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永在》 第1章 朱允文,朱允炆! 朱允文从沉睡中苏醒之后,下意识伸手在枕头处摸索,并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冰冷质感的手机,这个发现让朱允文有些焦灼。 睁眼。 入目之处,富丽堂皇,古色生香。 “嗯?” 朱允文有些懵,一骨碌爬起身来,才发现床边跪趴在床沿处还有一宫装女子,面容秀丽,朱允文这一起身,把她惊醒了。 喜道,“太孙你终于醒了,可吓坏臣妾了。” 穿越了? 穿越了! 朱允文拍拍脑袋,不对啊,市府大秘的自己昨儿晚上陪领导下乡视察,晚上招待时没喝多少啊。 一斤酒而已,就给自己干穿越了? 恶作剧的念头只在朱允文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摒弃,自己堂堂正处级市府大秘,谁会随便拿自己开玩笑。 那,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谁? 魂穿而来,窃躯重生,现在支配这具身体的灵魂是朱允文,所有记忆也全是朱允文自己的三十余载生平,原身体却是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 “你是……” 话头刚起,朱允文忙收声。 这个女人刚才喊自己,太孙?自称臣妾? 君王之家! 自己贸然自称失忆,装傻充愣那不就是寻死之道了?谁知道这是哪朝哪代,有没有夺嫡之争,自己这具原身体有没有兄弟在身旁虎狼环伺? 稳住,不慌。 十载仕途沉浮,少居高位,服务领导,早养成了朱允文慎言慎行的习惯,话头一收,作势头痛,复卧于榻,轻嗯一声。 “取水来。” “哎。” 女子忙应声,喊道,“太孙醒了,速报于母亲和皇上,去请御医进来。” 门外一阵鸡飞狗跳,隔着门窗,朱允文听到了一阵“皇上万岁,太孙吉人天相,自有祖宗保佑。”之类的欢颂之声。 自己是太孙,皇上,那应该就是自己的爷爷。那自己的父亲应该是太子,再不济也应该是皇子。 可是,这个女人,竟然说,报于母亲和皇上? 自己的爹呢? 藩王就藩?还是,死了? 不对,若是就藩的藩王,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藩王世子,哪里有资格称太孙,那就只能是,死了! 自己到底是谁?信息有限啊。 大学毕业后十几年,书本上学习的已经忘了七七八八,自己也不是历史和考古专业的,仅凭几件古董装饰,零星称呼,很难分析出子丑寅卯啊。 就在朱允文躺在床上闭目苦想的时候,门开了,两个拎着医箱的老头走了进来,“太孙妃金安。” “辛苦两位御医了。” 女子起身道礼,随后让开身位。 御医来了。 朱允文睁开眼,看了一眼,从传报到过来,不过两三分钟,也就是说,自从“自己”患病之后,这两个御医就住在这。 看来圣眷很隆啊。 两位御医先后诊脉,随后两人低声交流几句后,道:“太孙妃可放心,太孙脉象平稳,中气充足,贵体无恙已,前日昏厥,想必是过于操劳国事,日批夜览,又兼急火攻心方致,太孙只需注意休息,平心养气即可。” 操劳国事? 皇帝还在,哪里轮得上太孙批阅奏折? 历朝历代也不可能啊。 只听过皇帝出宫,太子监国的,从没有皇帝在京,朝政就交付太子的。 这只能说明,皇帝老子的龙体,撑不住了! 朱允文猛的睁开双眼,翻身下了床。 刚还再想远处桌子上成堆的折子是什么玩意,现在想来,是全国呈递的奏事折子了。 随手抄起一本,兵部的折子。 打开,“臣兵部左侍郎齐泰伏问圣躬金安。” 齐泰! 朱允文心里一颤,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就是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往下看,“臣于大同,闻晋王薨,大惊失色,晋王恭孝,宽仁和善,于诸王中最是谦逊,就藩太原,镇守边防,屡次破蒙古于塞北,文武并济,为天下臣民所敬仰。本当吉人天相,竟遭此灾厄,臣心悲切,想陛下此时更是哀痛,臣伏请陛下节哀,为苍生亿万黎民念,万要保重龙体,且太孙年幼,尚需陛下耳提面命,时时教诲。 臣奉皇命,于洪武三十年七月离京巡查两京一十三省军户卫所置办事宜,于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十四日回京,此行令臣叹为观止,为陛下之英明神武而心神折服。 洪武二十五年,军中裁汰老兵五万三千六百有余,以军户身份各归其乡,成立卫所,又编北地之民数十万,于山西、顺天、辽东等地设立卫所六百有四。 臣观卫所之制,实乃百世之功,平日操戈习马,习武强身,皆健儿也,如此农忙为民,战时为兵,朝夕之间,可得百万骁卒。着甲执戈,不逊京营。 此番巡视,除了卫所之余,臣也看了北地边防重镇军务,仰赖皇上天威征讨之功,逆元余孽已是苟延残喘,兼之内耗严重,边防数十年之内料无兵事,陛下可宽心。 且边防之兵,军容鼎盛,火器精良,臣巡阅北地,自甘肃至辽东,有九大塞王镇守,合计兵员二十一万人,兼漠南卫所兵十六万,兵员齐整,无空饷之事。 九大塞王之中,以燕王、宁王之兵最是精良,宁王控弦八万,战车六千,俱精悍兵勇。 燕王兵虽少,四万人马却皆为百战精锐,北地九镇,属燕王卫最是善战,且燕王知兵事,犹善军略,于蒙古诸部多有交手,百战百胜,塞王之中威望最隆。 且燕王爱兵如子,屡施恩惠,军中兵士皆视燕王如父,唯命是从,悍不惧死,让臣惊叹。 兵部左侍郎齐泰,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十五日于京师宅邸。” 洪武! 朱元璋! 齐泰! 朱允文一瞬间全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明白了这个时代,更明白了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一个如何恢弘的大世! 自己,竟然成了明惠宗,建文皇帝朱允炆! 那个废物到极点的,被自己叔叔夺了皇位后,遁入空门为僧的朱允炆。 这,这可真是让朱允文又惊且喜啊。 “太孙?太孙?” 身旁,太孙妃马恩慧看到朱允文脸色突变,吓了一跳,忙伸手扯住朱允文袖子,连声呼喊。 朱允文这才回神,脸上回归平静,“无妨。” 朱允文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前世老抱怨自己官微权小,现在好了,自己成了历史上的朱允炆,还是洪武三十一年的朱允炆,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从自己那个传奇的爷爷手里接过这万里江山,日月群星了。 皇帝! 没有比这个权利更大的了,就算是天上的神祗,也要得到自己的敕封才能名正言顺,是人类所能达到甚至所能想象到的权利极限! 日月山川尽操于手,亿万生灵系于一身! 自己,真的能担负起来吗? 第2章 新生的朱允炆 穿越,总是一件另人心神向往的新奇旅程。 尤其是从钢铁森林的现代,回到只能从史书字里行间中才能窥探到一丝一毫的纷争大世,这种猎奇,倒是一时间冲淡了朱允炆心中的乡愁。 这时候的朱允炆感觉很奇特,这种感觉不似那种人之将死时对世界有不舍、遗憾、眷恋等心情,就好像自己还在原时空工作,突然领导交代了一个差事,小朱你去非洲出趟差吧,然后到地方让土著给扣了下来,非得拉着朱允炆在那当个皇上一般。 很想念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只是回不去罢了。 但是当晚上吃饭时,府里奶妈抱着一个小子,小不点一落地撒了欢跑到跟前,抱着朱允炆大腿喊着“爹”的时候,朱允炆竟然会有种开心的感觉? 朱允炆明知道这孩子肯定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偏偏就是自己亲生的! 你说别扭不? 自己穿越过来,接过的,不仅仅是这具身体,还有这具身体的一切,朱允炆的家人、责任、使命,在这一刻,朱允炆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穿越而改变,自己还是一个丈夫,也还是一个父亲! 该有的责任,不会因为身份的转变,时空的变幻而消失,相反在这一刻,朱允炆觉得这份责任更重了。 因为,朱允炆实在不忍看着眼前的“妻子”和“儿子”在几年后,自焚于宫殿之中。 “今天你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马恩慧给朱允炆添了新茶,“吃完饭早点歇着,今儿这折子就先别批了,齐大人不是回来了吗?让他先过来看看,有什么当紧的摘出来便是。” 朱允炆不知该如何消受这份美人心,只好温言一笑,“不妨事,只是母亲那里,倒是劳你多去几趟,这几天我可能不太能抽出时间去问安了。” 马恩慧点点头,这几年朱允炆生母吕氏身体江河日下,就在府里建了一个禅堂,整日诵经念佛,朱允炆晕过去之后,听说一直忙着抄佛经给朱允炆祈福,听说朱允炆醒转,来到看了一眼便匆匆回去了,说是要继续她的抄经文大业,保佑朱允炆能够一直健康下去。 “今儿宫里来了个公公,找到两位太医问了你的身体。” 马恩慧轻声细语的,“还带了话,说这几天你先养养身子,皇上那不急着去,等过几日身子舒服了,在进宫去问安。” 朱允炆看看她,这个妻子是自己那个传奇的爷爷亲自给自己挑选的,称其贤惠如自己的奶奶孝慈皇后,单说这说话,便是妥妥的一个合格的秘书,语气不急不缓,且说出来的话,没有哪怕一句废话。 适可而止的关心,多了就是干涉,少了便是凉薄。自己病愈,遣人去宫里报信,爷爷的态度如何也都通过一两句话表达的明明白白。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此诚乃古之良言。 “家里上下有你把持着,我放心。”朱允炆放下碗筷,“我先去詹事府了,你慢慢吃,早点休息吧。” 马恩慧站起身送了一下,临别时脸红了一下,悄么声的问道,“你晚上回来还是留在詹事府。” 朱允炆心里那个别扭啊,可不是么?你说眼前这个媳妇自己是碰还不碰?碰了的话,咋有种自己给自己带绿帽子的感觉呢? “最近事情挺多的,委屈你几天吧。”朱允炆轻轻抱了一下后者,“我这几天可能都得留在詹事府,国事繁杂,家里你多操持。” 枕边人还是先保持距离的好,不然自己但凡有一点异常,肯定是马上露馅,自己今天拢共没有说十句话,这才蒙混过关,真要朝夕相处,尤其是同枕而眠那指定露馅。 一言以蔽之,谁知道原身体这个主有啥闺房情趣? 本来,以朱允炆的身份应该住在皇宫内的东宫,办公在文华殿,但是朱标死了之后,生母吕氏睹物思人,身体便日渐不堪,非要搬到宫外来住,朱元璋便在东安门外挑了近处,建了一座太孙浅邸,平日里,朱允炆更多的时候便在浅邸办公,实在公务繁重之时,便入宫,召詹事府诸臣理政于文华殿。 朱允炆自东安门入了皇城,转西南走不了几步便是詹事府,若是去文华殿,便要沿着詹事府西侧的御道,往北过承天门和午门,进入宮城,文华殿因是储君理政居住之处,又在举行朝会的奉天殿东侧,故称太子居所为东宫。 所以,詹事府编制归属东宫,詹事府的官员也是为储君服务的,但办公地点并不在东宫,而是在皇城与皇宫之间的这个区域,也就是所谓的中央办公区。 像六部一府、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比较耳熟能详的中央官署都在这个区域办公。 进了詹事府,有当值的官员慌忙见礼,朱允炆关心一句,“诸位都用过晚膳了吗?” “回太孙殿下,尚未呢。” 朱允炆一扭头,冲身后跟随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尚膳局催一下。” “是。” 小太监抬腿要走,又被朱允炆喊住,“天气热了,让尚膳局熬点绿豆汤一并送来,在差人抬几个冰鉴过来。” “是。” “谢太孙殿下。” 一众官员躬身行礼,领头一人问道,“殿下此时过来,可是有所吩咐?” 朱允炆哑口,他就是来借宿的,有个屁吩咐,再说你们一个我都不认识,开口不就露馅了? “没事。” 朱允炆想了想,有了主意,“只是近来看到齐泰侍郎关于卫所的折子,对于皇爷爷设办卫所之事本宫还理解不深,想及诸位都是翰林学士,博古通今,特来请教,请诸位各就卫所设办一事,一书所感,本宫明日要看。” 想认识这些官员太简单了,装一回考官便是,布下考题,你们挨个交卷,点谁名谁过来,朱允炆这见面不忘的本事那可是经过十几年捶打的。 “谨遵太孙殿下命。” 众官员再拜。 “嗯。” 朱允炆应了一声,“本宫随便走走,消消食,诸位各自去忙吧。” 朱元璋勤政,经常在晚上批阅奏章时召见大臣,中央各官衙就养成了值班的习惯,二十四小时总有留值的官员,方便朱元璋召见详问。 詹事府隶属东宫,一年到头都不会被朱元璋想起来一次,但是随着朱元璋身体日渐不堪,批复国事的权利移交到朱允炆手里之后,詹事府就忙了起来,五府六部的折子都送进了詹事府,詹事府俨然摇身一变成了小奉天殿,里面负责整理奏章的录事、舍人也全由翰林学士来担任,编制一再扩充提拔,便是小小的录事,都成了七品的官。 