” 柳大娘子当然明白:“你就算想演,我还不能让你演呢,老娘前脚才跟人说凤舞姑娘离开了金陵府,后脚又弄出来一个跟凤舞姑娘一模一样的名角儿,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苏云绕松了一口气,暗道: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您想得明白最好。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明明只是心血来潮的主意,如今却成了执念。 柳大娘子也不知道是受了哪路神仙点化,灵机一闪,很有创意道:“绕哥儿,你说我从其它楼子里挖一个花魁来演小倩,怎么样?!” 苏云绕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她的速度,木木呆呆道:“挖、挖谁?您要挖什么来着?” 柳大娘子越想越举得可行,也不管苏云绕是何反应,只自顾自谋划都:“藏芳阁的牡丹姑娘年岁也不小了,刘三公子之前说是要抬她进门,可惜刘三公子自己都只是个伸手要钱的纨绔子,说话就跟放屁一样,也就只能听听而已!牡丹自己估计也在琢磨着赎身的事,我找机会问问她……,还有彩霞楼的拂烟姑娘,年岁也没比牡丹小多少,只是彩霞楼的老鸨子是个吃人血肉的老畜生,轻易怕是不肯放人,就算放人,那赎身银子估计也高得吓人!……蒹葭馆的玉萍姑娘年岁还小,想要脱身怕是更难……” 不过再难,也总归能想到法子,只看付出的代价大不大,划不划算而已。 苏云绕消息不如柳大娘子灵通,见识也不如柳大娘子广博,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便只能认真想着他的新剧。 舞蹈先放一边,曲的话,他打算借用另一个世界的《倩女幽魂》电影主题曲。 穿越十几年,上辈子会弹会唱的歌曲,如今也只记得个大概。 苏云绕起身走到舞台边上,找魏琴麽麽要了一把古筝,凭着记忆,试着弹了一段开头,接着有一小段想不起来了,只能跳过,又继续弹…… 一曲《人生路》,弹得磕磕巴巴,很不流畅。 柳大娘子听完,想要捧名角儿的心思,却愈发坚定了! 第四十六章 戏社密谈 刘文轩编写的《倩女幽魂》, 故事内容参照的是王祖贤与张国荣主演的经典电影《倩女幽魂》第一部 。 其重点讲的是宁采臣在兰若寺与小倩相遇,之后又在燕赤霞的帮助下,从树精姥姥和黑山老妖的手里救下女鬼聂小倩, 并帮助她投胎转世。 整个剧情跟蒲松龄写的《聂小倩》有关系, 但关系也不是很大。 聊斋版原著里,宁采臣找到了小倩的尸骨, 助小倩脱困,却将小倩带回了家, 只等着生了重病的原配发妻离世,就娶了聂小倩为续弦鬼妻。 几年后宁采臣考中进士, 与小倩生下一个儿子,还又纳了妾,小倩与妾室各自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后来还很成器, 颇具名望。 原著里功成名就、妻妾和睦、子嗣出息的结局, 或许才更符合封建士大夫掌权的当下世情。 不过谁叫讲故事的人偏就十分任性呢?! 苏云绕无辜摊手:“……” 总不能你想娶女鬼, 原配就必须得刚好病逝吧, 别人都是“人鬼殊途”, 到了你这儿凭什么就能几年抱俩啊! 苏云绕自认为是一个脚踏实地、积极奋斗的大好青年, 就看不得这种啥好事都叫他给占全了古代杰克苏。 改, 必须得改! 圆满只是幻影, 只有残缺才是永恒,留有遗憾的结尾, 永远比大团圆来得更刻骨铭心! 早先知道大哥将《倩女幽魂》的手稿卖给了博文书铺的时候, 苏云绕还担心后世改编的故事,讨好不了异世的古代读者。 结果暗自观察了一下话本销量,苏云绕才终于发现, 这个世界的文人的接受能力,竟然是那么地包容且宽广! 将《倩女幽魂》搬上戏社舞台这事,看来是稳了。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作曲,还是叙事,都有现成的电影可以作参考,落到苏云绕身上的担子,便轻松了十倍不止! 感谢程导,感谢徐监制,感谢词曲创作者黄大佬,感谢男神女神以及各位前辈的倾情演绎……,感谢,感谢,非常感谢! 人的记忆不会消失,只会藏在脑海深处,仔细找一找,认真翻一翻,说不定还能想起来。 苏云绕换了琵琶、二胡、横笛等乐器,将《人生路》给演奏了一遍又一遍,遗忘的部分也被慢慢补全。 小鹦歌儿听得入迷,不自觉随着音乐轻“哼”起来,嗓音空灵优美,却没有唱出其中的凄美与沧桑。 苏云绕心中一动,放下手中横笛,又走到古筝旁边…… 琴声响起,少年也跟着吟唱:“人生路,美梦似路长,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找痴痴梦幻中心爱,路随人茫茫……” 第82章 大旻官话跟另一个世界的普通话很像,金陵百姓即讲官话,也讲吴语。 这个世界的吴语与粤语大概是同?样脱胎于“古百越语”的缘故,几乎有大半都?是相似。 苏云绕唱的是粤语歌词,楼里的姑娘们会吴语,基本上也都?听得懂。 苏云绕唱功不差,这辈子又天生一副极具故事?感的好嗓子,一曲终了?,阅历浅薄,年幼如小云仙、鹦歌儿等人,听完只觉得词曲婉转凄美,尚且不会代入过多情感。 尝过人生路上各种酸甜苦辣的柳大娘子与魏琴麽麽等人,却?已经个个眼中含泪,幼时的飘零与迷茫,仿佛都?被写在了?这歌词里。 柳大娘子到底是心性坚韧之人,很快便重整情绪,风风火火地?将苏云绕拽到面前,老话重提道:“绕哥儿,就凭着这首曲子,这首词,我也一定要?挖一个花魁回来,咱们肯定能捧出来一个名角儿的!” 苏云绕能说什么,只干巴巴鼓励道:“那您加油,我是支持您的。” 这支持当?然也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事?关灵风戏社的兴旺,挖人墙角的开销和成本,当?然是从苏云绕和柳大娘子的共同?收益里面扣。 苏云绕在灵风戏社里的分红是半年才结算一次,如今才开张没过几日,那点儿收益也不知道够不够挖来一名秦淮花魁? 不过这些事?情自有柳大娘子操心,苏云绕只需要?用心排好新戏就成。 * 苏云绕上午将词曲在心中完善齐全,下午就回家誊写曲谱歌词去了?。 因此也不知道灵风戏社的二楼包间,竟然成了?某些人密谋要?事?的碰头?之地?。 夜里《小狐仙下山》开锣,大堂里座无虚席,二楼的包间却?只定出去一半,只从这一点便能看?出,柳大娘子想要?捧名角儿的决定是十分必要?的, 刘侠客趴在围栏上不管其它,一心只想将错过了?的《小狐仙下山》给看齐全了。 曹正杰顶替了?刘侠客的位置,立在柴珃和他亲爹曹总舵主后?头?,姿态十分端正,比亲卫还?更像亲卫,耳朵却?竖得尖尖,光明正大地偷听他爹跟瑞王殿下一边看?戏,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聊得高深莫测,却听得人云里雾里。 曹总舵主坐没坐相,抓了?几颗花生,一边剥着吃,一边没头?没尾地?闲话道:“姓纪的被抓,祁二职权有限,好多事?情都?做不得主,浦口那边堆积了很多货物,官粮入京,又要?给漕船让道,多耽误一刻,损失的金银便是数百上千,藏在两江商帮后面的主事人是个谨慎隐忍的性子,可惜其他人也不全都?听他的,我估计有的人多半已经是忍到极限了,这几日怕是就会有所行动,王爷若是多留意一些,估计能逮住几只摸黑偷渡的耗子。” 柴珃的坐姿也没比曹舵主好多少?,明明都?是歪靠着,曹舵主像个二流痞子,瑞王殿下却?是风流公子,之所以有如此差别,估计是看?脸的缘故。 《小狐仙下山》柴珃这都?是看?第四遍了?,早已经没了?半点新鲜,一边在心里惦记着何?时才出新戏,一边漫不经心接过曹舵主的话,大胆猜测道:“接连三任转运使被拉下马,两江商帮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狗急了?跳墙,人急了?敢吞象,不过是官府的漕船要?运官粮罢了?,多大的事?,说不定还?正好能搭个顺风船呢。” 曹舵主吓得打个一哆嗦,将手里的一颗带壳花生给捏得粉碎,有些结巴道:“不不、不至于吧,他们怎么敢?” 柴珃十分好心地?将另一盘五香花生给挪到了?曹舵主面前,并?未解释什么,只淡淡道:“纪宏昌的判决下来了?,家产抄没,妻儿遣回原籍,他自己则被流放辽东十五年。” 曹舵主拍了?拍手里的花生壳渣滓,喃喃道:“我记得纪宏昌好像是闽省福州人,辽东那种苦寒之地?,他能坚持得住十五年?” 坚持不住又怎样? 即便能活着回来,十五年虚耗,又背上一生污点,仕途前程也全都?没了?。 柴珃神情漠然地?喝了?一口清茶,不容拒绝道:“水路漕船上的事?情,还?请曹舵主帮忙盯着点儿,这一回要?是能清理干净漕运淤堵,总归也是于漕帮有益。” 曹总舵主哪儿敢拒绝,可有些事?情却?要?提前说清楚:“王爷,您别看?漕帮有近万帮众,可其实大多都?是一些靠着苦力糊口的普通百姓而已,给王爷您当?耳目使一使倒是能够,可真要?拼拳头?、动刀剑,怕是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柴珃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丢了?一颗梅干进嘴里,酸得舌头?都?僵住了?,却?还?要?强忍着眉头?不动,高深莫测道:“拼拳头?、动刀剑的事?情,自然也轮不到漕帮出面,江浙水师,也该拉出来练练兵了?……” 曹舵主又被这话给吓得再一哆嗦,没控制好力道,将刚抓在手里的一把花生,全都?给捏成碎渣! 听瑞王殿下这意思,是要?调兵查漕船啊! 这阵仗,这势头?,这是猛龙过江啊! 就两江十八府这点儿地?头?,还?不得被他给掀起好大的腥风血雨啊! 柴珃瞧了?曹舵主手里的碎渣一眼,有些恶趣味道:“曹舵主这是不爱吃五香花生?” 曹舵主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爱吃,爱吃”,一边说着,一边从碎渣里挑碎了?的花生米吃。 第83章 柴珃聊完正事?,便又开始惦记着不那么正的事?。 他让玉九思派人盯着那胆大包天的小子。 听说他那小子已经完全没了?顾虑,“凤舞姑娘”这才离开没几日呢,他就敢明目张胆地?来秦淮河畔招摇了?,还?真是不怕遇着熟人啊。 不过以那小子的嘴硬本事?,即便遇见了?熟人,他估计也是打死?不承认的。 听玉九思派来的人说,那小子好像是在排新戏,上午的时候还?弹唱一首“人生、路长、梦多、人茫茫”的新曲子,听得那盯梢的暗卫都?跟着落泪了?。 柴珃一颗心被勾得麻麻痒痒的,要?不是还?有正事?要?忙,他非得把那小子给逮到王府里去,专门弹唱一遍给自己听不可。 说起来,之前他包花魁的时候,每日可是给了?六十六两金作为酬劳的,结果却?包了?一个表里不一的假花魁,这钱能不能找他退回来一些啊? 曹舵主吃着碎花生,偷眼瞧见瑞王殿下神情莫测,大约是在算计着拿谁开刀,心里不禁有些同?情那人。 第四十七章 天外飞仙转圈圈 熬了?大半夜想词曲, 苏云绕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大哥早就已经出门去漕司衙门了?,还特意在灶上?给他留了?一大碗青菜粥,两个水煮鸡蛋, 以及两个葱香味儿?的鲜肉大包子。 苏云绕就着水煮鸡蛋, “唏哩呼噜”把?粥喝完,啃着包子绕到肉铺那边, 却没看?见二姐和婷婷的身影,铺子大门也是关着的。 苏云绕一头雾水。 碰巧遇见了?去北门坊市那边买菜回来的何婶子, 被人?直接问到了?跟前道:“哎哟,绕哥儿?这是才出门呢, 对了?,你们家现?在是杀猪在庄子上?,做卤肉也在庄子, 就连肉摊子也移到庄子上?去了?, 绿柳巷这边的铺子, 往后当真就一直空着啊?” 苏云绕哪里知道这些?! 昨天上?午的时候, 二姐和婷婷不?是还来铺子上?摆摊卖肉了?么?, 今天早上?怎么?就不?来了?? 也没人?跟我说一声啊。 不?过苏云绕是谁, 哪能叫外人?看?出来自己竟自家人?不?知道自家事! 他脸上?装得特别像那么?一回事, 顺势附和道:“一直空着不?也浪费嘛, 到时候还得看?我姑父和姑母是怎么?打算的。” 何婶子也不?是爱打听的性?子, 只顺嘴问了?一句,便匆匆告辞回家, 她家老二媳妇刚生了?一个小孙子, 得回去照顾月子呢。 苏云绕也不?瞎逛,回家把?门锁上?,跑去醉仙楼那边堵他姑父去了?。 结果却没碰上?, 又连忙转身去了?庙街那边,刚好在食肆门口看?见了?他家的小毛驴。 刘镇海结了?当日的卤肉钱从食肆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苏云绕从毛驴脖子上?拔了?两根毛,去挠毛驴的鼻子,险些将脾气温顺的毛驴给挠得尥蹶子,伸长了?脖子要咬他。 苏云绕吓了?一大跳,一边飞快地躲开,一边气哼哼骂道:“你是驴又不?是狗,咋还学狗咬人?呢!” 刘镇海拽着套在毛驴脖子上?的绳子,将毛驴给压顺了?脾气,才扭头教?训人?道:“叫你手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这么?大一牲口!” 刘镇海牵着毛驴往边上?走,不?挡在食肆门口,问苏云绕道:“你不?去戏社,跑这边来做什么??” 苏云绕这才想起正事,赶忙问家里的铺子空着是怎么?一回事? 刘镇海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闻言只随意道:“这不?是咱家的卤肉卖得好么?,庙街这边的两家食肆又追定一些,所以剩下的鲜肉也就不?多了?,都不?用拿到城里的铺子上?来买,就被杏花村以及杏花村附近的两个村子里的乡亲给买光了?。” 苏云绕这下放心了?,归根结底还是生意好的缘故,是好事。 刘镇海见他顶着婴儿?肥的脸装深沉,心里一阵好乐,嘴上?嘲笑道:“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心里怎么?就一点儿?都压不?住事,今天一早没看?见铺子开门,你是不?是慌了??” 苏云绕气他不?识好人?心:“我这不?是担心家里出事嘛!” 刘镇海道:“家里有我跟你姑母看?着,还有你二姐和婷婷帮忙,能出什么?事啊?你就是爱瞎操心,没事往脑子里塞太多担子,压得人?都长不?高了?。” 苏云绕气得瞪眼:说事儿?,就说事儿?,别人?身攻击啊! 刘镇海是个粗人?,压根儿?就不?会照顾苏云绕的细神经,继续念叨道:“你姑母给你熬了?大骨汤,用陶罐装着放驴车上?呢,待会儿?记得拿回去喝,还让我给你和你哥带了?半只卤鹅,别总买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本来就不?高了?,还不?肯好好吃饭,往后要是找了?一个比你个高的媳妇,亲嘴儿?都得垫着脚,丢不?丢人?啊!” 苏云绕听了?这话脸都红了?,赶忙拉了?拉他姑父的衣袖,瓮声瓮气道:“姑父,快别说了?,大街上?亲什么?亲啊,被人?听见多难为情啊!” 苏云绕话音刚落,街道旁边一个卖酒酿的汉子,起哄插话道:“只说一说有啥难为情的,踮着脚都亲不?着才难为情呢,哈哈哈……” 旁边的人?也跟着哄堂大笑,这高大汉子和那俊秀少年,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第84章 莫名其妙娱乐了?一把?庙街乡亲,苏云绕窘得恨不?能遁地而逃,抱着一罐子骨头汤,提着半只烧鹅,赶紧跑回了?绿柳巷。 他再也不?想搭理自己那嘴欠的姑父了?! * 《倩女幽魂》的故事比《小狐仙下山》更曲折,比《聊斋之画皮》更动人?。 苏云绕在小说话本改编成舞台剧本上?面,花了?百分之一百的心思,力求精益求精,绝对不?能给另一个世界的电影前辈们丢人! 《画皮》有八场,《小狐仙下山》是六场,《倩女幽魂》却被苏云绕弄出来十五场,比《画皮》和《小狐仙下山》加起来还要多,这还是已经去掉了一些支线剧情的结果。 只照着这十五场,从头演到尾的话,估计至少要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左右,放到晚上?演多半不?行?,呃,好像也行?,大不了傍晚早点开锣就是。 到时候刚好可以把?《小狐仙下山》移到白天,填了?上?午或是下午的空档。 苏云绕写好乐曲歌词,又连续六日都宅在家里改剧本,构想舞台背景,设计舞蹈动作…… 直到四?月十八,苏云绕才又一次去了?灵风戏社。 柳大娘子挖花魁的事情好像已经有了?眉目,具体?的进展她却不?说。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但凡是捧得出花魁的楼子,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这种偷挖别人?家摇钱树的勾当,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只是理解归理解,苏云绕也有些发愁道:“演小倩的姑娘迟迟定不?下来,我这新剧也没办法开始排练啊。” 柳大娘子比苏云绕还焦急,嘴皮上?都长燎泡了?:“你先把?本子给我看?看?,我先把?其他的角色给定下来,排练的时候你来演小倩,先把?配角要跳的舞蹈给教?会了?,练熟了?再说,小倩先不?急,急也急不?来啊。” 哎,也只好这样了?。 苏云绕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也只是配合走位罢了?,又不?会真正登台。 其他的角色倒是好找人?演,很快就全都定下了?。 玉铃铛还是演书生宁采臣,之前在画皮里演捉鬼道士的红英姑姑,则演剑客燕赤霞,小云仙演女鬼小青,采薇演树精姥姥…… 正式排练之前,苏云绕要先确定一个类似于吊威亚的舞台小设计,能不?能实?现?? 如果不?能实?现?的话,整个舞蹈的编排,估计就要重新调整。 二楼横梁上?,苏云绕将细长结实?的牛皮绳递给大石、水生等四?个小厮,仔细交代道:“待会儿?准备好之后,我抓住牛皮绳子这一头的掉环,你们紧紧握住另一头,先留个两尺左右的自由长度,等我从楼上?飞下去的时候,你们再匀速往下放绳子,不?能快,也不?能慢了?,咱们尽力配合,到时候来一出天外飞仙,明白了?吗?” 大石跟水生四?人?齐齐点头,又齐齐摇头。 大石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十分纠结道:“二东家,这也太危险了?,咱们新剧里不?是只有女鬼和树妖么?,这仙真的就非飞不?可啊?” 苏云绕试着解释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设计,能飞的话,当然?是飞出来才更精彩。” 苏云绕不?管他们如何犹豫,只挥手做主道:“行?了?,别墨迹了?,就算从二楼跳下去也才一丈高,摔不?死的,怕什么?!” 大石等人?;“……” 被您这么?一说,好像更怕了?! 苏云绕不?管他们,只自顾自将一丈多长的白练缠了?半截在牛皮绳上?,另外半截绕在自己肩膀手肘上?,然?后用右手握着吊环,提醒道:“抓好了?,我要飞了?。” 大石和水生等人?赶忙握紧绳子,一个个如临大敌,就跟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性?命一样。 苏云绕瞧得又是一阵无?语。 那牛皮绳子拢共也才只有三米多长,有一段儿?还牢牢地系在横梁上?呢。 垂下来的那一截就只剩下两米多一点,即便全给放了?下去,也是触不?到底的,只要苏云绕不?松手,能摔着个啥? 不?过人?有时候考虑得再充分,也架不?住意外来得太突然?。 苏云绕握着吊环从二楼轻轻一跃,脚尖点在梁柱上?,借力在空中旋转飞翔,身姿轻盈婀娜,轻纱白练飘扬飞舞,美得好似天外飞仙。 大石等人?手中一紧,赶忙缓缓放下牛皮绳,如果没有柴珃突然?站在台上?的话,这应该是一场配合还算默契,完成度也比较高的初次排演。 可谁叫柴珃忙完了?搅风搅雨的谋划,一时闲来无?事,溜溜达达地就到了?灵风戏社,一声不?响地就进到了?大堂里,瞧见某个小子好像是要跳楼,又好心肠地跑到台上?,准备接住他。 结果那小子却不?领情,单手吊在空中一边晃悠,一边咆哮道:“别站那儿?啊,快闪开,快闪开!要撞上?了?,要撞上?了?!草……” 撞上?了?! 柴珃好歹是个练家子,真撞上?了?,也不?至于太狼狈,只见他一把?搂住苏云绕,顺着苏云绕飞旋而来方向,提气旋转几步,散掉那冲撞之力后,才稳稳停下。 这场面落到玉九思、柳大娘子、玉铃铛等围观之人?眼里,便是天外飞仙,公子与“佳人?”抱着转圈圈,当真是好不?暧昧! 第85章 台上?,公子搂着“佳人?”不?放,戏谑道:“你那新戏里不?是只有女鬼和树妖么?,怎么?还演起天外飞仙来了??” 苏云绕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傲娇回嘴道:“这就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设计,您就说这出场效果惊不?惊艳吧?!” 柴珃也不?知在回味什么?,轻声道:“确实?惊艳。” 第四十八章 一根烧火棍引发的血案 初次排演就变成了?事故现场。 苏云绕藏着几?分怨气, 恭恭敬敬地将“多余的人?”请到了?台下坐着,才拖着素白色的薄纱披帛,跟个猴儿似的又爬到二楼横梁上, 准备再飞一次。 柴珃就在前排坐着, 瞧着他爬横梁的利索劲,充分肯定道:“这根骨, 这灵活劲儿,要?是从小练武的话, 估计也是一高手。” 柳大娘子沏了?一壶碧螺春,又寻了?一攒盒没动过的点心, 亲自端了?过来,把“武”听成了?“舞”,盲目赞同道:“绕哥儿这天赋, 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那些个自小学艺的, 还比不得他送肉时?就看一眼呢。” 柴珃抓了?一把茶炒瓜子闲磕着, 闻言也没解释什么。 戏台上, 苏云绕手脚舒展, 身姿轻盈, 那一副好像真要?上天的“仙人?”模样, 瞧得柴珃心头?一跳。 苏云绕脚尖落地, 顺势做了?两个云里翻,衣袂飘飘, 仙姿绰约, 最?后才“柔美多情”地停下,还刚好就停在了?柴珃正对面。 两人?四目相对,好似镜中?花望着水中?月, 中?间隔了?一层又一层,各自的心思也更是南辕北辙,差了?比十万八千里还远! 柴珃莫名?有?些心悸:这胆大包天的假花魁,他肯定是在故意蛊惑我! 苏云绕明显有?些得意:这少见多怪的真王爷,他肯定是被我这一飞二翻的功夫给震撼到啦! 苏云绕明知故问,假意谦虚道:“王爷,这出?场方式还成吧?” 柴珃思索片刻,认真提议道:“不成,那聂小倩明明是个鬼,应该在台上挖个暗道,从地里爬出?来才更好。” “……” 苏云绕嘴角抽抽,忍着骂他傻缺的冲动,强笑道:“挖暗道啊……呵、呵呵,那也实在太麻烦了?,还是将就着飞吧。” 柳大娘子也跟着点头?道:“对对,挖暗道太麻烦了?。” 还得拆了?台子,卸了?围栏,这可是个大工程呢! 明明是个很好的提议,却不被人?采纳。 柴珃心胸宽广,也不跟不识货的小子计较,只安静看着他又继续教人?跳舞。 红英姑姑之前演道士,如今演剑客,道士施法比剑客除妖更好演绎,至少在动作难度上就要?简单得多。 苏云绕怕红英姑姑完成不了?,因此?最?先教的便是属于燕赤霞的那三场剑舞。 苏云绕拿着一根烧火棍当剑,打算将三场都?演示一遍,让红英姑姑在旁边完整看完,到时?候心里也好有?个数。 不过真等到苏云绕演示的时?候,红英姑姑有?没有?数暂时?还不知道,赖在台下看热闹的瑞王殿下倒是挺没数的。 苏云绕第一场才跳了?一半呢,他就在底下嫌东嫌西道:“你这花里胡哨的招式也太多了?,打架都?不一定能打得赢,就更莫要?说是杀树妖了?。” 苏云绕不受他影响。 一个连茶座钱都?没给的白嫖党,谁要?听他废话啊! 柴珃却忍不住天生的挑剔性子,还一个劲儿在台下逼逼叨叨:“手上把剑送出?去的时?候,腿上怎么还要?同时?来个踮脚独立呢?这样自毁底盘,不就跟送死一样么!” “还有?,你攻击便攻击,挥剑的时?候,为何还要?多余地先转两个剑花,只为了?好看么?” 玉九思抱着胳膊立在柴珃旁边,忍笑道:“……王爷,这是在演舞剧呢,要?的就是好看啊。” 柴珃却听不进人?话,执拗又较真道:“再是舞剧,它也得依据现实吧,就这么瞎蹦跶几?下,能杀死个什么妖?真要?落到了?稍懂武艺的看客眼里,能有?个什么说服力!” 众人?:“……” 苏云绕发?誓,他穿越过来十五年,早就已经?学会了?敬畏权势,屈服权势,可如今却被气得热血上头?,忍不住想要?反抗一回! 只见台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像拼死捍卫尊严的斗士一般,拿烧火棍指着柴珃下战书道:“有?没有?说服力,咱们比划比划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手里的烧火棍便已经?攻了?过去,苏云绕上辈子学过散打,这辈子还跟姑父练过水师营的蝴蝶刀法,真当他是花架子呢! 玉九思惊讶不已,下意识就要?将“刺杀”王爷的“歹徒”拿下,可却被瑞王伸手拦下。 他自个竟朝着烧火棍刺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跟瑞王比起来,苏云绕练得跟半吊子似的蝴蝶刀法,还真就只是个松松垮垮的花架子。 柴珃只脚步一挪,头?一偏,便轻轻松松地躲过去了?。 苏云绕一剑刺空,赶忙稳住下盘,又气势如虹地挥剑横扫,然后被柴珃轻松擒住了手腕。 “……” 这一瞬间,柳大娘子、红英姑姑、以及戏社里的所有?姑娘,都?在为她们的二东家感到尴尬。 苏云绕不服输,张扬舞爪地要用另一只手继续挠人?,然后又被擒住了?…… 第86章 见这鸡崽子一样的小孩儿竟还要?拿脚踢自己,柴珃索性面对面将人?给整个压在旁边桌案上,俯身奚落道:“比也比划过了?,才半招不到就被擒住了?,你这身花架子看来是没什么说服力啊。” 浑厚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苏云绕却慢慢冷静了?下来,此?时?才终于想起,这人?可是单挑过漕帮堂口的狠角色,自己怎么就不自量力地冲动了呢。 如今跟个王八似的被人?压着,想要?服软又实在有?些丢人?。 突然感觉到小腹处有?些异样,苏云绕也不想着服软了?。 他眼底闪过几?分恶劣,神色诡异地抬起头?来,凑到瑞王耳边道:“王爷,您那根烧火棍顶着我了?。” 柴珃一瞬间有?些慌神,之后又升起几?丝羞愤,最?后却统统化成了?茫然。 苏云绕却出?其不意地拿头?撞了?过去! 只用?口型骂道:“臭流氓!” 还当老子是秦淮花魁呢,压老子身上乱发?什么情! 看我撞不死你! “嘶!” 柴珃捂着鼻子退开,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众人?大惊:“……” “哎呀呀,王爷您怎么受伤了?,快快快,快堵一堵!” 玉九思瞧了?半天乐子,后知后觉的拿着帕子要?给自家主子堵鼻血。 那浮夸又做作模样,就跟个唱大戏的太监一样。 柴珃拿帕子堵住鼻孔,仰着鼻孔放狠话道:“你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你等着,看本王以后怎么收拾你!” 狠话放完,柴珃便气冲冲地走了?,只是那背影瞧着,却莫名?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思。 玉九思慢吞吞地跟在后边,瞧了?苏云绕一眼,又瞧了?苏云绕一眼,最?后再瞧了?一眼:……多稀奇啊!以自家王爷的脾气与本事,收拾这么一个小崽子,还用?得着等到以后啊?! 等到瑞王殿下都?走出?了?戏社大门时?,震惊傻了?的柳大娘子等人?,才将将回过神来。 没挨瑞王殿下打的苏云绕,却挨了?柳大娘子的打,边打还边骂道:“你个小瘪犊子!你个跟天借了?胆的小王八蛋!王爷你都?敢撞,还给撞出?鼻血来了?,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啊!你是不是想找死啊,是不是想找死!” 苏云绕老实挨了?几?巴掌,见柳大娘子夺过烧火棍,还要?用?棍子打他,便也不肯再老实站着了?,一蹦三跳地躲在了?柜台上,告饶道:“大娘子,大娘子,我知道错了?,再说也不是只有?他才伤到了?鼻子,我脑门这会儿也有?点肿呢。” 柳大娘子够不着打上身,便拿棍子扫他腿,依旧不解气道:“你活该,你撞人?你还有?理了?,那可是王爷!是咱们得罪得起的吗?!” 玉铃铛跟小云仙、采薇、芳微她们都?在旁边看着。 听了?这话,采薇眼里闪过一丝淘气,凑到芳微耳边玩笑道:“王爷鼻子都?被撞出?血了?,也没把咱们二东家怎么样,别人?不敢说,咱们二东家没准儿还真得罪得起王爷。” 芳微轻轻掐了?她胳膊一下,提醒道:“别乱说!” 柜台那边柳大娘子也折腾累了?,有?气无力道:“绕哥儿啊,你这被人?挑剔了?一两句,就压不住脾气的性子,还真得改一改啊,不然迟早得闯祸!” “……”那是只挑剔了?一两句的事吗? 苏云绕不想再被念叨,老实认错道:“改,我一定改!” 柳大娘子又操心道:“你说你今日得罪了?瑞王殿下,往后可怎么办啊?” 苏云绕还想着那根不老实的“烧火棍”呢,顿时?冷了?脸,十分憋屈道:“大不了?我以后都?躲着他就是了?。” 另一边,柴珃堵着鼻子,歪靠在马车里,望着车门帘子上的并蒂莲织锦图案怔怔出?神。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他一个堂堂超一品亲王,怎么就失态了?呢。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谁叫那小子长得比花魁还好看呢,身上透着一股子明朗洒脱的坚韧劲儿,腰细得跟柳枝一样,压下去又软,嘴唇红艳艳、眼睛水汪汪的,瞪人?时?就跟挠人?的猫儿一样。 察觉到腹下又起了?反应,柴珃赶忙打住,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却不是你想或是不想,就能忽略的。 柴珃也不是那种不敢直面欲念之辈,当即便丢了?一颗杏干出?去,打在了?赶车的玉九思的肩上,含糊问道:“你是如何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娘,只喜欢儿郎的?” “嘶!” 玉九思倒吸了?一口气,握着缰绳的手突然一紧,连累得马车都?险些跑歪。 完了?,完了?,只来了?一趟秦淮河,王爷怎么说歪就歪了??! 太子跟圣上不会怪罪是自己把王爷给带歪的吧?!我冤枉啊! 第四十九章 不情不愿送密信 柳大娘子训斥完苏云绕, 丢下?戏社里的一干杂事?不管,又摇着团扇出门去了,估计是打算瞧一瞧哪家的墙角不牢靠, 她好帮忙松一松。 魏琴麽麽拿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给苏云绕, 让他把?脑门上的肿包涂一涂。 小鹦歌刚好站在旁边,指着苏云绕的脑门, 十分呆萌道?:“啊……,牙印。” 第87章 苏云绕手指上沾着膏药, 一边在脑门上轻柔,一边顺嘴问道?:“什?么牙印?” 采薇挤开了小鹦歌, 猛然凑近了一看?,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叽叽喳喳笑着打趣道?:“二东家, 您脑门上那肿包旁边有两个牙印!哈哈, 肯定是王爷留下?的!” 玉铃铛也跟着挤了过来:“我瞧瞧, 我瞧瞧!……咦, 这?怕不是王爷的门牙印子吧。” 小鹦歌被挤到了旁边也不生气?, 还跟着接话道?:“恩, 王爷的门牙, 印儿好大。” “……” “噗嗤!” “哈哈哈哈……!” 性子最呆的人, 说话最有意思, 逗得其她人齐齐爆笑! 只有魏琴麽麽神色严肃,有些后怕道?:“幸亏有个鼻子在前边挡着, 真要是把?门牙给撞掉了, 瑞王殿下?就是脾气?再?好,今日怕也不能饶你?。” 自打苏云绕从“凤舞”变成“二东家”之后,魏琴麽麽就单方面地跟他变得有些疏离起?来。 如今难得消除隔阂, 魏琴麽麽倒也不再?继续纠结之前被隐瞒的事?情,真心劝诫道?:“绕哥儿,在这?秦淮河上讨生活,最忌讳的便是恃宠而骄,莫要因为金主多给了你?几分颜色,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开起?染坊!殊不知这?秦淮河上的新人年年有,那些个富贵公子哪有真心,今儿还对你?新鲜,明儿说不定就厌弃了,小心谨慎一些,总是不会错的,再?有就是……” 魏琴麽麽又要开始长编大论地讲重复了又重复的人生道?理了。 在灵风戏社里头,不怕柳大娘子大嗓门骂人,就怕魏琴麽麽柔声讲道?理! 采微和玉铃铛等人就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一样,悄悄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垫着脚,不着痕迹地全都?往后退! 只剩下?苏云绕被点了名?,溜也溜不掉,不得不老实听着。 好在有红英姑姑帮着解围,说是之前的剑舞还没?跳完,让苏云绕再?接着演示一遍…… 上午的时间?便在教舞、练舞中度过。 到了午时,苏云绕是跟大家一起?吃的大锅饭,不过因他是二东家,所以单独坐了一桌,灶房里的厨子还特意给他多蒸了一碗肉末鸡蛋。 吃完午饭,在柳大娘子那屋里的矮踏上睡了个午觉,然后又开始教舞、练舞。 直到申时三?刻左右(下?午3点45左右),才见到柳大娘子冷着脸回?来。 苏云绕跳舞出了一身汗,衣襟半敞地坐在台下?,提着个青花瓷茶壶,正对着壶嘴儿,往肚里灌凉开水。 柳大娘子一屁股坐在旁边,气?哼哼,哼唧唧,唧唧歪歪,却就是不开口,只等着苏云绕先?问她。 苏云绕舔了舔水润润的嘴唇,很给面子道?:“怎么了?挖人墙脚,被别人放狗咬了?” 柳大娘子瞪眼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啊!” 苏云绕放下?茶壶,无辜道?:“我当然是盼着您好的啊,可您这?脸色,瞧着也不像是有好事?啊。” 柳大娘子闻言叹了一口气?,冲苏云绕勾了勾食指,让他将耳朵凑近了,才嘀嘀咕咕道?:“牡丹确实有想要脱身青楼的打算,我今日本打算去找她再?合计合计,却没?想到藏芳阁的老鸨王小草就跟狗一样,老早就闻着味儿了,专门在那儿堵我呢,尽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藏芳阁的鸨母跟柳大娘子同岁,被卖入青楼之前,原名?叫作王小草,后来改名?为云盼盼。 她跟柳大娘子的关系很复杂,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同样被卖入藏芳阁,自幼一起?长大,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可在某种意义上,却又是竞争对手,而且一个还是头牌花魁,一个却是千年老二,真是怎一个复杂了得! 柳大娘子也没?具体说云盼盼是怎么奚落她的,甚至还替她辩解道?:“你?是不知道?,藏芳阁背后的东家来头大得很,王小草说是管着一杆子的人,可其实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好多事?情都?轮不到她做主,她就是个传话的工具罢了。” 苏云绕名字里有个“绕”,可他真心不想听人绕! “大娘子,您就直说了吧,那位王小草到底传了什?么话给您?”苏云绕问道?。 柳大娘子立马变得干练起?来,一根根竖着指头道?:“第一,我想要挖牡丹心思,被王小草跟王小草背后的东家察觉了。第二,王小草带话说,藏芳阁可以放牡丹姑娘离开,只是代价嘛,恩,那个……,要拿灵风戏社的份子来抵,至少六成。” 只一个秦淮花魁,就想要换走灵风戏社的大半股份,很好,这?吃相可真够贪婪的! 柳大娘子吞吞吐吐道:“还有……” 苏云绕炸毛跳脚道?:“还敢有……?!” 柳大娘子挥着帕子给苏云绕扇风降火,劝道?:“你?先?冷静冷静,换个角度想其实也是好事?,别人费劲了心思也要图谋咱们戏社,说明咱们戏社前途无量啊!不过藏芳阁背后的东家也是手眼通天,竟早就打听清楚了,咱们戏社的舞剧都是你排的,因此要了六成的份子还不算,还说是要让你?签下?二十年的契约,规定了往后只能给灵风戏社排舞剧,一年的新剧要不少于三?出。” “……” 苏云绕已经无fuck可讲,只冷着脸道?:“您没?同意,对吧?” 第88章 柳大娘子有被伤到自尊,怒道?:“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同意!” 两人对视片刻,都?瞧出了对方的不甘与无奈,十分默契地齐齐叹了一口气?。 苏云绕马后炮道?:“我就说嘛,挖别人家的花魁这?事?,它本来就不靠谱。” 柳大娘子却十分自责道?:“闹了这?么一出,牡丹往后别说是彻底脱身,怕是就连想要出楼子逛一逛都?不容易了。” 灵风戏社是草台班子。 柳大娘子和苏云绕这?两个东家,在心计与谋算方面,也只是两个臭皮匠,凑在一起?也顶不了一个诸葛亮。 野心勃勃地想要挖人墙角,却被别人当头揍了一棒,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时光在苏云绕与柳大娘子的唉声叹气?中飞快流过。 黄昏日落,秦淮河畔又点亮了阑珊灯火。 本以为连出楼子逛一逛都?不容易的牡丹姑娘,却不知是如何?说服刘三?公子的,竟被他带着来灵风戏社,看?戏来了! 苏云绕下?午回?家晚,刚好在戏社大门外跟他们遇上。 刘三?公子觑着他的近视眼,跟见鬼了一样,指着苏云绕怪叫道?:“他、他、他……!你?你?、你?是凤舞姑娘扮了男装,还是,呃……,总不会凤舞姑娘就是你?这?小子假扮的吧!” “……” 纨绔脑洞大,一把?就猜中了真相,好可怕! 苏云绕冷汗都?快流出来了,赶忙解释道?:“见过这?位公子,在下?跟凤舞姑娘只是长得相似也已,她是她,我是我,谁也没?有假扮谁。” 刘三?公子觑着眼又凑近了一些,不确定道?:“早知道?该把?眼镜带上的,模糊着看?也还是很像啊,你?真是男的?我得验一验……” 苏云绕:“……!!” 刘三?公子刚要伸手,却又停了下?来,避嫌道?:“不行,不能是我来验,万一你?要真是个女的,还不得找小爷我负责啊,牡丹姐姐,你?来验……” 牡丹姑娘望着苏云绕,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苏云绕以为按照她以往的性子,多半只会两句话敷衍过去,压根儿就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 却不想牡丹姑娘上手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好要大胆! 两边的脸颊被人捏来揉去,牡丹姑娘凑得极进,一边观察,一边戏谑道?:“这?脸是真的,没?作假。” 接着,牡丹姑娘又将苏云绕的衣襟扯开,直接将手伸进了衣服里,贴着肉在苏云绕那平坦的胸膛上摸了好几遍,才抽出手来,用帕子擦了擦,确定道?:“三?公子,这?小子真是个男儿身,跟凤舞姑娘确实只是相似而已。” 刘三?公子信了,却又没?全信,面上还带着几分猜疑。 牡丹姑娘却挽着他的手,撒娇催促道?:“三?公子,奴家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再?不进去,那《画皮》都?要开锣了,错过了这?一场,也不知何?时才又看?得成。” 刘三?公子回?神道?:“对对对,还是看?剧要紧,谁管这?小子是男是女!” 温香软玉在侧,那一丁点的猜疑,瞬间?便被刘三?公子给丢到脑后,牵着牡丹姑娘的手,径直上了二楼包间?。 只留下?苏云绕在原地神情茫然,心中凌乱。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胆大妄为地扮女装,当花魁! 保留了两辈子的清白?身子,不干净了,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 苏云绕拢了拢衣襟,两条胳膊紧紧抱住自己,好似萧索破碎的布娃娃一般,仓惶逃离! 直到离着灵风戏社有两条巷子远时,苏云绕才从咯吱窝里掏出来一个卷得跟温度计一样的小纸条。 小纸条是牡丹姑娘占他便宜,呃,不对,验他身子的时候,趁机塞到他咯吱窝里面的,还用气?声低不可闻地提醒道?:“密信,给王爷。” “……????!!” 所以这?又是什?么剧情? 他不过是碰巧遇见了两个熟人而已,怎么就好端端的发展成细作接头了? 可即便再?是疑惑,这?密信苏云绕却不敢不去送,万一真要耽误了什?么大事?呢?! 哎,他上午才给瑞王殿下?碰了一鼻子的血,发誓以后都?要躲着他走。 这?才过差不多半日的功夫呢,他就要夜里自己送上门去了,真是好不情愿啊! 第五十章 夜半歌声 苏云绕两辈子都?没当过“传递密信”的细作, 上辈子披着马甲去粉丝群里面搞潜伏,就已?经是他做过最惊险的事情了?。 好在他看过的谍战片有不少,为了?自己不被暴露,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 苏云绕就算脑容量再小,也知道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直接往王府跑。 因此苏云绕装作无事发生, 沿着窄巷小道,七绕八绕地先回?了?家。 晚霞早已?经散尽, 夜幕才刚刚降临,天都?这么?晚了?, 他大哥怎么?还?没有回?来?! 苏云绕记得漕司衙门大多时候都?“下班”挺早的啊,别不是又有意外?吧? 今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倒霉日子,怎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全都?集中到一起了?! 不过想到大哥那沉稳又靠谱的性子, 苏云绕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第89章 左右抉择了?一番之后, 他还?是决定先去王府送密信。 苏云然找了?一件姑父的旧衣换上, 头上戴着一个几乎能盖住整张脸的麻布巾帽。 先去灶房里烧水煮了?两个白煮蛋, 剥了?壳垫垫肚子, 勉强当是晚饭。 再专门等到夜色更浓了?一些, 才跟个灰耗子似的, 偷偷溜出家门。 依旧还?是沿着窄巷小道走?, 七绕八绕, 混淆了?踪迹过后,才到了?王府大门前。 守门的几名护卫都?已?经认得了?他这一张醒目又耀眼的脸。 因此也没太过为难, 只?随便盘问了?几句, 就派了?其中一名护卫领着他进去了?。 有个年?轻不知规矩,嘴上又没个正形的护卫,等到苏云绕已?经进到二门里瞧不见人影时, 才终于?忍不住调侃道:“同一张脸,之前是秦淮花魁,后来是卤肉少年?,如今又成了?夜里送上门的小野草,这勾引人的花样还?挺多,难不成王爷就喜欢……” “闭嘴!” 年?轻护卫话还?没说完,就被领头的队长狠狠一脚给踹趴下,喝骂道:“谁给你的胆子,连王爷都?敢编排,你那舌头要是真不想要了?,不如我帮你割了?!” 年?轻护卫吓出来一头冷汗,慌忙跪地求饶,只?说是再也不敢了?。 另一头,苏云绕跟着那护卫到了?前院书房。 这个时辰,远远还?到就寝的时候。 苏云绕进到书房里时,玉九思正陪着柴珃坐在窗边的桌案旁下棋呢。 早上才发生了?碰撞,两人受伤的地方都?已?经上了?药,那药还?都?是淡绿色的。 此时一个脑门发绿,一个鼻子发青。 四目相对,苏云绕也不知道是应该先道歉,还?是应该先说密信的事? 柴珃因为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惦记了?这人一下午。 如今见他夜里自个送上门来,心里竟升起几分隐秘的期待,嘴上却?还?要故作威严道:“怎么??欺尊犯上,无故伤人,这会儿才想起来请罪了??” 苏云绕:“……” 算了?,道歉什么?的先放在一边,还?是直接说密信的事情吧。 苏云绕也没管有没有玉九思这个“外?人”在场,直接走?到了?柴珃旁边,将那根卷成温度计模样的小纸条塞他手?里,言简意赅道:“藏芳阁牡丹姑娘给我的,说是什么?密信,让我给你。” 柴珃瞧了?瞧手?里的密信,又瞧了?瞧苏云绕,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大约是没想明白,这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快? 更没想明白,这密信怎么?就轮到要个小孩儿来送了?? 苏云绕的好奇心,早在得到密信却?强忍着没偷看时,就已?经拉满了?。 见柴珃还?在发愣,苏云绕比他还?着急道:“王爷,快打开看一看啊,可别耽误什么?大事了?!” 柴珃有些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小纸条展开。 苏云绕悄咪咪地偷瞄了?一眼,只?瞧见“子时末”三?个字时,那纸条便被柴珃给揉成了?团,又直接……,搓、成、粉、末、了?!! 苏云绕莫名有些肝颤,想到自己上午撞了?人一鼻子血,却?还?能活到现在……,感谢王爷仁慈! 柴珃瞧见了?苏云绕的反应,逗弄的心思大起。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里的粉末,又云淡风轻地吹了?吹指尖的灰…… 果然,小孩儿又不自觉露出了?那种艳羡又崇拜的神情,目光晶晶亮,瞧得人心都?热了?。 勤学苦练十几年?,柴珃早就学会了?戒骄戒躁,此时却?变得有些轻浮起来。 玉九思将自己输得七零八落的棋子,不经意地全丢进了?棋盒里。 见王爷偷偷摸摸地对着一个小孩儿孔雀开屏,很是无语地提醒道:“王爷,牡丹姑娘那密信上都?说什么?了??” 柴珃回?神,轻咳一声,语气淡淡道:“子时末,风陵渡,跟曹总舵主传来的消息基本一致,大鱼上钩了?。” 玉九思目光一亮,兴奋得蹦了?起来:“王爷,今晚是不是该轮到咱们收网了?!” 柴珃点?了?点?头,兴致勃勃道:“恩,今晚的月色想来不错,叫上刘侠客,再带上一队麒麟卫,咱们?乘楼船,沿河赏景去!” “哎!好嘞,赏河景,顺便逮鱼!” 玉九思领命而去,腿脚带风,眨眼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见苏云绕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柴珃起身?拉着他的手?,一边往书房外?走?,一边热情相邀道:“苏小哥儿来都?都?来了?,不如一道同游?” “……” 苏云绕跟着走?了?好了?几步,才瞬间回?过神来,暗自挣扎道:“王爷去赏河景,草民就不打扰了?,我自个回?家就成,不用王府派人送。” 柴珃握着那温软的小手?不肯放开,笑劝道:“你跟本王之间,还?谈什么?打扰不打扰,平日里都?是你演戏给本王看,今日夜里,本王也请你去看一出好戏!” 苏云绕:“……?”我不想看! 就你们?这神神秘秘的架势,那戏铁定不是一般人能看的! 可惜柴珃却?打定了?主意不放他走?,半是哄骗,半是硬拽,直接将人给带到了?一艘装饰奢华的走?舱楼船上。 第90章 夜里顺风顺水,楼船扬帆起航,迅速游过秦淮河,然后拐进了?扬子江,朝着风陵渡方向疾驰而去。 天上浅浅淡淡的弯月被薄雾和云层淹没,江面上的风一会儿疾,一会儿慢,呜呜咽咽就没停过,吹得两岸的枫树林沙沙作响。 斑驳摇晃的树影形状扭曲,在嶙峋怪石上蹦来蹦去,阴森森的吓人得很。 这鬼地方,哪儿来的什么?景致好赏! 玉九思命人收起风帆,抛下船锚,直接将楼船打横停在了?江面上,就跟拦路打劫的水匪一样,一看就没什么?好心思! 苏云绕心都?快悬到半空中了?,旁边那没事干的王爷,竟还?有闲心关注苏云绕的穿着:“你外?面穿的是谁的旧衣?瞧着既不合身?,又不整洁,要不脱了?吧,孟夏夜,穿多了?也热。” 当然,最主要的是这又破又脏的旧衣,穿在小孩儿身?上,实在是碍眼! 江风吹着呢,哪里就热了?? 不过苏云绕也没多想,一边将衣服和帽子去掉,一边回?答道:“这是我姑父的旧衣。” 苏云绕将衣服和帽子放在旁边的围栏上,试探问道:“王爷,咱们?堵在这儿等什么?呢?” 柴珃笑了?笑,意有所指道:“等大鱼啊。” 苏云绕:“……” 鱼你大爷,爱说不说! 柴珃语气一转,手?撑着围栏,歪头看着苏云绕,好似想起什么?,十分期待道:“干等着实在无聊,要不苏小哥儿唱一首曲子来听?听?,就唱你新剧里的曲子吧,那首‘人生、路长、梦多、人茫茫’?” 苏云绕木着脸看他,心道:尊贵的瑞王殿下就亲自点?歌了?,我一个卖艺的还?敢拒绝不成。 楼船画舫里有古筝,柴珃亲自搬出来摆在了?前舱中央。 苏云绕立在空空荡荡的画舫舞台上,柴珃就陪在他旁边。 四周垂挂着的轻纱全都?挽了?起来,换成了?一排排彩色灯笼,将这一片夜色与江水照亮。 苏云绕双手?白皙,玉葱似的指尖虚搭在琴弦上,扭头望着身?边的人,最后挣扎道:“这种时候,这般场景,您真还?有心情听?曲儿啊?” 柴珃低头瞧他,好似胜券在握般道:“唱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行吧! 唱吧,一起疯吧! 虽然苏云绕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疯什么??! 琴声响起,独属于?《倩女幽魂》的主题曲,在这般孤绝夜色响起,倒是十分应景。 少年?的声音洋洋盈耳,娓娓动听?,好似包含了?百样人生,万千故事。 夜半歌声,随着江风飘扬而去。 苏云绕才只?唱到一半,便听?见玉九思在围栏处禀告道:“王爷,大鱼来了?。” 苏云绕比柴珃反应还?快,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趴在栏杆上摸黑瞭望:去你爹的大鱼!让我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大鱼”! 江风吹走?薄云,淡淡的月光洒在江面上。 那排成一列,只?见头不见尾的庞然巨物,是大船!是运送官粮的漕船! 所以堂堂瑞王殿下,要拦路抢劫的“大鱼”竟然是运送官粮的漕船?! 好大的狗胆,谁给他的勇气,他那皇帝老爹吗? 夭寿哦,我去你二大爷! 不就是撞了?你一鼻子血嘛,这种抄家砍头的事,你特么?为什么?要带上我! 第五十一章 炮火映江河 押粮官姓许, 名舶铮,乃正五品厢军守备。 祖上据说是横行乡里?的?恶霸,趁着?前朝末年, 天下大乱之时, 结伙为寇,占据江道?, 当了水匪大王,抢劫过往船只,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等到?大旻高祖皇帝从乱世群雄中脱颖而出时, 许家先祖却又十分识时务地?主动献出大部份钱财和人马,舔着?脸跑去投效,转身就从匪寇变成了义军中一员。 乱世兵匪不分家, 到?了新朝初立时, 许家过往的?罪孽与功过两相抵消, 竟还得了一个子爵的?爵位, 如今虽然早就被降级得没了影, 可?许家却也慢慢发展成了两江水乡里?的?一方豪族! 许舶铮作为家族第一话事人, 其?性?子十分狂傲, 在?两江这地?头上, 他连金陵知府沈重山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 竟这般荒唐地?横停画舫,阻挡水路, 当真是不知死活! 手下小心翼翼地?请示许舶铮道?:“大人, 漕船顺风,骤然迫停实在?麻烦,要不先减缓一些速度, 放一艘小艇下去,属下去跟那画舫的?主人交涉交涉,让他们赶紧将画舫挪开?” 许舶铮冷着?脸,并?没有?半点想要跟人交涉的?意思,直接下令道?:“不必管它,直接撞过去就是!这种浪费米粮的?蠹虫,活着?也对家族无益!不管是出自?金陵府哪家,真要没了此等拖累家族的?废物,那家的?家主都得感谢我才是。” 手下微微有?些心惊,却又不敢多?劝什么,好在?那画舫是一艘大走舱,比起漕船也没小多?少。 手下掌着?船舵,打算待会儿稍稍偏一些方向,只从画舫的?船头擦过去就是了,这样即能将画舫撞开,运气好的?话也伤不到?那画舫多?少,只希望画舫里?的?少爷公子们命大,也该涨涨教训。 另一头,苏云绕瞧着?那高大漕船疾驰而来,根本就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第91章 苏云绕吓得又跟兔子一样,“嗖”地?一下跑回柴珃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一阵猛摇,急得跳脚又急眼道?:“撞过来了,要撞过来!这‘大鱼’头硬身子铁,不是咱们能逮得住的?,王爷,赶紧撤吧!再不挪,就真要撞上了!” 即便是皇子龙孙,也不能在?犯罪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啊! 最重要的?是,老子水性?可?不好! 在?游泳池里?都只能勉勉强强地?浮起来,大江大浪里?还不得把小命丢啊!我还好年轻的?,还在?长个子呢,不想死啊! 可?惜皇子龙孙不听劝,都到?这个时候,还耿着?脖子在?那儿装逼呢。 柴珃笑了笑,握了握苏云绕的?手,睥睨天下道?:“别?怕,头再硬,身子再铁,直接打烂就是了。” 这话音才刚落下,明明还是画舫,移开隔板之后,却多?了一排炮口。 玉九思代替瑞王下令,一排火炮齐齐开火,青烟在?江面上升起,爆炸轰鸣声震耳欲聋。 等到?炮声停下,一排身着?玄色麒麟甲的?卫队腰挎陌刀,手端火铳,密不透风地?护卫在?柴珃身前。 刘侠客同?样换了一身装扮,麒麟铠甲锐利无比,平日?里?痴得跟个傻子一样的?贴身亲卫,此时满面肃杀地?立在?船头,气沉丹田道?:“瑞王殿下在?此,冲撞冒犯者死!” 苏云绕之前便说过这个世界是有?火//药的?,所以有?火//炮、跟火//铳什么的?,也不稀奇,好吧……,怎么可?能不稀奇呢?!可?太特么地?稀奇了好吗! 两江水师营据说也只配有?十六门火//炮。 他姑父当年在?水师营当兵的?时候,有?幸给炮管上过一回油,就这,都搁他们面前吹嘘了千八百次,可?把他给牛逼坏了! 至于火//铳,那就更别?提了。 据说只有?专门保护皇帝和太子的?金龙卫才有?配置! 瑞王殿下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热武器,渠道?合不合法啊? 别?抢劫漕船的?事还没完,又添一个非法持有?违禁武器的?罪状……,你大爷的?,要不要玩得这么大啊! 苏云绕被火//炮给炸得像只呆鸡一样。 对面漕船上,许舶铮等人跟他相比,其?实也没有?好多?少。 借漕船出货,是许舶铮违背了那人的?提议,强势拉拢其?他会众一起做下的?决定,还选了一个出其?不意的?时候扬帆起航。 原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可?看着?被火//炮轰得七零八落的?船头,那人不赞同?的?声音,又不自?觉地?在?许舶铮的?脑海里?重复响起。 “瑞亲王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处处藏拙,这样一个心机深沉之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场退婚,便彻底消沉。 秦淮寻花多?半只是迷雾烟瘴,背后有很大的可能是冲着漕司而来,是冲着?我等而来,谨慎一些,总没坏处!” 许舶铮当时对这话是十分地?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如今被火//炮轰到?头上,却不敢再这么想了。 瑞王殿下果然是冲着?漕司而来,是冲着?漕运走私而来的?! 许舶铮好歹也在?两江地?头上横行了几十年,应变能力是有?的?,脸皮当然也足够厚。 见炮声停下,许舶铮从驾驶台下爬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试图先给人扣下罪名道?:“瑞王殿下无故炮轰运粮官船,此举与谋反何?异!若不想圣上怪罪,百官弹劾……” 许舶铮本意是要站在?道?理大义之上,拿法度规矩逼退瑞王,先过了今日?这一关再说。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跟船的?力夫高声惊呼道?:“粮食被火//炮砸漏了!” “看,底下麻袋里?装着?的?不是粮食!” “是盐!” “这这、这是私盐!” 许舶铮像是被揭了老底一般,扭头喝骂道?:“闭嘴,这是运粮的?官船,哪儿来的?盐!来人……!” 许舶铮的?话再一次被打断. 漕三?舵主杨万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将做苦力的?力夫们护在?身后,言语犀利,高声质问道?:“许大人利用漕船藏私盐,如今罪名败露,是要杀了我等灭口吗?!” 三?番两次地?被人抢话,电光火石之间,许舶铮突然从瑞王殿下来金陵之后的?种种举动之中,抓住了那么一点点谋划与算计。 许舶铮目光沉沉,语气笃定道?:“杨万里?,你们漕帮这是早就投了瑞王?” 杨万里?得了总舵主的?吩咐,除了配合揭穿私盐之事之外?,并?不敢过多?地?牵扯进去,因此矢口否认道?:“守备大人说笑了,我漕帮上下,不过是一群靠卖苦力糊口的?普通百姓而已,哪有?资格为王爷效命。” 许舶铮自?然不信,不过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无所谓信与不信了。 解决杨万里?等人都只是次要,更重要的?是,……先要清扫除掉挡路的?瑞王殿下! 许舶铮祖上本就是水匪,钱财人马全献了出去,才得了个子爵封号,到?如今更是什么也不是了。 对于柴姓皇室,许舶铮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忠心与敬畏。 如今铡刀已经悬在?整个家族头上,许舶铮没有?半点犹豫,对着?掌舵的?手下,再次下令道?:“扬帆直行,冲过去!快!” 第92章 手下惊骇不已,忍不住颤抖道?:“大、大人,那可?是瑞王殿下!” 许舶铮目光嗜血,语气狂妄道?:“瑞王又怎样,沉到?了江底,也同?样是死无对证。” 可?惜,许舶铮的?想法,总归还是要落空。 号角划破夜空,迎着?漕船方向,又有?两只高大“巨兽”缓缓游来。 “巨兽”通体漆黑,高大巍峨,有?防护女墙,也有?炮口箭眼。 那是两艘战舰,是江浙水师营配置有?火炮的?唯二的?两艘玄铁战舰! 江风凛冽,黑旗飒飒。 战舰上有?叫阵之声传来:“江浙水师前锋营,奉瑞王之命,清查漕运走私一案!” “前行漕船速速停下,若不配合,休怪火//炮无眼!” 漕船与战舰相比,犹如河豚与鲸鲨. 撞肯定是撞不赢的?,冲更是不敢再冲了。 不等许舶铮下令垂死挣扎,其?手下的?船兵就已经胆战心惊地?放下了船帆。 漕船缓缓停下,子夜已过,江面骤然平静,那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于胜利者而言,那是贤者时间。 于失败者而言,那是死寂时刻。 苏云绕没想到?事情会瞬息万变到?这种程度,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一样,根本就理不清这一出好戏的?前后因果。 不是逮大鱼么,怎么就变出查私盐了?江浙水师营都出动了,好威风! 还看见火//炮开火了,这要是被姑父知道?了,他铁定要羡慕我! 见瑞王殿下回头望向自?己,背对着?破破烂烂的?漕船,身影被灯火拉长,显得更加地?高大挺拔了,面上也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牛逼模样。 苏云绕第一回见识到?封建皇权下的?绝对威严,脑子瞬间打结,想起王爷之前点的?歌,他还没有?唱完呢…… 琴声再次响起,万籁俱静之下,少年接着?之前,沧桑唱道?:“路里?崎岖,崎岖不见阳光,泥尘里?,快乐有?几多?方向……” 柴珃:“……” 事情已了,柴珃其?实是想要开口送小孩子回家去的?。 不过……,算了,他要实在?想唱的?话,唱完了再回也不迟。 第五十二章 风波不平 四更天, 弯月落西边。 此时已?是子?夜两三?点左右,夜猫子?都回窝休息了?,人影鬼影更是见不着半个?。 苏云绕踩着月光走进绿柳巷里, 走到自家门口时, 回头才瞧见巷子?口的马车正缓缓离开,绷紧的神经, 总算是放松了?一些。 劳烦金尊玉贵的瑞王殿下在巷子?口看着他回家,实在让人有些承受不起啊! 开门进到院子?里, 厢房和正房里全都是一片漆黑,到这个?点儿了?, 大哥估计早就?睡了?。 苏云绕轻手轻脚地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就?怕把他大哥给吵醒了?,到时候一个?劲儿地盘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只是当他做贼似的溜过大哥房门时, 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 瞎叽霸紧张了?!他大哥居然比他回来得还?晚呢! 这房门还?跟清早的时候一样, 是从外面给锁上了?的。 苏云绕扯了?一把房门上挂着的铜锁, 白费功夫地问了?一句:“哥, 你在没在里面啊?” 不出所料, 这压根儿就?是一句废话! 但凡是个?人, 谁还?能?不开锁就?直接穿墙进屋啊, 所以里面也没人回答他。 “啊啊……!” 苏云绕低声?抓狂, 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一晚上的, 怎么?就?净是事儿呢,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深更半夜的,就?算他哥真被坏人捉走了?,衙门都还?关着呢, 他也没地儿报案啊。 不过以他大哥的为人,想来也不会惹上这种倒霉事,多半是衙门、府学里有什么?事,或者是去同窗家里做客了?吧? 苏云绕困得眼皮直打架,简单洗漱过后?,直接睡了?,决定明日一早他大哥要是还?没回来的话,他再去漕司衙门或者是府学那边打听打听。 心里面惦记着今晚的大小?烦心事,苏云绕躺床上睡得也不是太安稳。 一会儿梦见一排火//炮直接轰他脸上,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跟蚂蚱似的被瑞王踩在脚下。 偶尔有耗子?什么?的在屋外弄出动静,他还?会一下子?惊醒,开门看看是不是他大哥回来了?? 反反复复折腾,迷迷糊糊地也就?只眯了?一会儿,天才蒙蒙亮的时候,苏云绕就?爬了?起来,随随便便洗了?一把脸,锁好门窗,就?直奔漕司衙门去了?,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漕司衙门这处地盘,苏云绕也不是头一回来。 金陵府城就?算再大,还?大得过另一个?世界的超一线城市? 活了?十五年,除了?犄角旮旯和世家府邸之外,能?逛的地方,值得一逛的地方,苏云绕早都已?经全逛过了?,他连府学和知府大堂都找机会进去打过卡! 平常漕司衙门外也有兵丁把守,可绝对不会像今日这般,被一队披甲执锐的将士给围得水泄不通。 苏云绕坐在漕司大门对面的卖油条的小?摊上,低声?跟正在炸油条的老板打听道:“漕司衙门这是被抄了??里面办事的官吏们,难道也被抓了??” 第93章 苏云绕一颗心“突突突”直跳,紧张又?不安。 老板倒是从容,一边将长面条子?下锅里炸,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不知道,我一早出来摆摊的时候就?被围上了?,那明晃晃的大刀,吓得我摊儿都不敢摆,好在那兵爷只围了?漕司衙门,没撵咱们这些摆摊的。” 苏云绕心道好个?鬼!你们倒是没被撵,我大哥却多半被围在里头了?。 老板见他光占着座不消费,不太高兴道:“小?哥儿,油条配豆浆,油条包麻糍,馓子?麻球豆沙饼,你要来点儿什么??” 苏云绕这会儿哪有胃口啊?!刚想起身离开,打算去别处想想办法,比如找瑞王殿下求求情什么?的……? 结果他屁股还?才刚从凳子?上抬起来呢,就?瞧见那边的兵士让开了?一条道,有人从漕司衙门里出来了?! 打头可不就?是他大哥么?,后?边那两个?估计是他大哥的同窗! 苏云绕兴奋不已?,一下子?蹦了?起来,也不敢往那边冲,就?在原地拼命挥手道:“大哥,大哥,这边儿,这边儿!” 刘文?轩愣了?愣,不过以三?郎性?子?,见他整夜未归,一早跑到漕司衙门来寻人,倒也不是什么?出乎意外的事情。 刘文?轩跟两位同窗客套了?两句便分开,三?人一起经历了?昨夜之事,本有满腹猜疑,却不适合在此地探讨。 苏云绕见大哥完完整整地坐到自己面前,这才后?知后?觉地饿得慌,笑着点餐道:“老板,来两碗豆浆,两个?油条包麻糍,两个?麻球,两个?豆沙饼!大哥你够不够?不够咱们再点。” 刘文?轩神色疲惫道:“就这些吧,吃完了?回去补一觉,这整个?晚上,可真够折腾的。” 苏云绕的好奇心被轻轻地勾了?一下,凑过去低声?打听道:“哥,漕司这是摊上事儿了??” 老板先端了?两碗豆浆过来。 刘文?轩摇了?摇头,并不想多谈,只敷衍道:“先吃饭,回家再说。” 等吃完早饭真回到家里,刘文轩想要交谈的心思就更淡了。 苏云绕见他大哥衣服都没脱就躺床上,有些傻眼道:“哎,哥,大哥,你先别忙着闭眼啊,我担心了?一晚上,你好歹也给我一两句交代啊。” 刘文?轩闭着眼躺得十分安详,简单交代道:“漕船突然改在子?时启航,漕司里的人都被迫跟着熬夜,结果刚送走漕船没多久,又?被水师营将士围住,说是漕船上藏有私盐,相关人等皆被原地看押。” 刘文?轩跟他的两个?同窗只是观政的学子?罢了?,自然算不上是相关人等,被分开盘问了?一宿,便被放了?出来。 昨夜围观瑞王殿下拦截漕船,清查私盐的时候,苏云绕就?猜道金陵府有不少人怕是要被牵连进去,漕司本就?负责漕运,躲不掉也不奇怪。 刘文?轩是真的累了?,才刚说完没一会儿,就?打着呼噜睡着了?。 苏云绕昨晚也没怎么?睡,本来也没什么?事情急着赶,索性?也回了?自个?屋里,脱了?外衣鞋子?,躺床上也一起补觉去了?。 兄弟俩睡到临近午时,才又?起床,也没精力在家里面烧锅弄灶,便一起去庙街食肆那边吃的午饭。 然后?一个?去府学,一个?去了?灵风戏社。 戏社里除了?排剧练舞也没什么?大事,苏云绕也就?只是过来点个?卯,只是没想到私盐一案的波及范围竟这么?广,就?连秦淮河畔都有楼子?被抄了?! 苏云绕才刚到戏社门外,就?被等在那里的柳大娘子?揪住,替人担忧道:“不得了?了?!藏芳阁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被官府给查抄了?,楼子?里的一杆子?人,全都被官兵给带走了?!” “……” 苏云绕脑子?有些发懵,后?知后?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柳大娘子?答道:“今儿早上辰时末的时候,来的官兵可凶了?,一看就?不是衙门里的差役,是正经的军营将士!” 柳大娘子?不关心其她人,只焦急道:“王小?草和牡丹也都在里头,也不知道是惹上了?什么?官司,怎么?就?都被抓了?呢?!我倒是想去知府衙门里打听打听,可又?怕犯了?忌讳,人没救出来不说,又?把我自己给搭了?进去,到时候再连累咱们灵风戏社……” 苏云绕直觉藏芳阁的事,多半还?是跟私盐有关,只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牵连,却不是他能?想得明白的。 不过再想到牡丹姑娘递给自己密信,其她人或许有事,她多半问题不大。 藏芳阁里,苏云绕也只跟牡丹姑娘有几分交情,因此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简单宽慰道:“藏芳阁整个?被抄,多半是其背后?的东家犯了?事,牡丹姑娘她们最多也只是无辜受牵连,等衙门里查清楚了?,估计就?没事了?。” 柳大娘子?也说不准,只希望真是如此吧。 另一边,金陵府学里,沈知孝等极少数的学子?,倒是比柳大娘子?他们知道更多内幕。 譬如,藏芳阁背后?的真正东家,正是许舶铮所在的许家。 许家参与贩卖私盐,好多时候都是在藏芳阁里密谋,甚至藏芳阁里被赎身出去的姑娘,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本就?是许家特意安插在官吏后?院的棋子?。 第94章 许家倒了?,藏芳阁跟着被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知孝见刘文?轩难得来府学一趟,拉着他关心道:“昨晚你跟江兄、王兄他们都没事吧。” 刘文?轩在他旁边坐下,答道:“我们也就?只是负责整理卷宗而已?,连打杂的资格都没有,能?有什么?事。” 沈知孝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感慨,难得拉住一个?“涉案之人”,忍不住眉飞色舞地赞叹道:“你说那位瑞王殿下,才刚一来金陵府,就?惦记着往秦淮河边上跑,为了?跟人抢花魁,连皇家名号都搬出来了?,逼得凤舞姑娘不得不委身于他,就?这么?一个?荒唐放荡之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心机深沉,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刘文?轩没能?听进去后?面的话,只眯着眼确认道:“你刚刚说瑞王殿下逼迫谁……,委身于他来着?” 沈知孝答道:“凤舞姑娘,百花楼的凤舞姑娘啊,你从不去风月场合,多半不知道她。” 刘文?轩没说话,心道:不不不,我可太知道“她”了?! 第五十三章 大哥想得太深 蛟龙过?境, 洪淹百里。 瑞王殿下蛰伏月余,猛然出手,便?搅得金陵府上下是一片风声鹤唳。 夕阳离山近, 前一秒还是碧空万里, 后一秒便?是雷霆暴雨,……好一个夏日无常, 世事更无常! 姑父下午的时候从?庄子上拿了不少的蔬菜过?来,见?他们兄弟俩都没在家, 就直接给放到?灶房门口的菜篮子里了。 新鲜菜都送到?了眼前,两人就是再懒得开火, 也不好浪费食材不是。 屋檐上的水“哗啦哗啦”淌得跟小溪一样,灶膛里木柴烧得“哔哩啪啦”乱响。 苏云绕拿着个吹火的竹筒,一会儿怼嘴上装模作样地呼口气, 一会儿又偷偷摸摸瞥他大哥一眼。 刘文轩已经?将米饭蒸好, 正?拿着一把尖刀给莴笋剥皮, 明明是青绿色的嫩茎, 却被他剥出了血腥狠辣的一股残酷劲儿! 莴笋剁成片, 泡好的木耳捞出来洗干净。 锅里的菜籽油已经?烧得冒烟, 肉片、莴笋片、木耳片“滋啦”一声全倒里头, 水汽热油混在一起, “轰”地一声, 锅里燃起一尺多高?的火苗。 苏云绕抱着吹火筒缩在墙边,看着他大哥立在火光硝烟里, 肃杀冷酷, 炒菜炒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有些瑟瑟发抖。 “火候烧足了,你缩在那里装鹌鹑呢!” 刘文轩横他一眼, 却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老父亲般深沉的心?痛与怜惜,面上也不自觉浮现出几分懊悔之色。 苏云绕将他的神情变化?给瞧了个仔细,心?里顿时更慌了! 在这个家里,就数他大哥最会表情管理,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端着一副八风不动的老成模样,不管心?里藏着什么?事,从?来都不会挂在脸上。 今儿去府学一趟,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妖魔鬼怪给附身了,打从?苏云绕进门开始,他就时不时都会露出这种复杂神情! 那是一种类似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失望。 失望之中,又藏着好似“我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 心?痛过?后,就只剩下对那头不长眼的“猪”的无限愤恨! 苏云绕自个瞎猜一通,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可不管怎么?样,面对这样的大哥,他是真不敢大小声说话啊! 灶膛里三个大木柴棒子错落搭着,本就燃得很旺! 苏云绕却赶紧拿着烧火棍假模假式地捅了两下,很是配合道:“哦哦哦,好好好,烧足,这就烧足。” 莴笋炒肉出锅,刘文轩又迅速打了三个鸡蛋,嫩韭菜切成断,三两下就煎熟了一个韭菜鸡蛋饼。 最后再烧水,水里放油放盐巴,然后将翠绿色的菜心?放在盐水里烫熟,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再浇上耗油料汁。 饭菜上桌,兄弟俩相对而坐,刘文轩亲自给弟弟盛了饭,亲自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莴笋木耳炒肉,又亲自关怀备至道:“吃吧,我看你最近抽条抽得厉害,多吃点。” 苏云绕哪儿受过?这种待遇,茫然又惊骇,总觉得吃了这碗饭,就要上断头台了似的! 苏云绕再也憋不住了,泪都快要逼出来,求饶道:“哥,到?底谁惹你了?你说出来,弟弟帮你出气!你别这样,看着怪瘆人的。” 首先第一个要排除的就是苏云绕自己,他最近老实得很,也没犯什么?事啊。 刘文轩沉吟许久,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弟弟瞒着自己继续登台,确实该揍! 可一想到?自家弟弟在外面被人给欺辱了,他又下不去手,如今就连问都不敢直接问,就怕戳了他弟弟的伤疤。 刘文轩想了想,那话头转了十八道弯,跟猜谜似的,极其委婉道:“今天去府学里听沈三说起瑞王殿下查私盐一案之事,别的不好定论,只瑞王此人,表面上装作风流浪荡,实际上却不动声色地结交漕帮,又在藏芳阁里埋了暗线,只抓住一丝破绽,便?是雷霆一击,……倒是个心?机深沉,行事狡猾之辈。” “……” 苏云绕一时没整明白,他大哥到?底是想要夸人呢,还是想要骂人啊? 刘文轩又继续分析道:“抓了守备许舶铮,后面估计能牵扯出来一大串,两江水深,于京城里也有盘根错节,不管是谁来了,估计都得沾上一身腥,况且瑞王殿下本身也处在一个进退两难之境地,往后日子还长呢,咱们且看他能得个什么?好下场!” 第95章 “……” 苏云绕愈发地糊涂了,他哥是吃错药了吗? 苏云绕万分不解道:“哥,你对瑞王殿下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啊?” 刘文轩见他一副半点不记仇的模样,想起这蠢东西小时候被野猫给挠了,转过?头还又拿着鱼干去讨好,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对他难道就没有意见??!” 苏云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还好吧,之前有幸见?过?瑞王殿下几回,虽然有时候霸道任性了一些,但其实还算是个和善大度的好人。” 刘文轩仔细打量,没在自家弟弟眼里瞧见半点勉强之色,陡然间明白过?来,他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亲兄弟,果然还是不能太?委婉。 刘文轩突然搁下碗筷,有些气闷道:“我今日下午才从?沈三嘴里听说,瑞王殿下刚来金陵府的时候,为?麻痹许舶铮等人,曾以势压人,逼迫花魁凤舞,不得不卖身,所以……,绕哥儿,你跟瑞王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吗?” “噗,咳咳咳……!” 苏云绕惊讶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咳得眼泪汪汪道:“我的亲哥哎!