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顺势裁了中书省,有明一朝再也没有了丞相,但在这个节骨眼,明朝还没有推出后世耳熟能详的内阁机构,天下之事,事无巨细全部由皇帝圣心独裁,朱元璋那个累啊。 就从翰林学士中挑选优秀的学子帮自己看奏章,这批翰林学子也就是明朝内阁的雏形,但由于他们没有批复权,身份上更像是朱元璋的秘书班子。 所以级别上仅仅只有六品七品,位卑权微。朱元璋一病,这个秘书班子就跑到了詹事府办公,因为奏章转到了詹事府不是。 凡涉及到五府六部、赈灾、兵事、边境、亲王的折子,詹事府会摘出来,一早送到文华殿,或者宫外朱允炆的浅邸,一些地方的小事,就打发回各部、两京一十三省布政使司自行处理。 其实地方上的小事不至于专门写折子送到中枢,明初地方政治机构是极其完善的,只是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一群人,他闲的蛋疼! 没事报个祥瑞,写个趣事,或者哪地又出了贞妇孝子,都得写折子往中枢报。 更遑论朱元璋一病,问安的折子更是像雪花一样,飘进南京城。 一百个折子里面,最后能到朱允炆案前的,也就十几个。 国事纷杂,詹事府的录事就分成了白夜班,二十四小时看奏章,分门别类,自然在这詹事府里面就有了不少供人休息的厢房,很简陋,但将就一宿倒也方便。 朱允炆随便挑了一间,倒上茶水时笑了起来,没想到自己来到明朝的第一天,就这么对付了过去。 第3章 朱家人 不经意间,朱允炆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三天了,这几天一直托病不朝,躲在詹事府里翻遍了奏折和起居注,总算对这段历史上的朱允炆和大明朝有了一点最基础的了解。 朱元璋身体不好是朝野尽知的事情了,但却一直没有召见朱允炆,神神秘秘的让朱允炆一直没能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位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开国皇帝,倒是这期间齐泰、黄子澄这两个历史上著名的臭皮匠来了一回,一是来看望朱允炆身体,二来就是在朱允炆耳边唠叨着藩王的事。 “臣昨日入宫面圣,皇上问臣北地事宜,言语间对于燕王、宁王手握雄兵之事多有忧虑,怕是有了削藩的念头,不在像当年那般,对提议削藩的大臣轻则罢黜,重则杀戮了。” 齐泰端着茶,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说道,“皇上心里,终究是太孙最重,庶子藩王,哪能克继大统,承担神器?”说完还呵呵一笑,尽显轻蔑之色。 黄子澄也在一旁附和,语气中对燕王朱棣颇为不屑。 朱棣觊觎皇位的心思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当初太子朱标薨,朱棣就巴巴的从顺天跑来京师,吊唁之后就联络群臣旁敲侧击朱元璋的心意,还煞有其事的上折为老二秦王朱樉美言,说秦王为诸王之首,又是马皇后所出,可为太子。 可老二是个玩意,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这朱樉打仗是把好手,比朱棣更甚,一个秦字就足以昭显其武功,但是性格乖戾残暴,为人刻薄寡恩,早年就有车裂仆从下人的举措,朱元璋召其回京,留在身边教诲,后者还愤愤不服,朱元璋一怒,要罢黜他为民,吓得朱樉找朱标求情,这才赶回封地读书养性。 朱棣请封朱樉,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朱棣的举措就是明示天下,所谓父终子继,兄终弟及,这样才合乎礼法,不能隔代传,倒也确实在朝中拉拢一批支持这个说法的大臣,朱元璋立朱允炆确实阻力重重。 朱元璋乾纲独断,把那些不支持朱允炆的大臣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之后,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也就吓得自己几个孩子灰溜溜的夹紧了尾巴滚回封地不敢露头了。 后来,随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陆续病逝,排老四的朱棣就成了诸王之首,这更加增添了朱棣心中的不满,要是当初朱元璋不立朱允炆,他朱老四可就熬死了三任“太子”,就该成为储君了。 但是如今朱允炆名正言顺,他朱棣又只是庶出,非嫡非长的,这天下谁还看得起他?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山东布政使司的军报,没有搭理这两个臭皮匠的侃侃而谈,而是问道,“蒙古内部倾轧以致尾声,内分两派,一称瓦剌,一称鞑靼。鞑靼首领阿鲁台在辽东求开边贸,送上了五百匹骏马,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都缄默下来,这两个臭皮匠,谈学问是把好手,军国大事委实没有啥心得,涉及边境重事,一向只会纸上谈兵,朱允炆问边贸,难免一愣,忙打腹稿。 “算了,你们去当值吧。” 朱允炆一皱眉头,虽然历史已经证明,眼前这俩人有多不靠谱,但亲眼所见,还是难免心生厌恶,历史上朱允炆以此二人为师,丢了江山也就不足为怪了。 “臣等告退。“ 俩人讪讪而退,俩人刚走,就有人进来禀报,“殿下,燕王世子朱高炽求见。” 朱允炆一愣,朱高炽?他怎么在京师? 却是不知,这两年朱元璋身体日渐不堪,难免担心起朱允炆的皇位,虽然不欲削藩,但却把几个手握重兵的藩王世子给召进了宫,名义是留在身边教诲,却是留作了质子。 “请进来。” 对于这位后世的仁宗皇帝,开启仁宣之治的朱高炽,朱允炆还是很好奇的,史书上对朱高炽很是一番盛赞,是治世之君,虽然只做了短短十个月的皇帝,但施政却有近二十年。 朱棣是个马上皇帝,好打仗甚于治国,五次北伐,朱高炽都留京监国,统筹后方,是名副其实的后勤官,没有朱高炽在后面协调各方,也成就不了朱棣的一世英名。 “臣弟朱高炽见过太孙殿下。” 朱高炽身材肥胖,长相富态憨厚,他的鞠躬,充其量也就是点下脑袋,让他弯腰,实在是强人所难,要不是有人搀着,他进门的时候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来。 这么胖一主,还娶了十几个妃嫔? 朱允炆下意识看向朱高炽的头顶,“你我兄弟,不用见外,快请坐。” 朱高炽谢过就坐,“前两日听说殿下染疾,今日特来问安,殿下是太孙,身系江山社稷之重,万要保重贵体。” “弟弟有心了,为兄以痊愈。” 朱允炆嘴角含笑,招呼着小太监,“世子体胖易热,速去抬冰鉴来。” 朱高炽一怔,错了下神才道了声谢。 朱允炆端起茶碗润了下嗓子,“这两日听说皇爷爷龙体不适,本打算去御前问安,听说弟弟在,不知皇爷爷近来如何。” 朱高炽微微俯首,“皇上一切安好,太医开了静养的方子,所以才一直没有召见殿下,让臣弟为殿下带话,安心操持国事,保重身体,不用日日前去问安。” 朱允炆嗯了一声,拿起山东布政使司的折子,“我听说皇爷爷一直夸赞你,说你有治世之能,时常留你在身边教诲朝政,如此正好,这山东布政使司上的折子,说鞑靼首领阿鲁台想要开边贸,我还没有批复,你看一下,给我个建议。” “臣弟惶恐。” 朱高炽接过折子,看了一遍,字斟句酌的说道,“臣弟以为可行。” 朱允炆心存考校,便说道,“仔细说说。” “边贸之事,事关边境安定之重,自古以来,北地争端多因外族物资短缺所起,外夷缺盐、过冬缺粮,所以才常常袭扰边疆,开了边贸,互通有无,通过贸易换取食盐和过冬的粮食,想必,战乱就会减少许多,我们也可以获得耕牛,这是好事。” “这倒是和我想的甚是一样。” 朱允炆点点头,“那鞑靼的贸易条款可有不妥之处?” 朱高炽皱了下眉头,“臣弟觉得,鞑靼部只愿意以牛羊、毛皮、珍兽等为交易不甚妥当,我朝缺战马,而外夷之所以可以侵扰我边地,靠的便是马利,应添入良驹,如此一来我军可在边地训练一支精良骑兵,便是日后鞑靼部再启争端,我们也有反制措施。” 朱允炆笑了起来,问道,“那若是鞑靼不愿意呢,战马乃是根本所在,他们岂能愿意交易给我们?” “那便不开边贸,想打就继续打!” 朱高炽倒是硬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愿三月一小战,一年一大仗,也不能看他们坐大。”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顺心的笑了起来,这朱高炽看来也不是如史书那般全是仁义之心,这朱家子孙自朱元璋开始,好争之心那是打胎里就带着的。 朱元璋造逆元的反争天下,他的儿子朱棣造建文的反也争天下,他的孙子朱高煦就造宣德的反继续争天下,后代子孙,哪怕是一心修道的嘉靖朱厚熜、三十年不朝的万历朱翊钧,不也一日未停过跟满朝百官,争天下治理之权吗? 不争?那还是朱家子孙? 第4章 御前问话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朱允炆终于接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爷爷,也就是大明主宰,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召见。 得到召见的时候,朱允炆才刚刚用过早膳,便匆匆跟着传召的太监进宫。 一路上,朱允炆心里竟然罕见的难以平静下来,十余年仕途沉浮,早以练就的涵养功夫却是丢了个七七八八,委实丢人。 实在是自己即将要见到的人,那是一位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传奇的一位皇帝了。 得国之正,莫过于朱明! 没有比朱元璋出身更低的皇帝了,也没有比朱元璋功绩更高的皇帝了。 朱元璋用自己一生完美诠释了什么才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历朝历代几千年来,造反者如过江之卿,只有朱元璋一个人,以草芥之躯,夺了天下。 造反派的鼻祖陈胜,撬动了始皇帝的江山,却最终便宜了泗水亭长刘邦,成就了四百年的大汉。 山野老道张角,耗尽了大汉的元气,却落得三分天下,汉人元气大伤。 杨坚、李渊,权贵世家,不足一提。 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倒是擅长,到死没能夺回燕云十六州,弱宋二字,几百年挂在脑袋上拿不下来。 朱元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逐了逆元,再塑炎黄,论对民族之功,非后世太祖再无能比之君,仅这一点,已超秦皇汉武。 对于朱元璋的评价,毁誉参半,滥杀功臣,性喜猜疑,这都是朱元璋身上的污点,但不论朱元璋是不是一个好人,单救民族以重生这一点,民族英雄这四个字,总是跑不掉的。 而朱元璋死后,谥号足以诠释朱元璋之功:“开天!” 朱元璋有开天之功! 足以看出,在今时今日之中国,朱元璋在普天之下的威望有多么大,那是实打实为万民敬仰的圣君,出身最苦的朱元璋,最是了解百姓疾苦,所以,朱元璋也是历朝历代对贪官最狠的一位皇帝。 杀头抄家是常态,动辄剥皮充草,让继任官员近观。 可以说,朱元璋才是真正的,心里始终只有老百姓的皇帝。 诸子就藩,朱元璋都教诲,“国家新立,百废待兴,切莫兴土木,劳伤百姓之躯。” 诸王凡有虐民者,朱元璋都要召至近前责打训斥,动辄便要罢黜为民,“汝视民为猪狗,汝便如猪狗无二!” 诸王畏朱元璋甚深,再不敢骄矜霸道。 朱元璋发妻马皇后去世,朱元璋念边关之重,孝期未过便匆匆让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返回边疆。 见这么一位皇帝,朱允炆实在是无法做到处之泰然,即使这位传奇皇帝,已经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皇上,太孙殿下来了。” 朱允炆刚到,还没见礼,近侍便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蹑足到榻前,跪身耳语。 “嗯。” 正闭着眼睛养神的朱元璋睁开了眼,微微侧首看了一眼朱允炆,后者忙拜倒。 朱元璋招手,“不用见礼了,过来,咱要问你几句话。” 朱允炆诶了一声,忙膝行向前,一把攥住朱元璋的手,假意哽咽起来,“爷爷,保重龙体。” “哭甚!没出息的玩意!” 朱元璋一瞪眼,“你父亲和几个叔叔都走在了咱的前头,这生老病死乃是寻常之事,何需因此而动心神。” 朱允炆这才收声,紧攥住朱元璋的手,小声道,“孙臣记下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前两日,听说你劳累过度,昏厥过去?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朱允炆这次是实打实的鼻头一酸,“回爷爷的话,孙臣一切都好,爷爷勿多做挂念。” “天下初定不久,百姓尚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能以国事为重,日夜操劳,咱的心里是开心的。” 