沈三哥不知?道凤舞是男子,你还不知?道啊?!两个大男人之间,能有什么?啊!” 刘文轩有个同窗就喜欢养模样英俊,体?格健壮的小厮,两个大男人之间,能有的花样可多了去了! 不过?见?自家弟弟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想来他跟瑞王之间确实是没有什么?的,倒是自己白误会了一场,也是好事。 没了“大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之情,刘文轩陡然就变了态度,神色十分严厉道:“早之前你便?应承过?我不再登台,结果又登台了不说,还跟瑞王殿下牵扯在了一起,最重?要的是你竟一直瞒着家里……!” 听大哥的声音的越吼越大,苏云绕怂得十分迅速:“哥,我错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你听我解释!” “我听着,你好好解释吧。” 刘文轩其实已经?大致猜到?他是如何地身不由己了,却还是想听听具体?是怎么?回事。 苏云绕多会儿看人脸色啊,只一听这话头,就知?道他大哥铁定没怎么?生气! 苏云绕顿时就像得了“免死金牌”一样,提着的筋也松了,跟讲别人故事一样,波澜起伏地将他因为?小云仙受伤,不得不登台,然后惊艳亮相,被苏蓉玉这搅屎棍给弄得下不来台,之后才是瑞王殿下出千金收场…… 讲前因,也没有忘记后果,一直说到?瑞王殿下猜到?“凤舞姑娘”是男儿身,借着定卤肉的名头,将他叫过?去刁难了一通后,这事便?算是翻篇了。 刘文轩听他说完,有些怀疑道:“真的翻篇了?……‘凤舞姑娘’离开金陵府,你成了灵风戏社?二东家之后,跟瑞王下真的就再没有牵扯了?” 苏云绕努力装作老实模样,十分真诚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都换回男儿身了,不想着好好经?营戏社?,谁没事还去招惹他啊!” 苏云绕说得半点也不心?虚! 撞鼻子那回是瑞王先来招惹他的,送密信也是因为?实在推脱不了,去风陵渡看人放炮,也同样不是他主动想去的! 刘文轩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又盯着苏云然多看了几眼,才阴恻恻道:“瑞王之事,还可以说是身不由己,欺瞒家人,却就是你的不对了,该罚!” 苏云绕咽了咽口水,试图求饶道:“哥,你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被打手心?、打屁股的话,那也太?丢人了吧。” 刘文轩觉得他说得也算有理,因此没给苏云绕上体?罚,只让他写一份两千字的悔悟书。 “……” 苏云绕心?里发苦。 这还不如直接体?罚呢!文言文的两千字悔悟书,真要命啊! 金陵府城南北方?向,夜深人静时,两盏灯火相互呼应。 苏云绕点着油灯在书房里跟“欺人者、大错也、悔乎、大悔”等字眼儿咬牙较劲,拼拼凑凑到?半夜,要凑够两千字真的好难! 另一头,知?府衙门牢房外,玉九思又带着麒麟护卫“送走”了新的一批暗杀刺客。 柴珃跟沈知?府立在幽暗灯火里,看着衙差们将刺客的尸体?尽数抬走。 沈知?府暗自心?惊,喃喃出声道:“抓了许舶铮才两日不到?,这已经?是第四?回刺杀了。” 柴珃却很是满意,悠哉哉道:“狗急跳墙,不过?是上赶着送死罢了。” 沈知?府点头,附和道:“也该急了,许舶铮能不管不顾地利用漕船藏私盐,嚣张是一回事,在贩卖私盐这条道上,他的地位估计也不低,地位不低,知?道的也就越多,再加上他也不是什么?嘴硬之人。” 瑞王殿下这一手可谓是快到?斩乱麻,抓鱼只抓大,顺着许舶铮这一条线,估计能将整个商帮都给牵扯出来。 至于许舶铮交不交代?他背后有家族父母要顾及,再加上瑞王手下之人的刑讯本事…… 才两日不到?,他已经?交代了有不少了,只是还不到?瑞王殿下满意的程度而已,不过?以瑞王殿下软硬兼施的本事,估计也快了。 第五十四章 藏芳阁没了 瑞王殿下大显神威, 金陵府上层人士战战兢兢,就连刘三公子等纨绔,也都变得洁身自好起来, 一个个都老实蹲在家里守着父母呢。 第96章 秦淮河畔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 柳大娘子抱怨时局动荡, 生活不易:“昨夜二楼包间?一个都没定出去,大堂茶座也只坐了?一半不到, 亏本都赚不来吆喝,还?不如学?其它楼子一样, 暂时关门几?日,避一避风雨得好。” 苏云绕在旁边思索背景制作的事, 漫不经心?搭话道:“都有哪些楼子关门了?,多吗?” 柳大娘子道:“怡红院、彩霞楼、蒹葭馆……,还?有一些生意本就不红火的戏楼, 像云袖戏社、昆音馆……” 苏云绕不等她一个个数清楚, 直接打断道:“兜里有钱的才是大爷, 大爷们都躲家里避祸呢, 没生意做就关门休息, 也不差咱们戏社一家。” 关就关吧, 柳大娘子因为惦记着牢里的牡丹姑娘等人, 原本也没有多少心?肠吆喝买卖。 刚好, 苏云绕也打算去庄子上散散心?, 花钱买了?个庄子,他还?没正经住上几?日呢。 刘文?轩这回也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之所以没留在府学?里继续卷, 主要是因为府学?里也有教谕和学?子被牵扯进了?私盐一案,搞得大部份学?子人心?惶惶,实在无法专注学?业。 两人将家里剩下的蔬菜, 全都给中午午饭时消灭了?。 然后?收拾好换洗的衣裳和要看?的书籍,苏云绕还?把自己的小金库带上了?,里里外外的门窗一锁,就一起出城回村去了?。 小半个月没回来,庄子上几?乎是大变样。 人还?是那?么几?个人,“鸡鸭鹅”等家禽却是添了?不少。 小鸡、小鸭、小鹅全加在一块,瞧着有近百只呢,都散养在二进宅院旁边用篱笆圈出来的一块青草地里,毛绒绒的一大群。 苏云绕背着换洗衣裳和钱匣子,对着毛绒绒流口水道:“姑母,咱们家怎么同时养了?这么鸡鸭鹅呀?等它们一起长?大了?,就咱们家这几?口人,也吃不过来啊。” 苏成慧正在往食槽里添拌了?米糠的菜叶碎,也不问苏云绕他们兄弟为什么回来,本来就是孩子们自个的家,想?回来就回来,哪有什么为什么。 刘文?英跟苏婷婷正看?着毛绒绒、嫩黄色的小鸡,稀罕得不行。 听见苏云绕问这话,刘文?英最先嘲笑道:“谁说是养给你吃的了?,这是要做成卤鸡、卤鸭、卤鹅拿来卖的。” 苏云婷接着补充道:“姑母说要在梧桐道那?边租个铺子,开一间?卤肉店,卖卤鸡、卤鸭、卤鹅、卤猪肉。” 苏云绕本就是个爱显摆的,再加上刚好又背着一个钱匣子,当?即便充大款道:“直接买一个铺子就好了?,何必去租,到时候辛辛苦苦挣几?个银子,全都挣给房东了?。” “……!” 两个小妮子被苏云绕的豪气给镇住了?。 刘文?英好一阵无语道:“你当?梧桐道的铺子跟咱们绿柳巷是一个价啊,说买就买,个头不大,口气倒是挺大!” 苏云婷是了?解她哥的,语气十分肯定道:“哥,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哪儿发大财了??是正经路子吗?” 苏成慧听了?这话眉头一蹙,赶紧将四?个孩子给领回家,又将偏院劈柴的刘镇海也给叫到了?前院堂屋里。 一家人齐齐整整,开始盘问苏云绕是不是又想?歪点?子搞钱去了?? 苏云绕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背,求助似的看?了?他哥一眼。 刘文?轩冷笑一声,只说一个字:“该!” 苏云绕将钱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金银票,十分不老实地交代道:“我?确实发了?一笔小财,不过都是踏踏实实挣来的!这几?张银票是灵风戏社里的分红,这几?张金票则是给一位贵人帮了?一些小忙,贵人高兴了?赏我?的。” 刘镇海不太相信,质疑道:“哪个贵人?什么样的小忙?一赏就赏了?将近三百两金票,那?贵人是脑子犯糊涂了?么?” 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如非必要,苏云绕也不想?一遍又一遍地翻出丢人现眼。 见姑父不信,苏云绕十分光棍道:“给贵人办事,过了?就忘了?,哪能搁嘴上乱说啊,不过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不信你们问我?哥,我?哥都是知道的。” “……” 突然被甩锅,刘文?轩气得手心?发痒,后?悔昨晚罚得轻了?,这个缺心?肝的蠢东西,就该揍一顿才好! 见父亲母亲都求证似的望向自己,刘文?轩再是不乐意,也只能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被迫给苏云绕作了?担保。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果真是天差地别! 苏云绕就差指天发誓地辩解了?半天,姑父和姑母都还?是不信。 他大哥就轻轻点?了?一下头,都没多点?第二下,姑父、姑母、二姐、婷婷他们竟然就全都相信,也全都安心?了?! 没有了?“钱财来路不明”的担忧,一家人又沉浸在了“三郎发大财了?”的喜悦之中。 刘文?英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金票,跟个没见识的土妞似的,啧啧称奇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见这么大的钱呢?” 苏云婷凑到旁边,摸都不敢摸:“我?也是,我?也是,五十金,兑成银子就是五百两,好多啊。” 一家人感叹一阵后?,话题又拐回到买铺子的事情上。 第97章 苏成慧夫妻倒也没有出言反对,孩子手里有钱,放着也是放着,拿来买田买铺子,给他自己置办产业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开卤肉店真要用到他那?铺子的话,再另算分红就是。 不过铺子也不是你想?买,它就一定有。 苏云绕第二日就去找曹保人打听了?。 曹保人只说是暂时没有,以后?会帮他留意的,完了?还?夸苏云绕是不是拜财神,拜得比其他人都勤,这挣钱怎么就跟捡钱一样简单! 田庄上的日子悠闲又轻松,因为请了?短工,早上也再不用天没亮就起床杀猪做卤肉了?,睡到天光大亮也没人管。 吃了?早饭就是各种玩,在家里的荷塘里摘莲蓬,去小河边钓鱼,帮着撵鸡喂鸭什么的……,然后?,其实也没什么然后?了?。 这样的日子轻松悠闲是不假,却也有些过分平淡了?。 刘文?轩和苏云绕都不是真正的闲云野鹤之人,只在庄子上呆了?三日,便都呆不住了?。 第四?日一早,苏云绕将大部份的金票、银票给他姑母帮忙保管,自己只揣了?一百多两零散银子,带着姑母给他们准备的米粮菜肉,就跟着大哥一起回城去了?。 到了?绿柳巷家里,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后?,两兄弟又前后?出门,各忙各事情去了?。 苏云绕去了?灵风戏社。 柳大娘子正指使着人在大门外挂戏牌,见他也来了?,笑着招呼道:“你回来得刚巧,我?瞧着上头的风波好像小了?一些,正打算今日开门,看?看?情况如何呢。” 苏云绕走到她身边,低声好奇道:“水师营的将士,没再四?处抓人了??” 柳大娘子拿团扇挡着脸,也神神秘秘道:“该抓的多半都被抓了?,估计是再牵连不到谁了?,昨日我?还?瞧见薛二公子去彩霞楼里找拂烟姑娘呢。” 苏云绕煞有其事地点?头道:“纨绔们都被放出家门,看?来事情也该确实快过去了?。” 柳大娘子却有些伤怀道:“也不知牡丹她们会是个什么结果……” 柳大娘子这话还?未说完,小厮大石便从?府衙方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高兴大喊道:“大娘子,大娘子!好消息,藏芳阁里的人,陆陆续续从?牢里,被放出来了?!” 柳大娘子十分惊喜道:“真的?!都有谁被放出来了?,牡丹她们呢?” 大石挠了?挠头,有些不安道:“先放出来的是一些粗使丫鬟,牡丹姑娘她们还?没瞧见,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走走走,我?自己去看?看?,其她人能出来,没道理就关着牡丹她们啊?” 柳大娘子心?急得很,提着裙子就要往府衙方向跑。 苏云绕一把将柳大娘子拽住,提醒道:“从?戏社到府衙少说也有三里路,您真要跑着过去啊?!” 柳大娘子也是急糊涂了?,忙吩咐道:“对对对,马车!大石,快去后?院把我?那?马车牵过来。” 苏云绕陪着柳大娘子一起坐马车去了?知府衙门的大牢外。 藏芳阁里的姑娘确实陆陆续续被放了?出来,苏云绕却大多都不认识。 柳大娘子认识刚走出来的一名老妈子,忙将人拦了?下来,打听道:“有福婶子,怎么就你们出来了?,牡丹她们呢?” 有福婶子神色不善,骂骂咧咧抱怨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都是活该烂在楼子里的娼妓,仗着自己长?了?一张好脸,就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平日里穿金戴银的是她们,胆大包天犯了?事的也是她们,却还?要连累我?们这些烧火做饭做粗活的!” 柳大娘子听她抱怨一通,也不多事劝她什么,只又问道:“那?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有福婶子戾气不减,声音尖利道:“怎么出来的?!当?然是官老爷查清了?黑白,老老实实没犯事的,就被放了?出来呗,哼,怎么出来的,我?难道还?是越狱出来的不成!” 说到这里,有福婶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难得露出几?分笑意道:“不过藏芳阁算是彻底没了?,咱们这些人不但得了?自由身,官老爷还?给了?遣散银子呢。” 财不外露,具体?给了?多少,有福婶子也没说,只将柳大娘子挣脱开来,自顾自离开了?。 柳大娘子没再继续拦她,只望着衙门大牢方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期盼着下一个出来的便是熟面孔。 陆陆续续又有人出来,然后?都像有福婶子那?样,或是孤身一人,或是结伴离开了?,苏云绕依旧是要么不认识,要么不熟悉。 直到日头慢慢升高,阳光变得越发刺眼时,才看?见牡丹姑娘,带着另外八名不到十岁的小丫头,一起走了?出来。 柳大娘子惊喜得一下子落下泪来,声音轻颤道:“牡丹,这边,这边!终于是见到你出来了?,我?、我?真是……,真是急死我?了?。” 进了?一趟府衙大牢,就好似是历了?一场重?获新生的大劫一样。 苏云绕发现,牡丹姑娘越发地生动美丽了?。 只这样素面朝天,不带半点?珠翠地立在那?里,就好似耀眼的光,将森严幽暗的大牢都给映衬得像避世?桃源一样! 光一样的牡丹姑娘走到了?柳大娘子面前,笑得灿烂又明朗道:“大娘子,您之前说要挖我?去灵风戏社当?新剧名角儿,还?算话吗?” 第98章 柳大娘子一把将牡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道:“算算算,我?柳飘飘应承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第五十五章 昌平侯府来人 时间到了午时末左右, 大?牢外的衙役轮班要去吃午饭。 班头将钥匙和腰牌交给另外一名同僚,走到柳大?娘子等?人身边时,好意提醒道:“走吧, 别等?了, 无辜受牵连的人都已?经被放出来?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多半也出不来?了。” 在牡丹之后,藏芳阁十二花牌之中芙蓉、水仙等?人, 也都陆续离开了这里,却迟迟不见藏芳阁老鸨云盼盼从牢里出来?。 柳大?娘子不愿相?信, 恍恍惚惚道:“王小草那人虽然有点儿小心眼,喜欢耍一些小手段,可人应该是不坏的, 她哪有胆子触犯大?旻律法, 怎么着也应该是无辜的啊。” 牡丹明显知?道得更多, 神色冷淡, 只委婉劝道:“大?娘子, 人都是会变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柳大?娘子木愣愣地瞧了牡丹几眼, 大?概也明白了什?么, 带着几分失望, 点了点头。 只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 牡丹带着六名年纪小的女?孩, 跟柳大?娘子挤着坐在车厢里,剩下两名年岁稍大?一些女?孩,则并排坐在了车辕上。 为了给可怜的马儿减轻负担, 苏云绕和大?石都只跟着马儿走。 离着衙门越来?越远后,车辕上的两个小姑娘也变得活泼起来?。 两人都只有不到十岁左右,却已?经显现出几分人间绝色的模样,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个长了两颗尖尖虎牙,性子也格外大?胆。 也不知?她们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道苏云绕是灵风戏社的二东家,还没成为灵风戏社的一员呢,就已?经开始央求着要角色了。 小虎牙积极推销自己:“二东家,我在藏芳阁的时候,音律舞艺都是学得最好的,说?话做事也仔细,云娘子说?我以后肯定能顶替牡丹姐姐,成为藏芳阁里的新招牌,不管您让我演什?么,我肯定都能演好,工钱也不多要您的,只要还能牡丹姐姐她们在一起就好。” 小酒窝有些腼腆,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是,只要能和大?家在一起就好。” 苏云绕最不会的就是应付这种事,明明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某些时候却又成了别人的希望,这让苏云绕感到压力很大?。 瞧见路边有卖糖人的小摊,苏云绕一口?气买了十多个,全?都递给了小虎牙,包容又宠溺道:“在一起,在一起,肯定让你们都能在一起,糖人吃不吃?要吃就都拿去,给其她人也分一分。” 本就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因为生活所迫,变得比大?人都还要心思重,如?今得了糖人,倒是又露出几分孩子气来?。 一群牙都还没换齐整的小丫头,半点也不担心蛀牙,只得一个糖人,便好似得了多大?的承诺与安稳一般。 牡丹坐在车门边上,冲苏云绕笑了笑,笑得十分好看?。 苏云绕却觉得牙疼无比,拉了这么个人精一样的藏芳阁前花魁入伙,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相?处,难啊! 一群人到了灵风戏社,柳大?娘子将八名小丫头交给了魏琴麽麽照顾,自己则拉着牡丹去了后院书房。 苏云绕不打算听她们说?悄悄话,可牡丹却专门叫住了他,还解释道:“今后还要在灵风戏社里讨生活,总要将前程过往都交代清楚,如?此一来?,二东家与大?娘子放心,我自己也安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云绕也没法子避开,只能跟着去听一听。 牡丹要交代的前程过往,主要还是藏芳阁所犯之事。 之前便说?了,藏芳阁背后的东家是许舶铮所在的许氏。 不过,早些年许氏还不由许舶铮做主,与许舶铮相?比,许氏老家主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更留几分余地一些。 关于这一点,柳大?娘子倒是可以证明,忍不住感叹道:“幸好我赎身那会儿,藏芳阁还是老东家做主,不然也没办法这么容易就离开!” 当?然,“容易”二字,也只是相?对而言,柳大?娘子赎身的时候,本身有三?十来?岁了,于藏芳阁而言,早没了多大?的价值,即便是这样,她也是花了大?半身家才终于脱身出来?的! 说?了老东家做主的时候,对比着便又说?起了许舶铮管事的这十几年。 简单总结:只“吃人”二字,便可以形容。 牡丹跟芙蓉、水仙等?人,也只是放在明面上的花牌姑娘。 暗里还有另外的无辜女?子,被人用特殊的手段调教控制后,私下里成了行贿的工具,也成了安插在官吏后院的棋子! 最为可恨的是,那些无辜的女?子,大?多都是从小拐卖来?的! 牡丹眼里带着十足的厌恶之情,恨恨道:“大娘子以为云盼盼是无辜的?不,她从来?就不无辜,她应该算是许守备的外室,对守备大?人言听计从,藏芳阁拐卖幼女?,用种种残忍的手段调教控制无辜女?孩,都是她在主导!她手上可沾了不少的人命呢,别说?出不了牢房,她估计都活不过秋后!” 柳大娘子不知道这些。 当?然,她也没有怀疑牡丹是在污蔑王小草。 其实王小草是什?么样的本性,柳大?娘子也不见得就完全?不知?道,只是她总还惦记着当年的那几分相?互扶持的情谊,不愿意相信罢了。 第99章 柳大?娘神色茫然,仍旧有些放不下道:“等案子判下来?,我要去牢房里问问她,……她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苏云绕和牡丹对视一眼,也没有多劝柳大?娘子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密信”之事给忽略过去了,往后估计也谁都不会提。 苏云绕暗戳戳猜测道:牡丹除了传递密信之外,肯定还给瑞王殿下帮了不少忙,这胆魄实在了得,秦淮河花魁之碟中谍?! 殊不知?牡丹此时也悄悄笃定道:这位二东家跟“凤舞姑娘”肯定是同一人,不管是男是女?,竟都得了瑞王殿下的另眼相?待,讨好人的本事倒是有几分,但也不多,多半还是性格和相?貌刚好合了瑞王殿下的意。 牡丹姑娘正式加入了灵风戏社,《倩女?幽魂》的完整演绎,也正式提上日程。 至于牡丹姑娘的待遇,一时也还没完全?定下来?,先只跟玉铃铛她们一样,拿个日常花用的月例银子,等?《倩女?幽魂》的登台结果出来?,估计才会谈分成的事。 却说?另一边,许舶铮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 柴珃拿到了最终结果,正琢磨着要亲自去抓人的时候,昌平侯府的大?管家,紧赶慢赶的,也终于来?到了金陵府。 第五十六章 气不顺的瑞王殿下 京城和金陵之间隔了有千里远, 好在中间通运河,乘船南下,日夜兼程的话, 从北到南跑一趟也就半个?月不到。 可惜, 南北运河上?的载客楼船,却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 廖永兴在船上?呆了九日, 便吐了九日,原本健康圆润的一个?中老年大管家, 活脱脱给吐瘦了至少十斤左右,“将军肚”都快变成“小蛮腰”了。 在镇江下了楼船, 也顾不得多休息一会儿,租了两辆马车,又带着十来名护卫, 赶着马一路小跑地?来了金陵府。 进?了金陵府北城门?, 廖永兴的二儿子廖仲安坐在车厢门?边上?, 问他爹:“金陵府这么?大, 咱们去哪儿找小姐啊?” 廖永兴晕船的劲头才刚刚减缓, 模样还有些憔悴, 只闭着眼靠在车厢里, 有气无力道:“既然是瑞王殿下送信来说, 小姐来了金陵府, 那就先去拜访瑞王殿下吧。” 昌平侯府确实是得了瑞王送来的消息,才知道苏蓉玉来了金陵府, 至于丫鬟碧霞偷偷送出去的消息, 这会儿估计还在去京城的路上?呢。 “……呃,真、真要去拜访王爷啊?” 廖仲安一脸纠结,连带着鼻子边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 也弯曲得跟蚯蚓一样。 自?家小姐将王爷的脸面当成烂泥来踩,他就怕王爷没见着,反倒被麒麟卫给打出来啊! 小姐的下落不好打听,瑞王殿下的住处却是向守城的官兵一问便知。 廖仲安怀揣着忐忑的心情,驾车去了玄武湖别院,才走到石狮子附近,就瞧见一队麒麟卫杀气腾腾地?迎了过来。 廖仲安看了看他们手里的神机营火铳,冷汗都滴了下来,扭着脖子求救道:“爹,爹,不好了!王爷亲自?带着麒麟卫,收拾咱们来了!” 廖永兴强打了精神,动作利索地?踢了蠢儿子一脚,“让开?点儿,脸比门?宽的蠢东西?,王爷是什么?身份,用得着亲自?来收拾咱们几个?下人!” 廖仲安赶紧抬起?屁股,跳下地?,殷勤地?将他亲爹给扶下马车。 一行人牵着马车避到了梧桐道边上?,见瑞王骑马过来,也没胆子不管不顾地?跑出去拦人问安。 还是柴珃先看见了廖永兴,好心情地?停下招呼道:“哟,这不是昌平侯府的廖大管家吗?来得还真是时候,本王要去苏氏本家抓私盐案首脑,你家小姐就在苏氏府上?,廖大管家也跟着一起?去搭把手吧,免得你家小姐又无缘无故地?跳出来,到时候真伤到哪儿,可就不好了。” 柴珃说完,便打马离开?,也不多解释什么?。 廖仲安的脑子处理不过来这么?大的信息量,不得不虚心请教道:“爹,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廖永兴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可眼底却藏着滔天骇浪,淡淡道:“意思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打听不清楚,先跟着去苏氏本家看一看吧。” 柴珃骑马到了苏氏本家,大门?外早已经有人迎接。 见柴珃下马,苏容康想要上?前寒暄,却又不敢,只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茫然又恐慌道:“表、表弟,你来啦。” 柴珃并不想为难老实人,笑得挺和气,应承道:“表哥客气,舅父让你等在这儿的?” 苏容康忙不迭地?点头道:“恩恩,父亲说你今日要来,到时候请你直接去书房找他。” 柴珃又笑了笑,好似很?好说话道:“行吧,劳烦表哥带路,本王这就去拜会舅父。” 苏容康得了父亲吩咐,战战兢兢地?将柴珃领到书房外面,却被父亲身边的管事给单独拦了下来。 见管事只让柴珃一个?人进?去,苏容康心里的恐慌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语无伦次地?想要求证什么?道:“王、王爷,苏家、我爹,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您这会儿过来,还带着兵,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柴珃停下脚步,侧头盯着苏容康的双眼仔细打量,好似是看穿了一个?人的本性般,有些惊讶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舅父私底下做的那些事,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告诉表兄啊。” 第100章 苏容康脸色煞白,没告诉又怎样,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再傻再老实,该猜到的,也大概猜到了一两分,只是没得到准话,苏容康至今都不敢相信而已。 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柴珃没工夫跟他解释太多,径直进?到了书房里。 苏舅爷早就在书房密室里等他了。 瞧着这一览无余的隐藏空间,柴珃笑道:“密室不密,就这么?大敞着,舅父还真不拿我当外人呢。” 大概是装得久了,到了这般境地?,苏舅爷依旧是一副老实模样,笑得拘谨道:“王爷留在苏蓉玉身边的护卫不是早就摸进?来过了吗,再要继续遮掩,也实在是没有必要,说起?来那两名护卫也是好身手,要不是我谨慎惯了,还真是一点儿都发现不了呢。” “……” 柴珃拿不准他是不是在故意奚落自?己? 说到这里,苏舅爷又像是招呼客人一般,很?是随和道:“王爷随便瞧瞧吧,这密室里面早先还藏有一些金银,后来皇后娘娘派人来要,便都运到京城里去了,对了,这么?多年,送给皇后娘娘的金银,我都是记录在册了的,账册都在那边的箱子里呢。” 柴珃听了这话,也没有太过意外,随手打开一个箱子,取了一本账册出来,简单翻看了两页,同样随和道:“舅父记账就只记了送给我母后的金银吗?贩卖私盐的账册呢?总不会没记吧?” 苏舅爷摇头道:“怎么?会呢,都是记了的,私盐入账多少,我一分一厘都没有截留,全?都敬献给了皇后娘娘,所有的账册都整理好了放在箱子里呢,王爷若是不信,可以拿着账册去找皇后娘娘对一对。” 苏舅爷那忠厚老实的面具上?,难得有了一丝裂缝,目光奇异道:“王爷公正严明,应该做不出烧毁账册、清扫证据这种包庇之事来吧?您将金陵府搅了个?天翻地?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京城去找皇后娘娘对账呢?” 柴珃将手里的账本放回木箱子里,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十分无所谓道:“以舅父之谨慎,这些账册多半是有备份的吧,我要是真把这几箱子的账册给烧了,怕是转头就有人将另外几箱子一模一样的账册,呈到父皇或是太子皇兄面前,顺便还得参本王一本,告我一个?私毁证据、包庇主犯之罪。” 苏舅爷没有承认,更没有否认。 柴珃并不想跟他多做纠缠,抬手打了一个?响指,等在外边的麒麟卫冲了进?来,将装有账册的木箱一一锁上?,全?都抬了出去。 柴珃亲自?接过一副镣铐,锁在了苏舅爷手上?,就跟随意赏了一个?小玩意儿一样:“舅父将卖盐的钱给了谁,等到了京城,你自?个?跟我母后对账去,不过走私私盐之罪,却是抵赖不了的,呃……,对了,你好像也没有抵赖,很?坦荡啊。” 苏舅爷确实没有抵赖,此时更是完全?忘了私盐一事,只自?顾自?高兴道:“好好,真好啊,苏长瑶(皇后娘娘的闺名)当年害得父亲丢了爵位,之后又仗势掏空了苏家家底,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大权旁落,还跟儿子离了心,亲儿子都不愿保她,好!真是太好了!报应,这都是她苏长瑶不孝不悌的报应!” “老实忠厚”的苏舅爷这回终于不装了。 两江私盐一案,查到最?后,首脑是自?己的亲舅父,最?大的受益人是自?己的母后。 柴珃本该义?愤填膺,可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好似冬日结冰的潭水一样。 麒麟卫抬着账册,押着苏长青(苏舅爷,名长青)走到前院大门?时,正好跟接了苏蓉玉的廖长兴等人遇上?。 □□康以及苏长青的夫人、儿媳、两个?孙子都不在,大约是躲着没出来,不过无所谓,柴珃本来也只打算抓苏长青一人而已。 苏长青成了阶下囚,可心情却十分明媚,还有功夫跟廖永兴寒暄道:“廖大管家是来接蓉玉的?上?回苏长智死在金陵府,也是你帮着过来收的尸,族叔带着容璋侄儿镇守边关?,京城侯府里就剩下老弱妇孺,这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辛苦你帮着费心了。” 廖永兴才只有八、九岁的时候,就跟在了如今的昌平侯身边。 昌平侯府里的恩恩怨怨,就没有他看不清楚的,自?然也听得出来,苏长青这话里就没怀着几分好意。 廖永兴的定力不比苏长青差多少,同样客气寒暄道:“侯爷对小人有大恩,这辈子做牛做马怕是都还不上?,不过是跑跑腿而已,实在谈不上?‘辛苦’二字,小人十多年前来金陵府接世子爷回京时,大爷您还帮着扶柩到镇江呢,如今您落得个?阶下囚的境遇,投桃报李,小人也送您出门?吧。” 苏长青目光阴翳,皮笑肉不笑道:“廖大管家客气,多谢你啊。” 苏蓉玉看不明白其中的锋芒,就跟个?傻子一样,跳出来冲锋陷阵道:“柴珃,你这是什么?意思?!堂伯一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你不要因为好大喜功抓错了人!” 柴珃:“……” 廖永兴:“……” 柴珃自?幼读书识礼,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丢过分寸,如今却真心实意地?想要抽苏蓉玉几个?大嘴巴子。 好在他忍住了,只冷着脸视她为无物,径直带着麒麟卫离开?。 苏蓉玉想要拦人,却被麒麟卫拿刀挡住:“柴珃,有本事你说清楚,凭什么?随便乱抓人,你站住!” 第101章 苏蓉玉回头又是一枪:“廖管家,昌平侯府与金陵苏氏本该同气连枝,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堂伯被带走,到时候看你们如何?跟皇后姑母交代!” “……” 廖永兴被这话给刺激得瞬间破功,脸臭得就跟吃了狗屎一样。 苏长青看戏看得十分乐呵,暗道:便宜侄女蠢成这样,也是苏长智跟他爹的报应啊! 柴珃当真停下了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他也没搭理苏蓉玉半句,只对着廖永兴透露惊喜道:“当年与昌平侯世子一同遇害的漕司书吏苏成泽,曾留有遗孤在金陵,被绿柳巷开?肉铺的刘氏夫妻所收养,分别是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乃同胎所出,容貌却大不相同,偏偏其中那个?女孩,竟跟苏蓉玉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 柴珃满怀趣味地?放了一颗惊雷,又施施然离开?了。 只留了苏蓉玉在哪里忐忑不安,瞬间没了多管闲事的心肠,没来由心虚道:“柴珃这个?混蛋,不打算放人就直说,东拉西?扯的算是怎么?一回事!” 廖永兴回忆着十多年的往事,仔细打量了苏蓉玉的眉眼一回,大概是心里作用,竟真就没瞧出太多像世子的地?方。 只有眼睛有些相似,都是双眼皮,眼眶都有些圆润。 可惜这世上?的人,不是双眼皮,就是单眼皮,眼眶不是圆润,就是细长,或者又圆又长,特?殊一点的有三角眼,菱形眼,……总不能一双眼,长成花儿模样。 廖永兴暗道:真巧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很?想知道呢! 第五十七章 该来的总会来 在皇后娘娘第一次伸手朝苏氏本家讨要钱财的时候, 苏长青估计就已经算计好了今日的这一切。 苏氏本家的家主被抓,可府上依旧是井井有条。 苏容康等人除了情绪有些低迷之外,倒也没?见有多少慌乱之色, 全因是苏长青这些年来?, 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该交代的也提前?交代清楚了。 廖永兴接了苏蓉玉, 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苏宅。 一来?是不想跟苏长青沾边,也不想沾惹上任何麻烦。 二来?是他才刚到金陵府, 就被瑞王殿下前?后丢下的几道惊雷,给炸得头昏脑涨, 不知东西。 心里面藏了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得先找个地方缓一缓, 等查清楚事情原委之后, 才好再做打算。 只是苏蓉玉从来?都是个有自己?大主意的人, 当?即便摇头道:“堂伯家出了这样的变故, 大堂哥又扛不起事, 伯娘和堂嫂性子软糯, 我怕他们震不住下人, 别到时候整个家都被掏空了, 还歹同出一族, 即便是看在皇后姑母的面子上,我这会儿能?帮衬几分, 还是该留下帮衬几分的。” 廖永兴、廖仲安等人:“……” 苏长青被带走, 苏氏府上却?乱中有序,留下来?的管事、护卫俱都是苏长青之心腹,可见这厮早就有所预料, 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家事! 廖永兴被苏蓉玉毫无自知之明的话?给激得气血翻涌,平复了好一会,才意兴阑珊道:“小姐愿意留下,就自己?留下吧,老夫一个外人,就不厚着?脸皮留在这里了。” 廖永兴留了四名护卫给苏蓉玉,只说是要去找一间客栈住下,先休息几日,再考虑回京之事。 苏蓉玉要有什么事情,只管来?客栈找他就是。 一行人也没?多打听,就在玄武湖附近的悦来?客栈住下,包了一个一进的院子,房间不少,环境也清幽。 廖仲安提着?一壶碧螺春进到堂屋,给他爹先倒了一杯茶后,才终于将压在心底的困惑问出来?:“小姐难道不知道咱们侯爷跟大老爷父子之间的那些恩怨么?她跑来?金陵就算了,怎么还住到苏家去了?住到苏家就算了,怎么还巴巴地什么都向着?人家?” 廖永兴连喝了两杯茶水,晕船带来?的恶心被碧螺春的清新?所缓解,短促地笑了一声,轻讽道:“昌平侯府的那点儿糟心事,在京城里难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你一个当?下人的傻瓜护卫都知道,小姐能?不知道?!” 廖仲安被骂得很是委屈,想问既然小姐知道,那后面两个问题又是怎么回事? 廖永兴没?理他,只意有所指地感?叹道:“果然,跟在谁身边养大,性子就像谁,早些年就不该同意让小姐进宫陪伴皇后娘娘的。” 护卫将租来?的马车退还给了车马行,那车马行的总店就在金陵府,拿着?凭条过去,人家还把押金也退了回来?。 廖永兴等众人都安顿好之后,才开始分派任务。 一个是打听瑞王殿下在查什么案,怎们就查到苏长青头上了? 再一个则是打听当?年那书吏子女的境况,重点要确认的是,那书吏的双胎女儿,是否真?的跟自家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事情就摆在那里,也没?有人故意遮掩什么,才五日不到,廖永兴就查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私盐一案只了解一个大概,金陵府不少世家都被牵扯了进去,许舶铮之流多半是死罪难逃。 至于苏长青死不死?会不会牵扯出皇后娘娘? 廖永兴表示他管不了,就是自家侯爷来?