朱元璋说道,“咱们是天家,自然要做天下之表率,只有天子勤劳,才能让天下的官员不敢怠慢民事,你要谨记,他日不可一日缀慢朝政。” “孙臣记下了。” “前几日,咱召见了齐泰,问他巡视北地之事,他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孙臣看了。北地安泰,赖爷爷天威,逆元余孽不敢起衅。” “咱如今连这床都下不去了,还谈什么狗屁天威!” 朱元璋一瞪眼,又生气起来,怒斥道,“你怎的也学得如此不切实际,那蒙古余孽哪里怕咱,草原上的狼崽子一代接着一代,当初被咱打得抱头鼠窜的已是冢中枯骨,现在当权的,哪个还会怕咱,他们不敢来犯,是边疆的将士勇猛,是三军用命才换的和平,跟皇帝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记住!” 朱允炆怔住了,心悦诚服的说道,“孙儿错了,爷爷教诲,再不敢忘。” 朱元璋叹了口气,“你自小就随你父亲,性格乖巧仁孝,是个好孩子,却实不是一个好的君王,当年你父亲在时,这国家内有老二、老三、老四这几个兄弟虎视眈眈,外有开国勋贵恃功自傲,咱便取棘条让你父亲攥握,你父亲不愿,咱问他,为何?他说,荆棘刺手。咱又问他,咱来帮他拔了这荆棘如何?你父亲仁义,闻言便两手紧攥棘条,以致鲜血淋漓,说勋贵重臣是国家基石,不可轻动,诸弟亲王,更是手足至亲。咱看在眼里,是又喜又恨,喜其仁义,他日必爱民如子,又恨其不争,这般性格,他日哪里镇得住那群骄兵悍将。” 朱元璋喘了口气,“咱不能给子孙留下一个不稳的江山啊,所以这坏人,咱来做,咱把那些跟咱起家的手足兄弟都杀光了,但没曾想,你父亲竟因此与咱心生龃龉,咱训斥他几句,他便忧愤在心,以致心悸成疾,就此而猝,咱心里悔啊!” 说着,朱元璋眼圈竟然红了起来,“是咱害了你的父亲,咱也很后悔,好孙子,你会原谅咱吗?” 朱允炆一时语顿,看着朱元璋那期盼的眼神,这才明白历史上为什么朱元璋明知朱允炆不适合为君,也要一心立朱允炆为继承人,甚至不惜贬斥诸王,大杀群臣,这对于朱允炆生父朱标的死,竟是有一份悔恨的原因在其中。 “既然爷爷问了,孙臣便直说。”朱允炆说道,“爷爷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咱们朱家的家主,孙臣虽久居深宫,却也长闻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勋贵横行霸道,贪赃枉法,大肆圈占土地,鱼肉百姓,爷爷不只是勋贵们的结义大兄,不只是孙儿的爷爷,也不只是父亲叔叔们的父亲,爷爷更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勋贵不除,则天下百姓一日不可饱食,一日不得安居,便是爷爷不杀,待孙臣继位,为江山社稷之稳,亿万黎民之衣食,也要将他们杀个干净,这一点,孙臣觉得爷爷做的对,孙臣从未有一日责怪爷爷,既无责怪,便自然没有原谅一说。” 朱元璋眼睛亮了起来,“当真?” 朱允炆顿了顿,看向朱元璋的双眼,沉吟道,“北伐胜利今何在,满路新贵满目衰。他日手持天子剑,杀尽腐朽方释怀!” 朱元璋仿佛一瞬间浑身充满了精力,生生从榻上坐了起来,“这是谁教你的?” “自是孙儿自己所想所说。” 朱允炆后背泛起一阵冷汗,这几句诗可谓应时当令,恰逢其境,有了这几句,朱元璋滥杀功臣之事,可得圆满。 “好!甚好!” 朱元璋开怀大笑,竟有精力抬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头,复又以手抚朱允炆之顶,叹息,“咱一直怕你坐不稳江山,因你生性怯懦又无主见,究其原因,倒是怪咱了,咱没读过书,想着要儿孙不能像咱一样让人笑话,但这圣贤书读多了,人却也傻了,今日你有此番见解,咱很欣慰,只可惜,咱已经时日无多了。” 喘口气,朱元璋又说道,“今时今日,你几个叔叔羽翼已成,除了咱,他们是不会服你的,为国家安稳,削藩势在必行,但自己的孩子咱最了解,你那几个叔叔,都是随咱跟逆元打生打死出来的,他们不会束手就擒,届时免不得一番兵乱,尤其是你四叔,这个小崽子你要多提防,唉,说到底,都是咱无能,没能给你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 好孙子,你要原谅咱,咱老了,你父亲和几个叔叔死的时候,咱心里疼啊,咱当初可以狠下心杀掉那些手足兄弟,却再也狠不下心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咱给你留下了这江山,却也给你留下了对手、敌人。” 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道,“爷爷言重了,爷爷既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父亲,历史会予爷爷以公正评述,至于孙儿,爷爷大可不必忧心,孙儿储君之位,是爷爷告祭太庙列祖列宗,明发圣旨昭示天下所定,大义尽在孙儿之身,假日孙儿继位,自乃天下万民人心所向,所以,孙儿没有对手,四叔他们,也不配做孙儿的对手!” 朱元璋以目视朱允炆足有片刻,方才仰首大笑,“咱孙儿帝王之势成矣!想不到区区旬日,咱孙儿已是迥然不同,好!好!好!咱放心了,咱可以去见列祖列宗和你奶奶了,本来咱遗诏都写好了,要令你的王叔们不可回京吊唁,恐其暗结朝臣,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哈哈,让他们都回来!统统回来!回来朝拜新帝,让他们亲眼看看新帝之气魄,让他们知道,咱的这双眼,没瞎!咱选出来的,都是个顶个的人杰!” 朱元璋复又大笑少顷,身体一顿,颓于榻上,近侍唤了两声未得回应,以手轻触,面如土色,哀号起来。 “皇上大行!” 第5章 措手不及 “昔宋政不纲,辽元逞凶,扰乱中夏,神人共愤。惟我太祖,奋起草野,攘除奸凶,光复旧物,十有二年,遂定大业,禹域清明,污涤膻绝。盖中夏见制于边境小夷数矣,其驱除光复之勋,未有能及太祖之伟硕者也” 在翰林院撰写的祭文中,朱允炆加上了后世谒明太祖陵文中的一段话,稍作更改,便定了下来。 恐怕朱允炆做梦都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的穿越,因为朱允炆的变化,竟导致朱元璋比历史上早去世了将近一个月。 或许,是朱元璋放下了对自己孙子未来的担忧,这口心气也就不再吊着,也少受了倒卧软塌,不能自理的痛苦,体面的离开了他自己一手开创的这个新世。 朱元璋身体只在朝夕的事情早已是满朝皆知,早在数月之前,朱元璋以命礼部操持后事,此番大行,朝中虽是哀声一片,倒也没有失了方寸。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驸马梅殷于奉天殿宣读朱元璋遗诏:“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 百官伏地,痛哭领旨。 同日,朱允炆接旨登基御极,于朝议,定大行皇帝庙号太祖,追谥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随后追尊生父朱标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尊生母吕氏为皇太后,改定翌年年号:建文 任何一个政客,都是最出色的演员。朱允炆之前的人生高度,或许还没有资格称之为政客,但并不妨碍他已经有了成为一个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 短短一个多星期,他已经完成了身份角色的转变,已经开始完完全全将自己当成了历史上的朱允炆。 他是马恩慧的丈夫,是朱文奎的父亲,是大明王朝新的皇帝! 朱允炆在登基接受朝拜的时候,心中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开心和兴奋,更多的,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大压力。 尤其是当诸地藩王陆续进京之后,这种压力,几乎实质一般砸在朱允炆的肩膀上。 “皇上,燕王到了。” 满是哀鸣的灵堂中,朱允炆就跪在朱元璋的灵柩前,身子摇摇欲坠,脊梁早已酸痛的塌了下来。这已经是守灵的第四天,他已经在这跪了四个白昼! 但是内监的话,却让朱允炆瞬间直起了腰板,昂起了头颅,整个人像是即将登上擂台的勇士,蓄势待发。 “父皇!” 人未见,先闻声。 这声粗狂的哀号,竟然压下了整个灵堂的哀乐,朱允炆侧首,正看到一体态魁梧的中年大汉,一身麻素的摔进殿内,心急如焚的汉子,被高槛绊住了脚。 “父皇!父皇~!!!” 朱棣连滚带爬,一路哀号着冲到了灵柩之前,就趴在朱允炆的旁边,咚咚的磕着头,却是连身旁的朱允炆,一眼都没有搭理。 这就是朱棣? 历史上那个雄才大略,文武并济的成祖永乐大帝? 自京师往顺天,马不停蹄也得近三天,今日是停灵的第四天,此时是太祖大行第五天的申时,说明,朱棣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奔了过来,他甚至不可能有吃饭的功夫! 朱允炆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朱棣的威胁,如此至孝,可是能加上不少印象分的啊。 “四叔。” 朱允炆唤了一声,“免痛节哀,爷爷生前多次说,生死乃世间常事,勿动心神,而今,爷爷英灵仍在,若见后世子孙,因此失态,会不高兴的。” 就跪在朱允炆身后不远的一众先至亲王闻言俱都抬起了脑袋,全看向了朱允炆,和跪趴在朱允炆旁边怔住的朱棣。 失态?失态! 朱允炆一句安慰的话,却是在诘责朱棣御前失礼。 就差说上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配得上跪在朕的身边。” 朱棣跪在地上,辗转身形冲着朱允炆,嚎啕大哭,“闻父皇大行,臣于顺天星夜而来,不寝不食,一见灵柩,便想起父皇生前领军,令臣伴于左右,谆谆教诲犹在耳畔,不禁心痛如绞,哀切欲死,失礼之处,求皇上责罚。” 说着话,朱棣膝退数步,到了一众亲王的队列。 “此处是爷爷灵堂,只有家人,没有君臣,四叔纯孝,为天下臣民表率,何谈责罚一说。” 见朱棣服软,朱允炆又将目光移向灵柩,“爷爷遗诏,朝中大臣,哭临三日即释服归衙,不怠朝事,今日守灵之后,侄儿在偏殿备些斋食,咱们一家人,便一起吃个饭吧。” 今儿都是停灵第四天了,文武百官都回署衙办公去了,灵堂里面就只有咱们老朱家一家人,你朱老四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门清,你哭给谁看呢? 闻言,朱棣的哭号之声果然低了下来,没多久就渐渐听不得了,跪在一众亲王之首,在原地神游天外去了。 灵堂之内,只剩下道士们的诵道超度之声。 朱元璋早年当过和尚,当皇帝之后,生怕别人提及他的这段过往,自然不愿再与僧番亲近,这诵德超脱一事,就落在了本土的道教身上。 朱允炆看着灵柩,微微皱起了眉头。 朱元璋猝然大行,着实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自己才刚刚对这个时代的大明有一丁点最基础的了解,朱元璋这一驾崩,直接就把自己给推到了风口浪尖。 朱允炆心里,可压根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削藩啊。 更没工夫去想该如何对付燕王朱棣这个造反派大牛了。 虽说刚才言语上自己占尽了上风,暂时把朱棣的气势给压了下去,但这玩意管什么用,人家朱棣现在就是摆了明在自己面前做忠臣孝子呢,别说诘责他两句,就是打他一顿,朱棣都能笑脸相迎。 只要不给自己借口拿走他手里那四万燕王卫,他朱棣压根不在乎脸皮。 “唉。” 朱允炆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这弄得都是什么事,不说给点时间布局天下,哪怕先享两天福也是好的。自己倒好,来了先当一回孝子贤孙,给家大人守灵,膝盖都磨破了皮。 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背后那雄才伟略的几个叔叔暴起发难,刀兵相向。 自己这个皇帝,目前来看,有够憋屈的。 第6章 解缙 守灵七天,朱允炆几乎认为的自己的膝盖都快要作废了。 虽然膝盖下面有蒲团垫着,但也架不住连续跪上七个白昼。 好歹算是熬了过去,等将朱元璋的灵柩葬入孝陵,朱允炆才叹了口气,然后便又开始进入为期百日的热孝。 禁荤腥、禁礼乐、禁房事、禁华服。 后三样对朱允炆来说倒是无所谓,但唯独这禁荤腥,可实在是难忍。 本来这年头的吃食就不合朱允炆的口味,再不让吃荤,才半个月不到的功夫,朱允炆便能感受到自己整整瘦了一圈。 加上京师一下多了十几个亲王,锦衣卫二十四小时盯着奏报,朱允炆更是心烦的成夜睡不着。 