了也管不了,这还得要看圣上、太子以及瑞王殿下的是何态度? 既然管不了,索性就丢到一边,只提前?给京城送一封信去就是。 第102章 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他区区一个跑腿的管事,又何苦杞人忧天。 再就是容貌相似之事……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 青草地,粉红花,两名少女赶着鸡鸭正回家。 远处官道上,廖仲安啧啧感叹道:“爹,那瘦弱一些女子真就跟小姐生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廖永兴意味不明道:“是啊,哪有这么多巧合?明日再去灵风戏社,瞧一瞧那位书吏之子吧。” 廖仲安挠了挠头,提醒道:“可是,爹,之前王爷派人来说,您如果要去见那位书吏之子的话,得是王爷在场的时候。” 说完这话,廖仲安又有些不解道:“爹,您说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王爷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廖永兴实话实说道。 瑞王殿下行事,说好听了叫不拘一格,说难听了叫随心所欲,一般的逻辑跟规矩,根本都套不到他头上去。 * 五月初一,仲夏,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苏云绕穿着一身雾蓝色薄衫,立在台下看牡丹姑娘练习“天外飞仙”,却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苏云绕无奈道:“姐姐,你演的是鬼仙,不是木偶,手脚能不能不要硬挺着!得放松,放松!” 牡丹吊着牛皮绳,晃晃悠悠地落在台上,嘴硬反驳道:“早先只知道灵风戏社里的舞剧别出心裁,谁想到能别出心裁到这种地步,抓住一个铁环从二楼往下跳,你放松一个给我试试!” 苏云绕不服气道:“我之前不是还给你示范过两回么,哪回没放松了?!” 牡丹闻言也委屈道:“你倒是能放松,我站在高处就头晕、恐慌,你叫我如何放松?!” 苏云绕头疼不已,好不容拉了一个花魁入伙,没想到却是一个恐高的! 柳大娘子折中道:“要不‘天外飞仙’这一段,实在不行就去掉算了,本来也挺危险的。” 苏云绕有些不乐:“这是最出彩的一段。” 苏云绕灵光一闪,殷勤地走到台上,眼巴巴地望着牡丹姑娘,小心试探道:“好姐姐,要不你往下跳的时候,用薄纱蒙住眼睛,看不见有多高,就不害怕了。” “……” 牡丹被这种丧心病狂的提议给刺激得手脚发颤,忍了又忍,却还是没忍得了一腔怒火。 只见绝美出尘的花魁娘子,瞬间化作索命的厉鬼,一把勾住那“负心汉”脖子,又捶又掐,又“哭”又骂道:“好你狠心薄幸的无情郎,嘴皮子一张,竟说得出这般不顾人命话!” 柴珃带着廖永兴父子来到灵风戏社时,正好就看到了这般场景…… 美人死死地缠在少年身上,拳头捶打着少年的胸口,每捶一下,便要假哭一句:“我怎么这么命苦!” “才出了狼窝,又进虎穴!” “你这个没良心!” “没得到人家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 “如今得了人,却又不顾奴家死活!” 二东家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灵风戏社的姑娘见他被牡丹姐姐戏弄欺负,幸灾乐祸得很大声! 柴珃却看得脸都青了,摇着折扇走进大堂,要笑不笑道:“呵,苏小哥艳福不浅啊,青天白日的,怎么也不避着点人?” 见瑞王殿下突然来了灵风戏社,牡丹终于不演了,放开苏云绕,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 苏云绕就跟误入盘丝洞的唐三藏一样,找着机会终于逃下台来,跑到瑞王面前,委屈得都快哭了:“王爷来得太是时候,我快要被牡丹姐姐给捶死了!” 胸口闷闷地疼,牡丹学柳大娘子,学得越来越泼辣了,这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啊! 牡丹:“……” 牡丹翻了个白眼,这根臭榆木疙瘩,怎么就没把你给捶开窍了呢,白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皮囊! 第五十八章 你与本王连着亲 苏榆木面对“美人施恩”犹如“酷刑加身”的可怜模样, 狠狠地愉悦了瑞王殿下! 柴珃在他脑袋上重重撸了一把,一只大手就跟发箍似的,将短短碎碎的头发全给撸了上去, 额头眉眼也跟着全露了出来。 柴珃卡着苏云绕的头不放, 一边安慰道:“女人如老虎,你惹她们干嘛?”。 一边又不经意地歪了歪苏云绕的正脸, 示意廖永兴要看赶紧看,仔细看清楚了! 苏云绕烦死了他这薅人头发的臭毛病, 真是一点儿边界感都没有! 挣扎着从柴珃大手下逃脱,苏云绕一边将被撸得飞起来的刘海扒拉下去, 一边反驳道:“我惹谁了,我只是提了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而已。” 苏云绕记得上一回见瑞王,还是去送密信的时候, 谈不上惊吓吧, 但也糟心, 如今再见他, 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偏偏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大叔, 面容倒是和善, 可瞧着人的目光却十分诡异, 好像变态啊! 苏云绕不太热情道:“王爷案子查完了, 怎么还有闲工夫往灵风戏社跑?您看咱们这儿正在忙着排练新剧呢, 实在空不出时间来仔细招待您,要不……?呵呵。” 撵人的话不好直接说, 却明目张胆地全都浓缩进了“呵呵”二字里。 第103章 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 真是越来越不?把本王当回事了,就连表面上那点恭敬之色都是装的,还装都装不?像! 柴珃一把将人拽了过来, 按着他脑袋使劲揉搓,坏得?冒水道?:“本王什么身份,查个?案还需要事必躬亲?那天晚上同生共死一场,早就是自己人了,绕哥儿?还跟我客气什么,你忙你的,我就在旁边看看热闹。” 苏云绕个?头差了他不?少,身材也没他强健,真就跟揉鸡崽子一样啊。 苏云绕挣脱不?得?,只能另想战术。 他紧紧抱住头上的臂膀,一把吊在瑞王胳膊上,如?今是半点恭敬都装不?下去了,咬牙控诉道?:“不?是看了一场炮仗吗,怎么就同生共死了?!王爷您说话能不?能说明白了,谁跟谁自己人啊,非亲非故的,搞得?好像咱俩有什么一样?!” 柴珃由着他吊在自己身上,挪了半步,故意跟人挨得?近一些,姿态亲密道?:“谁说是非亲非故了,没准儿?咱们还真就连着亲呢?” 这?人果?然是放荡不?羁啊!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苏云绕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低声询问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家还沾着皇亲?是陛下有兄弟流落民间,还是先皇有兄弟流落民间啊?” “……” 柴珃原本都不?想再动?手欺负他了,却还是忍不?住一巴掌怼他脑门上,咬牙道?:“你还真敢想啊,尽说些没边没际的糊涂话!” 苏云绕被他一巴掌怼得?坐到圆椅上,忍着憋屈嘟囔道?:“……是谁先没边没际的。” 这?人也看过了,大白天的,被戏社里这?多双眼睛盯着,也不?好太过亲近,柴珃只待了一会儿?,便带着廖永兴离开,就好像真的只是遛弯经过这?里,没事打个?招呼而已。 苏云绕见?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动?手动?脚好没道?理,暗骂:这?人有病啊! 灵风戏社往东走,柴珃买了一个?泥人捏着玩,把一个?好好的福禄童子,给?揉成了龇牙咧嘴的淘气娃娃。 见?廖永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柴珃拿着泥人在他眼前?晃晃,双目放光道?:“廖管事,回神了,仔细瞧清楚了吗?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廖永兴面无表情地转头,瞧着他脸上那明明晃晃地看好戏的神情,只觉得?扎心无比。 廖永兴不?想跟他这?没相关的人多透露什么,只语气沧桑道?:“说起来我家世子夫人跟那书吏之妻还是远房表姐妹呢,世子夫人去别院养病,一直都是周娘子陪着的,小人既然来了金陵,也该去见?见?周娘子的夫家姑姐才是。” 这?话透露得?不?多,但也足够了。 柴珃心想:那小孩子果?然跟本王连着亲啊,这?就叫缘分! 牡丹并不?是妥协将就的人,嘴上骂骂咧咧地怪苏云绕要求太高,实际上却在想各种办法,努力克服恐高的毛病。 在苏云绕的鼓舞和?带领下,这?一上午别的事没干,不?是拉着牡丹去爬高树,就是拽着他上屋顶,惊呼尖叫声就被停过。 午时过后,苏云绕带着画好了演出服册子,正要跟柳大娘子一起去合作了好几年的成衣铺子里定制演出服,却没想姑父竟亲自找到了戏社里来。 日头高悬,阳光直射,人的影子被压缩得像南瓜一样矮。 树荫斑驳的乡间小道?上,青棚驴车骨碌碌地正赶路。 苏云绕坐在车门边上,大脑袋凑到他姑父面前?,很?是担忧道?:“姑父,你把我和?我哥都叫了回去,家里面到底出啥事了?” 刘镇海挥着鞭子,解释道?:“之前?不?是说了嘛,家里面来了客人,你和?你哥都回去见?见?。” 苏云绕不?信这?理由:“什么客人?多大来头啊?就姑父你这?架势,年底带咱们去拜财神的时候,都没这?般郑重过。” 刘镇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瞎猜什么呢,那廖管事是京城昌平侯府里来的,说是有你亲娘的消息,可不?得?带你回去见?一见?啊。” 刘文轩挨着亲爹坐在车门外,不?解道?:“……绕哥儿?去见?就是了,为?何连我也要被拽回去?” 刘镇海理所当然道?:“绕哥儿?亲娘不?也是你的舅母啊,回去听听消息怎么了?再说了,那位廖管事看着像是不?简单,跟他一起来的那位公子看着更不?简单,绕哥儿?又是个?没脑子的,你这?当大哥的,得?回去帮着镇镇场子。” 苏云绕不?干了:“姑父你说事儿?就说事儿?,谁没脑子了?!” 三人坐着驴车回到庄子上。 荷塘边上的花厅里,苏云绕还以为?那不?简单公子是谁呢,“王爷?!您上午才去戏社,下午又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啊?” 柴珃折了一个?苏云绕家的莲蓬,一颗颗剥着莲子,笑?得?好不?正经道?:“……来跟绕哥儿?你攀亲啊。” 刘文轩看他摘了一个?莲蓬不?够,还要伸手去摘第二个?,冷着脸想:当初强逼绕哥儿?卖身的王爷,原来就长这?样啊。 廖永兴本就不?是吞吞吐吐、拖泥带水的纠结性子。 见?正主到场,他也不?管瑞王这?个?闲人,只望着苏云绕那一张脸,直奔主题道?:“这?位就是周娘子的儿?子吧,长得?倒是跟周娘子有八分像,不?过也是巧了,我家世子夫人跟周娘子是刚出五福的远房表姐妹,苏小哥跟周娘子有八分像,跟我家世子夫人也有五、六分像呢。” 第104章 “……” 苏云绕有种泼天狗血迎面而来的恍惚感?。 苏成慧夫妻跟刘文英、苏云婷还没反应过来,刘文轩却已经变了脸色,恨不?得?堵了廖永兴的嘴,将这?不?速之客赶出去! 廖永兴既然已经说了开头,自然不?会就这?样草草结尾,“苏小哥应该已经见?过我家小姐了吧,这?更是巧了,我家小姐与周娘子的女儿?竟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呢,就跟双生姐妹似的。” 其他人再是反应迟钝,此时也隐约悟出了几分蹊跷。 苏成慧望了望苏云绕,又望了望苏云婷,声音哆嗦道?:“廖、廖管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实,别说苏成慧接受不?了,就是廖永兴也同样接受不?了啊! 可惜事实就是事实,接受不?了又如?何?始终是逃不?了,也避不?开的! 廖永兴回忆往事,带着十万分的反省,与无限的自责道?:“我家世子爷当年在金陵府遇害,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世子夫人已经带着刚出生的小姐,跟世子爷的灵柩回京城了。” 廖永兴继续道?:“我家侯爷长年镇守边关,夫人痛失独子,吐血昏迷,长孙少爷又还年幼……,当年也是我带着家丁护卫,去接的世子夫人,还有世子爷的灵柩。” 廖永兴:“……南下北上,千里水路,两支队伍恰好在徐州码头上遇见?,世子夫人悲恸伤怀,抑郁恍惚,有些事情没多问,有些事情问了也问不?清楚,没想到啊,过了十几年,还能有这?般巧合……” 血缘错乱,连累十几年的感?情错付,廖永兴不?知道?回京该如?何交代,即便这?事的主要过错不?在他。 苏家人被这?平地惊雷给?炸得?一个?个?都哑了,只有苏云绕反应最?快,反应也最?大! 鸵鸟似的少年不?愿接受现实,更不?愿往后亲人不?是亲人。 他不?知该如?何发泄心里的不?安,见?柴珃剥了一把雪白雪白的嫩莲子,悠哉哉在那儿?一颗颗吃。 苏云绕瞬间怒了,气冲冲地将他手里的莲子全?缴了。 少年眼里泛着水气,又拖又拽地往外撵人道?:“谁准你吃我家莲蓬了!这?么大一个?王爷,正事不?干,一天天是闲得?慌吗?!早上才带人去了戏社,下午又带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来我家里,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你讨不?讨厌啊,谁欢迎你了,赶紧走,你走,你们都走!” “绕哥儿?!”刘文轩最?先回神,赶忙将苏云绕拦住,冷静理智道?:“王爷恕罪,绕哥儿?听廖管事说了这?么些无凭无据的话,难免有些受刺激,一时没控制住脾气,还望王爷原谅他年轻气盛。” 柴珃听不?见?刘文轩说了什么,只心疼地看着满眼慌乱的少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宽慰道?:“跟本王连亲还委屈你了,瞧把你给?气的。” 苏云绕脑袋一团乱,没怎么听清他说什么,只下意识回怼道?:“联什么姻,谁稀罕跟您联姻!” “……” 柴珃:“本王说的是连亲,不?过你要是更愿意联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刘文轩:“……” 刘文轩脸都青了,瑞王放荡不?羁的传言果?然不?假,实在不?是个?正经人! 第五十九章 平静又不平静 容貌相似算不得是什么铁证。 廖永兴也只?是陈述了自?己所见之事实而已, 至于结论?如何判定,全看各人是如何想法,他并不打?算说透, 也不敢说透。 只?是在离开刘家之前, 廖永兴还是极力邀请道:“周娘子与儿女分开这么多年,想来也是十分思念, 二位不如与我一道入京?过往云烟,如今已找不着半点儿痕迹, 或许只?有周娘子这唯一还算清醒的当事人,才能说得清楚缘由经过。” 这话?里面的暗示意味十足, 不就是怂恿他们一起去找周灵韵对峙么。 其他人尚且还未有如何反应,苏云绕便?第一个拒绝道:“京城夏天热冬天冷,气候干燥不养人, 花魁去了都得变成枯树枝, 我这辈子都不会去的!” 廖永兴:“……” 柴珃:“……” 刘家众人:“……” 柴珃想笑, 却又觉得这时候笑, 怕是会再?一次惹恼那?小孩儿。 廖永兴被这十分强大的理由给镇得有些卡壳, 干巴巴道:“呃……, 京城的气候确实不如江南滋润, 但、但其实也还好, 龙栖之地嘛, 再?差也查不到哪里去啊。” 刘镇海算是这个家里性情最?豁达之人,此时不得不站出来做主道:“廖管事你别听这臭小子闹脾气, 是丁是卯, 总归是要弄清楚的,不然心里面藏个疙瘩,以后这日子还能过得痛快了?!” 苏云绕又一次被姑父埋汰, 梗着脖子道:“我要是去了京城,才是真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刘镇海也不惯着他,动拳头打?孩子是不行的,但不给他脑门?上来一指头,好像又对不起他这熊样! 刘镇海弹了他脑门?一下,很是嫌弃道:“事情还没个定论?呢,你就怂得跟缩头的王八一样,没出息!再?怎么样,咱们也是一家人,当初肉都吃不上的时候,不也一起走?过来了,总不能日子好过了,反倒还因为?屁大点儿事就分崩离析。” “……” 是的,侄子可能不是自?己亲侄子这事,在刘镇海眼里就是“屁大点儿事”! 第105章 老子养了十几年,从五斤养到一百零五斤,不是亲的又如何,谁也别想从我家圈里面把猪……,呸,不是,把人截胡走?! 刘镇海这话?不仅是说给苏云绕听,也是说给苏成慧和刘文轩兄妹三人听。 刘文轩自?诩有经世之才,但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自?家亲爹才是真正看透了生?活的聪明人。 这个家能和和睦睦到现在,至少有一多半都是他爹的功劳。 刘镇海教训完不省心的侄子,又跟廖管事商量道:“京城的话?,我们这边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只?是不一定能赶得上和廖管事你一道去,怎么着也要等到秋试过后吧,到时候顺道还能送大郎去京城参加春闱。” 柴珃总觉得刘家长子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对付,忍不住泼冷水道:“刘公子大才,就这么肯定自?己能考中举人啊?别到时候中不了,耽误本王跟绕哥儿连亲……” 苏云绕比刘文轩更先跳脚道:“呸呸呸!王爷您能不能别说这种话?,多晦气啊!” 刘文轩心里冷笑,神色平淡道:“八竿子都打?不着拐弯亲戚,再?怎么连,也亲近不到哪里去,王爷实在多心了。” 对于瑞王殿下这没事挑事的毛病,廖永兴也有些来气,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对着刘镇海道:“这都已经是仲夏了,离秋试也不算远,我回去调一调日程,能一起入京是最?好,若是不能一起,那?我便?在京城恭候各位。” 廖管事说完,便?告辞离开。 柴珃不好独自?多留,走?之前却还要撩拨一句道:“绕哥儿放心,我肯定是能跟你们一道回京的。” “……” 苏云绕死鱼眼看他:放心个鬼,谁想要跟你一起啊! 有些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说开,主要是现在说开了,也证实不了什么,只?会凭白让日子变得不平静而已。 刘家人送走?了不速之客,也没再?继续探讨什么,该干嘛干嘛,看似生?活依旧平静,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不平静。 譬如最?憋不住事的刘文英,见苏云绕一个又一个地摘莲蓬,很是心疼道:“三郎,是男子汉就该顶得住事儿,别自?己心里不痛快,就随便?糟蹋东西啊,那?有的莲蓬还没长熟呢。” 苏云绕这会儿玻璃心得很,脱口而出道:“还是不是一家人了?摘几个莲蓬都要挨说。” 刘文英:“……” 苏云绕:“……” 完了,我都说了啥,我后悔了! 刘文轩默默折了一根柳树枝,火冒三丈道:“苏绕绕,你这别扭又任性的臭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挨说不顶用?,你是不是想挨揍啊!” 柳树枝在空中抽得噼啪响,苏云绕瞬间老实:“哥,我好了,我马上就改,我其实就是有点心慌……” “你慌个屁!” 刘文轩根本不打?算体谅他,继续骂道:“我看你就是日子太闲,没事也喜欢找事,跟那?位瑞王殿下倒是同道中人,怨不得他老想跟你联姻!” “……” 苏云婷小声提醒道:“大哥,瑞王殿下是想跟三哥连亲,不是联姻。” 刘文轩气恼不已,挥着柳树枝不轻不重地给苏云绕屁股上来一下,迁怒道:“还不都是绕哥儿白长了一双耳朵,联姻、连亲都能听混了。” “……” 苏云绕屁股一疼,兔子似的赶忙躲开,心道:关我什么事,我是听混了,可也没叫你跟着说错了啊。 闹了这么一场,刘家人倒是都放开了心思,私下里或许还会嘀咕一句,却影响不到正常生?活。 却说另一边,柴珃回到玄武湖别院,心情是出奇的好。 玉九思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正等着禀告私盐案收尾之事。 见自?家王爷这闲散又舒坦的模样,玉九思瞬间不平衡道:“王爷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这是已经确定,苏小哥就是娘胎里跟您定过娃娃亲的昌平侯府老二了。” 笼子里的小鹩哥学?舌学?半截,颠倒了又重复道:“娃娃亲,娃娃亲,亲娃娃,亲娃娃。” 柴珃笑着赏了它一颗葵花籽,有些期待道:“确凿的证据倒是没有,不过我觉得多半出不了错。” 玉九思一盆冷水泼过来:“您觉得有什么用?啊,没有确凿证据,只?凭容貌相似的话?,昌平侯府也不能轻易就这么认下啊。” 柴珃无?所谓道:“昌平侯不认没关系,本王认了就成。” 玉九思估摸着等苏云绕入了京,他家王爷多半又能干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不过这也不是玉九思能劝得了的,索性丢开一边,汇报正事道:“该招供的都已经招供了,只?剩苏舅爷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兄弟们也不敢上大刑,属下瞧他那?态度,多半还想着回京城,跟皇后……,跟有的人对峙呢。” 玉九思说漏了嘴,半道才改口。 柴珃却没什么顾忌,兴致勃勃道:“那?就好生?关着呗,等到回京的时候,把他也一起带上就是。” “……” 这看戏看到自?家母后头上,王爷还真是不讲究啊!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也不是一朝一日就耗没了的。 玉九思感?叹只?在一瞬间,转眼又确认道:“该抓的人都抓了,供词证据也全都整理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去向太子殿下交差呢?” 第106章 柴珃莫名有些心虚:“不急,等到秋试过后再?出发吧。” 玉九思不想猜是什么原因,只?木着脸道:“秋试是在八月初,如今才刚到五月呢。” 柴珃解释道:“京城夏日太热了,就当是在江南避暑吧。” “……” 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住了大概快二十年,如今才嫌京城热了,您看我信是不信?! 第六十章 跟你打听点事 苏云绕心里面藏着忧愁, 人?也变得臭矫情?起来。 在祸害了家里的一池子莲蓬,欺负完满院子的鸡鸭后,就连姑母都不乐意再迁就他?了, 只?差没拿扫帚直接撵人?! 兄弟俩又大包小包地回到城里, 放下东西,刘文轩要去府学?上课。 苏云绕啃着一根嫩黄瓜, 又开始多愁善感?道:“咔嚓……哥,你下午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咔嚓……别到时候家里空荡荡,就剩我?一个人?, 感?觉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似的……咔嚓。” 再是煽情?的话语,配上那“咔嚓”吃瓜的声音,都让人?好不了! 刘文轩又气又无语, 三郎是愈发地“病重?了”, 只?揍一顿估计都好不全的那种。 刘文轩背着书箱, 阴恻恻道:“放心好了, 我?下午一定早回来, 要是我?回来了, 你还没回来, 我?肯定揍死你!” 苏云绕:“……” 动不动就暴力压制, 还是不是读书人?了?! 你亲爱的弟弟正处于彷徨迷茫的时候, 就不能多给一点儿宽容,多给一点儿关爱吗?! 刘文轩挥了挥拳头, 表示:给不了, 再多给一点儿你就要上天了! 苏云绕啃完一根嫩黄瓜,跟刘文轩是前后脚差不多一起出的门,有事业的男人?, 天塌下来也不能宅家里啊,再说了家里没网没游戏,他?也宅不下去啊! 牡丹还在练习“天外飞仙”,多爬了几?次房顶,对恐高这事多少还是有些帮助的,总算比之前要更灵活了许多,不再跟提线木偶一样了。 柳大娘子对这进度很是满意,问苏云绕道:“戏服的事情?,我?都跟成衣铺子那边说好了,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制作道具和背景,你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大石他?们几?个帮着跑腿打?杂就是。” 大石他?们都很积极,二东家一身本事,跳舞排剧就不说了,他?们也没那天赋。 光是制作背景这一项,那也是独一无二的技艺,这要是学?会儿,往后可就是自己的! 苏云绕也不藏私,带着大石他?们找齐了材料,先?用薄木板钉了一堵背景墙,然后用泥灰浆子在上面勾画出斑驳厚重?的青砖质感?。 柴珃闲来无事,半点不见外地进到戏社后院里的时候,正好就瞧见苏云绕脸上白一道,灰一道的,跟个花猫一样。 “啧啧,灵风戏社是没人?了,二东家都被?拉来干苦力活了?”柴珃伸手在苏云绕脸上划了两下,把苏云绕脸上的白泥浆子给涂抹得更匀了。 大石等人?面面相觑,暗道:咋就没人?了?这边搅泥浆,搬沙石的不是人?啊? 苏云绕跳开半丈远,有些嫌弃道:“王爷您怎么又来了,这是又给在下带来什么好事了?” 柴珃盯着那十分逼真假墙啧啧称奇:“这做得还挺像啊。” 见苏云绕一副对自己十分不待见的模样,柴珃顿时也来了兴致,嘴上撩拨道:“本王什么身份啊,能屈尊降贵跟你相交,就是莫大的好事了。” “……” 苏云绕心里呸他?一口,这人?脸皮可真厚! 柴珃想到廖永兴那边商量出来的结果,提前通风报信道:“昌平侯府那边的人?,估计也要秋试过后才回京城,绕哥儿啊,有些事该面对,还是得积极面对,你估计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廖永兴本就有无论如何也要带苏云绕和苏云婷入京对峙的意思。 原本还顾及万一苏蓉玉想要提前回京,结果苏蓉玉完全没有想要早早回京的打?算。 这是自个不管不顾就逃婚,惹下一堆烂摊子,怕回去受罚,同时也被?京城里的其他?世家看笑话呢! 苏云绕一边刷泥浆,一边嘴硬道:“什么事我?就一定得积极面对啊?也真是奇了怪了,不就是容貌相似么,怎么一个个就跟笃定了似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昨儿还瞧见一个乞丐跟王爷您长得十分相似呢。” 这一张小嘴儿真是叭叭地比谁都能说,柴珃算是彻底服气,有些气恼地伸手要去拧他?的腮帮子一把。 苏云绕偏头躲开,难得又想起几?分尊卑来,赶忙笑着打?哈哈道:“哎哟,王爷您可千万别见怪,我?这人?有时候就是嘴巴比脑子快,说的都是糊涂话,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我?计较的,对吧?” 柴珃冷哼一声,幽幽道:“没事,本王不跟一个小傻子计较。” “……”说谁傻子呢! 苏云绕琢磨着自己活了两辈子,没事跟一个大老爷们拌什么嘴,也太奇怪了! 苏云绕自我?安慰一番,像个扛得住事的正经人?一样,小心翼翼道:“王爷,跟您打?听点事呗。” 柴珃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心思,笃定道:“……打?听昌平侯府的事?” 苏云绕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昌平侯府的事情?,苏云绕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毕竟是原女主的家人?嘛。 第107章 不过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譬如女主的亲爹早早离世,祖父祖母都还健在,还有一个大她七、八岁的兄长,以及尊贵无比的皇后姑母。 不过原著小说里关于这些人?的描写都十分扁平,最大的特点就是——都极其宠爱女主! 柴珃介绍得要稍微具体一些,因此苏云绕也大致了解到…… 现任昌平侯姓苏,名?彦启,常年镇守边关,手握二十万北塞骑兵,五十多岁了,却依旧是老当益壮,半生?杀伐,半生?功绩,乃是真正的当世名?将。 昌平侯夫人?姓魏,闺名?婉华,同样也出自勋贵之家,大多数时候都留守京城,性子如何尚且不知,不过据说是个豁达果断之人?。 苏侯爷与?魏夫人?只?育有一名?独子,叫作苏长智,年纪轻轻就遇害,因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再有就是苏长智的发妻庄月妍,自丈夫遇害后,便得了癔症,同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昌平侯府第?三代就只?有苏容璋和苏蓉玉兄妹二人?。 苏容璋有二十岁出头,已经娶妻,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算是个文武双全的英才,如今也在北塞骑兵营里历练。 再有就是苏蓉玉,关于她?,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苏侯爷一房跟苏长青父子的那点儿恩怨过往,柴珃十分聪明地没有提及半分。 主要是害怕吓着眼前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别到时候真就死活也不愿意去京城了。 苏云绕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总觉得瑞王殿下好像故意漏下什么。 只?是还不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柴珃便笑盈盈道:“说起来本王跟昌平侯府老二是定了娃娃亲的,你说昌平侯府老二如果不是苏蓉玉,换成了其他?人?,那本王这婚事,应该还能算数,对吧?” 苏云绕脑壳都被?他?绕晕了,懵懵懂懂道:“啊,算数?算什么数啊?您说什么呢,我?怎么没弄明白?” 柴珃笑得跟个狐狸一样,含糊道:“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没事,本王明白了就成。” 柴珃在戏社里消磨了半天光阴,等他?人?都走了,苏云绕才反应过来:“不是说苏侯爷只?有一个独子吗,那皇后怎么就成女主姑母了?” 苏云绕气闷不已:好你个姓柴的,说一半留一半的,真不是个好东西! 好在苏云绕本就是个不喜欢内耗的人?,他?从来都只?是“折磨”别人?。 等到下午回家,刘文轩在灶台上切着盐水鸡,苏云绕一边偷吃,一边叽歪道:“大哥,昌平侯府水太深,老侯爷手握兵权,跟皇后娘娘也不知道连着什么亲,像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不沾惹,还是不沾惹的好。” 苏云绕啃着半个鸡翅膀,继续叽歪:“灵风戏社才刚起步,如今正是迈向辉煌的关键时候,我?好歹也是二东家,怎么可能走得开呢,京城那种龙鱼混杂之地,谁爱去谁去!” 刘文轩被?他?念叨得耳朵疼,一刀劈在砧板上,怒吼道:“苏绕绕,你没完了是吧!屁大点事,你要叽叽歪歪到什么时候!” 刘文轩不管他?那狗德性,拍案做主道:“我?这回乡试要是不过,你爱去不去,我?这回乡试要是过了,你就算是去给我?当书童,也必须得去!” 第六十一章 名角儿云中鹤 《倩女幽魂》算得上灵风戏社的?s级大制作, 前藏芳阁花魁倾情出?演,服化道?精益求精,抬着海报走街窜巷的?宣传队伍, 更是早在六天前就开?始奔走吆喝了。 六月初一, 柳大娘子几乎快要翻烂了黄历才选出?来的?好日子。 据说财神爷的?飞升成仙的?日子,但凡在这?个时候开?张营业, 都能跟着财神爷一起?升天! 托《小狐仙下?山》和?《画皮》积攒起?来的?口?碑,《倩女幽魂》才刚刚开?放预售不?到一日, 大堂里的?茶座和?二楼上的?包间就全都定?出?去了,来捧场的?客人, 还?有将近一半都是女客! 柳大娘子高兴得连着好几日,走路都是蹦跶的?。 男人的?钱大多都花在青楼里,秦淮河边上的?戏院书馆, 想?要扬名立万、日进?斗金的?话, 最终还?是得靠女客, 夸张说一句“得女客者得天下?”都不?为过! 家里鸡鸭成群, 姑父和?姑母实在走不?开?, 大哥忙着刷题做最后的?乡试冲刺, 只有二姐和?婷婷前来捧场。 两个小妮子为了帮苏云绕省钱, 坚决不?坐包间, 只定?了两个前排的?大堂茶座, 这?会儿正一人捧着一杯加了冰的?陈皮酸梅汁,清清凉凉地等着看新剧呢。 苏云绕不?上场, 却被安排了配乐的?活了, 除了中途要吹洞箫之外,结尾的?时候还?要唱主题曲。 五月二十?九的?时候就已经正式入伏,早上过了十?点左右, 日头就烈得几乎出?不?了门,到了下?午四点左右,那暑气都不?一定?能散得了。 这?个世界又没有风扇空调,柳大娘子想?要将《倩女幽魂》安排在白天的?心思,也因此彻底打消。 斜阳还?未完全落山,却早已经没有了三伏骄阳的?嚣张和?霸道?,只剩下?最后的?那一点儿气焰,也被一阵阵短促的?鸣锣声给击退得干干净净。 玉铃铛扮演的?宁采臣最先登场,比起?之前的?书生,妆容服饰都更为精心,将一米七左右的?英气姑娘,衬托得更加的?明朗英俊。 第108章 二楼丙字号包间里头,苏蓉玉坐在前排,明明看得入迷,却还?要挑刺道?:“只两堵墙,一道?门,就充作是整间寺庙了,这?背景也真够敷衍的?。” 廖永兴也在丙字号包间里头,只是却不?是站着伺候,而是坐在苏蓉玉侧后方自顾自品茶。 倒也不?是他故意要在苏蓉玉面前拿大,摆出?一副奴大欺主的?姿态,主要是廖永兴他本来就不?是昌平侯府里的?家奴,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应该算得上是家臣。 早些年跟着侯爷镇守边塞的?时候,廖永兴也曾上阵杀过敌,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为自己挣了一个七品把总的?官职,只是后来受了伤,外加年纪大了,便从军中退了下?来。 他如今是在昌平侯府里当大管事养老,他长子可还?在侯爷麾下?效命呢,如今已是正六品营千总了。 昌平侯府里除了侯爷和?侯夫人之外,即便是世子爷还?在,对廖永兴也是十?分客气的?,苏蓉玉只是侯府孙辈嫡女而已,还?不?是苏容璋那样的?嫡长孙,就更不?可能在廖永兴面前摆谱了。 同样只是两堵墙,一道?门,廖永兴却从中看出?了深远意境,就好像是文人作画一般,只随意几笔,便是江山万里,布置这?舞台之人,倒是好功力! 台上女鬼从天而降,衣袂飘飘,姿态轻盈,底下?观众惊艳过后,齐齐叫好! 苏蓉玉身子前倾,终于舍得夸赞道?:“这?般出?场,倒是别出?心裁,祖母也爱看戏,廖管家,要不?我?们回京的?时候,将灵风戏社也请去京城吧,到时候让祖母也能看个新鲜。” 苏蓉玉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祖母看了新剧要是也喜欢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责罚她逃婚之过错了。 廖永兴哪里看不?出?她那点儿浅显心思,却也不?立即反驳,只笑得意味深长道?:“小姐若是能请得动灵风戏社去京城,倒也确实不?错。” 以廖永兴对侯夫人的?了解,这?般新颖又出?彩的?舞剧,侯夫人定?然是会喜欢的?。 不?过蓉玉小姐若是想?以此来躲过责罚,那注定?是要失望了。 只她一个任性逃婚,便害得整个昌平侯府名誉受损。 陛下?发怒,侯夫人亲自带着大少夫人和?两个年幼的?孙少爷去宫门外请罪,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才终于求得陛下?宽恕,只罚了侯爷和?容璋少爷两年的?俸禄而已。 以侯爷与侯夫人之严格,等蓉玉小姐回到京城,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若是再牵扯出容貌相似一事? 廖永兴半点也不同情地看了苏蓉玉一眼,只道?是一个人的?福气前头再好,太?过肆意妄为的?话,最后怕是也会被作没了的。 苏蓉玉半点不?知,还?在那里开?心期待道:“有机会去京城登台,小小一个灵风戏社,还?有什么好拿乔的?。” 廖永兴听得嘴巴发苦,本不?爱吃零嘴的?老人家,也忍不?住往嘴里丢了一颗粽子糖,暗道?:他家老二就已经够蠢了,好在至少不?像这?位如此地自以为是,不?然他得气死! 《倩女幽魂》的?故事还?在精彩演绎,月朗星稀时,才终于到了结局。 历经磨难,却人鬼殊途,有情之男女,却不?能成为眷属,好一出?人鬼别离,人鬼情未了! 凄美的?旋律中,苏云绕沧桑悠扬地唱起?了《人生路》,唱哭了台下?的?一众看客,直到歌声结束,那遗憾又悲悯的?情绪竟还?久久不?能散去。 直到台上的?幕布再次拉开?,玉铃铛立在台上,冲着身后唤了一句:“小倩,快回来”,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台上执手而立的?一对眷侣,又哭又笑! 不?等牡丹、玉铃铛等人正式谢幕,打赏的?鲜花与金银便飞涌上台。 苏云绕可算是见识到了女客们倾尽所有的?热情了,怨不?得柳大娘子说秦淮河畔的?名角儿,十?个有九个都是被女客们给捧出?来的?! 看客们都在往牡丹那边扔打赏,唯有柴珃不?同,他立在丁字号包间围栏处,将手里专门用来打赏的?一条小金鱼,精准无比地扔到了苏云绕面前。 大约是苏云绕所唱的?