齐泰、黄子澄两个臭皮匠又整天在自己耳边出馊主意,说什么天赐良机正当时矣,要朱允炆立遣兵马将这群藩王一网打尽,如此一来,天下靖平。 每当听到这些话,朱允炆都恨不得把这两个人给叉到午门外打死。 新帝即位,滥杀亲王。 慢说天下人怎么说,便是宗族之中,他朱允炆也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到时候,哪家亲王的孩子在外面振臂一呼,朱允炆当场就得坐蜡,没人会愿意效忠他的。 他朱允炆,终究不是太祖高皇帝。 现在的朱允炆,除了一个皇帝的头衔,压根没有任何威望在身。 历史已经明明白白的记着了,朱允炆听信齐、黄,或削或杀或贬的弄掉了几个亲王,紧跟着,便是靖难乱起,九大塞王中,燕王造反,其他八个虽然没有跟着起兵,但对于朱允炆“发兵救驾,共击燕逆”的圣旨也是置之不理。 等到朱棣在河北连战连捷之后,八大塞王瞬间反了一半,逃回京师的谷王朱橞更是成了朱棣的内应,同李景隆一道开了城门,亲手将奉天殿里的至尊宝座送给了朱棣。 朱允炆怎么就落得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呢? 所谓家国天下,他朱允炆自打成为大明皇帝的那一天开始,也就意味着成为了朱家的家主。 他朱允炆不仅仅是国家的主人,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寻常百姓之家,尚且知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知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从未听过,有当爹的杀自己孩子,当大兄欺凌胞弟的。 他朱允炆不想着照顾家里人,还听外人的话祸害自己家人,合该遭人唾弃。 穿着素服,腰间还系着素带子的朱允炆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齐黄二人,足足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把心里升腾起的杀意给摁下去。 “两位卿家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如今太祖孝期未过,妄动刀兵伤害宗族,朕恐太祖降怒,暂缓吧。” 看到两人又要哔哔,朱允炆话锋一转,“齐卿家关于太祖制定的卫所制颇有心得体会,那便由卿家担任兵部尚书,提调地方,早日推行全国吧。” 兵部,尚书!我齐泰,这便位列一品部院大臣了? 齐泰心里一颤,竟是激动地热泪盈眶,拜伏在地,“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身旁的黄子澄看得眼热,就听到朱允炆说道,“黄卿家是不世出的大才,学富五车,如今新朝刚立,正需人才,卿便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吧。替朕和朝廷,在翰林院多培养一些干吏出来。” 吏部天官,四海门生! 黄子澄大喜过望,一想到日后桃李三千就激动地喜不自禁,忙跪地谢恩。 “今日就先如此吧,拟旨,明日朝会时宣了。” 朱允炆站起身,“朕这几日身子乏,两位爱卿先熟悉各自署衙之事,削藩的事,待热孝过了再议。” 扔下屁股后面千恩万谢的两个货,朱允炆直接回了后宫。 马恩慧这时候正忙着给小不点喂饭,看到朱允炆还愣了一下,“以为你不回来吃呢。” “朕看着那两个玩意就没了胃口。” 有宫女端来金盆,朱允炆洗了下手,嘴里还说着,“见天过来,朕给他们打发了。” “皇上这是给他们二人加恩了?” 马恩慧盛了饭,闻言笑道,“两位先生伴东宫多年,与国朝有大功。” 朱允炆叹了口气,“新朝方立,朝局中若非需要一些听话的,以此二人之才,便是去养马朕都怕把马给饿死,安能高居一品,提调全国。”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允炆手底下,眼下委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 正吃着饭,朱允炆瞥见了不远处凤榻上的绸缎针线,“眼下盛暑将至,皇后怎得在宫里做起衣裳来了。” “这不是闲着没事吗。” 马恩慧照料着小文奎,“太后那边一直忙着修佛,臣妾去请安后也没得机会跟太后说几句话,这后宫清冷,也没什么聊天说话的人,便寻思着给文奎提前做几件过冬的里衬,宫办采买的太贵,自己做,省下不少呢。” 说着,马恩慧突然提议道,“皇上,要不然,等明年万象更始,陛下便选些秀女入宫吧。” 朱允炆差点把嘴里的饭呛出来,十几年习惯了一夫一妻的他,差点把皇帝三宫六院的优良传统给忘了。天地良心,他这些天脑子里从来没有对女色这方面有过任何憧憬。马恩慧不提,他不知道哪年才能想起来,自己还有这特权呢。 “哪有媳妇急着给自己夫君寻新欢的。” 朱允炆调笑一句,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说吧。” 谁知道马恩慧竟然还一本正经起来,“陛下青春昂扬,龙精虎猛,后宫里却只有臣妾一人,膝下也就文奎一个孩子,子嗣不旺,天下人会说臣妾善妒,误家误国,所以即使为社稷计,陛下也该纳些妃嫔,多多诞下龙子凤女才是。” 这玩意,拿老子当人形播种机了? 朱允炆哑然失笑,轻嗯一声,“行了,此事朕心里有数,不必多言。” 正吃着呢,殿外进了一小太监,伏地禀告,“陛下,宫外有一自称解缙的学子求觐,他说,当年太祖皇帝曾给他手谕,让他辅佐新帝。” 解缙? 朱允炆眉头一跳,那个明朝神童? 他都有啥了不起的成就来着? 自己前辈子学得东西都忘的差不多了,除了一些重大的事情和人物,具体事情委实是想不起了。 不过,既然在史书上留下了神童的美誉,那自己见一面倒也无妨,看看,怎么着也得比齐黄那两个臭皮匠好点吧? “传他到谨身殿候着。” “是。” 第7章 削藩策 三十岁的解缙,正处在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数。 十八岁就高中解元,翌年戊辰科名列三甲,赐同进士,授庶吉士,神童美誉,就此响彻全国。 太祖皇帝召其入对,喜其才,留御前参赞机要,升翰林学士。 可以说,解缙在十九岁的时候,就走到了许多士子一生都难以达到的政治高度。 少居高位,难免骄傲自满,解缙终究不是圣人,膨胀的解神童便自恃才高,对官场上的政治往来不屑一顾,没两年便在朝堂中得罪了一大批高官,兵部尚书沈倩弹劾解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替解缙说话,太祖皇帝只好将其贬至江西,同年,申饬解缙散漫无纪、缺乏涵养,罢其职,另解缙闭门读书,修身养性。 看起来,似乎一颗大明朝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实则,却是太祖皇帝对后者的一种保护,洪武后期,朝堂之上政治斗争以趋失控,太祖大兴诏狱,株连甚广,很多大臣经常因一个字没有说对,都往往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解缙又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太祖在这个时候把他赶回家,存的便是为朱允炆留下一个有用之臣。 这其中道理,解缙这个蠢货,直到太祖大行之后才明白,一路服丧哭着进的应天府。 “你就是解缙?” 满脑子往昔峥嵘岁月的解缙,甚至都不知道朱允炆已经进了谨身殿,等听到声音一抬头,正看到一个一身素服的年轻人,高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臣、草民解缙,叩见陛下。” 解缙秃噜一下从椅子上跪了下来,低下脑袋,山呼万岁。 “起来吧。” 朱允炆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想象中的神童联系到一起。 这个人呐,相由心生。闭门修身十年,离了高官显位,在想让解缙找回当年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态自然是不现实的,此时的解缙,棱角早已在田间地头磨得差不多了,外观上看起来,更是朴实无华。 “朕听说你是奉了太祖皇帝的手谕,来辅佐朕的?” 解缙小心谨慎的落下半个屁股,听到朱允炆问话,又站了起来,一躬身,“回陛下的话,当年太祖谕草民归家修身,多读圣贤著作,说假日新帝登基之时,便是草民一展所长之日。” 朱允炆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看来太祖对你倒是颇多赞赏,如今新朝方立,万象更始,朕确实不介意多提拔一些有用之臣,既然你说你可一展所长,那朕便考考你。” 解缙复跪,“请陛下的示。” “新朝伊始,朕当如何?” “内稳朝局,外削诸藩。” 朱允炆眯起了眼睛,“如何内稳朝局,外削诸藩。” “太祖大行,朝中百官俱都看着陛下,伏望新政,太祖严苛,纵是部院大臣也是朝不保夕,想要稳定朝局,非宽仁不可。” 新帝登基,先施仁政收天下心,老套路。 朱允炆微蹙眉头,已有一分失望,“那外削诸藩呢?” “九大塞王是太祖钦定,却并非个个都是拥兵自重之徒,据草民所知,谷王、辽王、肃王曾多次上折祈请改藩,为太祖拒,陛下御极,加恩天下,自当于此时厚待亲王,想要改藩的,可酌情另选封国。” 朱允炆这才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将边防塞王改藩内陆,他们自然就没了手握重兵的借口,他们就藩边塞,那些强兵,本来是为了防御蒙古余孽所设,并非藩王私兵,只是这些藩王以亲王之尊代行将事罢了,改了藩,部队又不跟着走。 没了兵权,不过一家老小,屁的威胁都没有了。 “肃王、辽王、谷王,都是弱藩,九大塞王中,以宁王、秦王兵最广,以燕王兵最精,这三王怎么办?” 解缙以额贴地,“先秦王早薨,如今袭爵的乃是陛下之宗弟,冲龄之年,陛下多多恩赏即可,宁王久居塞外,后勤辎重皆赖朝廷,若封了大同,宁王八万兵马,就要饿死于长城之外,宁王多智,岂能看不到其中利害,草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宁王,绝不敢反!“ 朱允炆终于正色起来,微微直起身子,“你起来,坐下说话吧。” 解缙道谢,拱手道,“至于燕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谋算几年,并无良策,只得行堂堂正正王者之道。” 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王者之道,你的意思,便是让朕以帝王之尊,强行调燕王回京,圈禁一生?” “正是。”解缙回道,“燕王久居北地,抗击逆元,屡立战果,于国朝有大功,当厚赏,且燕王以上年岁,先秦王、晋王早薨,陛下怜燕王之体,不忍其在北地再受风寒,回京诊治,若健康无二,加节钺,改封江南。” “若燕王骤反,何以平定?” “陛下广施仁政,加恩亲王,于国是仁君,于家是慈父,陛下降旨而燕王拒,便是悖逆君父,叛贼逆子,天天人皆可诛之,陛下革去燕王宗亲之名,再令漠南卫所封断燕王北遁之路,宁、辽二王东西夹击,谷王扼其南下,顺天疲敝,养不起四万精甲,彼时,陛下明颁恩旨,只诛首恶,不纠余凶,旬日,则燕王卫自取叛逆首级伏献陛下御前!” 朱允炆皱起的眉头散了开来,开怀大笑起来。 这个解缙,看来这些年韬光养晦倒是没白闲着,政治手腕到也算是懂了一些。 分化瓦解,拉一批打一个! 先搞定最有威胁的,在慢慢对付一群放松警惕的。 这个手段,已有三分火候。 真是纳闷,历史上的朱允炆,放着眼前那么好的人不用,怎么就偏听了齐黄两个货色,这两个臭皮匠,哦对了,还差一个方孝孺。 事实证明,三个臭皮匠,莫说顶诸葛亮,便是眼前这个解缙都比不上啊。 杀了一批手无寸铁的弱藩有个屁用,还杀得一众塞王人心惶惶,你朱允炆拉的架势就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我朱允炆要削藩啦,你们这些亲王都得死,连一丁点的含蓄都没有,合该众叛亲离啊。 当然,就算你众叛亲离,你能打赢也算本事啊。 你但凡赢一个回合,那些塞王也就认投让你贬为庶民了,你前后动用八十几万军队,愣是没打赢燕王四万人马,还让后者滚雪球一般,席卷河北山东,队伍越打越大,最后好家伙,人家留着儿子跟你大军纠缠在山东,还能自领一军偷了京师。 你真他喵的是个大废物带着仨废物。 “太祖在时,你便是翰林学士,如今,你便再入翰林院吧,先挂个名头,留朕身边参赞机要,待有合适的职位,再做安排吧。” “臣,谢陛下隆恩!” 解缙仿佛一下换了一个人,精神头高涨了不知道多少,声音都朝气了起来。 这个官迷! 朱允炆哑然失笑。 第8章 项庄舞剑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京郊演武场。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尘土升腾的宽阔演武场中,几十骑健儿分作两队,驰骋中比试着骑射之术,偶有命中五十步外靶心着,顿引起喝彩声声。 “高阳郡王朱高煦,第六射,中彩!”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好家伙,六射全中,这射术怕是古之李广也不过如此了吧。” “高阳郡王真是我辈佼佼者了。” “颇有燕王雄风。” 演武场里叽叽喳喳,不远处的观景台上,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真真虎父无犬子,四哥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楚王朱桢敬酒感叹,“父皇曾多次说过,子孙镇守边疆,可保我大明万世无虞,四哥不仅军略过人,百战百胜,没想到这教孩子也如此擅长,当敬。” 朱棣坐在首位,乐呵呵的应付着,朱高煦的表现可算给他这个老子脸上添了不少的光。 太祖孝期未过,他们这些亲王整天呆在京师也无聊,又不能弹唱歌舞,更不能寻花问柳,这个时候,哪家亲王府里要传出有娇妻美妾有喜的丑闻来,那可是神仙来了都没得救,那闲着能干啥? 一大群亲王一合计,干脆咱们组织一堂家庭内部比武大会吧。 于是大家都很开心的举手通过了这个提议。 那在哪比呢?谁家孩子都不少,地方小了施展不开啊。 有人提议,说四哥你岁数最大,宅子也最大,要不我们都去你家里玩吧。 那哪行啊,好家伙,你们这斧钺钩叉镗棍槊棒的练一遭,我家里还不打得一片稀碎。 朱棣不愿意,其他也没有傻子,两厢一合计,撺掇朱棣去找他的大舅哥。 魏国公徐辉祖。 朱棣大舅子是中军都督府一把手,把京郊演武场干脆借了出来。 亲王们闲着,勋贵们也无聊啊,他们不用守孝,但架不住他们本来就整天没个正事。 要玩咱们一起玩! 就这么着,五军都督府的勋贵连着十几个亲王组织了这么一堂,大明宗勋比武大会。 骑射、举重、步战。 彩头也简单,一群亲王凑钱打了一条纯金的腰带,谁夺了元魁,腰带就是谁的了。 徐辉祖坐在勋贵一列的正中,他是勋贵之首嘛,这堂大比,没有他点头也办不起来。 他来倒不是为了夺金腰带,他儿子徐钦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跟明灯一样,他来这主要是为了盯着一众亲王,这里面包括了他的妹夫:燕王朱棣。 自己人最知自家人,徐辉祖曾经去过顺天,亲眼见过燕王卫,堂堂朝廷经制之兵成了燕王的私兵,惟命是从,从那个时候开始,徐辉祖这颗心就提了起来。 他爹是中山王,是开国六国公之首,忠这个字,是刻在徐家人脑袋上的。 太祖皇帝大杀群臣,便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子都没能躲过屠刀,唯独他徐辉祖,稳如泰山,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爹给他留下的余荫足够保他徐家永世富贵吗? 做人,要有良心。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徐辉祖就不免心烦意乱,燕王行径,已有逾越,徐辉祖现在就在纠结要不要上报朝廷,但是自己的妹妹又是朱棣发妻,一旦事发,自己的妹妹断然没有幸还的道理啊。 “大舅子想什么呢?” 徐辉祖正发着呆,就听得有人唤了他一句,一回神,正看到朱棣端着酒杯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赶紧起身施礼,“燕王殿下。” 朱棣一把扶住徐辉祖的胳膊,“咱兄弟俩何须见外。” 老子跟你可不是一路人,还是见外点好。 徐辉祖腹诽着,便随口应付了两句,朱棣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又倒上一杯酒冲徐辉祖旁边一位,“曹国公近来可好。” 坐在徐辉祖旁边的,是歧阳王李文忠之子,李景隆! 对,就是后来那个,前后动用大明八十几万军队被朱棣打得跟狗一样的,远超齐黄方三个废物的超级大废物。 但是现在的李景隆那可正是少年得志,鲜衣怒马的时候,十七八岁便袭了父亲的曹国公之爵,后晋左军都督府都督,除了中军都督府的徐辉祖,勋贵之中,他排第二! 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即使是亲王之首的燕王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 看到朱棣来打招呼,李景隆虽也是起身施礼,但是碰杯的时候,却是跟朱棣碰了个平上平下,让一旁的徐辉祖顿时皱起了眉头。 朱棣倒是仿佛没注意一般,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沿着长几就这么一杯杯的敬下去,每个人,朱棣都能聊上几句,说上几句当年一起扛过枪的峥嵘往事。 “哈哈,老宋也来啦,不在你的甘肃盯着了。” 就在徐辉祖的不远处,朱棣热络的拉着一中年男子的手大声谈笑,“年初你我在开平一别,彼时你走的匆忙,我也没来得及招呼你,今日可得饮个痛快。” 西宁侯,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甘肃总兵官,宋晟! 宋晟端着酒杯呵呵笑着,“燕王风采依旧,职下心向往之,他日公务缠身不便就待,今日当饮。” “他人夸我便也是了,你老宋,可是西凉的擎天白玉柱,没了你老宋,西北三千里山河动荡,在你面前,我哪有什么风采可言,来来来,喝酒。” 两人聊的痛快,朱棣又叹了口气,“想几个月前,你我兄弟二人同出关外,共击蒙古,你是我左翼屏障,替我挡住了马哈木那个混蛋,这才给了我痛击鬼力赤的机会,在那场阻击战中,你身负三箭啊。” 宋晟不在意的摆摆手,“些许小事,燕王还提他做什么。” “射你的人,是谁来着?” 宋晟愣了一下,“就是马哈木本人,这个王八蛋箭术委实精湛。” 朱棣点点头,郑重其事的说道,“这个人老子记住了,等他日,我必亲自领军征讨,敢伤我兄弟,我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你。” 宋晟鼻子一颤,“燕王不必如此。” 朱棣一拍宋晟肩膀,怒了,“你我兄弟,多年作战,战场上,你我便是一体同心,如此感情,不逊血亲,又何必跟我客套,我朱棣就算刀斧加身,也要帮你报了这个仇,狗娘养的马哈木,不杀了他,老子良心不安。” 宋晟虎目含泪,猛一抱拳,“多谢燕王。” 朱棣复又拍了拍宋晟之肩,这才离开。 “燕王真性情汉子啊。” “是啊,是我大明的热血好儿郎。” “咱们大明是太祖皇帝马上打下来的,咱们后辈儿孙也不能懈怠,就得像燕王于西宁侯这般,久在军旅,那才不枉生来这男儿身。” 徐辉祖端起酒杯,听着耳边不断的赞誉,眼神阴翳无比。 朱棣啊朱棣,我的好妹夫! 你怎么偏要一心寻死呢! 第9章 朱允炆的智慧 为期百日的热孝眼瞅着就要结束,朱允炆依旧没有出现在满堂文武的眼中。 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并没有如外界预想的那般,一坐上皇帝宝座,便迫不及待的颁行新政,更换朝臣。 除了多年伴驾东宫的齐泰、黄子澄之外,便是前不久回朝的方孝孺,也仅仅给安排了一个翰林侍讲的位置。 一些级别偏低的朝官还以为皇帝是不是因为太祖大行过于悲伤,生病了? 只有六部尚书、左右侍郎,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勋贵知道,朱允炆这三个月的时间都在忙什么。 一大批詹事府里的录事都搬进了谨身殿,每天全国呈上来的奏折源源不断的送进谨身殿,朱允炆一边批复奏折,一边忙着教这群詹事府录事,如何施政。 涉及六部五府的重大国事,朱允炆还会把六部部院大臣和五府勋贵叫到御前,让他们自行批复。 “以浙江休堤防汛为例,涉及工部、户部和浙江布政使司,其中协调之事,诸卿皆在,便议个章程。” 往往这个时候的朱允炆,便埋着头坐在御案后面,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大臣们在下面议论,最后有了答复,朱允炆也只是哦了一声,“既然工部、户部都议定了,那就批了吧。” 这种事一多,大臣们只当是朱允炆主动放权,心里还开心的不得了,连连感叹“圣人垂拱而天下大治。” 齐黄二人更是跟上了发条一样,一个在兵部憋着心思要夺五军都督府的权,一个在吏部筹划着秋闱,倒是一时间不在跑朱允炆耳边唠叨削藩的事情了。 三个月的皇帝,一条政令没有发过,慢说满朝文武,就连马上要离京的亲王都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三个月不朝,这是个昏君啊,但也没听说皇帝在皇宫里整日忙着生小孩,倒是经常批折子批个通宵,那这到底算是明君还是昏君? 朱允炆是秘书出身,他从大学毕业进了县府办开始,跟着老领导一路禄位高升,老领导高居计划单列市的市府一把,他一个秘书,都挂了正处,新官上任要做的事情,他心里门清。 多看、多听、多记。 不说、不动、不急。 六部的情况都了解了吗?六部大臣有多少有能耐的,是不是个治国的材料?这些是朱允炆要看,要听,要记下来的。 自己对这个国家尚且一窍不通,那就不能随便说话,地方父母官一条昏令,尚且让老百姓怨声载道,他是九五之尊,他要是一拍脑门,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 不动,事做的少,别人就无法通过自己做事的痕迹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便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和缺点,等到什么时候把一切都了解了,便是雷霆万钧,一击制敌。 自己一不削藩,二不滥杀朝臣,反而暂时将权利交给那些士人,没听到那群掌握着这个时代发言权的读书人喊自己什么吗,他们喊朱允炆:“圣天子” 圣人垂拱嘛。 既然没人会造圣人的反,有什么好急的? 至于会不会被架空,朱允炆压根不担心这种事,他们没这能耐,便是朱允炆一个奏章不看,全给他们自主决断,慢说三个月,三年他们也不可能架空皇帝。 你记住了,任何时期的皇帝,他只要手里有军队,被架空的权利随时可以一句话都收回来! 朱棣不在朝堂,一丁点皇帝的权利都没偷到吧?但他有军队,他造反造成了自然而然就有了全天下的权利。 枪杆子里头才出政权。 五军都督府是效死朱允炆这个正统的,京营三十五万的精锐,那也是朱允炆手里最听话的枪,是朱允炆的腰杆子。 一如现在的徐辉祖,这位中军都督府的一把手,此时就在朱允炆的下手候着命,前者刚刚交了一份前不久宗勋比武大会的折子。 “朱高煦拿了金腰带。” 朱允炆感叹一声,“朕这个四叔家里,了不得啊,虎父无犬子。” 徐辉祖低着脑袋,“高阳郡王确实是个将军的料子,有乃父之风。” 朱允炆把折子合上扔到了一边,“区区一个宗勋比武的元魁,还不值得卿家亲自走一遭,有什么就说吧。” 徐辉祖踌躇了一下,“陛下,臣观燕王,于许多军中宿将甚是亲密,行举止间,颇多拉拢,臣看见,甚是忧虑。” “以亲王身份,结交朝臣,交好重将,确是逾越了。” 朱允炆淡淡的说道,“朕的这个四叔,都在同哪些人示好啊。” “中军都督府佥事宋晟、右军都督府佥事平安、济阳卫指挥佥事徐忠、北直隶都督佥事陈亨、蔚州卫指挥佥事李远。” 朱允炆笑了起来,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那浅薄的历史知识早已忘的一干二净,整个明初,他知道的名人就那么几个,但是他也不需要认识这些人,他只需要了解朱棣是怎么样一个人就够了。 平心而论,朱允炆有自知之明,论雄才伟略,十个他也比不上一个朱棣,论眼光之毒辣,他也断然是比不上朱棣的,既然如此,挑选人才这方面,交给朱棣就够了。 朱棣是他朱允炆的敌人啊,所以,只要是朱棣喜欢的,那就一定是人才,纵然不是人才,也绝不会是庸才,那他朱允炆就得争取! “你把这些人的情况,拟个折子明天交给我。” 朱允炆想了想,“新朝以立,万象更始。但是朕登基至今,加恩的圣旨迟迟没有颁,我朝是太祖马上打下来的,加恩,当然要先优渥军旅宿将,你回去之后,可以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准备一下,朕随时召见他们。” 徐辉祖一怔,马上明白了朱允炆的心意,有些激动地应了一声。 传旨召见的事交给他徐辉祖,自然而然,皇帝优渥宿将,这份恩情,外界便都以为是他徐辉祖争取来的,他徐辉祖高居勋贵之首,再有了这份为大家求赏的恩情,军中的地位便是彻底稳定下来,皇帝这是,拿他当心腹了。 要不然这传召的事,随便一个小太监都可以,何必假手于人。 “哦还有,你帮朕留意下,军中有没有一个叫铁铉的,朕记不太贴切他的身份了,你帮朕找一下,找到的话,也一并通知上。” “臣领圣谕。” 徐辉祖躬身礼退,留下朱允炆一个人留在殿内,翻看起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一同合拟出的关于全国兵事的奏报。 “徐辉祖这个人,并不愚忠啊。” 朱允炆别的不敢自夸,但就一点,察人与微末这可是他的立身之本,做秘书的嘛。 徐辉祖明显还有一些事没有说,他朱允炆一眼就看了出来。 至于什么事,为什么不说,他朱允炆心里跟明镜一样。 朱棣是他的妹夫,能让他难以启口的,一定是可以波及到他妹妹的事情。 “事君以忠,爱护亲人,虽无大才,仍堪大用。” 朱允炆在纸上写下徐辉祖的名字,然后写下评语,让这种人呆在勋贵之首的位置上,帮助皇帝稳定军队,恰当其位。 第10章 迷雾中的大明 洪武三十一年的大明,就好像一个青春昂扬的少年,各方面都充满了朝气。 太祖高皇帝给朱允炆留下了一个幅域近八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六千余万人口以及年税高达三千万两的老大帝国。 由于明朝实行的实物税,入库的税银并不多,但却有成山似海的粮食和丝绸,这才是洪武朝有着一边养着近一百万经制之兵的同时,于全国设办卫所的底气所在。 京营三十五万、九边二十一万、甘肃六万、闵浙水师十万、云南十五万,这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点完兵册之后的合拟之数,如果算上战力不逊色正规军的漠南卫、山东卫,大明可战之兵近一百五十万! 至于那些地方上的卫所兵,并不在统计之内,那个数量更加庞大,怕有近两百余万,不过这些卫所兵不吃皇粮,主要任务还是种田,顶天算是民兵,不在朱允炆的注意之内。 至于大明一朝的政治领域,为后世所熟知的便是两京一十三省,即南北二京、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 但在洪武一朝,还没有两京一十三省这个说法,朱元璋攻下集庆路,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改集庆路为应天府,大明建立之后,应天府治下称南直隶,治所称京师,也叫金陵。 北伐逆元,大都光复,改大都为顺天,顺天府治下称北直隶。 而北京这个称呼,被朱元璋扔到了河南开封的脑袋上。 后来洪武十一年,开封北京称号被罢,又给到了顺天的脑袋上,自此,往后几百年,就是咱们熟悉的后世首都,北京城了。 朱棣造反,迁都于北京,以金陵为陪都,但在北京皇宫修建的过程中出了纰漏,北京皇宫也就是后世的故宫,修建的蓝本就是金陵明皇宫,在修建三大殿的时候,即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被雷给劈了。 三殿焚毁,朱棣因此以为是天怒,是朱元璋怒其谋逆而施加的惩戒,便明发圣旨,仍以金陵为首都,改称南京,北京仍为陪都,为行在之地。 自此,两京一十三省之中的两京才算齐整。 但是朱棣久居北京,文武大臣都在北京,南京这个首都就是个空壳子,这叫什么事呢? 于是,朱棣又让南京重新搭建了一套政府班子,北京有的,南京都有,什么六部、五府、锦衣卫,统统齐活。 所以后来咱们经常在电视剧看到,为什么明朝一个吏部有两个尚书,这里面,其中一个是南京的。 至于南京的锦衣卫,也就是所谓的南镇抚司,北京的锦衣卫,是北镇抚司。 而事实上,第一代,根正苗红的南京锦衣卫,他们的衙门才叫北镇抚司,只是因为他们跟着朱棣去了北京,南京又设了新的锦衣卫,大家伙一合计,得嘞,你们南京的衙门就叫南镇抚司吧,咱们正好南北呼应。 后来朱高炽继位,朱高炽不喜欢北京,是因为他打小是在南京长大的,他更喜欢江南,所以就打算在带着朝廷回南京去,让太子,也就是朱瞻基去南京修缮皇宫,还没等朱瞻基这边把装修好,朱高炽就死了,朱瞻基又回到北京即位。 跟他爹不同,朱瞻基是在北京长大的,所以就存了把首都改到北京的念想,要不然,人家该说,朱家三代祖孙都在行在里待着,不回首都,这叫什么事啊? 但是迁都回北京,那三大殿就得修好,可是也奇怪,三大殿一修就遭雷劈,一修就遭雷劈,朱瞻基没辙,就问群臣,“此莫不是上天降怒?” 有不怕死的言官就拿朱棣说事,“陛下难道忘了太宗文皇帝篡改历史之事了吗?” 原来,当年朱棣做皇帝之后,担心后世说他造反,存心抹掉这一段历史,就将建文四年并进了洪武年号之中,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 但是史官是什么人?那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历史绝不容篡改!” 朱棣一发飙,“汝等欲学方孝孺,请诛十族吗?” 史官也硬气,别说十族,一百族都行,历史就是不改。 朱棣到底没敢滥杀史官,滥杀史官,必有不详。但是朱棣还是把这群史官给赶回了老家,另找了一批心腹来编撰历史,称自己是正统继位,朱元璋一死他顺位继承。 朱瞻基想明白了,于是就又把历史改了回来,称朱允炆才是正统皇帝,朱棣确确实实是造反谋逆夺来的天下。 历史一改回来,三大殿就陆续开始着手修复,这次倒是没遭雷击,但没等修好,朱瞻基也嗝屁了,等他儿子朱祁镇登基之后,谨身殿完工,从那刻开始,北京,才算是正统的大明首都。 老朱家的事乱七八糟,也直接导致明史于后世引起众说纷纭,加上一堆汉奸、鞑子编排抹黑,以至于有明一朝总是让人有一种雾里看花之感。 就好比明朝称皇帝到底该怎么称呼一般,万岁?皇上?陛下? 众所周知。明亡之后是为清,后世对于清宫剧的拍摄有种病态的热衷,以至于逐渐让人有了一种错觉:皇上是鞑清的专属称谓。 鞑清起于野猪皮,他们最初的首领称谓汗,这是基本常识,后来立国,朝堂上的一切对于他们都是空白的,所以明朝的所有都照搬了过去,甚至大家可能都不知道,连鞑清的情报总局刚开始也叫作锦衣卫。 皇上这个称呼起于明,古时候百姓多在家中为皇帝设长生牌位,写的就是“当今皇上万岁”牌位。 既然起于明,这个称呼也并非禁忌之词,为什么不能提呢? 这就是因为后世满大街的清宫剧导致,一提到皇上就想到鞑清,从而打心里厌恶,凭什么鞑子用的次数多了,这个称呼就属于他们了呢? 这就好比棒子天天喊着孔子是他们的,难道有朝一日韩剧里,一群棒子读书人给孔圣人磕头,咱们从此就把孔子让给他们了? 矫枉过正了。 不提后世张廷玉、蔡东藩等鞑清士子所著明史、野史,明实录中,称皇帝为皇上,是有出处的。 儒士沈世荣上疏拍朱元璋马屁,多次用到这个词汇“皇上翦伐群雄以武功定天下,拯生民于水火之中,奠四海于枕席之安,驱夷狄复中夏。” 官场之中,钦天监曾有折子,其中,有这么一句话“皇上承运以来,历虽以大统为名。” 明实录是明朝解缙等人所编著,以充分说明,称皇帝为皇上是确有出处的。 之所以大家于明史多有纷争计较,都是因为老朱家的事太乱。 朱允炆脑海里对于明朝的认知,只有当他这三个多月,看了如此多的各地奏章之后,才有浅显认知。 真是,迷雾中的大明。 第11章 朱棣的斗志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西宁侯、中军都督府佥事宋晟,忠勇武毅,恪尽职守,幼随太祖,先有逐夷开国之勋,后有平叛克敌之功,镇守西凉,威信久著军中,为国之柱石,朕即大位,念卿之绩,今擢汝为前军都督府右都督,改任漠南卫都指挥使,授荣禄大夫。” 宋晟接旨谢恩的时候,整个人的身子几乎都是哆嗦的,他虽然确实属于开国将领中的一员,但绝对没有资格成为开国元勋,他只是百万雄师中一个普通的中层将领,而今,他已经位列五军都督府都督衔,领了荣禄大夫,武将班列,他已几乎位极人臣,在往上,赏无可赏,除非立开疆之功,否则,国公衔是不现实的。 “将军年事以高,朕本欲在这京师给卿挑一处宅子颐养,每日教导一下后辈儿郎军略之事,但是没办法啊,北疆不宁,则我大明不宁,朕思来想去,漠南,非卿不可。” 武英殿内,宋晟闻言跪在地上,慷慨激昂,“末将谢陛下垂怜之恩,请陛下放心,末将在一日,必保北疆一日太平,纵死无悔。” “卿为国柱,这些虚礼以后就免了,朕还打算颁一道旨,将来凡有武勋之臣,都不必拜了。” 朱允炆摆摆手,让宋晟复坐,嘱咐道,“漠南是我大明北大门,漠南有失,蛮夷便可直驱长城,跃马南下,泰山之重,卿要警醒。“ 宋晟应了下来,又表了一番决心。 “漠南于宁、燕相近,宁王、燕王两位久在军中,擅长军略,卿此去,军务之事,要多于两位亲王沟通,你们三位当同心协力,才能事半功倍,同保边疆太平。朕也希望,你能与两位亲王多多亲近,这样才能不妨国事。” 宋晟心里一抖,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朱允炆,却发现后者面上含笑,仿佛并无其他意思。 “去吧,朕等着卿将来在边疆再立功勋,待到那日,朕在于朝堂上为卿表功。” 宋晟站起身,郑重的俯首一揖,“请陛下放心,末将醒得。” 待到宋晟退出殿后,自偏殿中出来一人,正是徐辉祖。 “宋晟与燕王有故交,他去漠南,离顺天太近了。” 徐辉祖缓缓说出自己心中的忧虑,“陛下,这次提拔的,是不是太高了点。” 朱允炆笑了起来,“朕让他去漠南,就是让他整天在四叔跟前晃悠。” 徐辉祖愣住了,“这,是何意?” 朱允炆哈哈一笑,“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宋晟此番,已非吴下阿蒙了。” 徐辉祖恍然大悟,喜上眉梢,“高啊陛下。” 以前的宋晟,只是区区的甘肃总兵官,中军都督府一个佥事,而今天,宋晟以高居前军都督,漠南都指挥使,手下攥着,十六万大军! 以前的宋晟,要是跟朱棣一同出去打仗,那自然是宋晟甘居下手,一切惟朱棣乾纲独断,朱棣与他,是亲王之尊,是边疆主帅。 这以后在起战事,朱棣就算以亲王之尊仍为主帅,但军中一切事务,没有他宋晟点头,又哪里行得通呢? 朱棣之前示好,身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施恩,别人只会夸朱棣礼贤下士,姿态上是端着的,这之后,在想示好,朱棣还能拉的下脸吗? 别人会说燕王,谄媚的! 而在燕王府,朱棣已经拿到了宫中亲信送来的第一手消息,不禁喜上眉梢。“好啊,快设宴,孤要好好为宋晟践行。” 有下人出府去邀约,朱棣喜不自禁的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还煞有其事的喊来了自己三个儿子。 “今日孤要设宴为宋晟践行,尔等作陪,是为家宴。” 三个儿子还摸不着头脑,老二朱高煦倒是不管不顾,只要有酒喝他才不管自己老子招待谁呢。 朱高炽看着府里上下忙成一团,组织着语言,“父王要为西宁侯践行,是西宁侯要回甘肃了吗?” 朱棣红光满面的摆了摆手,“非也非也,是你宋叔擢升了前军府右都督兼漠南卫都指挥使,此番是去漠南就职的,从此为父便可于你宋叔同处北地,日日交流军略了。” “陛下加恩了西宁侯?”朱高炽肥胖的身躯猛一哆嗦,“敢问父王,从何得知?” 朱棣愣住了,马上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哎呀!为父莽撞了。” 宋晟高升第一时间,朝野不晓,他朱棣这个时候就蹦出来给宋晟贺喜践行,不是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他朱棣在宫里养有探子吗? 边疆藩王,竟然在宫里养着内应,你想干什么! “快去拦回来!” 朱棣刚吆喝,被朱高炽拦了下来,“父王莫慌,他西宁侯接到邀请也必不敢来,他会为父王遮掩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嘲起来,“没想到为父竟也有失了方寸的时候,这一点,为父不及你啊。” 朱高炽没法久站,就自己拿了一个小凳子,坐到朱棣面前,昂着脖子问道,“父王谬赞了,儿臣只想知道,父王是从何而知的?” 朱棣以目视朱高炽,“你心里有数,何必要问?” 朱高炽一低头,“父王此举,意欲何为,若他日走漏风声,阖府上下,父王难道没有一点怜惜之情吗?” 朱棣寒下了脸,“放肆!” 朱高炽以目视朱棣,反问道,“父王是不是,太小看当今皇上了?” 朱棣顿时语塞,就听到朱高炽继续说道。 “儿臣常年待在京师,但自兴宗宾天,当今皇上被立为储君之后,经常在京中听到风言,说父王于顺天偶有僭越之举,儿臣还不信,今日,儿臣惶恐!” 朱高炽跪在地上,以头顿地,“求父王念及亲情,千万不要行僭越之举,否则他日,我燕王一支恐有灭顶之灾。” 朱高煦看得眼花,在旁边扯着嗓子,“大哥,爹就是给老兄弟践行,你搁这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 朱高炽没有理他,继续说着,“那日宗勋比武之后,西宁侯就被擢升,新皇登基,第一道加恩的圣旨就给了宿将,陛下这是要收军心,儿臣不知道父王在军中有多少故交,但恕儿臣直言,父王纵使几年苦心耕耘的深交,抵的上皇上一道恩旨吗?” 朱棣的手开始哆嗦起来,指着朱高炽,“你敢顶撞我?好啊,这些年你侍奉父皇近前,看来是瞧不上你爹我了!” “就因为儿臣侍奉爷爷身边,所以儿臣心里更惦记父亲。” 朱高炽哭了出来,“您的儿媳已有身孕,待到明年父王您膝下就有了孙子,咱们一家人一起安享亲情难道不好吗?” “安享亲情?” 朱棣冷笑一声,“为何你爷爷扣着你不让你回顺天?为什么那么多藩王的世子都在留在这京师之内?新帝即位,尔等便是质子!他日,那朱允炆要是削藩,为父和你的那些叔叔,就得引颈就戮!哪有安享亲情之日?” 