那首《人生路》,给看客们留下?的?印象同样深刻,有了柴珃带头,竟还?真有不?少的?客人,也顺势给苏云绕丢了一些打赏过来。 小鹦歌儿在旁边瞧得羡慕不?已,又呆又委屈道?:“二东家唱歌有,我?唱歌没有……” 苏云绕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慰道?:“放心,以后你也会有的?。” 柳大娘子捧名角儿的?目标如今还?看不?出?成果如何,但《倩女幽魂》的?第一场反响,比《小狐仙下?山》和?《画皮》加起?来都要高,那是毋庸置疑的?! 明月高悬,陆陆续续送走了捧场的?客人,苏云绕还?没来得及和?牡丹等人祝贺演出?成功,刘三公子却跟个怨妇似的?,拦在牡丹面前道?:“藏芳阁没了,我?还?以为牡丹姐姐也离开?了金陵府,真是叫我?好生牵挂。” 牡丹倒是不?意外又遇见熟客,只淡淡笑道?:“藏芳阁都没了,牡丹呀、芙蓉啊什么的?,自然也全都没了,三公子,奴家如今叫云中鹤,是灵风戏社里的?舞剧演员。” 第109章 “云中鹤”三个字险些让苏云绕被口?水呛死,之前牡丹恐高,苏云绕开?玩笑说:“你取个艺名叫云中鹤算了,云中仙鹤,有翅膀就不?怕摔不?死,估计也就不?会再恐高了。” 好吧,牡丹原本其实是姓杜,被卖之前只唤作杜六娘,也没有一个正经的?大名,如今花魁牡丹随着藏芳阁一起?消失了,她现在是灵风戏社的?未来名角儿云中鹤! 刘三公子是个固执的?,觑着一双近视眼,直勾勾地盯着六娘道?:“牡丹也好,云中鹤也罢,不?都是同一个人么。” 天太?晚了,刘三公子也不?过多纠缠,只留了一句:“我?还?会再来灵风戏社找你的?”,便被薛二公子等数位纨绔给劝走了。 第六十二章 夏日吃冰看热闹 灵风戏社能登台的人太少。 在玉铃铛连续演了三晚上的不同书生, 腿脚都跳得有些抽筋之后,柳大娘子终于放下了玩命赚钱的心?思,听了苏云绕的建议, 将演出时?间?给改成了一日一休。 具体来说就?是, 今晚演《小狐仙下山》,明?晚休息。 后晚演《画皮》, 大后晚上休息。 大大后晚上演《倩女幽魂》,然后再休息一晚。 又?重复上一轮, 如?此往复循环,合理节约人力资源。 至于白天为什么不演? 之前不是说了么, 三伏天,烈日炎炎,热死狗的天气, 人都躲着不想出门, 跳一身臭汗, 花了妆容, 给谁看啊! 《倩女幽魂》演第二场时?, 灵风戏社人满为患。 廊下、门边上都挤得落不下脚了, 五文钱一个人的站票, 没茶没饮料, 更没有瓜子花生, 却依旧挡不住看客们的热情! 这也预示着《倩女幽魂》火了! 灵风戏社终于捧出了自己的名角儿! 热闹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整个戏社里人都能休息。 这样自在又?悠闲的生活, 对于早先?在藏芳阁里小心?生存的人来说, 就?跟做梦一样。 牡丹如?今的艺名改成了云中鹤,明?明?是个挺好的名儿,可每次有人这样叫她的时?候, 被苏云绕听见了,他都要笑?得很?不正常。 这让牡丹起了疑心?,总觉得“云中鹤”三个字后头好像藏了一个大笑?话似的。 她后悔选了这个名儿。 可“云中鹤”的名头都已经随着《倩女幽魂》的爆火传扬出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金陵府有专门卖冰的铺子,柳大娘子每日都要定上两?大块,用来做冰饮子招待看剧的客人。 日头升到?三竿高,秦淮河畔水汽沸腾,后院最是通风的回廊下,灵风戏社“三巨头”翘着脚丫排排坐。 厨房里打杂的小丫鬟用托盘端了三碗冰食过来,最先?送到?牡丹面前,满眼痴迷道:“云中鹤姐姐,庆大叔今日做了蜜豆冰沙,您快尝尝!” “噗嗤,噗噗噗……” 苏云绕憋笑?憋得就?像放屁一样,听了无数遍,他依旧无法直视“云中鹤”这个名字。 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 牡丹接过一碗蜜豆冰沙,轻轻捏了捏的小丫鬟的脸,温柔道:“乖,以后叫我六娘子,或者是杜姐姐就?好,云中鹤那是给外人叫的,咱们自己人不这么叫啊。” 小丫鬟对牡丹,哦不,往后要叫她杜姐姐或是六娘子。 小丫鬟对牡丹很?是信服,乖巧听话,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地改口?道:“叫杜姐姐也可以吗?” 杜六娘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小丫鬟开心?起来,童言童语道:“杜姐姐,往后咱们戏社里都不叫您云中鹤了,不然每回被二东家听见了,他都要笑?得跟打摆子一样。” 这真是个好形容,可不就?笑?得跟打摆子一样么。 杜六娘白了还在憋笑?的苏云绕一眼,没好气道:“咱们戏社二东家有不定时?发疯毛病,云中鹤三个字便是病因,只一提他就?要笑?疯!” 苏云绕听了这话,不得不澄清道:“哎哎,云中鹤,你不要随便污蔑人喔,小心?我告你诽谤啊,诽谤!哈哈哈……” 杜六娘端了另外一碗冰沙塞他手里,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道:“吃你的吧,一天天发疯,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小丫鬟将最后一晚冰沙递给了柳大娘子,却不忙着退下,大着胆子问道:“大娘子,庆大叔让我来问您,今晚不开门,没有客人来,消耗不了那么多冰饮、冰食,咱们戏社里又?没冰窖,那两?大块冰该如?何处理啊?” 庆大叔全名叫做王福庆,五十岁左右,是柳大娘子新聘来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不说,还很?擅长?捣腾一些小吃食,月钱自然也不低就?是了。 灵风戏社也算是彻底打出了名气,柳大娘子在各方面都很?舍得下成本。 柳大娘子瞧着她那副馋嘴模样,好笑?道:“也亏你能记住这么多话,你告诉王福庆,让他叫上大石几个,把那两?大块冰都给刨了,全做成冰沙,戏社里每个人都可以吃上一碗。” “好耶!” 小丫鬟高兴得跳了起来,又?补充问道:“都可以加蜂蜜、加红豆、加蜜瓜肉,加葡萄干,加山楂片……” 不等小丫鬟报完材料名儿,柳大娘子就十分豪爽道:“好了,好了,加加加,咱们戏社也算是彻底起来,都是一道走过来的,老娘也不会亏着谁,让王福庆看着加,谁都不准加多加少了,总不能有的人吃蜜啃果肉,有的人就?光舔冰块吧。” 第110章 柳大娘子这话不仅是被那小丫鬟听见了,回廊、树荫下乘凉的其她姑娘们也全都听见了,一群人就?跟蜜蜂一样,欢欢喜喜地跟柳大娘子道了谢,都去?厨房那边领冰沙吃去?了。 三伏天冰价极高,这种能入口的山泉冰更是高得离谱,能让灵风戏社所有人都吃上一晚蜜豆冰沙,就已经是柳大娘子最大的慷慨了。 至于拿冰块降温这种事,那是王公贵族才享用得起的玩意儿。 再有就?是硝石制冰,这个世界但凡多读过几本书的人,就?没有不知道方法的。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火/炮、火/药,硝石就?跟军弩一样,一般人别说买了,要是被人举报大量私藏,你就?等着被抄家流放吧,量大到?了一定程度,灭九族都是有可能的,那玩意儿比贩卖私盐好像还要严重! 苏云绕不得不再一次感叹,非专业穿越者想要在这个世界活得精彩,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天生就?在权势顶端! 当然,这些都只是小牢骚,跟苏云绕无关,他没有什么大目标,如?今有钱有闲有家人关心?的小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 戏社大门外,大石跟水生几个坐在门槛前边的石阶上,吃着蜜豆冰沙,吹着秦淮河风,心?里凉悠悠、甜蜜蜜,对如?今这份差事也是相当地满足。 大石他们如?今要负责的工作?,不再只是单一的看门、护院、搬东西、跑腿等粗活,还要帮着苏云绕制作?道具背景,抬着灯箱宣传画满金陵城地吆喝…… 干的活变多了,月钱自然也往上提了三成,待遇更是比之前好了无数倍,如?今连蜜豆冰沙都能吃上了! 大石怀里还揣着芳微姑娘悄悄送给他的绣花帕子,整个人都跟泡在了蜜罐子里似的,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好灵风戏社这份差事,别到?时?候丢了生计,还丢了心?仪的姑娘。 见刘三公子顶着烈日远远走?来,大石对这位有可能挖走?他们灵风戏社名角儿的恶客很?不待见,赶紧冲水生使个眼色,让他先?去?后院报信,自己想办法先?拦一会儿,硬拦肯定是拦不住的,只能没话找话地各种寒暄。 水生端着没吃完的冰沙跑得飞快,冲柳大娘子着急喊道:“大娘子,不好了,刘三公子她又?来了!” 杜六娘(花魁牡丹没有了,以后都叫这个名字)闻言,好笑?道:“来就?来呗,这有什么不好的,有刘三公子挡在前面,可给咱们省了很?多麻烦呢。” 这话倒是不假,即便是脱离了藏芳阁,成了灵风戏社的名角儿,可身不由己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了刘三公子帮忙挡着,至少在金陵府这地头上,还很?少有人会故意刁难杜六娘。 所以杜六娘对刘三公子的态度一直都是吊着的,不拒绝,也不承诺什么,总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说不着什么。 水生报完信没过多久,刘三公子就?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大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停使眼色:这位大爷今天很?暴躁,我已经经历了。 苏云绕跟杜六娘依旧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没有起身。 只有柳大娘子赶忙站起来让位置,客气招呼道:“哎哟,三公子来啦,快请坐,请坐,您吃蜜豆冰沙不?我让厨房给您刨一碗?” 端着冰沙碗,默默吃瓜的众人:“……!” 大娘子不要啊,厨房里的冰块早都被咱们刨完了! 好在刘三公子也没说要吃,只是摇了摇手,一屁股坐在杜六娘旁边,摆着一副“我都不高兴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不来安慰我”的烦躁模样。 杜六娘正吊着他呢,当然不能当作?啥都没看见,更不能像个老妈子似的,真就?小心?翼翼地去?哄她。 杜六娘手里拿着小木勺,从没吃完的冰沙碗里舀了一块蜜瓜肉,亲手喂到?刘三公子嘴里,娇笑?道:“大热天出来晒,快吃口?凉的,好给咱们三公子降降火气。” 这话也算是一语双关,刘三公子嚼了那块蜜瓜肉吞下,闷闷道:“我阿娘给我定下亲事了,是彭城吴家的姑娘。” 杜六娘眉头都没动一下,内心?毫无波澜,诚心?诚意道贺:“彭城吴家可是百年书香门第,恭喜三公子得了一桩好婚事!” 刘三公子定定地瞧了她许久,吞吞吐吐纠结了好几个来回,最终也还是没把心?里的痴心?妄想给说出来。 以刘三公子所接受的教养规矩,当然知道自己想要娶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是不可能的,这事儿别说是实现了,就?是想都不能想,提都不敢提! 不然不仅仅是他,就?连他背后的整个家族,估计都得成为金陵城里的笑?话! 即便是在杜六娘转投灵风戏社又?自个同意的情况下,想要纳他为妾,多半也是十分困难的,他父亲母亲肯定不会允许,未来嫡妻也不见得会允许。 人与人之间?的爱重,满分若是十的话,刘三公子对杜六娘估计能有七分左右,为了这七分的爱重,让他去?跟至少十分的父母和家族对抗,那简直是太为难人了! 杜六娘显然也看得明?白这些,所以从未动过任何异想天开的心?思,只不远不近地暧昧着,蹭些好处罢了。 想到?自己真要放弃这七分爱重的绝色美人,转头去?娶彭城那个容貌跟吴家主十分相似的敦厚姑娘,刘三公子又?觉得自己好委屈! 第111章 委屈的刘三公子一把将杜六娘手里冰碗夺了过去?,将她留到?最后的好料几大勺全都吃完了。 杜六娘翻了个白眼,笑?骂道:“三公子可真出息,自幼生在富贵窝里,却连几颗葡萄干、蜜瓜肉都要来跟我抢。” 刘三公子吃完,将冰碗随手放在地上,整个人摊在竹椅上,转着手里的山水画折扇,无病呻吟道:“生在富贵窝又?怎样,谁都有身不由己、伤神伤心?的时?候。” 刘三公子话音才刚落下,就?瞧见苏蓉玉像只霸道又?嚣张的螃蟹一样,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趾高气昂道:“之前说好入京演出的事情,苏二东家考虑得如?何了?” 刘三公子跟着苏蓉玉的目光,一起看向苏云绕,惊讶道:“哎,这位长?得很?像凤舞姑娘的二东家,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苏云绕就?坐在杜六娘左手边上,有些无语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苏蓉玉见他们在那儿废话,有些不耐烦道:“苏二东家,本小姐问你话呢!” 苏云绕正准备怼她,没想到?刘三公子却抢先?开口?道:“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才是正常!” 苏云绕:“……” 杜六娘:“……” 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呢? 刘三公子好像是找到?某种平衡,自我安慰道:“就?连瑞王殿下这样的天潢贵胄,不也只能定下这般跋扈又?愚蠢的未婚妻么,还被人嫌弃逃婚了,可见这世上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苏云绕:“……” 杜六娘:“……” 这狗东西,可真是长?了一张搓火的嘴啊! 苏蓉玉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气得双目圆瞪,咬牙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刘三公子的家世也不见得就?比苏蓉玉差,不小心?惹了,也就?惹了,他也不害怕。 再说了,同样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子嗣,他还是家中独子呢,定下也只是彭城吴家那样的婚事,也就?只是这样,他都不敢在婚事上放肆。 你一个侯府千金又?怎样,逃了和当朝亲王定下的婚事,家族还不知道被你连累成什么样呢,回京能有好果子吃才怪了! 刘三公子半点也不在意道:“好话不说第二遍,苏小姐连皇室婚约都敢逃,等回到?了京城再摆威风吧,本公子可不吃你这一套!” 想到?苏蓉玉之前的话,刘三公子扭头问苏云绕道:“灵风戏社跟她说好了,要去?京城演出?” 苏云绕摇头道:“没有啊,灵风戏社刚成立不到?半年,在金陵府尚且还未打开局面呢,跑去?京城做什么。” 苏云绕说的是实话。 之前苏蓉玉莫名其妙地跑来戏社里说这事的时?候,他跟柳大娘子都是拒绝了的。 苏云绕真的有点搞不明?白苏蓉玉这个人。 这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怎么做什么事情都完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呢?把别人搞得很?无语的同时?,也把自己搞得就?跟个笑?话一样,她就?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就?好比此时?,明?明?之前就?已经拒绝过了,你又?跑来干嘛?! 凭白被刘三公子给奚落一场,气得都没法子还口?。 苏云绕看着她那怒不可遏,却又?完全没招的模样,竟难得升起几分同情。 好在还有八面玲珑的柳大娘子给她台阶下,又?是细细罗列着灵风戏社的难处,又?是一叠声地请罪道歉,才终于把苏蓉玉给哄着劝着离开。 这哄劝期间?,还多亏了刘三公子没再出言刺激她。 第六十三章 乡试来临 七月十五, 秋雨飘飘洒洒,秦淮河上的风都带着桂花香。 一场秋雨一场凉,熬过了三伏天, 却又迎来了三年一次的火热乡试。 随着越来越多的应考学?子抵达金陵, 秦淮河畔的酒楼客栈,也变得客源爆满。 柳大娘子为了蹭这一波科考流量, 特?意将《倩女幽魂》给挪到了下午来演。 小?倩下线,留半个时辰重新布置舞台, 改换妆容,接着再上《小?狐仙下山》, 或是《画皮》。 时间安排得十分紧蹙,表演密度也有所增强,好在收益翻了将近三倍, 之前的三日一休, 也改成了两?日一休。 因此?倒也没人抱怨什么, 反倒配合得十分积极。 苏云绕再一次唱完《人生路》, 看客们的热情依旧高涨。 情绪到了顶峰, 急需抒发的时候, 还有那么三、四个功底扎实的书生当场作诗。 有哀叹人鬼别离的, 也有感叹人生聚散的, 更有赞美小?倩多情美丽, 又温柔善良的。 柳大娘子忙着挣应考学?子们的盘缠银子时,苏云绕一家却还要操心自家大哥考前紧不紧张? 得益于家就住在金陵府的缘故, 刘文轩相当于是在自家附近参加乡试,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只这一项,就比那些背井离乡的士子轻松了不少?。 如今大哥已经不再去府学?上课, 就在家里等着开考就是。 看他整日吃得好、睡得香的泰然模样,好吧,紧张的好像也只有苏云绕和姑父姑母三人。 苏云婷对自家大哥很有信心:“大哥当年可是院试第?二名,他都考不中,其他人肯定更考不中。” 刘文英则很有些无所谓:“大哥这么年轻,就算这次不中,不还有下次嘛!” 第112章 这话迎来的是姑母几个大巴掌:“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儿吉利话!” 秋试要持续考九日,共分三场,每场三日。 几乎每年都是八月初十开始第?一场,结束后?休息一日。 八月十四开始第?二场,再休息一日后?,然后?八月十八开始第?三场。 随着入场的时间越来越近,还有心思来戏社看剧的学?子也越来越少?,到八月初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零了。 有条件读书科举的毕竟只是少?数,考过了院试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对于金陵城大部份百姓来说?,也只是感叹一下最近城里多了不少?读书人而已,生活照旧平常,吃喝照旧清淡,灵风戏社的生意也照旧兴旺。 不过柳大娘子却是个觉悟很高的人,特?意跟苏云绕和杜六娘商量道?:“你们听隔壁东升客栈里面,这几日半夜都听得见?应考学?子们的读书声,实在是太刻苦了!” 杜六娘有些怀疑道?:“都到这个时候,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杜六娘自从不当花魁之后?,整个人越来越不爱收拾了,没有描眉,也没有涂粉,头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连个齐整的发髻都不盘。 苏云绕只了听字面上的意思,便积极推销道?:“有用没用,总归能图个安心,我?姑母不仅抱了佛脚,还拜了太上老君、观音菩萨、灶王爷、以及北城边上的送子娘娘……” 苏云绕这话才?说?到一半,竟双手合十,对着柳大娘子供奉着的一尊财神像,虔诚祷告道?:“神仙保佑,不求您保佑我?大哥一定高中,只希望您能保佑他接连九日,都能在考场里吃好,睡好,正常发挥就好!” 柳大娘子、杜六娘:“……” 苏云绕见?柳大娘子和杜六娘都露出惊讶又无语的神情,赶忙解释道?:“以我?大哥的才?学?,只要能正常发挥,中举肯定是没问题的。” 柳大娘子暗自吐槽:老娘惊讶的是这个吗?! 杜六娘明?着吐槽:“所以求送子娘娘保佑科举高中,这种不靠谱的事,二东家其实也是参与了的吧?” 苏云绕嘴硬不承认:“我?又不傻,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就只是……,只是进娘娘庙里逛了逛。” 柳大娘子理解考生家长的压力,重新将话题拐回正轨道?:“行了,别扯这些,我?主要是想说?,今天下午这一场演完,晚上那场《画皮》就不卖票了,为了不打扰隔壁考生休息,咱们戏社也关门歇业几日,等到乡试结束之后?,再继续演!” 杜六娘不太乐意道?:“有这必要么?” 柳大娘子像是个吃多了盐巴的成功人士一般,积极推销着她的成功学?:“呵,怎么没必要,老娘能走到今日,靠的就是对万千学子在科考路上的鼎力支持!雪中送炭容易,锦上添花难,今日你支持一个紧张又迷茫的莘莘学?子,来年收获的说不定就是一个进士老爷的人情!” “……” “啪啪啪……” 苏云绕和杜六娘齐齐鼓掌,对柳大娘子的成功经验表示心悦诚服。 苏云绕:“不愧是大娘子,积累人脉这一块,属实是被您拿捏了!” 杜六娘:“大娘子深谋远虑,六娘受教了,以后?定当虚心向您学?习!” 柳大娘子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矜持又骄傲地接受了他俩的恭维。 八月初六,下午演完了《倩女幽魂》,灵风戏社正式关门歇业。 苏云绕问她:“就这样直接关门,不挂个横幅什么的吗?” 柳大娘子纳闷:“要挂什么横幅?” 苏云绕给整无语了,银子不挣也要支持科举,你还正打算默默支持啊! 苏云绕当即便拉着柳大娘子一起,去布庄里裁了一块两?丈长,一尺半宽的红色绸布,拿回来铺在擦洗干净了的舞台地面上。 戏社里的人聚在舞台周围。 苏云绕左手拿着一瓶金色油漆墨,将右手的粗管毛笔递给杜六娘:“云中鹤,你字写得好,你来写吧。” 杜六娘在藏芳阁的时候,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赢得了头牌花魁的名号。 舞蹈音律都是拔尖就不说?,琴棋书画也是样样擅长,甚至为了迎合客人,还会作诗,写上几篇颇具见?解的时文策论呢。 这也就是倒霉生在了古代,若是放到现代社会里,那就不是花魁,而是学?霸校花什么的了。 杜六娘拿着毛笔,不明?所以道?:“写什么?” 苏云绕怪自己没说?清楚,耐心地在红布上比划道?:“大概意思就写‘灵风戏社暂时歇业,只为给广大士子提供安静的备考环境,预祝各位士子桂榜提名’,等你写好了,咱们就把这横幅给挂在戏社大门外。” 杜六娘倍感震惊,整个人都呆了:还能这样搞啊?!! 还是柳大娘子最先?回过味儿来,拍手赞叹道?:“哎呦喂,老娘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有人比绕哥儿还会整花活!” 夸完过后?,柳大娘子又指出其中不足道?:“不过话却不能这么写,太啰嗦,也太直白了,就差没有把讨要人情的意思给挂在门脸上了。” 杜六娘后?知后?觉道?:“对对对,得委婉些才?好,要!却不能明?着要,更不能逼迫着要。” 最后?在柳大娘子和杜六娘的协商之下,横幅上就只写了“灵风戏社暂时歇业,预祝各位士子桂榜提名”,便算完事。 第113章 柳大娘子活了几十年,第?一回觉得自己脸皮薄,专门等到了深夜,外面大街上都快没人的时候,才?让大石和水生轻手轻脚地将横幅挂了出去。 秦淮河畔第?一张预祝科考成功的横幅,它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张扬! 灵风戏社又以另外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在金陵府出名了! 人都爱脑补,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最好。 都不用直接写出来,吃瓜群众便自顾自地将“灵风戏社暂时歇业”跟“士子桂榜提名”之间的因果关系给补充明?白了。 路人甲:“晚上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容易打扰士子们休息,灵风戏社这一点倒是考虑得很周到。” 路人乙:“之前还有参加科考的士子被小?倩分了心,如今整个戏社都歇业了,倒是不必再想了,专心科考才?是正经。” 红底金字的横幅才?挂了半日左右,柳大娘子想要的人情就已经开始到账了。 别的不提,至少?隔壁客栈里住着的秀才?老爷们,都派了身边跟着伺候的书童过来答谢过了! 有了这么一个好榜样,一时间秦淮河畔的娱乐场所竟全都歇业,模仿着灵风戏社的风格,也全都挂起了大红横幅。 柴珃抽空来河边转悠一圈,瞧见?这红红火火又冷冷清清的场景,忍不住失笑出声。 对着玉九思名为吐槽,实则喜爱之情溢于言表道?:“你说?这小?孩儿满脑子都装了什么,怎么就这么会整事呢,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玉九思表示自己不知道?,却很会踩人痛脚,调侃道?:“苏小?哥儿脑子里估计装满了天马行空的新奇点子,装得太满了,都没王爷您站的地儿了,但凡您不主动去找苏小?哥儿,他估计都不会想起您来。” 柴珃果然被踩得又疼又憋屈,冷着脸挽尊道?:“没事,等秋试结束,到时候一起去了京城,周围没有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分心,他脑子也就只能都装着本?王了。” 第六十四章 强行同路 八月初九, 天还只有蒙蒙亮。 苏云绕帮他大?哥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砚台,以及各种干粮吃食。 刘文轩自己则背着一个?装着被褥枕头的大?包袱, 还有火镰、蜡烛、小灶炉、煮粥炖菜的小铁锅等等。 这?一大?堆行头, 瞧着不像是去考试,倒像是要去哪里风餐露宿似的。 第一场乡试, 进了贡院一考就是整整三?日,整日整夜地关在里面, 没到时间都?不让出?来。 吃喝拉撒睡全在里头,格子间狭窄, 又没有门,也不挡风,仔细想?想?, 可不就是去贡院里风餐露宿么。 路上不只是苏云绕兄弟, 此时朝着贡院方向走, 满大?街都?是或长或短的送考队伍。 到了贡院前街, 送行的亲人都?被街口守备森严的兵丁拦下。 苏云绕只得将手里考篮, 递给他大?哥自己提着。 临别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云绕便学着旁边的一位老父亲那样, 垫着脚“居高临下”在自家考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摆出?一副厚望所托的模样。 然后, 得了他大?哥一个?白眼,恶狠狠威胁道:“在家里老实点, 别又搞出?横幅那样的显眼事!” 秦淮横幅算是今年乡试的一道奇景。 可惜人人效仿, 到最后却?成了一股席卷人的洪流,就连北城这?边的戏楼书坊,也受这?股洪流影响, 不得不跟着一起被迫歇业。 好在也没人知道这?显眼又坑人的主意,是自家三?弟想?出?来的,不然这?臭小子铁定要被人套麻袋! 苏云绕有些心虚,乖巧得跟个?鹌鹑一样:“恩恩,弟弟在家已老实,大?哥你?科考放心去。” 之后连着九日,苏云绕除了固定时间去贡院大?门外等着他大?哥出?来之外,确实也没惹什?么事。 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待着呢,买了一堆话本子挑拣着看,琢磨着哪本可以改成舞剧搬上舞台。 这?一年参加乡试学子运气不好,考到第三?场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气温也骤然变冷。 刘文轩身体?强健,勉强算是抗住了气候的考验,直到最后一日交卷出?来的时候,也只是有些头疼打喷嚏。 不过?连着熬了九日,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一种被掏空了感觉,才刚出?了贡院大?门,人就有些站立不稳了。 苏云绕最近长高了不少,冲过?去像根木拐杖似的,赶紧将他大?哥撑住。 等着姑父过?来了,才帮着将大?哥给背到了自家驴车上。 三?人一驴回到家,姑母早就备好了姜汤,还熬了一碗去风寒的药,整治了一大?桌清淡又好消化的饭食。 刘文轩喝了姜汤,吃了药,只随意吃了几口饭食,便躺床上蒙头大?睡去了。 等他休息够了再?起来,基本上什?么事也没有。 之后便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等着时间放榜。 八月三?十?,张榜日。 刘文轩不肯来贡院门口人挤人,只淡定又矜持地等在家里。 如若中了举,自会有衙差上门报喜,哪用得着亲自去贡院门口看。 偏偏他底下的弟妹一个?比一个?不稳重,老早就跑到贡院门口守着去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可惜还有人比苏云绕他们更早,贡院门口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第114章 “当当当”锣鼓响,有衙差捧着红榜出?来,高声?喊着:“各位老爷还请让一让,等小的贴好了,各位再?看也不迟,该是您的,就是您的,迟一点再?看也跑不了!” 不过?这?话却?不管用,心急如焚的士子们仍旧一个?劲儿地往前挤。 苏云绕在人群外边绕来绕去,朝这?里挤一挤,挤不进去,在那边拱一拱,被人一屁股拱了出?来。 扭头一看,好家伙,她二姐立在人群里头,比大?多数士子都?还要高,两条胳膊伸直了左右一推,就跟推土机一样,毫无压力?地推出?一条道来,护着她前面的苏云婷,已经一起挤到红榜前面去了。 苏云绕不甘心,还想?要再?试一次,却?有人在身后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原来是巾帽已经被挤得歪斜的沈知孝。 沈知孝将巾帽带正?,真心劝道:“绕哥儿,我看你?钻了半天,也没能钻到前面去,实在不行就算了,咱们就在外面等吧,我家小厮已经挤到前面去了,我让他顺道也找一找文轩兄的名字。” 苏云绕主打一个?听劝,索性?也跟沈知孝一起,就站在人群外边的大柳树下,只等着结果便是。 沈知孝是个?心眼实诚之人,看着苏云绕的脸打量道:“绕哥儿的皮肤好像变白了一些,显得愈发地俊俏了,跟早先百花楼里花魁凤舞姑娘倒是长得挺像。” 苏云绕心道:你可算看出来了。 苏云绕实话实说道:“没准儿我跟那位花魁娘子,还真就是同一人呢。” 沈知孝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听了玩笑话一般,一本正?经道:“一男一女,咋可能是同一个?人呢,好你?绕哥儿,逗你?沈三?哥玩儿呢。” 苏云绕笑得更乐呵,这?说实话你?又不信,可不是我要故意逗你?啊! 刘文英和苏云婷挤进去看了结果,又挤了出?来。 苏云婷蹦跶到苏云绕面前,高兴道:“哥哥,大?哥中了!第一名,解元!” 沈知孝并不惊讶刘文轩考得好,只奇怪这?小姑娘怎么跟昌平侯府千金长得一模一样啊! 沈知孝震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对着苏云婷:“呃呃呃,你?你?你?……”,就跟个?傻大?鹅一样。 苏云婷被他逗乐,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鸭鸭鸭,呱呱呱。” 刘文英跟在后边,下意识保持队形:“咩咩咩,哞哞哞?” 苏云绕:“……” 沈知孝闹了个?大?红脸,好不容易撸顺了舌头,干巴巴抱歉道:“姑娘跟我认识的一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沈家小厮也跟着挤了出?来,喜气洋洋道:“公子,公子,中了,您考中举人了!” 沈知孝瞬间落泪,喜极而泣道:“中了,中了!我爹还说这?次考不中也没关系,多考几次就习惯了,没想?到我一次就中了吧,哈哈哈哈,呜呜呜,叫他瞧扁我!” 一时间,贡院大?门外哭声?震天,考中和没考中的都?在那里嚎个?不停。 苏云绕三?人赶紧溜回家报信,一点儿也不想?参与?其中。 放榜结束,第二日一早就是簪花宴,刘文轩作为乡试第一,自然是出?尽了风头。 到了第三?日,刘家才在绿柳巷里的办了宴席,宴请了相熟的朋友和亲戚们,庆贺家里出?了一名解元郎! 直到第四日过?后,乡试中举所带来的热闹,才终于慢慢散场。 玉九思是第五日一早空着手就上门的,直接通知苏云绕兄妹道:“苏小哥儿,王爷交代说五日之后,也就是九月初十?,入京的楼船就要出?发了,九月初十?一早,王府会派马车过?来,接各位一道前去镇江登船,让您和家人赶紧提早把行李收拾好呢。” 苏云绕一家面面相觑:咱们就非得跟着你?家王爷一道不可吗? 玉九思笑得不容反驳:是的,我家王爷非得跟着你?一道不可! 送走了玉九思,瞧着又开始作妖的大?侄子,刘镇海头疼拍板道:“跟着王爷一道入京也没什?么不好,路上更安全不说,还能省下船资旅费,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刘镇海点名道:“绕哥儿、婷婷、大?郎、还有娘子,你?们四人赶紧收拾东西,家里有我跟二妮子守着就是。” 绕哥儿和婷婷是必须得去,大?郎顺道去参加会试,至于自家娘子…… 嗨,妻弟的子嗣要是真被人给调换了,这?做姐姐、姑母的,总该要亲自去问问才好。 可惜刘文英完全没体?会到她老爹的苦心,满心满眼地不乐意道:“啊,不要啊!爹,我也想?去京城,要不你?一个?人留下看家吧。” 刘镇海的厨艺天赋比苏云绕还要糟糕好几倍! 留他一个?人在家,除非是家里的卤肉生意不想?再?做了! 苏成慧对入京没什?么兴趣,神色平静道:“我就不去了,我跟你?爹留下看家,文英想?去的话,就让文英去,姑娘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说到这?里,苏成慧又继续坐到凉亭里剥莲子,垂着眼眸道:“大?郎,你?到时候多看着点弟弟妹妹,不管怎么样,等考完了会试,都?得一个?不少地给带回家来。” 苏成慧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两句几乎要听不清楚:“……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了。” 第115章 “……” 苏云绕心里莫名有些酸楚。 刘文轩、苏云婷、刘文英三?人同样很不是滋味。 之后苏云绕兄妹几人便忙着各自收拾行李,为着出?行做准备。 刘文轩还抽空去了府学一趟,找学政大?人要了一封推荐信。 到时候凭着乡试解元的名头,可以去国子监或者太学里面借读一年,这?也是他愿意早早去京城的缘由。 刘文英和苏云婷收拾起行礼来,简直是没完没了,这?也要带,那也要装,就连半盒抹脸的蛇油膏,都?好像去了京城就没地儿买一样。 苏云绕只收拾了几身换洗的衣服,然后从姑母那里将之前托她保管的金票给要了回来,缝到了衣服夹层里。 穷家富路,只要兜里有钱,缺了什?么,到京城再?买就是。 至于之前说要在梧桐大?道那边买铺子的事,这?不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嘛,暂时也不着急,急也急不来。 第六十五章 乘船入京 秋末冬初, 天气越发寒凉,花草逐渐枯败,偶尔还能见?到零星翠绿, 那是苍松和劲柏。 连通南北的大?运河波光粼粼, 远处山色空濛,对岸有?渔夫在撒网, 隐隐还能听见?浣衣女哼着吴侬小调。 平时?人声鼎沸的镇江码头,此时?却多了几分?肃穆与庄严。 辽阔的河道上, 来来往往的渡船,俱都小心翼翼地躲着停靠在江边的水师营战船走?。 那战船通体漆黑, 分?上中下三层,每层都设有?防护女墙,用来防御飞箭、矢石, 女墙上开有?箭眼、/炮/口, 可以用来发射弓弩和/火/炮/。 围栏船身上, 遍插独属于江浙水师营的宝蓝底绣银鳞飞鱼旗幡, 站着同?样?身穿鱼鳞甲, 手握刀/枪/的水师营将士。 凛冽的江风中, 军旗飒飒作响, 刀口枪尖泛着寒光, 惹得南来北往的赶路人, 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在路人隐晦的指指点点的目光下,包括苏长青、许舶铮在内十几名囚犯镣铐加身, 依次被押上战船。 刘文英虽然羡慕战船威风, 却不想沦为和囚徒一样?的待遇,哭丧着脸道:“三郎,咱们没必要为了占那几两银子的旅费便宜, 就跟犯人坐一个船,对不对?” 苏云绕瞧了战船前边的另一艘大?船,琢磨着他二姐多半是误会:“王爷应该不会让我们坐这个船的……” 苏云婷笑他三哥异想天开,很是理智道:“不坐这边的战船,还能让我们坐那边的龙船啊,咱们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有?资格……” 苏云婷话还未说完,送他们到镇江的那位话很少?的护卫,不得不多话提醒道:“两位公子,两位姑娘,王爷正在前面那艘龙船上等着各位呢,还请各位快些上船。” “……” 刘文英和苏云婷都有?些不可思议,前面那一艘可是龙船,龙船! 金色船顶,红色船身,绣着四爪金龙的明黄旗帜,在河风中高高扬起,加之船头处还雕着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无处不彰显着龙船主人的高不可攀! 苏云婷拉着二姐的手,恍恍惚惚地跟着两个哥哥一起上船。 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竟然能坐上皇家龙船,苏云婷忍不住心潮澎湃,一会儿看看那雕花扶手,一会儿看看那绣有?金龙的旌旗,正悄悄东张西望的时?候,却瞧见?一道身影越过瑞王殿下,直冲到自己面前,很是不忿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去京城做什么?!” 头一回相遇,苏云婷并未将这个与自己十分?相似的侯府千金放在心上,因为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今再一次遇见?,苏云婷只巴不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个人才好,同?样?没有?好脸色道:“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我去京城做什么也?没必要跟你交代,你管得可真宽!” 苏云婷并不是什么厉害性子,就连跟人吵嘴也?只是小学生水平。 好在毕竟是在龙船之上,柴珃心心念念地把人给请到了身边,总不能看着苏蓉玉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人。 不等苏蓉玉发飙,柴珃便淡淡道:“苏小哥儿兄妹四人是本王特意?请来的贵客,苏小姐若是想要耍侯府千金的威风,还请换个地方!” 苏蓉玉猛然回头,瞪圆了的双眼里含着泪花,失望又悲恸道:“柴珃,你竟然为了几个外人,这么对我!” 柴珃脸都黑了,表情就跟吃到了苍蝇屎一样?难受,冷漠无情道:“廖永兴,带着你家小姐去坐后面的战船,别逼我把她丢到运河里去!” 柴珃从来就不是忍让包容的好性子,年?幼的时?候因着母后的关?系,忍了苏蓉玉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儿! 如今他连母后的意?愿和心情都不想迁就了,还用得着再继续包容你这么一个行事癫狂的祸头子?! 留她在同?一条船上,除了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之外,又能有?什么好处! 廖永兴十分?识趣,当即也?不顾苏蓉玉的反对,就让碧霞和另一名丫鬟一起,半拽半劝地将苏蓉玉给弄下了龙船。 他自己也?带着昌平侯府的人跟在后头,走?过苏云绕兄妹身边时?,只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倒也?没刻意?寒暄什么的。 苏云绕心里十分?无语,当着柴珃的面直接翻白眼道:“我就说嘛,真要去了京城,肯定是痛快不了的,这还没从镇江出发呢,就已经?不痛快了。” 第116章 柴珃也?不刻意?劝他,只假装强势道:“不痛快也给本王忍着,既然上了本王的船,那就别想着再下去了。” “……” 苏云绕突然有些痛恨自己听话容易走?神的毛病。 他把“上了本王的船”听错成“上了本王的床”,等到心里面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实在把自己给吓了够呛! 空耳的毛病得改,必须得改! 为了掩饰心里的尴尬,苏云绕语气夸张,十分?谄媚道:“瞧王爷这话说的,能搭上您这艘大?船,谁还舍得下去啊!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赶紧开船吧,我都快等不急见?识龙行千里的速度了!” 苏云绕话音刚落,就听见?登船的跳板上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等一下,等一下,别开船,先?别开船!” 苏云绕侧头望去,正好瞧见?沈知孝带着一名小厮,一人背了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才刚踏上龙船,沈知孝便躬身致歉道:“从金陵城过来的路上,马车轮子不小心陷阱了一个土坑里,因此耽误了一些时?候,劳烦王爷还要费功夫等着学生,实在是罪该万死。” 柴珃摆手表示不在意?,他原本也?是要等人的,只是因着沈知府的人情,顺道再多等一个而已。 苏云绕并不十分?诧异,却还是好奇道:“沈三哥也?要搭王爷的船入京?” 沈知孝心思澄澈,性情爽朗,闻言玩笑道:“王爷这艘大?船,谁不想搭上啊,我也?想见?识见?识龙行千里的速度呢。” 柴珃没什么架子,当即便挥手道:“行吧,人都齐了,开船出发!一日千里只能是做梦,一日百里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承受得住日夜兼程的辛苦。” 龙船足有?四层,房间颇多,苏云绕兄妹被带到第三层,各自选了个房间住下。 房间也?不是狭窄的小舱房,就跟后世的总统套房似的,书房、卧室、盥洗间通通都有?,布置得也?十分?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宝蓝色提花毯,墙上挂着名家书法和字画,屋角还摆着玉雕、花卉等装饰。 苏云绕放好行礼,到四层最高处的平台上瞭望风景,柴珃正好也?在那里。 此时?龙船已经?驶出渡口七、八里,行到了一处名为落霞滩的地方,只听这名字,便知道是一个诗情画意?的地方。 运河里的水击打着岸边的礁滩,礁滩过后是被河水冲刷堆积而成的开阔原野,原野尽头则是一大?片枫树林。 这个季节,原野上的草是金黄的,大?片的金黄过后,则是一团又一团的橙、红、黄、紫,果真不辜负落霞之美名。 即便见?过后世更多的风土人情,苏云绕此时?也?依旧被此情此景所震撼。 柴珃与他并肩立在围栏处,十分?煞风景道:“绕哥儿,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原先?是个短冬瓜,如今勉强算是个长冬瓜了。” “……” 但凡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谁忍得了这种侮辱! 苏云绕气得脸颊都红了:“冬瓜怎么了,冬瓜招您惹您了!” 柴珃没有?半点自觉,还在继续撩拨道:“没怎么,冬瓜挺好,冬瓜也?有?长得明清目秀招人喜欢的。” 苏云绕觉得自己果真是傻了,没事跟他讨论?冬瓜堵心来了,气呼呼地就要转头离开。 柴珃一把将人拉住,却又倒打一耙道:“别走?啊,不就是开个玩笑嘛,怎么还认真计较起来了。” 苏云绕幽幽道:“您是天潢贵胄,草民?哪敢计较啊,这不是担心一个冬瓜站在您旁边,拉低了您的身份么。” “……” 柴珃吃了一鼻子灰,可算是后悔,自己不该嘴太欠的。 可惜堂堂瑞王殿下,即便真后悔了,也?不太可能低声认错,只试图补偿道:“再走?六十里左右,就到了白鹭湾,那边鱼虾肥美,白鹭成群,景色十分?怡人,夜里咱们就那里停船,到时?候本王请你喝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苏云绕听他一通描述,心里不自觉升起了几分?期待,转头就将刚受的冬瓜气给忘了,有?些雀跃道:“您之前不是说要日夜兼程赶路的么?” 柴珃笑道:“……那不是玩笑话么,你还当真了,日夜兼程,你这小身板能受得了么?” 苏云绕又一次炸毛:“谁小了?!我身板壮实得很!” 柴珃算是服了,不得不告饶道:“好好好,矮也?说不得,小也?说不得,本就是事实,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苏云绕比他更懂得服软,故意?委屈巴巴道:“是啊,王爷可会说大?实话了,句句实话都精准犀利地往别人短处上踩!” 一生不肯低头的瑞王殿下:“呃……,好吧,是本王的错,绕哥儿还是长身体的年?纪,矮小只是暂时?的……” 苏云绕一脸痛苦地打断道:“王爷,求您了,咱们能换个话题吗,别再在草民?的身高上绕了,成吗?” 柴珃瞬间被他逗乐,笑得好不开怀! 第六十六章 我帮你按住它了 龙船平稳, 风浪逆流而走,离着繁华人烟也越来越远。 苏云绕沿途的风景看腻了,就在船舱里躺着睡。 走到夕阳临近水面时, 除了有些无?聊之外?, 倒也没觉得有多劳累,真要?日夜兼程的话, 他这小身板多半也是承受得住的! 第117章 苏云绕兄妹四?人,就连苏云婷也是适应良好, 偏偏只有看着最是健朗的刘文英却有些晕船,好在也不算太严重, 只是微微有些乏力罢了。 龙船停在了一处河湾里,附近只有一个小渔村,几十间茅草屋子聚在一起, 瞧着也不像是能借住的样子, 晚上多半只能在船上休息。 这会儿残阳才?刚刚落了一半到水里, 将河面给?染上了红亮亮、金灿灿的颜色。 成片的芦苇开着白?花, 跟积了雪一样, 一眼望去好似茫茫雪原, 几乎看不到尽头。 在那芦苇荡旁边的河湾里, 更有成群的白?鹭, 或是肆意翱翔, 或是展翅高?歌,当真是充满了野趣与?生机! 玉九思派人去白?鹭湾旁边的小渔村里买了鱼虾回来, 交给?楼船上的御厨负责烹饪。 柴珃等人聚在船头篷廊里, 一边欣赏着白?鹭起舞,一边等着美食上桌。 苏云绕有些遗憾道:“哎,还以为是咱们自己钓呢。” 柴珃就坐在他旁边:“等你钓到半夜, 估计咱们还吃不上晚饭呢。” 没一会儿鱼虾菜肴就上桌,有芥汁白?米虾、五彩银鱼丝、酱烧秋螃蟹等等。 御厨手艺了得,煎炸蒸煮十八般武艺齐全,苏云绕两辈子加在一起,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河鲜还有这么种吃法。 好菜当然要?配好酒,葡萄酒、琉璃杯,这一餐饭规格极高?! 男女分餐,一人一桌,柴珃高?坐主位,其他人分别坐在两边,次序随意,也没那么多讲究。 苏云绕兄妹四?人依次坐在左边,沈知孝、玉九思、阿迦罗、刘侠客则坐在右边。 刘文英看着精致的菜肴有些眼馋,却不太敢去碰小桌上的琉璃杯,就怕不小心捏碎了,到时候卖了她也赔不起。 旁边站着伺候的丫鬟,手里端着琉璃酒壶,将深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 柴珃举杯,与?众人同饮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诸位,同饮此杯,可否?” 众人:“……” 刘文英小心翼翼地捏着琉璃杯,跟着大哥、三郎他们恭敬起身,对?着瑞王殿下客气敬酒。 斟酒的丫鬟不知道客人酒量如何,行事却十分周全,只在琉璃杯底部倒了浅浅的一层,苏云婷那一杯最浅,估计也就只是给?杯底染了个色而已。 几滴酒液入口,苏云婷啥事没有,还悄悄跟她二姐咬耳朵道:“王爷那劝酒话说的,还不如姑父说得精彩呢。” 刘文英同样低声?道:“毕竟是王爷嘛,举了杯谁敢不喝,不像咱们家那老头子,过年劝人喝烧酒,啰啰嗦嗦说一堆,你看大哥和?三郎谁理他了。” 刘云婷扭头瞧见三哥从身后?的丫鬟姐姐手里要?过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大半杯葡萄酒,都不用人劝,自个便?喝得津津有味。 姑父以往劝酒,三哥都是不搭理的,看来多半是不爱喝那烧刀子,这带甜味的葡萄酒,倒是合了他的胃口。 也不仅仅是苏云绕,刘文轩、沈知孝、玉九思等人也喝得美。 一个个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明明早先都还不是太熟,甚至不认识,几杯酒下肚,却全都成了知己一样! 苏云婷和?刘文英自是不参与?的,只老老实实品尝菜肴,填饱了肚子,便?客客气气离席,跑到船头围栏处看了一会儿白?鹭,就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另一边,那一群东倒西歪的“知己”们都已经喝得有些上头,被?葡萄酒泡了脑子,平时什么样的人,此时却完全变了一个样。 沈知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刘文轩旁边,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好不伤心,跟数落负心汉一般数落道:“刘文轩,你说你启蒙启得比我晚,入学堂也入得比我晚,怎么这文章偏偏就写得比我好那么多呢?我不服,真的,我不服!每天鸡没起,我就起了,狗睡了,我却还没睡,明明我都那么用功了,怎么就还是个末尾靠后?的名次呢,呜呜呜……” 刘文轩喝多了就只想睡觉,闭着眼坐在圆椅上,模样严肃又?正经,其实脑袋早就木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下意识哼哼道:“恩恩,别嚎,头疼。” 坐在对?面的刘侠客,早就因为醉酒而变得亢奋,跑到篷廊外?上蹿下跳,闹着要?跟满天的神佛比一比谁的武功更高。 玉九思则拉着阿迦罗下了龙船,说是要?去白?鹭湾逛一逛,人早就没影儿了。 柴珃酒量十分了得,千杯不醉有点夸张,十几二十杯不醉却不在话下! 头脑清醒的瑞王殿下,只吩咐楼船上的管事派小厮将刘文轩和沈知孝送回客舱休息。 至于上窜下跳的刘侠客,则不用管他,掉河里淹死了也是活该! 这一个个酒浅量少?的软脚虾,到头来还得是他一个堂堂亲王殿下负责收尾,真是岂有此理! 柴珃心里很是郁闷,只是这郁闷却没有持续多久。 苏云绕跌跌撞撞地扑到柴珃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就跟哥俩好似的,头挨着头,凑得极近。 苏云绕脸颊红扑扑,嘴里一股葡萄香,神神秘秘道:“王爷,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柴珃感受着贴在自己身上的温暖,心“噗通”直跳,顺着小醉鬼的话问道:“什么秘密?” 苏云绕指着楼船外?边,河湾方向,凑得更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在了柴珃耳朵上,压低了声?音,很是兴奋道:“你看那边,有一群白?衣仙女下凡洗澡来了!你看见了吗?” 第118章 柴珃:“……” 看见了,那不是一群挥动着翅膀,从空中落到水里的白?鹭吗? 这小醉鬼,已经醉到是人是鸟都分不清的地步了吗? 苏云绕一边拉他起来,一边猥琐谋划道:“走走走,我们悄悄过去,把她们的衣服藏起来,她们就回不去天上了!到时候也不让她们生娃织布,就让她们去灵风戏社跳舞剧,嘿嘿,下回再演‘天外?飞仙’就不用牛皮绳吊着了,落下来也是真仙女,不是云中鹤那只假白?鸟,嘿嘿嘿嘿,这还不得火啊,爆火!” 柴珃:“……” 柴珃被?他拉着往外?走,到了船舷边上,也不等人放下跳板,就直接要?拉着柴珃往河里跳! 柴珃吓了一跳,赶忙将人拦腰抱了起来,提气一跃,便?带着这小醉鬼一起落到了河岸上。 苏云绕晕头转向地站在岸边,前?后?左右转了两三圈,才?终于?找准方向,兴冲冲道:“走这边,咱们悄悄过去,千万不要?出?声?,嘘!” 苏云绕说完,便?拉着柴珃往芦苇荡里钻。 柴珃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里,并未开口阻拦,大约是想要?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芦苇比人高?,远看连成一片,走到里面其实也不算密集,勉强能走得出?一条路来,只是那芦花却跟落雪一样,只轻轻一摇,就飘得到处都是。 柴珃又?一次吐掉飘进嘴里的芦花,心里后?悔得要?死,他真是脑壳有病,才?会跟着一个醉鬼胡闹! 仔细辨别着白?鹭鸣叫的声?音,柴珃将带错方向的苏云绕给?拽了回来,按着他肩膀硬生生转了一个方向,示意他往这边走,早点看清楚“白?衣仙女”的真正面目,他们也好早点回去。 方向是对?了,可越往前?走,芦苇却生得越密,白?鹭鸣叫之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畔,掩盖了其它的一切动静。 苏云绕拨开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拉着柴珃钻了过去,之后?露出?一小片平坦之地,可惜却没有看到洗澡的仙女,只看到两个不知羞耻的野鸳鸯! 压倒成垫子一样的芦苇上,玉九思跟阿迦罗正在练“摔跤”,阿迦罗不敌,被?玉九思压在了下面,最是要?害的地方,也被?玉九思隔着衣衫拿捏住了。 柴珃脸都黑了,怪只怪旁边的白?鹭叫得太高?昂,他就是耳力再好,也很难察觉到玉九思这狗东西,竟然在这里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玉九思被?人捉奸捉双,却没有半点难为情的意思,反倒热情建议道:“王爷,这里已经有人了,您带着苏小哥儿换个地儿吧。” “……” 柴珃恨不得一刀砍死他! 苏云绕却不明所以,十分单纯道:“玉大人,你在干什么呢?” 玉九思笑得好不浪荡,跟逗小娃娃似的,别有深意道:“和?尚的鸟要?飞了,我帮他按着呢。” 苏云绕听得更懵了,傻不愣登道:“啊?哦……,那你还挺乐于?助人的呢。” 玉九思也这么认为:“可不是么。” 柴珃听不下去了,往旁边的河湾里扔了一块石头,惊起一群白?鹭,吓得苏云绕连连高?呼道:“哎呀!仙女们要?回天上去了,我还没偷着衣服呢!” 柴珃半拖半抱,又?哄又?骗道:“好了,仙女们都散了,咱们也赶紧回船上去吧,不在这里看脏东西了。” 苏云绕醉得脚步发飘,被?人抱着腰直接往外?拖,却还要?挣扎着抱怨道:“我就说不要?出?声?的嘛,你看吧,把仙女都给?吓跑了吧。” 大好的青年,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像是往干柴堆里丢了火星子一样,柴珃在心里把玉九思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无?耻浪荡的玩意儿,真特么地不挑地方啊,怎么就没有蛇虫鼠蚁咬死他呢。 骂骂咧咧的柴珃突然身体一僵,耳边响起小醉鬼活泼又?迷糊的声?音:“哎呀,王爷,你的鸟也要?飞了,我帮你按住啦!” “……” 柴珃咬牙切齿:“我谢谢你啊!” 苏云绕想要?说不用谢,可惜柴珃却不想听,直接将人给?提起来,一把甩在肩上,就跟/火/炮/被?点着了引线一样,带着雷霆万钧,眨眼就冲动了龙船上。 刘侠客拔剑立在船头,扬天长啸道:“这大河之上,谁敢与?我争第一!” 柴珃扛着苏云绕落在船头,飞起一脚将他踢到河里:一个个目无?尊上的狗东西,到河里跟王八争第一去吧! 船上的管事瞧见这一幕,吓得噤如寒蝉,这才?下船没一会儿,谁就把王爷给?惹怒了?! 柴珃将苏云绕给?放了下来,吩咐管事将人带回客舱休息。 苏云绕不乐意道:“我还没看见仙女……” 柴珃咬着牙打断道:“仙女没有,河里扑腾的王八倒有一只,你要?不要?下去捞?” 苏云绕看了一眼狗刨着往岸上游的“大王八”,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下去,不捞王八。” 柴珃摸了摸他的脑袋,很是欣慰道:“乖,快回客舱休息吧,看在你还是个矮冬瓜的份上,本王暂且绕过你。” 第六十七章 鸡娃要不得 旭日高悬,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菱形格子?窗,照在了青绿色的卷草纹烟纱帐上。 苏云绕将脑袋埋在了湖蓝色的杭绸绣花枕头里, 他其?实?早就醒了, 只是不愿意起床面对社死的人生而已。 第119章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人喝断片了都不记得醉酒之事,怎么就不能多他一个呢。 他什么都记得, 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闹着要去偷“仙女”的衣裳,拉着一个大男人钻芦苇荡, 却撞见了正在打野战的狗男男! 最后才是自己主动积极地按住了某人展翅欲飞的大鸟……,还别说, 那人的大鸟,是真的很大啊! 不过苏云绕也不嫉妒,他是一个有内涵的穿越人士, 不会在这种的肤浅又见不得人的事情上跟人攀比。 客舱门外, 有小厮轻声询问道:“苏公子, 苏公子, 您起了吗?小的给您送洗漱的热水上来了。” 苏云绕就跟受了惊的鸵鸟一样, 只穿着一身雪白色的中衣, 便跳下床。 他赤脚踩着提花毯走到门边, 打开雕花格子门, 将小厮手里装着热水的铜壶接了过来, 有些心虚道:“王爷他们都起了吗?没有特意说什么吧?” 小厮不解其中深意,只实事求是道:“王爷早起了, 就连昨晚半夜才从外面回来得玉大人和阿迦罗大师也都起了, 并没有特意说什么,只是让小的来伺候苏公子您赶紧洗漱,就等着您下去了好一起用早饭呢。” “……” 咦, 玉九思跟那和尚竟然半夜才回来,幕天席地的,玩得可真够花啊! 盥洗室里脸盆、布巾、澡豆、牙粉、牙刷……,样样齐全。 苏云绕也不用人伺候,自个兑了温水,洗脸、刷牙,对着镜子将齐腰的墨发用布巾扎成短束包起来,最后再换上一身浅绿色广袖儒衫,看着就跟个俊俏读书郎一样。 这要是挪到《倩女幽魂》里头,铁定能抢了宁采臣的风采。 说起来,这一身浅绿色的广袖儒衫其实姑母早几年给大哥买的。 可惜大哥皮肤底子生得黑,跟这靓丽浅淡的颜色不相衬,穿在身上实在有些不伦不类,因此压箱底放到了现在,倒是便宜了刚好冲了一大截身高的苏云绕。 篷廊里,其他人都已经在小饭桌后面坐好了,丫鬟和小厮们正陆续将饭菜摆上。 苏云绕见众人望向自己,很是有些自欺欺人道:“哎呀,昨天傍晚实在是喝太多了,这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你们都起得挺早啊,呵,呵呵呵……” “……” 自说自话的样子,真的好尴尬。 偏偏坐在最上方的瑞王殿下,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他应该不会怪罪自己冒犯了他的大鸟吧,跟一个醉鬼计较,多小心眼啊! 柴珃没说什么,玉九思却笑得跟个狐狸一样,不太相信道:“苏小哥儿真的都忘了?昨日傍晚,你拉着王爷钻芦苇荡,这么刺激的事,你竟然都不记得了?” 苏云绕在老位置坐下,左边的大哥和右边二姐,都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目光就跟针刺一样。 “……” 苏云绕险些气得跳了起来,污蔑!赤果果的污蔑! 玉九思这不要脸的狗玩意儿,说谁钻芦苇荡呢,谁做刺激事了?!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苏云绕一脸鄙视地瞪着他。 玉九思见此,反倒笑得十分坦荡,还装模作样道:“哎呀,苏小哥儿,你为何用这一副眼神看着我,难不成是想起昨日醉酒之事了?” 苏云绕心态不如人,只能咬牙干笑道:“没,没想起来,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什么芦苇荡,谁会这么不要脸,跑芦苇荡里做刺激事啊!” 玉九思不要脸,柴珃是知道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小孩儿竟然这么要脸。 那些个行苟且之事的人还没怎么样呢,他自个倒是说着说着就脸红了,可太有意思了,哈哈! 沾了瑞王殿下的光,早饭也依旧丰盛。 光是粥品就有四种,鱼片粳米粥、莲子百合粥、黑米八宝粥、红枣燕窝粥。 再搭配有虾仁水晶饺、鲜肉酥饼、灌汤小包等餐点,还有凉拌鸡丝、糖醋小排、白灼菜心等配菜。 都是用小碟子、小碗装着,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精致又好看,色香味俱全,每一份量都不多,都吃完了也撑不着。 苏云绕低头一顿造,吃完了就赶紧溜,连看都不敢多看瑞王殿下一眼。 之后连着两三日,更是轻易不肯出舱房,一个人就窝在那套房里头,把从沈三哥那里借来的几本游记都快翻烂了。 刘文英不愧是拿得起杀猪刀的女壮士,才适应不到一日,晕船的症状就消得一干二净了,跑上跑下的,比谁都精力好。 柴珃见此,便让人提了船速,白日里连续航行也就算了,遇到顺风顺水,河段平缓的时候,夜里竟然也在赶路。 从镇江出发,日夜兼程不过四日,竟然就已经到了广陵府地界。 苏云绕学过这个世界的历史,在许多文人墨客的诗词里头,广陵府都被描绘成了一个繁盛的烟花之地,比后起之秀秦淮河还要出名呢。 不过这话其实也不算夸张,前朝末年的时候,更是极尽奢靡,无限压榨到了“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的地步。 畸形的繁荣,最后带来的是动乱与抗争。 大旻朝刚刚建立那会儿,高祖和成宗两位皇帝都对奢靡之风极其厌恶,经过几十年的沉淀与整顿,昔日的烟花之地,早就慢慢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变成了如今低调内敛又满腹经纶的模样。 第120章 苏云绕在客舱里躲不下去了,偷偷跑到四层平台处,姿态悠闲地?趴在船头围栏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两岸的风景人情?。 柴珃和刘文轩、沈知孝三人,一边闲聊着春闱之事,也一边上到了四层来。 瞧见小孩儿终于舍得从客舱里出来,柴珃本想调侃一句“不躲着本王了”,却?又担心再把人给吓回窝里,索性也就忍着没开口?。 沈知孝对此次春闱并没有多少信心。 偏偏瑞王殿下有意抬举,称赞他们家是书香门第?,他父亲是二甲前几名,大哥更是考中了榜眼?,他这回要是不中的话,就好像不配姓沈一样。 沈知孝压力很大,瞧见苏云绕,跟瞧见了救星一样,兴高采烈道:“哎呀,绕哥儿,你?终于舍得出窝了?在这儿看什么呢,看得这般入神。” 苏云绕早已经将芦苇荡的事情?抛之脑后,跟柴珃、沈知孝、刘文轩三人打过招呼后,便指着对岸一处,有些担心道:“看那?几个小孩儿呢,一个个立在河边解了裤头,这是要下河戏水么?此处水流湍急,家里的大人也不管管!” 柴珃三人走到围栏边上,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六、七名总角小儿,正排成一排立在河堤上,光着屁股掏出小牛牛,一起朝着河里撒尿。 隔着老远,隐约还能听?见,有那?臭屁的小孩在炫耀自己尿得远,嘲笑别人尿湿了鞋。 “……” 柴珃忍着笑,宽慰苏云绕道:“放心好了,没人下河戏水,都在岸上站着放水呢。” 白担心一场的苏云绕,木着脸道:“一群小屁孩,真是有辱斯文!” 刘文轩神情?正经,严肃附和道:“就是,那?玩意儿是光天化日之下能随便掏出来的吗?” 沈知孝一脸坏笑,半点也不肯落后道:“掏就掏了,还正好对着我等炫耀,当真是雏鸟不知天高!” “……” 苏云绕、刘文轩和柴珃三人同时扭头看他,齐声?鄙夷道:“有辱斯文!” 对岸“有辱斯文”的几个顽童,被一群结伴来河边洗衣浣纱的年轻娘子?揪着耳朵撵走了。 大河中央的龙船威武又夺目,船头上立着的如玉公?子?英俊不凡,有那?大胆的姑娘,竟笑颜如花地?唱起了诗经,也不知是唱给谁听?。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 歌声?清澈,随着微风飘入心田,如水一般纯净柔和,曲如其?人,江南的女子?也如江南的调子?般妩媚温柔。 苏云绕靠在船舷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似写意一般,不自觉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之前学政大人宴请乡试举人时,便要在宴席上唱《鹿鸣》。 刘文轩与沈知孝对视一眼?,也跟着唱道:“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大旻立国也才只有八十年左右,当今圣上也才只是第?四任帝王,正是国富力强、法度公?正的时候,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前朝末年时,战战兢兢的畏缩之态。 远远瞧见龙船之上的俊朗公?子?肆意歌唱,风流倜傥,有那?大胆的姑娘竟吹起了口?哨,活泼又顽皮地?高声?问道:“公?子?哟,嫩个去哪里咯啦!” 苏云绕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有刘文轩信心百倍,高声?回应道:“金榜题名去!” 苏云绕瞧着恨不得缩在船舷后面的沈知孝道:“沈三哥,你?不是也要参加春闱么?怎么就连个‘金榜题名’的大话都不敢说呢,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努力、努力、再努力!” 柴珃很是赞同,语重心长道:“沈知府当年乃二甲进士出身,小沈御史?更是曾高中榜眼?之名,有父兄珠玉在前,沈三公?子?又怎可堕了读书人的志气呢。” 沈知孝压力倍增,直接泪奔道:“我哥说我只要考中举人就好,我父亲说我只要不违法乱纪就好,中不中进士其?实?都无所谓,别比了,真的别比了,我已经够努力了,每天晚上睡不到三个时辰,真的不能再少了,呜呜呜……” “……” 柴珃跟苏云绕难得升起几分?愧疚之心。 鸡娃果然要不得,更何况鸡的还是别人的娃! 第六十八章 士子廉租房 从南到北, 气候差异极大,龙船在运河上每多行一里,苏云绕兄妹就感觉要更冷一分。 头一日还?在和?煦的暖阳里, 给大家表演hip-hop版的《倩女幽魂》, 第二?日早上醒来,就只能?躲在船舱里, 看着打在河面上的雪粒子,怔怔出神。 苏云绕暗自惆怅:不愧是北国风光, 这才几月份啊,就开始有雨夹雪了, 等到数九寒冬的时候,又该是啥样啊,怕是得冻死我这朵江南娇花吧! 九月二?十?一, 霜降。 晨光微熹, 凉风刺骨。 金陵府霜降的时候只是意思一下, 起晚了别?说是霜了, 就连露水都不一定能?看得着。 京城通州码头上的霜, 却降得尤为郑重, 枯黄衰败的野草上, 结了一层白茫茫的冰晶, 就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样。 苏云绕兄妹四人已经将最厚的夹袄穿在身上了, 背着各自的包袱,缩着脖子依次下船, 那瑟缩畏寒的模样, 瞧着就跟冻傻了的呆头鹅一样! 沈知孝穿着厚夹袄,在前面等着他?们,很有经验道:“这才霜降呢, 你们这样可有得熬,等到寒冬数九的时候,光是厚棉袄估计就得再多买两件,不然真怕冻出个?好歹来。” 第121章 通州码头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沈知孝家里有派马车来接,因?为惦记着苏云绕兄妹四人该如何安置,便也没?急着离开。 不过?这事其实也轮不到他?来操心,瑞王殿下和?廖永兴虽然都有其它的事情要先?处理,却都各自派了人过?来。 廖仲安得了亲爹的吩咐,很是周全道:“我爹怕小姐又生是非,得亲自将人送回了府里才安心,他?叫我跟着苏公子你们当个?向导,去哪儿可以租房,去什么地方可以置办行头,都只管问我就是,京城里我可熟了!” 瑞王派来的管事却不如廖仲安贴心,只尽职尽责地对着苏云绕传达上意道:“苏公子,刘公子,王爷在庆云巷那边有一处别?院,若是各位暂无下榻之处的话,不如小的直接送你们过?去北院那边?” 苏云绕他?们至少要在京城住到来年春闱,这还?有好几个?月呢,哪能?老赖在别?人家里,就是别?院也不行啊。 都不用犹豫,苏云绕便立时拒绝了瑞王殿下的好意,选择跟廖仲安一起去租房。 那管事本?就得了王爷的吩咐,说是要以苏公子他?们的意愿为主?,因?此也不多劝,只又寒暄了两句,便也离开了。 廖仲安也不耽搁功夫,牵了府里留下的一辆马车过?来,又是掀帘子,又是递行礼,很是热情地招呼苏云绕兄妹到车上坐好。 沈知孝见苏云绕兄妹有人领路,便也不多操心什么,只是分别?之前,特意留了家中地址,说是等苏云绕他?们安顿好之后,一定要来府中做客。 廖仲安是个?话多的性子,一边赶着大马颠儿颠儿地跑,一边迎着风热情八卦道:“也亏你们来得足够早,这要是赶在临近会试的时候,满京城的客栈都得涨成天价,榨干了盘缠估计都住不起,如今倒是还?好,不过?在太学?附近租一间客栈上房的话,一日估计也还?是要两百文?左右,四个?人就是八百文?,再加上饮食花用,平均一日至少得一两银子才够打底。” 苏云绕在心里算了一下账,离着二?月会试还?有五个?月左右,将近一百五十?多天呢,光是住客栈就得花费一百五十?两银子,这还?不算置办笔墨冬衣,以及访友送礼的开销,后者其实才是大头。 果然是京城大,居不易啊! 好在苏云绕兜里揣着几千两巨款,大哥那里还?有姑母给的和?他?自己攒的好几百两盘缠,心里倒是不慌,只是也不能?这般浪费不是。 再说了,这一呆就至少要呆五个?多月,期间还?要走亲访友,或者招待朋友什么的,总不能?一直都住在客栈里吧,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苏云绕也不跟廖仲安客气,半点也不见外道:“廖二?哥,你都已经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京城百事通了,咱们就别?卖关子了,行吗?你看咱们兄妹四人,像是住得起客栈的人吗?” 廖仲安不知道苏云绕兄妹的腰包有多厚,只当他?们是普通农户子,真心实意地为他?们打算道:“苏公子你们住得久,又不止一个?人,其实租一处院子才是最好,我知道一个?地方,最合适你们不过?了。” 苏云绕才不给他?捧哏,只碎碎念道:“又开始卖关子,京城百事通又开始卖关子了。” “……” 廖仲安乐得哈哈笑,当即便承认道:“我还真就要卖这关子,等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保管能?让你们满意的!” 从码头到京城北门也就只有七八里远,马车跑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刘文?轩有举人功名在身,将路引文?书交给城门口的守卫验看过?后,连带着苏云绕兄妹几人都不用缴纳入城费,就直接进?去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也算是考取功名的福利之一。 百年盛京,六朝国都,经历过?无数次的战火洗礼,却依旧屹立不倒,透过?车门放眼望去,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比起金陵府城,要胜过?数倍。 一个?穿着羊皮褂子的小贩,扛着一个?插着成串的红果子的草垛子大声叫卖:“糖葫芦,卖糖葫芦哟。” 苏云婷小脸都快凑到了车门外,很是好奇道:“糖葫芦是什么葫芦?瞧着像是用什么果子穿成的一串。” 苏云绕为她解惑道:“北方的一种零嘴而已,是用山楂果做的,也就是棠球子。” 苏云婷先?是有些诧异,随后才感叹道:“不愧是京城啊,就连棠球子都能?长这么大个?!” 苏云绕听得一阵好笑。 北方的山楂又叫山里红,个?头更大,果肉厚实,味道酸甜,直接生吃,或是做成糖葫芦都可以。 金陵府那边的山楂却生得个?头很小,除了果核就是皮,味道也十?分酸涩,除了拿来入药之外,就连泡水都嫌难喝。 看着那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吃过?的果串,苏云婷和?刘文?英都有些眼馋。 可惜廖仲安却是个?不上道的,心肠耿直道:“嗨,糖葫芦而已,那就是小孩儿吃的玩意儿,有什么稀奇的。” “……” 苏云绕琢磨着:没?成亲的“小孩”,应该也算小孩儿吧。 苏云绕从挂在腰上的零钱袋子里取了一小串铜钱出来,大约有五十?枚左右,拍了拍廖仲安的肩膀,理直气壮道:“廖二?哥,先?停一下马车,这里有四个?小孩儿想买糖葫芦吃。” 第122章 廖仲安:“……” 廖仲安无语片刻,接着又忍不住一阵大笑。 山楂不贵,外面的糖衣却值钱,四串糖葫芦就要十?六文?,在金陵府都可以买一斤五花肉了,不过?那酸酸甜甜的滋味也确实不错。 廖仲安大概是见识到了苏云绕兄妹四人孩子气的一面,倒也不像先?前那样急着赶路,看见有什么稀罕吃食,还?主?动问他?们要不要买来尝尝。 之后又看到有高鼻绿眼的番邦人在兜售酸奶疙瘩,苏云绕好奇买了三十?个?铜板的量,只有拇指大小的十?来粒,一人两粒尝尝味儿,要是滋味好的话,可以再多买一些。 苏云绕扔了一粒进?嘴里,原以为会跟奶糖一样,却被那又膻又酸的味道给刺激得险些吐了。 刘文?轩同?样面色扭曲,只嚼了一下便直接吐了出来,可惜道:“这三十?个?铜板花得可真不值,幸好没?多买!” 买到了一回吃亏,便彻底打消了苏云绕兄妹的购物热情,再瞧见没?见过?的吃食,也不让廖仲安停车等他?们了。 苏云绕他?们都不认得路,由?着廖仲安赶着马车往内城走。 瞧见车底下的大道越走越平坦,两边的宅子也越来越华丽,往大道尽头望去,隐隐还?能?看见皇城大殿上的琉璃瓦,以及屋脊上蹲着的十?大神兽。 苏云绕有些心惊道:“廖二?哥,你这是要把咱们兄妹往哪里带啊?这一片的宅子,真的比住客栈还?便宜?” 廖仲安将马车停在一处街口牌坊下,笑道:“到了,咱们就去杏林苑,凭着刘公子那刚出炉的解元名头,绝对能?住得进?去!” 刘文?轩闻言,有些慎重道:“不知这杏林苑是个?什么来头?” 廖仲安这回也不卖关子了,仔细将杏林苑的来历过?往,都大致讲了一遍。 杏林苑就挨着皇城不远,方圆几里内,不是太学?,就是国子监,不是六部衙门,就是京都府衙,说是黄金地段都不为过?。 早些年杏林苑这一片,其实是先?帝名下的两位皇子的府邸。 前孟璋太子遇害,查出来跟那两位皇子有关,先?帝将其幽禁府中,其中一位皇子不服,一把火自焚身亡,连累挨着的两座府邸都被烧成了废墟。 廖仲安并不过?多讲述皇家之事,话题又转移到了春闱上:“三年一次大考,这些年每逢春闱,京城里的客栈住宿费都要被哄抬上天价,特别?是临近会试入场那几日,更是一房难求,只一间下等房,一日就要十?两银子还?多!” “更可恶的是,有的客栈老板一开始只定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将那赶考的士子忽悠着先?住了进?去,等到别?处的客栈也都客满没?房之后,才一日涨一回房钱,翻倍地涨,逼得人住也不是,不住也不是!” 廖仲安继续道:“这事还?曾闹到了京都府衙里,太子殿下狠狠地罚了那些个?恶商两回,如今虽不至于欺诈强迫,但翻倍涨价的风气,却始终扼制不住,好在太子殿仁慈,向圣上进?谏,将早年被烧成废墟的皇子府邸,给改建成了近百个?小院儿,合在一起便是如今的杏林苑,专门低价租给入京赶考的士子用。” 没?想到这杏林苑的来历竟如此特殊,刘文?轩与苏云绕对视一眼,也不好评价什么,只齐声歌颂道:“陛下贤明,太子殿下仁慈,感恩有明君如此!” 第六十九章 京城安置 跟那富丽奢华的皇子府邸不同, 如今的杏林苑更像是一个环境清雅的古代高档小区。 玲珑袖珍的小院儿有序排列,青石小巷穿插其中,海棠、桂花、腊梅树, 不缺人间芳菲的同时, 更少不了四季常青的苍松与翠柏。 “杏林苑小区”有专门的“物业管理”,工作人员大?部份都是从宫里派出来的心腹太监, 以及大?龄宫女?。 “物业大?厅”是专门的一座二?进宅院,门口有护卫把守, 只是盘查却不算严格,只随便问了几句身份来历, 就放人进去了。 里面有男男女?女?负责接待,给苏云绕他们倒茶水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衣, 个子中上, 身形偏瘦, 生得面白无须, 容貌端正, 眉眼之间含着些许温润, 瞧着很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儒雅之气。 男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属于糙汉子的温柔, 笑得很是和?善道:“在下姓郑, 是杏林苑东三巷的管事, 诸位是入京参加春闱来的?” 不用廖仲安提醒,刘文轩就已经将举人文书又翻了出来, 双手?递给郑管事, 同样客气道:“只在下一人准备参加明年会试,顺便带着弟妹来京城涨涨见识。” 郑管事接过文书,瞧见刘文轩的乡试名次之后, 眼里带着几分佩服,更加和?善道:“哟,没想?到是金陵府刚出炉的解元郎,当真是年轻有为,失敬失敬!” 郑管事不像廖仲安那样喜欢卖关子,将举人文书还给了刘文轩之后,便直言道:“刘解元既然带着弟妹找到了杏林苑这?里,想?来对杏林苑的来历也是知?道一二?的,太子殿下仁慈,好事都由主子做了,不过这?不中听的话,却必需得由我们这?些替主子分忧的人说在前头,还望解元老爷待会儿听了莫要介意。” 所谓的“不中听的话”,其实也就是杏林苑的一些租房规矩而已。 郑管事好似抱怨一般说道:“太子殿下建杏林苑,本就是为了给参加春闱的士子提供便利,那院子租出去的价格相当便宜!可惜却有人贪得无厌,明明春闱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却还想?要以低廉的房租赖着不走!” 第123章 “……” 哦哟,敢占皇室的便宜,谁这?么?勇啊? 苏云绕他们老老实实听郑管事交代完“前因”,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后果”。 郑管事对他们的态度仿佛很满意,又继续道:“所以,咱们杏林苑只有春闱前五个月以及春闱后四个月之内,凭着举人文书,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租得一个下榻之处,至于其他时候,杏林苑的房租跟京城房价是一样的,甚至还会更高一些。” 苏云绕大?概听懂了,会试是在明年二?月,意思就是只有今年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以及明年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才有专门针对于赶考士子的租房折扣,其他时候都没有。 苏云绕很高兴,不自觉插话道:“那我们来得可真巧啊,刚好赶上打折时间!郑管事,敢问这?相对低廉的价格,大?概能低廉到什么?程度啊?” 容貌俊美的小郎君,嘴上说得十分市侩,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却一片澄澈,只叫人看?着,便十分讨喜。 郑管事笑着打趣道:“低廉到你意想?不到的程度。” 说到这?里,郑管事又抬手?朝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道:“如今离着春闱还早,杏林苑里好多宅子都是空着的,诸位要是有时间,咱们现在就可以去选一选院子。” 说是选院子,其实也没什么?可选的,因为所有的院子几乎都差不多大?小,也就只是选一选格局和?位置而已。 苏云绕他们选了东三巷里朝向最好的一个二?进小院,然后没怎么?犹豫,就这?么?定下了。 郑管事带着他们回到“物业大?厅”里交钱登记,一边写契书,一边问道:“刘解元打算租到明年几月,五月份包括五月份之前,一个月是二?两?银子,五月份之后如果还要续租的话,一个月是二?十两?银子。” “……” 苏云绕惊呆了:“十倍啊?!京城房价这?么?贵吗?这?么?小一个院子,正常租一年就要二?百四十两?银子?” 郑管事其实不太喜欢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可谁叫这?小子长得实在好看?呢,又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对于好看又有活力之人,即便是宫里出来人精,也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很是温和?道:“京城房价也还好吧,你如果去外城边上租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一年估计连十两?银子都要不到,可谁叫咱们杏林苑地段好呢,抬眼就能望见皇城屋顶,这?房价要是不定得高一些,真到了春闱前后,怕是都没有空房租给赶考的士子,这?不就违背了太子殿下的初心了嘛。” 郑管事说完,又抬眸瞧了刘文轩一眼,示意他快点做决定。 二?两?银子又不贵,多租一两?个月也不打紧,刘文轩直接租到了明年五月底,前后几个月的房租加在一起,一共是十六两零三百文。 跟那正常的房价相比,这?真是打折,打到骨折了! 已经便宜到了这?种程度,那三百文的零头,苏云绕都没好意思让郑管事帮忙给抹了。 当然,郑管事也完全没有要抹的意思,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得可清楚了。 交了钱,拿了租房文契,郑管事给了他们一大?串钥匙,只叮嘱他们尽快去置办一些生活用品,便也没有其它什么?可交代的,再有就是如果遇到有人故意上门挑衅生事的话,也可以来“物业”这?边寻求帮助。 如此种种,就连苏云绕都感到十分贴心,他要也是个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的话,估计得对提议并主持修建杏林苑的太子殿下感恩戴德不可! 出了“物业大?厅”,廖仲安又变得活跃起来,一边陪着苏云绕他们回二?进小院,一边嘚啵嘚啵八卦道:“你们别看?杏林苑的房子,租给赶考的士子,便宜得就像白住一样,可其实杏林苑这?一片老挣钱了,那些南来北往的富商,还有来京城游学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又不差银子,挥金如土,都恨不得长长久久地?住在杏林苑里呢!离着皇城、太学、国子监、六部衙门近不说,就是每回杏林苑里考中进士的新科老爷,那可都是人脉!” 廖仲安语气一转,重复郑管事的担忧道:“要不是太子殿下示意,规定杏林苑里的房子长租不能超过两?年零五个月,若非如此,即便是定了这?么?高的价格,真到了春闱前后,怕是也没有给赶考的士子们剩下的。” 这?话也确实不算夸张,就跟后世拥有顶级配置的顶级房源一样,普通老百姓估计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苏云绕他们租住的小院是真的小。 大?门一进去就是前院,花园只有巴掌大?,正屋两?间,左右各一间厢房。 左边厢房与正房之间夹着一个灶房,灶房里面又隔了一间小小的饭堂出来。 右边厢房与正房之间开?了一道月亮门,穿过月亮门,则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还要窄得多,同样是巴掌大?的一个小花园,然后有两?间正房,厢房却是一间都没有。 不愧是寸土寸金的皇城脚下,格局上明明是二?进的宅子,可这?前院后院的面积全加在一起,竟然还没有刘家?在金陵绿柳巷的老宅宽敞呢。 不过院里院外却布置得十分精心,花园中草木葳蕤,晚开?的菊花还未完全凋零,腊梅却已经零星绽放,香气扑鼻。 第124章 四间正房都被隔成了内、外两?间的样式,内间是私密卧室,外间则是可以温习功课,或者接人待客的小书房。 所有的房间都通了火墙和?地?龙,等到天气更冷的时候,得自己出银子买柴来烧。 花园和?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估计是“物业”那边会定期派人过来打扫暂时还未租出去的院子。 苏云绕跟他哥分别住在前院的两?间正房里,婷婷和?二?姐则瓜分了后院的两?间正房。 屋子里摆着成套的榆木家?具,床、衣橱、桌案、书柜等,该有的全都有,只差了被褥枕头等比较私密的生活物品,还有厨房里也是空荡荡的,柴米油盐全都没有。 正好时间还早,廖仲安牵来的侯府马车还停在杏林苑外头。 在廖仲安的陪同下,一行?人去到杏林苑北方的坊市里,将急需要买的被褥枕头、冬衣棉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等,全都买齐了,用马车装着,一趟就全拉了回来。 还跟一家?杂货铺子定了两?百斤木柴和?五十斤木炭,杂货铺里的伙计之后会用驴车帮忙送货上门,要是用得好了,再继续跟他们家?定就是了。 杏林苑里住的人多,有人就有商机,连带着杏林苑里租户的生活也十分便宜,也算是相辅相成。 东西买回来了就是各种收拾,廖仲安功成身退,跟苏云绕他们客气几句之后,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杂货铺那边把木柴和?木炭送了过来,小院里乱糟糟的,苏云绕他们也不方便留廖仲安吃饭,就连他们兄妹四人,午饭也只是将就买了一些熟食,对付了事。 兄妹四人一起收拾到了下午申时左右,才终于在京城勉强安顿下来。 至于其他的事情,估计就只能等到过明后再说了。 第七十章 剧情漏洞 新买的被褥来不及也没?办法认真拆洗, 苏云绕兄妹赶在最后一缕阳光落山之前,抢时间晒了一个半时辰左右,便只当是已经杀过菌、消过毒了,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天冷了将就着睡呗。 晚饭依旧是只图方便,直接去杏林苑外边的老字号食肆, 打包了一个羊汤锅子回来吃。 新买的小碳炉点上?,红铜锅子搁上?头, 奶白色的羊汤煮得?咕嘟冒泡,熏得?小小的饭堂里都变得?暖和了。 桌案四周还摆了几大盒跟羊汤一起打包的片成薄片的滩羊肉, 这玩意儿在金陵府可不容易吃到,除了羊肉之外,还另外搭配有豆芽、香菇、腐皮等素菜。 苏云绕兄妹一人拿着一个芝麻酱碟子, 围坐在放着炭炉锅子的四方桌案旁, 一人坐一个位置, 吃得?热火朝天。 苏云绕吃多了羊肉, 觉得?有些?腻, 伸手从大哥左手边端起一碟碧绿水嫩的菜心, 感叹道:“京城这糟心天气, 不养人也养不了菜, 这还没?到立冬呢, 就已经没?个新鲜叶子了,想?吃菜心还只能是大户人家盖的暖房里才有的卖, 这一碟子不过十来根, 竟然就要六十几文钱,比半盒子羊肉片还贵呢!” 苏云绕十分珍惜地将那菜心下?到汤锅里,小气吧啦地警告道:“我刚可是数了的啊, 正好有十二根菜心,一人三根,谁也不准多夹!” 刘文英将一大筷子裹着芝麻酱的羊肉塞进嘴里,很是满足道:“我那三根菜心都给你吃,我吃羊肉就好。” 苏云婷却瞧着那几根十分金贵的菜心,有些?心疼道:“在金陵府两?文钱就能买一大捆的玩意儿,非要跑来京城里吃,三哥,你可真是钱多了没?处花!” 苏云绕不服气道:“京城的菜心跟金陵府的菜心能一样吗?!它贵肯定是有贵的道理!” 苏云婷不信邪,夹起一根价值六、七文钱的菜心尝了尝,更加心疼道:“三哥,京城的菜心确实不一样,满满的铜钱味儿,独独就是少了几分清甜。” 刘文轩也跟着尝了一根,最终拍板道:“我宣布,从今日?起,咱们家的买菜大权,以后绝对?不能再落到三郎手里了!” “……” 刘文英听完嘎嘎乐。 苏云绕眼珠子都快翻到脑门上?去了,这权利可真够大的,十二根菜心呢! 晚饭吃了一嘴的羊肉味儿,用薄荷茉莉花味儿的牙粉刷了牙,简单洗漱过后,几个没?见识的南方娃,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呢,就兴致勃勃地把火墙给烧了起来。 刘文英丧心病狂地往填料口?塞了五根大木柴,大火烧得?又?猛又?烈,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苏云绕那房间里的火墙和通了烟道的地面,就全都烧得?微微有些?烫脚了。 苏云绕在房间里穿着单衣都还嫌热,鼻尖又?痒又?燥道:“二姐!要烧就去烧你们后院的那两?间正房,赶紧把木柴退了,再烧下?去,我都要变成烤猪了!” 刘文轩站在苏云绕房间门外,安慰道:“放心好了,就算是变成烤猪,你也是最眉清目秀的那一只。” 刘文英慢条斯理地将木柴退了出来,并熄灭了火,拉着苏云婷到三郎房间里感受了一下?,热得?额头冒汗道:“果然,这时候烧火墙确实还早了点儿,婷婷,咱们晚上?睡觉放一个汤婆子就够了。” “……” 苏云绕闻言更加郁闷:合着你们都拿我这屋做实验呢! 这烫脚的屋子实在是呆不了,苏云绕披着新买的狼皮披风,跑去他大哥屋里躲一会?儿,打算等自己?屋里晾凉了再回去。 第125章 月朗星稀,空气清幽,凉风裹挟着腊梅香,一个劲儿地从门窗缝隙里往屋里钻。 苏云绕穿着薄底儿布鞋,裹着披风凑到书架边上?,看着他大哥整理书本,有些?好奇道:“哥,你怎么把之前写的《倩女幽魂》、《画皮》,几篇话?本子的手稿都带上?了?” 刘文轩语气平常道:“我打算重新抄录一份,到时候看看情况,能不能卖给京城里的书铺。” 苏云绕嘴巴张得?跟圆鸡蛋一样,惊讶道:“……还可以这样啊?!” 刘文轩奇怪道:“为什?么不可以?金陵府离着京城有千里远,博文书铺在京城也没?有分店,再说了,我当初也没?承诺过要卖断给他们啊。” 苏云绕无话可说:大哥不愧是我大哥,谁说学霸就不会?搞钱的,他超会?! 刘文轩嫌他挡住了烛光,出声赶人道:“你那屋估计已经不烫脚了,赶紧回去睡吧。” 苏云绕却跟没?听见一样,吞吞吐吐道:“哥,你别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人还怪好的呢,弄了这么一个杏林苑,对咱们家这样的穷苦读书人来说,是多大的福祉啊!” 刘文轩看着穷苦的弟弟,很没?耐心道:“有话?就说,别绕!” 苏云绕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哥,听说那位太子殿下?,好像是孟璋太子的遗孤,亲叔叔当了皇帝,结果又?立了侄子当太子,哥,你给我说一说是怎么一回事呗。” 刘文轩眯了眯眼,一脸怀疑道:“你早些?年不是不爱打听皇家事的么,还说什?么天高皇帝远,管他姓柴还姓盐。” 苏云绕狡辩道:“早些?年确实是天高皇帝远,如今不是离得?近了嘛,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到时候犯忌讳可就不好了。” 事实上?刘文轩又?能比他更清楚多少呢。 抛开那些?一听就很假的谣言,刘文轩所知道的,也只不过是府学士子们明?面上?能谈论的罢了。 之前便说过,大旻朝立国也才只有八十年不到,当今在位的广德皇帝是大旻第四任帝王,前面分别是开国高祖皇帝,第二任世宗皇帝,第三任显宗皇帝。 但凡是凭着真刀真/枪/得?天下?的朝代,前面几任皇帝,大多都是十分靠谱的,大旻柴氏也同样如此。 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世宗皇帝管着大后勤,年仅十三岁的显宗皇帝当的是急先锋,创业时代,峥嵘岁月,可谓是祖孙三代齐上?阵! 至于孟璋太子,则是显宗皇帝的嫡长子,生于王朝鼎盛时期,有仁厚贤德之美名,底下?年长的、年幼的弟弟加在一起,一共有二十几个,其中野心勃勃的更是占了至少一半。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皇位却只有一个,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所以仁厚贤德的孟璋太子,在代替皇帝老爹去老家祭祖的时候被刺杀了。 干掉嫡长兄,机会?总该就轮到我自己?了吧?! 可惜最重要问?题是,你问?过你皇帝老爹没?有? 作为十三岁就当急先锋,第一个杀进前朝宫廷的狠人,你真当他是个“长子没?了,我不能再失去其他孩子”的慈祥老父亲? 显宗皇帝儿子多,微薄的父爱分成了二十几份,没?办法用秤量,所以分得?有多有寡,其中肯定是长子分到得?最多! 再有就是,作为一个贤明?君主,其主要职责一在当下?,二在承续,说白了就是:既要保证自己?在位时社稷昌盛,又?还要稳妥地将这份昌盛给顺利交接下?去。 当下?之昌盛,显宗皇帝是超量完成了的。 可轮到传承延续的时候,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接班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给杀害了,付出的心血打了水漂不说,还被人明?目张胆地踩了权威! 天子一怒,就连亲儿子都不放过,但凡参与了谋害长兄一事的逆子们,杀的杀,幽禁的幽禁。 其一干党羽也全部遭到牵连,贬官流放都还是轻的,抄家灭族也不在少数。 清算到最后,二十几皇子,就只剩下?要么年幼、要么老实的十几人,还一个个都吓得?跟鹌鹑一样。 显宗皇帝收起屠刀,把十几只鹌鹑儿子拎出来一瞧,哦豁,聪明?的都被杀干净了,就只剩下?一些?蠢蛋了,昌盛社稷若是交到他们手里,怕是连守成都不容易做到。 显宗皇帝看儿子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儿子不行,那就再把孙子们拎出来瞧一瞧,嗨哟,孟璋太子留下?的那个嫡长孙,聪明?得?有些?过分突出啊,好了,就是他了! 刘文轩客观陈述道:“先帝年迈时曾一度想?要跳过儿子,直接传位于嫡长孙,可惜有违礼法,遭到群臣劝阻,最后不得?不妥协,然后才有了立当今圣上?为太子的同时,又?立长孙殿下?为皇太孙一事。” 等到显宗皇帝去世,广德皇帝继位,昔日?的皇太孙,顺理成章地成了现如今的太子殿下?。 大哥实在不会?讲故事,这么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被他三言两?语一总结,听得?苏云绕十分地没?滋没?味。 屋里的燥热已经散尽,苏云绕踩着一个汤婆子缩在被窝里,暗道:如今的太子殿下?有多聪明?他不知道,但他模模糊糊记得?,原著小说里的孟璋太子的遗孤襄王殿下?,好像是个想?要推翻亲叔叔的炮灰来着。 第126章 苏云绕:“哎,崩坏的剧情,懵逼的我。” 苏云绕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抱着被子只翻了一身,竟然就已经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不愧是哀怨愁苦穿肠过,悠闲自在心中坐! 第七十一章 苏蓉玉被关 入京第一天?, 苏云绕兄妹可以说是从早忙到晚,每一个时辰都过得充实又热闹。 苏蓉玉却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她跟着廖永兴从侧门进到昌平侯府,却连祖母的面都没见着, 就被几?个健壮的仆妇给押回了?早先居住的落霞小?院。 “贱婢!你们想要干什么?!我?要见祖母!祖母, 祖母……!你快来瞧瞧这些狗奴才,狐假虎威都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 苏蓉玉不停地挣扎谩骂, 嘶吼一般地哭闹诅咒,却通通都无济于事。 那些个健壮仆妇, 本?就是得了?侯夫人的命令,连眼?神都没有给她一个, 就直接将人丢进了?落霞院,大门一关,上了?三道锁, 可谓是叫天?天?不灵, 叫地地不应。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隔了?大半个后花园的葳蕤轩内, 昌平侯府大少夫人梁文秀正坐在暖阁靠窗的矮踏边上, 漫不经心地抽查着大儿?子苏平威的功课。 四岁不到的小?娃娃, 哪有这么好的定性, 听见对面传来哭闹声, 立马就将“玉不琢, 不成器”的后一句给忘了?。 梁文秀并不是十分严厉的人, 故而长子也不十分怕她,背不上来也就不背了?, 反倒好奇又惊讶道:“阿娘!是不是小?姑姑回来了?, 我?好像听见她骂人了?!” 矮踏上还睡着一个只有周岁左右的肉团子,裹在一张狐狸毛毯子里,被大哥这一声咋呼给惊得“哼哼”了?两声, 又被自家亲娘拍了?拍屁股,才又安安心心地继续睡。 梁文秀食指挡在唇上,对长子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之前你廖爷爷带人去了?金陵府,多?半是将你小?姑姑给接回来了?,阿娘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守着弟弟,好不好?” 苏平威赶忙捂住小?嘴不出?声,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见阿娘起身离开,苏平威轻手轻脚地爬上矮踏,盘腿坐在弟弟旁边,跟守着肉骨头的小?狗似的,眼?睛盯着弟弟眨都不带眨的。 可惜只守了?那么一小?会?儿?,他自己就被传染困了?,摊平了?胳膊腿儿?,往后一倒,也在矮踏上睡着了?。 旁边守着的丫鬟见状,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夹袄脱了?,又赶忙取了?另外一张狐狸毛毯子给他盖上,免得秋日冷,不小?心睡着了?凉。 葳蕤轩外面,梁文秀说是要去看看,可是走了?好半天?,却还在花园里打转,不紧不慢的,没有半点?着急模样。 早先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已经回来了?,说是侯夫人直接下令将二小?姐关在了?落霞院,锁了?大门,连面都没见,倒是先召见了?廖大管事。 梁文秀听了?丫鬟的回话,还未多?说什么,自小?伴着她一起长大的乳娘便?先抱不平道:“二小?姐任性逃婚,连累得家族跟着一起蒙羞,害得亲人个个受罪遭殃,难不成只在落霞院里关一段时间,就算过去了??” 这要是换作梁家姑娘,怕是得绞了?头发,扭送去庵堂里面,一辈子都不能回来! 梁文秀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同样也不是吃了?亏还要咬牙说原谅的圣人! 小?姑子任性逃婚,留下一摊子祸事不管。 梁文秀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 昌平侯府挂满了?红,本?该起床换上嫁衣的新娘,却跟消失了?一样离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封敷衍又任性的书信,说是瑞王殿下混账又好色,她不想嫁了??!! 北塞那边突然起了?战事,即便?是孙女(妹妹)出?嫁,祖父和相公却都没办法赶回来。 与皇室联姻,哪能说逃婚就逃婚,而且还是出?嫁当日逃婚,这跟欺君罔上又有什么区别? 梁文秀慌得忍不住哭了?出?来,只觉得这一家子怕都要被连累得下大牢。 祖母却十分平静,平静地让人拆掉满院子的红绸,平静地让人将摆在门外的嫁妆都抬回库房里,然后没有半点?犹豫地亲自去宫门外请罪。 午门外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文武官员,指指点?点?的宫女太监,还有神情怜悯的守卫宫门的御林军将士,以及更远一些围着看热闹的贩夫走卒。 昌平侯府里的妇孺老?幼,就那么狼狈又不安地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跪在那里。 祖母跪在最?前面,梁文秀跪在后边,怀里抱着才五、六个月大的次子苏平锐。 只三岁多?一点?儿?的长子苏平威跪在母亲身边,膝盖跪得青紫肿胀了?也不敢动一下,只疼得默默流眼?泪。 那样的屈辱,那样的难堪,那样的磨难,梁文秀忘不了?,也永远都无法原谅! 只是梁文秀却不像乳娘那样气愤,她了?解祖母的为人,因此很是笃定道:“祖母为人最?是公正不过,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乳娘傅氏平日里也是一个极有分寸之人,之前也是因为心疼梁文秀和两个小?少爷,才口不择言地抱怨了?两句,此时却也不敢再提质疑侯夫人的话。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忧道:“咱们这府上,侯爷和侯夫人都是公正明理之人,只是二小?姐一向得皇后娘娘看重……” 第127章 剩余的话也不必说出?口,主仆之间自有默契。 一提起皇后娘娘,梁文秀心里的厌烦又更多?了?一些,微微有些憎恶道:“既然已嫁作皇家妇,却总想要插手娘家事,哪里有半点国母之典范!” 梁文秀声音不高,傅氏则压得更低,撇嘴嫌弃道:“连自己亲爹的爵位都能让她给掺和没了?,还国母典范呢,孝悌礼仪她占了哪一条?” 梁文秀眉头跳了?跳,示意乳娘莫要再说这些,免得祸从口出?。 昌平侯府过往的恩怨,还轮不到梁文秀来说。 她也没心思?去看望苏蓉玉,只带着乳娘匆匆前往祖母居住的寿山居。 一来是想要探一探祖母意思?,看她老?人家打算如?何处置苏蓉玉? 二来也是想向廖管家打听打听,问问那苏蓉玉跑去了?金陵府,可别又闯出?了?其他祸事? 可惜梁文秀两个目的都没达成。 寿山居正院外头有丫鬟守着,恭敬客气地将梁文秀给拦了?下来,说是侯夫人正在召见廖管事,有重要事情商议,谁都不让进。 梁文秀震惊不已,以她对侯夫人了?解,逃婚一事所掀起的浪头已经过去,哪值得这般郑重对待?! 难不成苏蓉玉在金陵府的时候,又闯了?什么大祸?! 寿山居正院议事厅内,侯夫人魏婉华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里的翠玉珠串,云淡风轻地听着廖管事说着金陵府的种种细节。 廖管家自然也不是站着回禀的,而是端着一杯茶,就坐在魏婉华下方,两人就跟多?年的好友在闲话家常一般。 廖永兴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又继续道:“那刘家长子已经考中乡试解元,提前来京城是为了?去太学旁听,明年会?试应该是要下场,我?让仲安送他们姐弟去了?杏林苑,夫人要不要亲自见上一面,之后再做判断?” 魏婉华对廖永兴足够信任,行事又是个雷厉风行的,当即便?答道:“见肯定是要见的,不过只凭相貌相似,怕是也很难证明什么。” 廖永兴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试探着询问道:“夫人已经问过周灵韵了??” 魏婉华如?今有五十多?岁,出?身于武安候府,年轻时候也是上过战场的巾帼女将,大约是心胸开阔的缘故,所以并不怎么显老?,脊背笔直地坐在那里,瞧着很是英姿飒爽,干练果决! 只见魏婉华将翠玉珠串随意丢在桌案上,哼笑道:“何止是问过……,你之前送信回来,我?看完之后,就去别院诈了?她几?句,大概是一开始心里面没有防备,倒是露出?了?几?分心虚,不过那丫头也是个狡猾的,很快就沉下心来,谎话编得严丝合缝,然后我?又将人给关到暗室里审了?几?日。” 周灵韵好歹也是自家儿?媳妇的远方表亲,魏婉华也不好真给人上十大酷刑,总归没让她受皮肉之苦。 只是这不受皮肉之苦的审问方式,其实往往才是最?折磨人心的。 说到这里,魏婉华有些气闷,也有佩服道:“审她之人,是侯爷去北塞时留下的刑讯高手,早些年在军中专门负责撬开敌国细作的嘴,只是没想到,周灵韵的那张嘴,竟然比敌国细作的嘴还要硬!” “……” 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审出?来,或许不经意之间流露出?了?几?分,却嘴硬一直没承认。 廖永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心里的浮躁,才又问道:“世?子夫人那里,可有问出?些什么来?” 当初世?子爷跟那位苏姓书吏一起遇害,就连跟在世?子身边的小?厮青竹,以及跟在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翠喜和青欢,也全都丢了?性命,只有世?子夫人和周灵韵活了?下来,以及三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周灵韵嘴硬,那就只有从世?子夫人身上下功夫了?,总不可能指望三个小?娃娃,一生下来就知道谁是自己亲娘吧。 提到自家那个软弱矫情的倒霉儿?媳妇,魏婉华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嫌弃道:“哼,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自从长智没了?之后,就变得糊里糊涂,去年容璋回京叙职,去别院看望她,她竟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认不出?来,逮着容璋一个劲儿?地叫相公……,能指望从她嘴里问出?个什么有用的来?!” 事实上魏婉华已经试着问过了?,也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才只一提到长智去世?,她就又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魏婉华知道她是因为丈夫去世?,受不得半点?刺激,可自己不也一样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她的悲痛难道就比庄月妍少吗?!难道她也要丢下年幼的孙子和孙女不管,跟着她一起发疯?! 廖永兴听完后,嘴巴有些发苦,很是自责道:“我?当年要是多?留一些,也不至于是如?今这局面,我?真是愧对世?子,愧对……” 魏婉华摆手打断,浑不在意道:“廖老?哥,你就别愧对了?,当年那种情况,你就是留意得再多?,只要周灵韵咬死不承认,估计也跟我?如?今是一个样,不……,或许还要更不明不白一些,毕竟刚出?生的小?娃娃,你也看不出?来谁跟谁长得一样。” 魏婉华说的是事实,她原本?也没有要责怪廖永兴的意思?。 廖永兴得了?谅解,可心里却依旧不好受,搓着手指道:“夫人,刘家兄妹都已经来了?京城,如?今这情况,又该如?何是好?这人到底还见不见啊?” 第128章 魏婉华奇怪道:“见啊,为什么不见?” 魏婉华心里早有算计,半点?也不纠结道:“在见他们之前,你再去帮我?去办两件事……” 廖永兴凑近了?仔细听,认真记到心里。 等到侯夫人说完,廖永兴惊讶的同时,也有一种豁然明朗之感! 第七十二章 不到三尺高的顶梁柱 读书人?以学业为?重, 次日一早,刘文轩就换了一身体面衣裳,拿着举人?文书以及金陵学政写的推荐信, 独自去了京城太学。 按理说去国子监也是可以的, 只?是刘文轩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 国子监里?面大多都是恩荫子弟,跟他这种寒门举子完全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大鹅没必要往鸭群里?站,别人?都是“嘎嘎”, 你在那?儿“呱呱”,就连声音都合不到拍子上! 压在头上的大山出门了, 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又可以自由发挥了,只?要不自己把自己给弄丢了,爱去哪儿玩, 去哪儿玩。 刘文轩是自个出门吃的早饭, 也没管三个睡懒觉的弟妹会不会饿死。 等到天光大亮时, 苏云绕、刘文英、苏云婷三人?才陆陆续续起床, 只?随便烧水洗了脸, 刷了牙, 就去灶房里?煮面片, 当早饭吃。 面片是现揉现扯的, 用昨晚吃剩的羊汤锅子煮熟, 还?往里?面加了同样?吃剩下的豆芽、腐皮、香菇等,一锅大杂烩, 卖相很是一般, 味道却十分不错。 吃完早饭,刘文英最?先开口,掰着指头查漏补缺道:“昨天着急忙慌地?买了一大堆, 看着挺多,还?以为?都置办齐全了,结果今早一看,买了米,买了面,还?买了盐和豆酱,结果就是忘了买炒菜的菜籽油。” 苏云绕仔细回想,有?些纳闷道:“我?记得买了菜籽油的啊,是不是忘记带回来了。” 刘文英摊手道:“谁知道呢,东西多了,总能落下一两样?,也没留意,反正就是没有?。” 苏云绕不在意道:“算了,没有?就再买呗。” 苏云婷也跟着加入道:“还?要再多买一个烧水的铜壶,这边天气冷,咱们穿过来的鞋子都太薄了,还?得去瞧一瞧,看有?没有?厚棉鞋卖。” 苏云绕摇头道:“棉鞋踩地?上容易湿,有?厚皮毛做的靴子,还?是买靴子吧,对了,大哥穿多大的鞋子来着,别把他的给忘了。” 刘文英幽幽道:“大哥只?比我?穿大半寸的鞋子。” “……” 苏云绕憋着笑,揶揄道:“二姐,脚大江山稳,你别往心里?去啊。” 这个世界对女子其实挺宽容,没有?贞节牌坊、裹小脚那?些糟粕之事,挺好的。 三哥的嘴巴也太损了,都是跟姑父学的! 苏云婷向着二姐,故意不理他,只?跟刘文英商量道:“二姐,咱们再买两个花瓶吧,到时候剪了腊梅放屋里?,还?要去买两支样?式最?时兴的簪花戴,让三哥帮咱们给银子!” 苏云绕吃完大杂烩,用筷子敲了敲碗,提醒道:“嘿,这是当着我?的面儿,算计我?的腰包呢,干巴菜,你行?啊。” 苏云婷有?很多绰号,全都是苏云绕给取的,譬如:干巴菜、苏豆芽、小黄毛……,很符合她早些年瘦弱的形象。 苏云婷倒也不是很生?气,却还?是很有?态度道:“三哥现在才是干巴菜,就当着你面儿算计,略略略……” 苏云绕伸手卡住她下巴,笑着威胁道:“你再‘略略略’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这口条给拽出来卤了啊。” 苏云婷含糊求救道:“二叠,二叠,救窝!” 刘文英个子高,力气大,左右各拎一只?,就跟拎猫崽子似的,一下将?两人?给分开,没好气催促道:“赶紧换衣服梳头,还?出不出门了。” 又是一阵忙活,等到日头高悬时,本就起得晚的姐弟三人?,才终于打扮得齐齐整整。 可事实却证明,今天果然是出不了门的。 廖仲安一清早又来了杏林苑,还?带着昌平侯府里?的长孙少爷。 不到三尺高的小娃娃站在院子里?,对着苏云绕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奶团子似的小脸绷得跟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道:“见过世叔,我?家祖父曾与?令尊共事过,交情匪浅,世叔如今来到京城,原本应该是我?父亲前来拜会的,只?是父亲随曾祖父去了北塞,家里?就只?有?我?一名年长男子,还?望世叔莫要见怪。” “……” 眼?前的情景实在过于奇幻,苏云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年长男子?这小娃娃有?四岁么?可真是够年长的! 你家曾祖父和父亲都不在家,所以就把你这根矮戳戳的顶梁柱给推出来了? 苏云绕琢磨着,按照礼节,他应该称呼这小娃娃一声“世侄”,然后巴吧啦吧啦拉地?也说一堆,类似于“家父与?令祖父同生?共死一场,这般深情厚谊,又何须多礼”的客套话。 可对着这么一个只比自己膝盖高一点的奶团子,苏云绕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只?见他直接蹲在了小娃娃面前,伸手捏了捏他那奶奶糯糯的团子脸,对着立在旁边的廖仲安道:“廖二哥,你大早上来杏林苑,怎么还把侯府里的小朋友也给带上了?” 廖仲安赶忙解释道:“是侯夫人?交代长孙少爷过来见见苏公子的,原本侯夫人?也想要亲自见见你,只?是不方便过来,等侯府里的一些杂事都处理干净了,到时候再邀苏公子兄妹上门做客。” 第129章 侯夫人?是长辈,身份又高,确实不方便亲自过来。 大少夫人?倒是跟苏云绕同一个辈分,却又是后宅女眷,同样?不方便。 只?廖仲安一个人?过来的话,又显得不够郑重,这不就只?能把长孙少爷给带过来了嘛。 父亲和曾祖父不在家,苏平威从刚学会开口说话,就被他母亲教导要承担起侯府长孙的责任。 他昨夜就提前做功课,将?到了杏林苑之后,该说什么话,要行?什么礼,全都给记在了心里?,可为?什么苏世叔却不按照正常的流程来呢? 苏平威脸上的奶膘还?被苏世叔用手指捏着呢。 听见苏世叔跟廖二叔公的对话,苏平威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委屈得悄悄红了眼?眶。 苏云绕心大没发现。 爱心泛滥的苏云婷和刘文英却早就已经心疼坏了! 刘文英看不惯三郎手欠连个小娃娃都欺负,提着他的衣领子往后一甩,直接将?苏云绕给扔得倒退了好几步远。 换成了刘文英跟苏云婷蹲在苏平威面前,夹着嗓子一个骂一个哄,比那?偷娃娃的人?贩子还?要热情! 刘文英被小娃娃给萌得不要不要的,不要钱似的夸赞道:“你多大啊?你父亲和祖父不在家,所以就只?能靠你支撑门户了吗?你也太厉害了吧,真是个小男子汉呢!” 苏平威被夸得晕乎乎的,羞涩道:“父亲和祖父去了北塞,走之前交代说,我?是家里?面剩下的年龄最?大的男子汉,要保护好祖母、母亲和弟弟。” “……” 刘文英和苏云婷听得直捂心口,奶萌奶萌的小娃娃,咋就这么有?担当呢,可真是太招人?稀罕了! 苏云婷忍不住对比道:“哎哟,真是个孝顺孩子,有?担当的好兄长!不像我?三哥,喏,就是他……” 苏云婷十分嫌弃地?指了指苏云绕,继续拉踩道:“跟你比起来,我?三哥真是白长了这么大的岁数,幼稚死了,还?爱给人?取绰号,他早上还?叫我?干巴菜呢。” 苏平威惊讶得眼?珠瞪得溜圆,瞥了苏云绕好几眼?,目光里?带着满满地?不赞同。 “……” 苏云绕见此也忍不住捂住了心口:我?被一个奶团子鄙视了,他竟然鄙视我?! 廖仲安在旁边瞧得乐得不行?,乐过之后,才吩咐后面跟着的七、八名小厮,将?抬着的上门礼给搬到院子里?来。 之前已经文绉绉地?客套了一回,廖仲安不想再来第二回,语气很是熟稔道:“这是侯夫人?让送过来的东西,都是些吃的用的,也不值几个钱,苏公子你们可千万别推辞,我?可不想来回搬两趟。”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苏云绕自然也不会连这点东西都收不起,也没功夫跟人?推来推去。 收了别人?的礼,自然要好生?招待一番客人?。 左边厢房是按照暖阁客厅来布置的,里?面有?桌椅,还?有?一个靠窗的矮踏,上面铺了竹席,放了几个填了棉花的蒲团和靠枕,矮踏中间还?有?一个短腿小方桌。 苏云婷和刘文英带着苏平威脱了鞋在矮踏上玩耍,用来招待他的点心、果子、小零嘴,还?是直接从他带过来的那?堆上门礼里?面拿出的。 廖仲安没去厢房里?守着,而是跟苏云绕去了正屋外间的小书房,廖管事特意交代了一些话,要他特意说给苏云绕听。 至于要说什么,苏云绕其实大概有?数,只?是廖仲安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廖仲安说得其实挺含糊,只?话里?有?话道:“我?家小姐与?令妹容貌相似之事,侯夫人?已经问过周娘子了,周娘子对此不以为?意,只?说是巧合。” “……” 苏云绕懂了,却又没完全懂。 意思就是昌平侯府已经求证过他们兄妹与?苏蓉玉的身世了,然后多半是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果? 廖仲安又继续道:“不过侯夫人?觉得咱们府上跟苏公子兄妹几人?实在有?缘,若是能长长久久地?来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至于二小姐……” 廖仲安停顿片刻,才又神色莫名道:“二小姐任性逃婚,触怒皇室,带累家族,侯府也有?侯府的规矩,夫人?自会按照规矩处置。” “……” 所以呢,苏云绕被他绕得更糊涂了! 她们兄妹跟苏蓉玉的身世到底有?没有?问题啊?昌平侯府对于此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就不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吗? 为?了这破事儿,我?可是连灵风戏社的事业都耽搁了,千里?迢迢地?来了京城吔! 廖仲安倒是想说得明白,可问题是他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明白啊,侯夫人?的心思,哪里?是那?么好猜的! 第七十三章 不太正经的乐子人 苏平威在?杏林苑那边玩得乐不思蜀, 中午还被留下吃饭,刘文英和苏云婷一起下厨,做了一桌江南口味的家常菜, 大部份都是甜口的, 小?朋友吃得可开心了。 直到日头偏西,苏平威小?朋友才带着苏云绕给?他的特殊回礼, 依依不舍地回了昌平侯府。 都说小?娃娃忘性大,可苏平威却还牢牢记得曾祖母的交代给?他的任务。 才刚一回到昌平侯府, 他就赶忙去了寿山居,急吼吼地跟魏婉华禀告道:“曾祖母, 我仔细看清楚了!苏世叔的妹妹真的跟小?姑姑长得好像啊!” 第130章 苏云绕要是能瞧见他这模样,估计又会好一阵无语。 这豆丁团子爱充大人?也就算了,竟然还是昌平侯府派去他们?那里打探消息的小?眼线呢! 魏婉华跟梁文秀正坐在?花厅里看侯府上半年?的收支账本。 本就看得有些头晕眼花的老太太, 闻言赶紧将账本一丢, 跟受罚解脱了似的, 一把将苏平威给?抱到自己怀里坐着, 问道:“好像是有多像啊?” 苏平威想了想, 慢吞吞形容道:“恩……, 要不是知道曾祖母将小?姑姑关了起来, 还在?院门上, 上了三把锁, 我都要以?为小?姑姑又离家出走,藏到杏林苑去了。” 梁文秀今日一早过?来请安的时候, 已经从祖母口中知道了大部份的情况。 此时再听见儿子打探来的消息, 却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她忍不住扭头去瞧祖母是什么反应,却看见祖母只随意说了一句“哇,这么像呢!”, 然后?竟完全不放在?心上,只点?着苏平威手里抱着的木匣子,很?是感兴趣道:“虎头(苏平威小?名),你拿的这是什么?去别人?家做客,人?家给?你的回礼?” 苏平威一直绷着的“大人?脸”瞬间破功,目光亮晶晶,一边打开木匣子,一边奶呼呼地跟曾祖母分享道:“恩恩,里面装的是苏世叔送给?我的礼物,这是纸牌,有五十多张,上面的图案都是苏世叔亲手画的,他还教我用纸牌玩斗牛呢,可好玩了!” 苏云绕对?纸牌游戏的兴趣其实也就只是一般般,完全没有魂都穿越了,还要在?异世将纸牌游戏发扬光大的想法。 再说了,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有麻雀牌的,“码城墙”难道不比“摸纸片”好玩啊。 苏云绕之所以?弄出来这么一副纸牌,还是因为之前坐船来京城的时候太无聊了。 可惜谁能想到呢,小?小?的五十几张纸牌,做起来可真是费老大的劲儿了! 宣纸太薄,木板太厚,最后?还是找了洒金厚笺纸,叠了三层,用熬化?了的骨胶黏在?一起,再用木板和重物压平,放了整整两日,才做出来勉强可以?裁成卡片模样的加厚纸张。 然后?又要一张一张地将纸牌剪出来,还要剪成一样大小?。 上面的数字和图案还得手工绘制,由于时空不同,苏云绕懒得跟人?科普异世文化?,索性就将阿拉伯数字的“1(a)、2、3、4、5、6……”换成了大写的“壹、贰、叁、肆、伍、陆……”,“j、q、k”改成了“兵、将、帅”,两张鬼牌也换成了黑白无常。 纸牌上的文字最好要格式大小?都统一,苏云绕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求助于学霸大哥。 梅花、红桃什么的画起来倒是简单,“兵、将、帅”和黑白无常的形象设计,却是花了苏云绕好大的心思。 折腾到最后?,龙船都到达京城了,他还差两张卡通版的“帅”牌没上色呢。 原本是想要玩纸牌游戏打发时间,最后?却成了做一副手工纸牌打发时间,这心情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苏平威一张张地将纸牌摆出来,又一张张地介绍上面都画着什么,然后?又很?是详细地教曾祖母如何玩斗牛。 魏婉华等他说完了,才有些纳闷道:“这两张‘帅’牌本身就是不上色的吗?” 苏平威摇头道:“不是,苏世叔忘记上色了,他说既然送给?我了,就让我拿回来自己上。” 卡通版“红桃大元帅”和“黑桃大元帅”的形象,都已经用极细的紫貂毫毛笔给?勾画完整了,看起来活灵活现。 上过?幼儿园的人?都知道,给?绘本涂颜色,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苏平威可期待了! 魏婉华却心虚地轻咳了一声,跃跃欲试道:“这一副纸牌倒是做得十分精致,字儿写得极好,图案也非常新?颖,用的还是洒金厚笺这样的极品好纸,好东西不能有瑕疵,虎头啊,这两张帅牌,要不就由曾祖母帮你上色吧。” 梁文秀:“……” 曾祖母看似威严,可大多时候却又跟顽童一样,梁文秀在旁边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苏平威可怜巴巴地望着魏婉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可是曾祖母,虎头想要自己上色。” 小娃娃都瘪着嘴巴跟她撒娇了,魏婉华还能怎样,只得叮嘱道:“好吧,好吧,你自己涂,可要涂仔细一些,千万别涂成了一坨,到时候把好好的一整套东西给涂毁了。” 不得不说,魏婉华其实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 梁文秀不想看着这一老一小为了给两张纸牌上色而闹矛盾,出声转移话题道:“虎头,你那匣子底下怎么还有一本书册,也是你苏世叔送给?你的吗?” 苏平威赶忙将书册拿出来,继续分享道:“苏世叔带着我和廖二叔公、两位姨姨玩斗牛,廖二叔公总是输,脸上纸条都贴不下了,苏世叔嫌次数赢多了没意思,就给?我和廖二叔讲《倩女幽魂》的故事,还唱了曲子,不过?因为时间晚了,便没有讲到结局,苏世叔就把《倩女幽魂》的书册送给?了我。” 苏平威拿着刘文轩昨晚刚抄完的手工复制版本,很?是稀罕道:“苏世叔说这故事是乡试解元郎写的,在?金陵府卖得可火了,这一本在?京城可是独一份!” 魏婉华将曾孙子手里的书册,拿过?来翻开一看,第?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笔好字,跟纸牌上的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131章 那位新?出炉的金陵府解元郎,于书法一道倒是很?有几分灵气和功底。 再然后?才是故事内容,啧,主角又是书生?,咦……,书生?没有邂逅千金小?姐,反倒遇见了鬼,还怪有意思的嘞! 苏平威见曾祖母看得津津有味,连忙伸手拽住了书角,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回拉,一边委婉拒绝道:“曾祖母,这故事苏世叔已经给?我讲了一多半,就只差一个结局了,能先让母亲将结局读给?我听了,您再看行么?” 魏婉华一下子垮了脸,捏了捏苏平威的鼻头,没好气道:“你不是还要给?帅牌涂颜色么,曾祖母看话本子,看得可快了,等你涂完了,肯定能还你。” 苏平威看着不太讲理的曾祖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迁就道:“好吧,那就给?曾祖母您先看吧” 魏婉华开心道:“这才对?嘛,曾祖母先看完了,到时候曾祖母给?你讲结局。” 魏婉华翻开书册继续往下看,又翻了几页之后?,才兴致勃勃地对?着梁文秀感叹道:“不是纸牌,就是话本,那小?孩儿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估计也是个不受拘束的自在?脾气。” 梁文秀听懂了祖母话里的意思,却不好评价什么,只让身边的丫鬟去取了颜料,打算亲自指导儿子给?“帅”牌涂颜色。 魏婉华自然也不需要孙媳妇附和什么,只这么随口一说,便又继续翻起了话本册子。 * 另一边,苏云绕将纸牌送给?了苏平威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后?悔了。 柴珃也不知道是如何找来的杏林苑,背着手将苏云绕堵在?了书房里,兴冲冲问道:“咱们?在?船上一起制作的那副纸牌,你上好了颜色没有?不是说那纸牌有好多种?玩法吗,快拿出来,叫本王瞧瞧,那纸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 苏云绕慌了,慌得眼珠子不停地乱晃! 不是,您堂堂一亲王殿下,这都已经下船了,怎么还惦记着那几张破纸牌呢! 柴珃眯了眯眼,好似看穿了他的心虚,语气十分危险道:“你不会是把那副纸牌弄丢了吧?” 五十几张纸牌,里面有二十几张还是柴珃帮着裁的呢,他还帮着给?那些繁复枯燥的桃心、梅花、方片图案涂色了的。 就连那洒金厚笺和豚鱼骨胶,也是本王提供的,你敢弄丢一张试试?! 苏云绕咽了咽口水,连连摇头道:“没,没弄丢。” 柴珃不信:“没弄丢,那你拿出来给?本王瞧瞧。” 苏云绕又咽了咽口水,求生?欲达到了顶峰,一口气说道:“没弄丢、不过?我送人?了、送给?了昌平侯府的小?朋友、王爷您千万别生?气、我可以?重新?再做一副新?的给?您!” 柴珃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有些执拗道:“那怎么能一样,之前那一副可是咱们?俩一起做的!” 苏云绕眨了眨眼,纠正道:“王爷,您把我哥忘了?那字儿还是我哥写的呢。” 柴珃瞬间没有了脾气,瞪了苏云绕一眼,才又神色恍然道:“也对?,咱们?俩可以?再做一副,那字儿就不用你大哥来写了,本王自己写,还有不要黑白无常,改成太子和皇帝?只要比‘兵、将、帅’的地位更高就可以?了,对?吧?” 苏云绕恨不得给?他跪了,拿“太子”和“皇帝”当鬼牌,您可真敢想啊,您想要我死就直说! 第七十四章 没有王府的王爷 晚霞满天, 将琉璃瓦也映照得?五彩斑斓。 橘红色的夕阳正好挂在了?皇城最西边的摘星殿的飞檐翘角上,错位一看,好似展翅欲分的仙鹤提着一盏圆灯笼, 又像是手执勾戟的天兵叉着一颗咸蛋黄。 刘文轩办好了?旁听证明, 顺道蹭了?两堂文豪大儒的经史课,又与众多太学学子交流了?一番心得?与感情之后, 才?满载而归地回到了?杏林苑。 青石小巷,两边栽种着翠竹与海棠, 玄色木门?上有虎狮铜环。 刘文轩推门?进去,刚好瞧见自家弟弟就跟拴了?链子的看门?狗一样, 裹着兔毛披风蹲在正屋门?廊下,直勾勾地看着大门?外,恨不得?挣脱了?出?去, 撒欢地跑个二里地! 刘文轩有些诧异道:“你今日难道一直都没出?过?门??!” 苏云绕木着脸, 眼神呆滞, 声调平板道:“恩, 没能出?得?去, 前后招待了?两波客人呢, 哎, 不来京城我都不知道, 一来京城我才?发现, 我竟然还有这么多高不可攀的人脉的要维系呢,可真够费劲的!” 刘文轩不想听他瞎抱怨, 只又问道:“婷婷和老二出?去了??她们没跟着你一起招待客人吗?” 苏云绕点头, 又摇头道:“二姐和婷婷也是下午才?有时间出?去的,出?去买花瓶、菜籽油和厚棉鞋,这会?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她们只乐意招待一早过?来拜访的昌平侯府里的小朋友,不怎么愿意跟瑞王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打交道,瑞王殿下下午一来,她俩就从后院的小侧门?偷偷溜了?。” “……” 刘文轩也有些没想到,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家里的呆瓜弟弟竟然还能跟侯府和亲王攀上关系呢。 瑞王殿下的性子实在太过?随心所欲,正经人很?难揣测,刘文轩也没多问与其相关之事?,只另外好奇道:“昌平侯府派人过?来,有提到你和婷婷生母之事?吗?” 第132章 出?于某些原因,刘文轩如今是不肯再称呼周灵韵为舅母了?。 苏云绕瞒着谁也不可能瞒着他亲哥啊,自己脑子不好使,还学不会?找聪明人帮忙分析分析吗? 苏云绕只简单提了?提那矮戳戳的“侯府年长男子”,重点将廖仲安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刘文轩听。 刘文轩起初还没什?么表情,听到最后,竟露出?几?分轻松笑意,就好像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猪崽子终于不遭人惦记了?似的。 苏云绕没注意这些,还在那儿?一个劲儿?追问道:“哥,你说昌平侯府里的当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刘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十分明朗道:“那小娃娃都称呼你为世叔了?,往后彼此两家,就只当是普通世交来相处就行?。” 刘文轩也没管苏云绕有没有想明白,便?径直回了?自个屋里,紧接着又有一道质问声传出?来:“苏绕绕,我昨晚才?抄好了?的《倩女幽魂》话本册子,是不是被你给拿去了??!” 苏云绕瞬间将那些想不明白的烦心事?丢开,赶忙赔笑道:“哥你听我解释,这不是那个小娃娃给咱们带了?不少的好礼么,廖二哥嘴上说是不值几?个钱,可那些个稀奇的点心,新鲜的果子,上好的火腿、鲍鱼等食材……,真要出?去花银子买的话,没有个一、二百两银子,怕是也买不到,不都说是要礼尚往来么,我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去吧。” 刘文轩气得?狠狠闭了?闭眼,咬牙道:“所以你就拿了?《倩女幽魂》的话本册子,给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当回礼?” 不等苏云绕摇头或是点头,刘文轩就已经忍不住脾气骂道:“苏绕绕,你这一天天的,到底有没有正形儿?啊?!你好歹给人一本《三字经》也成啊,还能当作启蒙之物呢!结果你给人一册人鬼情未了?的志怪话本,那是小娃娃能看的东西吗?!” 苏云绕被骂得?几?乎要抬不起头来,十分艰难地找机会?辩解道:“小娃娃肯定不能看啊,他估计连字儿?都认不全呢,不过?我还把在龙船上刚做好的那副新纸牌送给他了?,这个他肯定能玩,我都已经教会?他斗牛了?。” “……” 刘文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又一眼…… 苏云绕后知后觉道:“哥,你怎么用?这种眼光看我,就跟看那犯了?天条的猴子一样,怪瘆人的。” 刘文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心态平和到沉寂,叹息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了?这么一遭,那小娃娃的家里人,怕是也有些后悔认下你这个世交之子。” “……” 苏云绕觉得?好烦,这一个个的,到底背着我达成了?什?么默契,为什?么尽说一些我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完全听懂的话! 同一条巷子的另一头,同样是一个朝向很?好的二进小院内里。 有不少的宫人正在忙里忙外,将房屋内朴素的陈设全部更换一新不说,就连院子里的廉价花木,也全都重新栽种成了?稀有品种。 东三巷管事?郑旭,眼巴巴地守在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的柴珃身边,满脸苦笑道:“王爷,您怎么就突然想起来,非得?要在杏林苑租房住呢?这边的宅子几乎都只有二进大小,住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委屈您了?。” 柴珃指挥着护卫将自己最喜欢的一张檀木桌案给搬到了?书房里,漫不经心道:“有什?么可委屈的,我一个连正经王府的都没有的闲散王爷,不在杏林苑租房住,难道要去京郊睡破庙?!” 至于他自己名下的好几?座别院,被柴珃给完全忽略了?,可怜他一个堂堂亲王,到如今竟然连一座符合建制的亲王府邸都没有。 郑旭别他这一通歪曲事?实的话给堵得?心塞不已,硬着头皮继续劝道:“王爷这话实在严重,何至于就要睡破庙了?,您还可以回宫去啊,您那重华殿,太子可是特意命人日日打扫了?的。” 柴珃皱了?皱眉,义正言辞地打断道:“本王一个成年的男子,总住在宫里算怎么回事?,逾越违礼不说,还容易遭人诟病,你回去禀告太子皇兄,就说那重华殿本王往后都不住了?,他若是嫌弃那一片屋子占地方,直接推倒了?就是。” 郑旭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去了?一趟金陵府回来,瑞王殿下就打算跟太子殿下分崩离析了?? 两人不是亲兄弟,中间还夹杂着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外人都以为他们肯定是面?和心不和,私底下怕是早就已经斗得?你死我活。 可作为太子殿下的心腹之一,又勉强算是从小看着瑞王殿下长大的郑大管事?,却清楚地知道,这堂兄弟俩的关系,其实比谁都亲近,真正跟太子殿下站在皇位对立面?的人,其实是皇后娘娘。 说起来也是可笑,瑞王殿下十五岁时被册封为瑞亲王,按理说本该出?宫建府,可皇后娘娘借口说是舍不得?儿?子,硬是不依不饶地闹着圣上,死活不同意瑞王殿下离开身边。 当今圣上耳根子软,不出?意料地又一次对皇后妥协了?,最终也没让瑞王殿下出?宫,反倒是另外修建了?一座重华殿给他居住。 那重华殿的位置还是皇后娘娘特意选的,就建在储君居住的东宫正前方,而且还要更挨着皇极殿一些。 第133章 也是拜皇后娘娘所赐,瑞王殿下如今都已经满二十岁了?,在京城里却依旧没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正儿?八经的亲王府邸。 皇后娘娘的这番算计,可谓是难看至极,实实在在的权利一点儿?没抓着,却把瑞王殿下给推到了?一个十分难堪的境地里。 坚持到如今,苏皇后大约也是后悔了?的,可想要一个独断专横又好强偏执之人低头退让,那几?乎是不可能! 她宁愿咬着牙硬杠在那里,也始终不愿意松口,让瑞王殿下出?宫建府,理由么,也依旧还是……,舍不得?儿?子。 可惜瑞王殿下却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完全体会?不到皇后娘娘的苦心不说,估计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太子殿下争什?么。 之前昌平侯府嫡女大胆逃婚的时候,瑞王殿下还找过?太子殿下喝酒来着,明明是亲密无间的两兄弟,怎么就突然离心了?。 郑旭心里面?其实也有几?分猜测,多半还是跟两江私盐一案有关,跟金陵府苏氏有关,也跟皇后娘娘有关…… 可惜郑旭知道的也不十分清楚。 瑞王殿下才?刚从金陵府回来,就第一时间将与私盐有关的证据和犯人都提交到了?刑部衙门?,后续之事?完全丢手不管,甚至都没有进宫去见太子,或者?帝后一面?。 这不知道是怄了?多大的气呢! 郑旭人微言轻,实在劝不动这一尊大佛要往小庙里钻,他也拦不住啊。 哎,算了?,这大佛估计正在气头上了?,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郑旭还是决定先顺着他的意思来,回头再给太子殿下传个消息,天家兄弟之间的矛盾,还是让他们兄弟两个自己解决吧。 第七十五章 守卫北塞的苏氏一族 只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才喜欢做剪纸手工, 苏云绕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 同样大小的院子?布得低调又奢华,就连那假山都好像是镶了玉一样。 苏云绕盘腿坐在暖阁花厅内的紫檀木矮踏上, 跟一张张用骨胶粘在一起厚纸片愤恨较劲! 这么大一个亲王殿下, 搬到杏林苑东三巷里面来,就是为?了天天逮他一起做手工纸牌的吗?!闲不闲啊, 你闲不闲?! 熬骨胶、粘纸、压纸就花了两天时间?,这都已经是第三天了! 二姐和婷婷都已经去正午门?外打过卡, 还去皇觉寺那边上过香了。 苏云绕却连杏林苑周边的坊市都没转个全,活生生地从开朗少年给憋屈成了苦逼宅男! 苏云绕将剪好的卡片丢在一边, 却还要?被?挨着他坐在一起的瑞王殿下给捡起来挑剔道:“这边角也得修圆了,不然玩儿的时候容易扎手,还有就是四个角的弧度大小最好都修剪得一样, 不然不好看, 喏……, 你就照着本王做好的这一张剪吧。” “……” 苏云绕气鼓鼓地瞪了这个挑剔鬼一眼, 却又不得不接过纸牌照着剪。 我?剪你的耳朵, 我?剪你的鼻子?, 我?剪你的大鸟, 我?剪你的所?有边边角角! 迟早有一天, 要?把你剪成一根没有任何枝杈的老木棍儿! 柴珃在旁边看得一脸兴味! 他就喜欢把蹦跶又反叛的小孩儿给折腾得服服帖帖。 看着他明明想扎自己一剪刀, 却又忍着不敢的愤懑模样,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玉九思带着阿迦罗过来的时候, 苏云绕已经处在了想要?对柴珃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危险边缘。 柴珃很?有警觉, 赶忙将修剪剩下的四十几张纸牌的任务全都丢给了玉九思,自己则带着小孩儿在旁边喝茶吃点心?。 但凡是养过爱宠的人都知道,这小动物要?逗弄狠了, 就得要?赶紧喂点儿甜头安慰安慰,免得他下回真不来这边玩了。 玉九思倒是挺有耐心?,一边带着阿迦罗修剪纸牌,一边汇报最新打探到的京城八卦,道:“魏老太太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半点儿都不带拖泥带水的,苏蓉玉才刚一回到昌平侯府,就被?老太太给下令关?了起来,然后又让廖永兴快马加鞭地去京郊开源县接人,这会?儿昌平苏氏的族长和族老们,估计都早已经聚集在侯府里了。” 苏云绕嘴里还包着半块绿豆糕,想不明白?便直接问道:“玉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玉九思嗤笑一声,故意吓唬人道:“意思就是,等昌平侯夫人处置完苏蓉玉,就该轮到你了。” “……嗝!” 苏云绕成功地被?吓得噎住了,哽得他眼泪汪汪,瞬间?破防道:“又来了,又来了!这一个个的,说?话怎么都喜欢绕来绕去,就跟猜谜似的!咋的?是显得你们特别聪明,还是猜中了有奖啊!” “……” 柴珃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这时候笑出声来有些不厚道。 见小孩儿真的是气狠了,连点心?都不吃了,气冲冲地就要?起身离开。 柴珃赶忙一把将人给拉住,劝道:“谁叫你猜了,你想知道什么,不会?直接问吗?别人不乐意仔细跟你解释,本王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云绕突然就气顺了,憋了半天,才焉嗒嗒抱怨道:“我?倒是想直接问来着,可不管是廖二哥,还是我?大哥,他们那些话都说?得云里雾里的,我?连个重点都抓不着,问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第134章 柴珃见他说?得实在委屈,爱怜之?心?大起,很?是宠溺道:“这也不怪你,有些人就是喜欢云里雾里地装高深,显得只有他们是聪明人一样,其实也不过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人际关?联而已。” 苏云绕盘着腿在矮踏上挪了挪屁股,几乎快要?凑到了柴珃怀里,很?是热切道:“什么样的人际关?联?王爷,您具体说?说?呗。” 柴珃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儿,暗道:这小孩儿都快要?投怀送抱了,本王真的很?难拒绝啊! 拒绝不了的瑞王殿下,果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股脑地把昌平苏氏的老底都给翻了出来。 北塞有个胡关?山,胡关?山下有一个昌平县,那里是苏氏一族的起源之?地。 前朝末年,胡关?山附近马匪横行,苏氏一族便是其中实力最强劲的一支,经常打马跑到关?外劫掠戎人,好在跟关?内的汉室百姓倒是相处和谐,说?他们是马匪吧,又好像不完全是。 后来戎人犯边,前朝官兵不战而逃,反倒是“苏氏马匪”自发地组织起了一支骑兵,积极地与戎人大军相抗衡,十分艰难地守卫着北塞家园。 彼时关内战火四起,各方势力自立为?王。 苏氏一族投效了看着最有潜力的高祖皇帝,因此?得到了高祖皇帝的支持与增援,这才终于将近十万戎人大军给赶回到关?外去。 之?后高祖皇帝登基,赐封苏氏一族的领头人苏湛山为?昌平侯,直接将半个昌平县都划给了苏氏一族作为?功勋田和祖宅族地。 说?完苏氏一族,再来具体说?一说?第一任昌平侯苏湛山。 高祖皇帝麾下有三十六员大将,个个骁勇善战,苏湛山在里面最多只能排到第二十四、五名左右,不过如果将苏氏一族跟他捆在一块的话,倒是能排第二! 排在第一的是闵州霍氏一族,有名的浪里鲸鲨,水战、海战几乎无人能敌! 当然,这个话题就扯远,又继续再回到苏湛山身上来。 苏湛山本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明明是马匪出身,却难得有一颗保卫家?园之?心?,能力不见得出类拔萃,但操守与品德却十分令人钦佩。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又因为?十分宠溺四十多岁时才得来的独子?苏彦昌,晚年时竟也做过不少很?没有原则的决策。 苏云绕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苏彦昌就是那位因为?宠妾灭妻,最终没能继承得了昌平侯爵位的前前一任昌平侯世?子??” 柴珃神色莫名,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道:“对,就是他,不过确切来说?,宠妾灭妻其实只是借口而已,真正致使其错失爵位的原因,不过是无能罢了。” “……” 苏云绕戳了戳柴珃的臂膀,无声催促道:你要?绕的话,我?可就要?闹了啊,赶紧的,说?明白?一些! 柴珃点了点桌案上的茶杯,表示自己说?得有些口渴了。 苏云绕赶忙给他倒了一盏温茶,好像给机器灌油似的,直接喂了他一口,又继续催促道:“王爷,您还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我?再给您塞一盘子?点心??” “咳咳,不,不用了。” 柴珃瞪了这目无尊卑的小孩儿一眼,才又继续道:“昌平苏氏一族,大多天生勇武,可以说?是北塞之?狼……,狼群么,没个领头的狼王,怕是连厉害一点儿的猎狗都不如。” 说?到这里,柴珃冷哼一声,好似看透世?事般道:“开国六公十八侯,别人都只得了爵位,只有昌平侯苏氏一族得了封地,高祖皇帝也好,世?宗皇帝也罢,包括我?祖父在内,他们所?看重的从来就不是所?谓的昌平侯,而是能统领‘狼群’,守卫北塞的‘狼王’!” 苏彦昌生在膏粱锦绣里,性格张狂又自大,做事毫无章法,为?了一个商户女冷落嫡妻也就算了,更是个眼高手低之?辈,别说?是统领群狼了,昌平苏氏那些族人,压根儿就没人服他! 苏湛山年迈退居京城时,苏彦昌甚至都不愿意前往北塞吃苦,反倒是削尖脑袋要?往御林军里头凑。 为?了保障独子?的地位与利益,苏湛山不得不大力扶持养子?苏彦启,企图将其培养成苏彦昌手里的征伐工具。 说?白?了就是冲杀陷阵养子?上,荣华富贵独子?享,全当别人都是傻子?呢! 苏云绕暂时也没资格为?谁抱屈,只有些纳闷道:“苏氏一族的祖籍既然是在北塞昌平县,那廖管家?为?什么会?去京郊开源县接的苏氏族长和族老们呢?”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过于尖锐,其中又牵扯到帝王之?猜忌,换一个人估计都会?避之?不及。 柴珃却大大咧咧道:“嗨,谁叫昌平苏氏能人辈出呢,一个个都在军中混得风生水起,武将带兵在外,总得要?留几个人质在京城,不然皇帝用着也不放心?啊。” “……” 苏云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所?以族长和族老们就成人质了?还都居住在京郊开源县? 玉九思被?自家?王爷这话给骇得不轻,赶忙为?其找补道:“北塞苦寒,不适合老幼居住,所?以才又另选了京郊开源县作为?居住之?地而已,什么人质不人质的,可别瞎说?!” “……哦” 苏云绕很?是不以为?意,暗自腹诽道:再是苦寒,人家?也一代代地繁衍生存下来了,我?信你这鬼话哦! 第135章 玉九思见此很是无语,更有些不可思议道:“苏小哥儿,你这抓不住重点的本事,实在是让在下大涨见识!真要说起来,昌平苏氏一族的兴衰过往,跟你又有多大的关系呢,你最应该关心的,不应该是昌平侯府打算如何处置苏蓉玉,又打算以何种态度对待你吗?” 苏云绕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因此很是虚心道:“玉大人,你知道昌平侯打算如何处置苏蓉玉,又打算如何对待我吗?” 玉九思瞬间变得跟个呆瓜一样,实事求是道:“我倒是有几分猜测,但也说不准,所以……,我不知道。” “……哼,呵呵!” 苏云绕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明晃晃地吐槽:你不知道,你说个屁啊! 柴珃也有几分猜测,但也同样不好说,因此只淡淡道:“很快就能知道了,此时又何必多想。” 苏云绕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对啊,所以我一直都没多想啊,是他们故意要在我面前绕的。” 第七十六章 苏蓉玉被除族 苏氏族长苏湛川如今已有七十九岁, 再过一个月左右,就满八十岁整寿了。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年代,七十岁称古稀, 八十岁以上得称之为人瑞。 历经两朝兴衰, 见惯了世事沧桑,本该沉淀出一副宠辱不惊、戒骄戒躁的脾气, 可苏湛川却偏偏不是。 这半截身子都快埋到了土里的老家伙,年纪越大, 越跟个炮仗一样。 昌平侯府祠堂大堂里,偌大的空间内, 挤满了苏湛川拍桌子骂人的声音,直叫人听得头皮发麻。 跟苏彦启是同一辈分的各房族老,全都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看着魏婉华, 好似在无声控诉:你们这一房又闹什么幺蛾子了?瞧把族长给气的, 连累得大家一起受罪。 苏湛川倒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只是语气不太动听, 道:“十六郎媳妇(苏彦启在族中排行第十六), 你们这一房又闹什么幺蛾子呢?这不是清明, 也还不到年底的, 没事开祠堂做什么, 是嫌老祖宗们在地底下待得太无聊了, 非要请他们上来跟大家伙唠唠家常。” 苏湛川早些年跟昌平侯府这一房人,可以说是势同水火。 最主要的原因是:苏湛山那老鳖孙, 当上侯爷之后人就开始变了, 变得自私又忘本。 想当年苏氏一族只是马匪出身,大当家的位置谁都当得,只要你有足够的本事, 能让各房族人都服气。 苏湛川的亲爹便是第十三任大当家,上位才没多久呢,塞外戎人就打到了关内来,前朝官兵都是些酒囊饭袋,丢下百姓跑得比兔子都快。 苏湛川他爹亲手组建了北塞骑兵,与戎人大军艰苦周旋,后来又干脆果断地投靠了高祖皇帝,得了高祖皇帝的增援之后,才有了与外族贼寇相抗衡之能力。 可惜他亲爹注定只是个替他人作嫁衣的倒霉蛋,眼看着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不幸中箭负伤。 临到了断气之前,也没瞧出族里年长的二十几个小辈之中,谁比谁更优秀。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在矮子里面挑高个,选了性格最是稳重的三堂侄苏湛山,作为新一任苏氏领头人,也就是第十四任大当家。 苏湛川其实是不服气的,他自己的两个亲哥虽然没本事,可但凡他爹死的时候,他不是只有十二岁,而是有二十一岁,这大当家的名头,估计也落不到苏湛山那个伪君子身上。 这话还真不是苏湛川自夸。 毕竟若真论起行军打仗的本事和天赋来,苏湛川比苏湛山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开国三十六员大将里头,年仅十八岁的苏湛川,可是摸到了排名尾巴的,最终只得了一个子爵的虚衔,那也只是因为时运不济罢了。 苏湛川原本也是认命了的。 苏氏一族不可能再折回去当马匪,想要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之上,在京城就必须得有一个强有力的话事人,好为整个家族里的子孙后代,争取更广阔的晋升空间。 可怜苏湛川这么一个臭脾气的人都咬牙低头了,苏湛山这老鳖孙却开始不做人了。 大约是超一品侯爷当久了,他还真以为离了苏氏一族,他自己也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整个苏氏族人都是他昌平侯府的附庸一样。 更可笑的是,苏湛山那个后娶江南媳妇,自诩名门出身,便将他们这些个苏氏族人都当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 冷嘲热讽也就算数了,过年族宴的时候,竟然把她娘家人的座次,全都排到了苏家人前头。 昌平侯府那场族宴,苏湛川跟另外二十六房的当家人,全都直接掀了桌子。 苏氏一族抵御外寇,守卫北塞,辅佐柴氏争天下,每一房都死了至少有十几名儿郎,这昌平侯爵位,可不只是你苏湛山一个人的荣耀。 那些只凭自己本事挣得爵位之人,所得之封号,不是“武安”,就是“勇毅”,或者是“忠勇”、“镇国”之类。 为何就只有昌平侯是以地名为封号呢?还真以为高祖皇帝是看重你苏湛山这个人了?柴氏几代帝王,看重的从来都是整个昌平县苏氏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