朱高炽一把抱住朱棣的大腿,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儿臣是与皇上并肩长大的,皇上仁慈纯孝,断不会伤害血亲,请父王万不要行忤逆之举。” “你怕死是吗??” 朱棣怒哼一声,“孤随父皇,南征北战!当年漠北一战,逆元夜袭,孤险死还生,同常遇春大将军,血透重甲,便捆在马上,杀致破晓,便是军医都说,孤能活过来,是上天的恩德!你二弟三弟,随孤膝下,自幼教诲,一身是胆,怎得你胆小如鼠,贪生怕死!” 朱高炽摇了摇头,泣不成声,“儿岂是俱死,只怕他日革了宗谱,咱们便是死,也成了孤魂野鬼,尸首一旦入了那化人场,便是永世不得超生啊!” “你以为孤一定会败吗!” 朱棣一摆袍袖,“父皇独断霸道,只因偏爱大哥,便传位于孙,当时,你二叔三叔尚在,为此也是愤愤难平,一众兄弟,都心有芥蒂,为父已经跟你那些叔叔通了气,一旦新皇敢削藩,我们便一起反了!待那日,群雄逐鹿,这天下,还不知道谁主沉浮呢!” 朱高炽瘫坐在地,哑口无声。 朱棣胜券在胸的说道,“便是不能把小皇帝赶下去,为父,也要跟他南北两分,共坐江山!” 年轻的朱高煦、朱高燧二人听到心胸激荡,斗志昂扬。正堂之内,只有朱高炽一人委顿于地,汗如雨下。 原来朱棣,早有谋逆之心,甚至,已经谋划了许多年! 第12章 如此家宴 自宋晟升迁之后,军中多名宿将得到或晋升,或授勋的褒奖,而这些人,无一例外是之前朱棣企图接近交好之人。 随后便是右军都督府左都督、辽东总兵官杨文自辽东回朝,被朱允炆加封含山侯,兼任山东卫都指挥使,原辽东总兵官职务改由右军都督府佥事平安兼任。 济阳卫指挥佥事徐忠改任大同卫指挥使,蔚州卫指挥佥事李远改任蓟州卫指挥使。 原北直隶都督佥事陈亨被加了贵州总兵官,深入土司里筹备改土归流去了。 陈亨久居北直隶受朱棣协制,朱允炆就先给他打发远远的,省的在他为朱棣设置的包围圈中留下隐患。 现在的朱棣,北是漠南,东是辽东,西有大同,南为山东,咽喉之地又有个蓟州卫,朱允炆真的很想看看,在近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他朱棣怎么蹿出来? 心情大好的朱允炆开始陆续颁发恩旨,赦免了洪武一朝因言获罪的所有官员,已经死去的平反抚恤,被流放的迁回故里,给予田亩,家眷一律厚赐粮食、布匹、银钱,助其稳定生活。 服刑之人,非死罪者皆特赦,是为大赦天下。 随后,因云南、贵州、广西三地连续多年战乱初勘,方兴未艾,免去了三年的税赋。 一时间,朝野上下咸歌太平,无不诵建文万岁之仁爱。 只有朱允炆一个人隐隐肉痛,三省税赋,几万人平反抚恤,这笔开支之巨大,让户部尚书差点犯了脑血栓。 崽卖爷田心不疼,太祖留下的家底子够厚! 热孝过了,该加恩的也都落了听,朱允炆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一众亲王!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初一,朱允炆于省躬殿设下家宴,招待了包括极大部分亲王、驸马、自己同父异母的几个弟弟,如朱允熥在内的所有亲族。为什么说极大部分呢,因为朱允炆还有几个叔叔,现在只有八九岁,没有就藩,这些年搁后宫里玩呢。 “陛下驾到!” 有小太监自暖阁廊道进入正殿,唱了一嗓子,正殿内便有乐班凑响声乐,一众亲族本就站在各自位置上,礼乐一响,纷纷下拜。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一个音节落了听,鼓乐声止,朱允炆整好自御道走至龙椅处,落座,开口,“今日是家宴,不叙朝礼,叔叔兄弟们,都起身吧。” 有乐师敲了下编钟,磬声清脆入耳,众人再拜,“谢陛下。”复起。 朝拜,不是孩子过家家,大家伙一起跪地上磕头喊万岁就行。朝拜之严谨,大家可以理解为古时候朝臣们的阅兵式。 明初大臣上朝,经常凌晨三点就要起床,赶赴午门外侯着,等大家伙都来齐了点花名册,等点完名差不多四点,这时候午门里的太监去后宫报信。 其实就是喊皇帝起床。 皇帝要是勤政,一喊就醒,太监就跑回午门,“皇上临朝,百官觐见” 午门开,群臣分文武,沿着御道左右两侧步行至奉天殿外候乐。 武将在左,文臣走右,这样上了大殿,在皇帝眼里就是文左武右。 要是皇帝懒,赖床,好家伙那就有得等了,啥时候皇帝睡醒了,搂一把怀里的嫔妃,有兴致就在耽误耽误,没兴致就更懒得上朝,太监也会出去报信,“皇帝龙体不适,今日罢朝。” 这群大臣就活该站四五个小时。 皇帝自乾清宫出,南过乾清门,奉天殿里开始奏乐,朝臣踩着乐点入殿,各归其位,等礼乐一停,大臣们一定是站好的,要是礼乐停了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你也不用找了,去殿外跪着等处置吧,轻则罚俸思过,重则夺职廷杖。 等皇帝一路南过谨身、华盖两殿,沿着奉天殿的西侧御道即将进入正殿时,内侍入殿唱“陛下临朝。” 乐班奏乐,这个时候皇帝也该出现在百官视线之中,见则立拜,群臣和着点跪地,唱万岁,磕头。 收乐的时候一定是皇帝走到龙椅这个位置,然后皇帝落座喊平身,乐班的首领敲编钟,编钟声音具有穿透力,哪怕有快要饿晕的大臣也会瞬间回过神,一听这个响,马上就会习惯性喊“谢陛下”叩首,起身。 大家看电视剧都看过,皇帝一喊平身之后,有太监喊一句,“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这套话,明永乐年之前用是合适的,明永乐之后这句话就不应该这时候喊。 为什么呢? 永乐之后,朝廷有内阁,皇帝每日上朝的头天晚上,内阁都拟好了章程,办好的事早都票拟好,上朝直接颁发,没办好的事就等皇帝上朝点名来办。 点谁的名字谁出来解释一下这事是个什么情况,然后皇帝来判。 哪能一上来就喊无本退班,要是皇帝带着气上朝,就打算责问某些大臣为什么这个事如此棘手,要找人麻烦,你一嗓子,大家伙都乐的闭嘴散朝回家暖被窝。 堂堂皇帝总不能拉着大家伙,喊且慢,朕有话说吧? 所以一定是大家伙平身后,太监喊一句,“聆圣训。” 等将内阁没办好得事解决完了,皇帝一打眼色,这时候才是喊无本退班这句话的时候。 大家都没事了,皇帝退朝,太监在唱,“退朝。” 奏乐,大臣拜送皇帝,唱万岁。 这时候不同上朝,这时候礼乐缓慢,大臣唱万岁也拖着气,一定得等皇帝离开视线之后,这最后一句万万岁才能喊完。 总之一句话,凡是皇帝能看见大臣的时候,大臣一定是跪着的。 以至于有一句话形容明清朝礼:“皇帝权威已达到无上之巅峰。” 这一套套繁冗的流程就是礼法,大臣上殿,参拜君王,如果不奏乐,不响器,是谓: 礼崩乐坏! 朝礼繁琐却是必学,朱允炆先开口定了调子,不叙朝礼,倒是让一众亲族顿感心头一松。 “今日这顿饭,一是自大家入京以来,朕一直没有机会正式招待过诸位,此番算朕尽地主之谊。 二来,叔叔兄弟们俱为藩王,孝期已过,你们要就藩,朕为大家践行。 最后,也是咱们一家人坐一起,聊聊家长,总结一下各支这些年的见闻,也让大家伙好取长补短。” 说到最后,朱允炆笑了起来,“就比如说四叔,教出了咱们大明宗勋第一位金腰带得主,朕的儿子也快三岁了,朕得找四叔请教。” 大家伙俱都陪着笑,朱棣起身躬礼,“皇上谬赞,臣愧领。” “细想想,咱们家这么些年,今日可是第一次都来齐了。” 朱允炆感叹一声,“叔叔们接二连三的就藩,朕便再也没有机会向叔叔们学习的机会了,今日难得,叔叔们都在,咱们一家团聚,当共饮。” 朱允炆举杯,大家伙都跟着喝下杯中酒,这里面岁数最小的就是安王朱楹,才只有十六岁,喝完之后还呛出了声。 驸马梅殷笑了出来,“安王年岁尚浅,不如便以茶代酒吧。” 朱允炆摆摆手,“不会喝酒哪成,现在不会喝就得多锻炼,朕打算明年让安王叔就藩,现在不练就一副好酒量,到了封国,还不得被那些狂士欺负啊。“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像是与安王岁数相近的几个亲王都眉开眼笑起来,叽叽喳喳的问朱允炆打算让朱楹去哪里。 朱允炆笑了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这天下也都是咱们家的,去哪里自己挑,朕今儿都允了。” 看起来,朱允炆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朱楹顿时有些乐得发晕,试探的问了一句,“臣想去浙江可以吗?” 少年思春,老是在宫里听仆人说江南多美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十六岁还没找媳妇的朱楹现在就想去见识一下啥叫天堂。 朱允炆含笑点头,“可以,那便把绍兴府给你吧。” 朱楹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只觉得这惊喜有些太大了,一时间竟然都忘了谢恩。 一些封地在边远地区的亲王是看得眼红欲裂,年轻的辽王朱植眼珠子一转,他也张了嘴。 “皇上,臣想换个封地,您看成吗?” 朱植毕竟年轻啊,今年才二十出头,十五六岁就被朱元璋赶到鸟不拉屎的辽东,日子那个苦啊。 是,手里攥着几万部队,辽东地头上他跟皇帝都没什么区别,但那管什么用啊,他总不能天天指着杀人为乐吧,他又不想造反当真皇帝,他就想当一辈子的太平藩王,他也想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而不是整日天不亮就被各种军报吵醒,然后跑到四面漏风的军营里冻得跟死狗一样。 朱允炆假装一冷脸,“辽王叔镇守辽东,那是爷爷钦定,怎能说改就改。” 谁知道朱植竟然装起病来,“陛下,臣苦啊。” 在京师呆了三个多月,朱植不知道看到了多少花容月貌,要不是热孝拦着,朱植早就化身为狼强抢民女了,他也是个没出息,每天逛个庙会就乐不思蜀,要是真让他逛一回教坊司,估计这个货能死在里头。 总之朱植是打定了注意,辽东那破地,他是说什么都不回去了,人烟稀少,地贫民敝,那儿的姑娘,一个个长得比李逵还壮,家里媳妇劝了朱植好几回纳妾,朱植都狠不下决心虐待自己。 听到朱植连水土不服,久受风寒之苦,以致年纪轻轻就长感腿脚隐痛难忍这种蹩脚的理由的拿了出来,朱允炆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辽王叔便先留在京师,朕安排太医为叔叔诊治,封地之事,等将来你我二人在定吧。” 朱植开心的连饮三大杯,一点不像身子骨有病的样子。 受封甘肃的岷王朱楩一看朱植有戏,他也想跟着换,结果一开口就被朱允炆驳了回去,“胡闹!辽王叔镇守边疆多年,是有功的,朕先说好,想换封地的,不是不可以,且先去九边守个几年才行。” 守过九边的,就能换? 几个年轻点的马上动起了心思,只有朱棣、朱权、朱桂、朱楧四个人心里一颤,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出了对方心里的波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不作声。 至于袭了爵位,同朱允炆同辈的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俩人对此无动于衷,此时正忙着吃东西呢。 俩孩子根本不操心这些,他俩自打袭了爵位之后,心里就剩一个念想,啥都听皇帝的。 他俩又不是其父朱樉、朱棡,这俩人不听话那是有底气,军中威望高嘛,秦王卫、晋王卫能听朱樉、朱棡的话,那是有一份生死中的交情在,他俩一死,那些兵宁愿听南京的正统,也不可能跟俩孩子瞎闹,所以他俩此番进京,那是一身轻松。 甚至都做好了一来就不回封国的准备,新皇帝看他俩那么听话,总不至于弄死他们吧? 眼瞅着好好一顿饭马上成了诉苦大会,朱允炆忙摆手,“好了,更封易藩的事以后再说,今日是来喝酒的,来,咱们大家伙同敬四叔一个。” 朱棣这会后脖子正呼呼冒汗呢,一听朱允炆点名,腾楞一下就跳了起来,“臣惶恐,不敢当皇上敬。” 朱允炆呵呵一笑,竟走下御案,端着酒杯来到朱棣面前,拉着后者的手臂面向大家,诚恳的说道,“众位叔叔兄弟,四叔久在顺天前线,协调九边军事,这些年为我大明跟逆元余孽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朕听说,四叔一年在府里的日子都不到一个月,你们有的在江南安享太平,朕能在应天登基御极,咱们都承了四叔的情,你们说,这杯酒该不该敬。” 大殿内一片附和赞誉之声,说着“四哥、四叔当饮”之类的话,朱棣只好故作惶恐的一饮而尽,口中连称不敢。 刚打算放下酒杯,却见朱允炆拿起酒壶亲自给朱棣斟上了酒。 “四叔,朕要单独敬你一个。” 朱允炆感叹着,面向众人,“大家可都不知道,四叔为国操劳太甚,哪怕为爷爷守孝的时候,心里都一直牵挂边疆战事,多次手信严令顺天不得怠慢军备,朕心里实在是感动莫名,于是朕让宋晟去了漠南,想着二人是故交,可以互相帮衬,四叔还为了避嫌,前些日子,都没有设宴给宋晟践行。” 说完话,朱允炆还拍了拍朱棣的手臂,“你我叔侄之间,何必横生担心,血浓于水,朕岂能信不过自家人。” 众皆称赞,唯有朱棣,惊骇欲死! 燕王府里,有家贼! 第13章 各有心思 朱棣直到回府,整个人仍然在隐隐的颤抖着,连喝了三碗温茶,才稍稍定住心神,坐在厅堂里发起了呆。 等燕王妃徐仪华自宫里回来,看到朱棣这幅样子,顿时吓了一跳。 “王爷,王爷?” 连唤了三四声,朱棣这才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回来了。” 徐仪华有些担忧的握住朱棣的手,“王爷怎么了,可不要吓臣妾。” 朱棣宽慰的拍了拍徐仪华的手,“孤没事,说说你吧,今日在宫里,孤的那个小侄媳妇都跟你们这些王妃聊什么了。” 今日朱允炆设家宴,他自己领一堂,马恩慧在坤宁宫也摆了一堂,宴请了所有的藩王正妃和几个出嫁的公主。 提起这个,徐仪华轻松的笑了起来,“坤极今儿赐下了好多的东西呢,手笔大的狠呐。” 朱允炆继位,但年号洪武还没结束,没法立后,要不然马恩慧就成了“洪武皇后”,差辈了就,要等到翌年更元,朱允炆明颁圣旨,昭告天下,马恩慧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正统皇后。 至于为什么称为坤极,有说皇帝是天,那皇后就是地,天为乾地为坤,乾坤御极,而称坤极。 “都赐了些什么啊。” 朱棣一挑眉毛,“他们小两口倒是夫唱妇随,皇帝在省躬殿赏封国,他媳妇就在坤宁宫赐东西。” 家里面,徐仪华早已习惯了朱棣的僭越之语,闻言便细细盘算起来,“坤极说,叔叔们久在北地保土卫国,日受风寒之苦,赏下了许多滋补的药物,山参、何首乌、鹿茸之类的,还有许多江南贡上来的上好丝绸,又说江南富庶不短此物,便赐下很多的海外奇珍,塞北皮草。如金银之物倒是一概没有。” 朱棣颔首,“倒是真有心了,那群王妃,怕是要感恩戴德吧。” 徐仪华感叹一声,“是啊,坤极这次的手笔可是真的大,赏出来的东西怕是一百车都装不下,各支分润,每家怕都要拉走好几车的好东西。” “山参鹿茸,都要用车来装了。” 朱棣陡然苦笑一声,“看来这次,内库是倾囊相授,今天晚上,各支的藩王,怕是要开心的睡不着咯。” 徐仪华沉默了一下,才微微抬头,“王爷,皇帝仁孝,虽居至尊,却时时刻刻惦记着亲族之疏忽细节,北地苦寒,便厚赐药物丝绸,江南富庶,便赏皮草异兽、海外奇珍,坤极说,量朝廷之丰饶,换各家之欢心。” 朱棣猛的站起身,来回踱步几圈,竟对脸盘膝的坐到徐仪华跟前的地上,一把拉起后者的手,冷声道,“既如此,孤,必命不久矣!” 徐仪华大惊失色,“王爷何出此言。” 朱棣压低声音,“小皇帝怕是已经知道孤于大内有密探的事了。” 徐仪华面如土色,也抖楞起来,“啊!那可如何是好,王爷,咱们快连夜出城,回顺天吧。” “愚蠢!” 朱棣呵斥一声,“连夜逃离,这岂不是明告天下,我朱棣有不臣之心吗?大事未举,先失大义,你是认为朝廷的刀,不快吗?” 徐仪华都快哭出来了,“这也不行,难不成,咱们一家老小就等着明天锦衣卫来杀吗?” 朱棣叹了口气,“其实孤倒不担心内应之事,那内应是孤之心腹,家人也尽在孤手,若是暴露,必服毒自尽,不会招出孤来,死无对证,皇帝岂敢对孤举起屠刀,孤于国朝有大功,孤担心的是:小皇帝怎么知道的!” 徐仪华一点就通,“王爷怀疑,咱们府里也有皇帝的内应?” “呵。” 朱棣冷笑,“我前脚邀请宋晟,后脚皇帝就知道了,不是有内应是什么?君臣相疑如此,皇帝还跟孤说什么狗屁血浓于水,真是虚伪至极。” 徐仪华也恨的牙痒,“王爷设宴招待宋晟,府里上下知道的除了三个儿子,仅有几名下人。” “不止呢!” 朱棣冷哼,“除了设宴宋晟,皇帝连孤给顺天写的手信内容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徐仪华瞬间呆如木鸡,怔住了,而后放声哭了起来,“王爷手信,一向是炽儿遣人去送,炽儿至孝,岂能背叛父亲。” 朱棣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孤也不愿意怀疑炽儿,但除了他,谁还会知晓的如此之全,炽儿自幼于京师长大,伴皇帝左右,他的心,怕是已经向南不向北了,孤,生出了一个狼崽子啊。” 复又睁看眼,冷声道,“明日孤返顺天,他便留在这京师,给皇帝效忠去吧。” 徐仪华瞬间委顿于地,痛哭失声。 省躬殿西暖阁。 朱允炆喝着解酒茶,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吏部关于秋闱的奏折,下手不远处坐着解缙。 解大学士现在一朝复起,身上田土气息淡了许多,罗衫在身也算贵气逼人。 “今日大好机会,陛下何不发难燕王,仅凭豢养内应一点,便可诛杀逆贼。” 解缙组织着语言,看到朱允炆脸色不错,就提了一嘴。 朱允炆放下奏折,看向他,“哦?你也觉得我今儿应该拿下燕王?” 解缙低头,“此千载难逢之良机。” “拿下他很容易。” 朱允炆喝口茶,仿佛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这几个月做了多少工作,对这些亲王,撒出去了多少好东西,朕的内库,现在都能跑马了,朕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你认为朕只是为了杀掉燕王吗?” 解缙怔住了,“臣愚钝,请陛下教诲。” 朱允炆一指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大明四海图,“好好看看,朕在顺天周围,插了多少钉子。” 解缙扭头,“西宁侯在漠南,含山侯在山东,辽东大同蓟州皆有重将,四十万大军云集河北,燕王已是瓮中之、已是待罪之徒。” 他想说瓮中之鳖,一想到这一下把整个老朱家骂了一遍,赶紧换了个词。 朱允炆哈哈一笑,端起茶杯走到地图近前,“朕的这个四叔会不会造反,想不想造反,朕比你知道的要肯定的多,甚至,他打算怎么反,反了之后怎么打这场仗,朕都心里一清二楚。” 朱允炆看着眼前这幅堪舆图,“朕若想动他,明日他便回不去顺天!朕观众藩王,实力强劲的秦、晋,是恭顺之臣,得了恩赏,欢天喜地,宁王胸有城府,不会轻动,辽东碌碌之人,来到京师都不愿走了!其他诸王,墙头草而已,风向还没明确,他们哪里敢从贼。 朕今日施恩,便是堵住他们的嘴,朕要动刀,举手而已,便是顺天闻信而反,没了统帅,乌合之众,四十万大军朝发夕至,平叛不用旬日。 但是,朕不会杀他,相反,朕还要让他回去,回顺天!有的人杀了容易,但有些东西,毁掉了,可不好在立起来。” 朱允炆的话让解缙有些摸不着头脑,“陛下何出此言。” 朱允炆坐回御座,哈哈一笑,“朕今日告诉燕王,他在宫里有内应的事,朕知道,但朕不责怪他,等他回了顺天,朕用四十万大军再告诉他,朕以为他的造反做好了准备,但朕即使胜券在握,朕也不杀他,朕决口不提他朱棣想要谋逆的事,但不代表朕不知道,更不代表朕怕他。 朕加恩宿将、朝臣、亲王、百姓,朕已经尽收天下心,朕想要他死,如碾死一只蝼蚁,所以朕放他一家回顺天,朕还是再告诉他,他与朕,没有任何威胁,但朕就是在装聋做哑。” 解缙彻底迷茫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御极天下,燕王叛贼逆子,不忠不孝,陛下杀他,乃合天道伦理,天下人只会唾弃逆贼,怎会风言陛下呢?” 朱允炆斜了解缙一眼,伸出手指虚点了后者,“回去慢慢悟吧,等什么时候你悟到了,可为丞相。” 宁王府。 朱权负着手,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丝绸,看着一脸喜气的媳妇,良久,终叹了口气。 “明日回藩,孤便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军中众将,不得孤之手令,往返顺天者,皆斩!” 第14章 所谓帝王 朱允炆刚穿越而来的时候,就好似一个外乡人到了大城市,跟整个大环境格格不入,无论做什么,都谨小慎微的跟身边的一切保持着安全距离。 所以朱允炆连自己的浅邸都不敢待,他躲在詹事府,没日没夜的看着全国各地而来的奏报,像一块海绵,拼命的吸收着所有外界的讯息。 那时候的朱允炆,便是做梦,都在谋划着要如何才能杀掉朱棣,来保住自己的江山,自己的性命。 这种感觉,尤其是在第一次见到朱棣之后,变得更为汹涌迫切。 朱棣狡猾、厚黑,又会领兵打仗,论能力,朱允炆知道自己是万万比不上朱棣的。 朱棣不死,他的江山,永远坐不稳。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朱允炆用上几个月的时间开始慢慢融入大明之后,开始了解大明之后,朱允炆的心,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后世的朱允文,他来到这个时空也不是仅仅为了求活生存,他是这个时空下大明的建文皇帝!这个国家六千万人的君父! 大明的北方有蒙古的黄金家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成吉思汗留下的游牧帝国,不会仅仅因为从中原退出去就走向衰败。瓦剌、鞑靼、兀良哈,他们都在等着中原衰败的机会。 大明的南方,还有无数膏腴之地,东方,有着一个长年包藏祸心的恶邻。 西方,大航海时代即将萌芽,那群落后天朝几百上千年的白种人,即将进入疯狂迅猛的成长期。 在这么一个时代,他朱允炆的心里,不可能只装着一个小小的朱棣。 杀死一个朱棣,所带来的利益,只不过是自己一朝的皇位安稳,但是对整个大明来说,害处太大了。 随着太祖南征北战的武勋们,洪武一朝几乎斩杀殆尽,这才让区区的杨文、宋晟之流高居五府,历史上的靖难之役,朱允炆能拿出来领兵的,只剩下一个纸上谈兵的李景隆。 朱棣是眼下大明朝硕果仅存的名将了,这些年协调九边,百战百胜,蒙元余孽,被打的北遁西逃,支零破碎,是大明军人眼中的战神。 杀了朱棣,天下人嘴上不说,心里总会以为是朱棣功高盖主,朱允炆这是在效法太祖,为了江山稳固,大杀功臣名将。 朱高炽曾经劝朱棣不万万能杀方孝孺,说方孝孺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杀了方孝孺,读书人就断了种,永乐一朝就没人参加科考为国效力了。 如果说方孝孺是文气的风向标,那么朱棣,就是武勋的领头羊,没了朱棣,武勋的精气神就会受到挫折,大明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就会每天只想着如何不引起皇帝的忌惮,甚至于说句不好听的,不敢立功! 功高则有杀身之祸。 长此以往,文盛武衰。 武勋可是大明的脊梁骨,武衰,则大明永远没法直起腰杆! 这可不是无稽之谈,永乐一朝,尚有五征漠北,打得大草原望风而遁。 等到朱棣死后,大明的武备便越来越松弛,继位的仁宣二宗,都厌倦了战争,自此大明文盛武衰,等到土木之变,大明便彻底走了下坡路。 现在的朱棣,对于朱允炆的威胁已经在朱允炆的重重安排下降到了几乎微乎其微的地步,他朱允炆,又为何容不下一个朱棣呢? 时过境迁,朱棣就算再怎么想造反当皇帝,他还反的起来吗? 造反需要大义,他朱棣能打出什么旗帜? 打不出旗帜,朱棣贸然造反,就算他手下有一大批忠诚与他的将领愿意跟着他反,那,四万燕王卫呢? 燕王卫只是戏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北直隶经制之兵,归北直隶都指挥使统领,朱棣,只不过是以亲王之尊代领统帅之事,他自己的燕王亲兵,不过一万人,即使他在顺天协调九边,这也是因为有朱元璋钦定而已。而不是他自己威望已经高到可以统帅九边、漠南。 这四万人,领的是南京的饷银,吃的是正儿八经的皇粮,朱棣造反,他们凭什么跟着朱棣一起? 就靠着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交情?就去冒着诛三族的风险谋逆? 历史上,朱棣谋逆,举得旗帜是靖国难、清君侧,理由是朱允炆听信齐黄二人谗言,滥杀亲王,他朱棣起兵,是符合太祖所定之皇明祖训的。 朱棣起兵之后,手信漠南卫众将,称“你我皆为兄弟同袍,有血战漠北之情分,佞臣在朝,迷惑帝心,以致天下大乱,国有危难,孤遵从皇明祖训而兴兵南下,是为国家之事,愿尔等紧守边疆,勿让蒙元侵袭。” 漠南卫众将皆赞朱棣是心系国家之重臣,不疑有他,也没有进攻顺天断朱棣后路。 这才给了朱棣扫荡河北的机会,朱允炆先后以耿炳文、李景隆为将讨伐,皆未能取胜,无奈,罢齐黄二人之官,信息传至前线,朱棣不得不罢兵回顺天。 你说清君侧,好,我把你要清的人给罢黜了,你还有什么借口? 在打,朱棣手下的兵一定兵变。 按理说,事到这一步,朱允炆你就别闹幺蛾子了行不? 谁知道朱允炆竟然又复用了齐黄二人,并称朱棣为谋逆反贼,革出宗谱,朱棣麾下兵将,皆为同犯! 好家伙,你一下把几万人都推上了悬崖边,那还不跟你玩命? 朱棣去找宁王朱权哭诉,“孤本为清佞臣而兴兵,万不敢做他念,皇帝年幼,偏信奸贼,以致孤被革出宗谱,从此,世间以再无朱棣此人了。” 朱权怜朱棣,要帮朱棣求情,朱棣复请朱权一同起兵,“佞臣在朝,皇帝以不信亲族,不如你我同往金陵,诛杀叛党。” 朱权大惊失色,拒之,被朱棣擒下,“兴兵失败,也是日后才死,今日汝若不从,当速死。” 朱权无奈,只好交出兵权和朵颜三卫的兵符,朱棣大喜,“他日,你我共坐江山。” 朱棣得了宁王八万劲旅,又有朵颜三卫的指挥权,加上河北拉的壮丁,大军一度也有近二十万,南北悬殊差距缩小许多。 朱棣在山东跟李景隆打了几仗,接连取胜,军心大振,朱允炆只好将李景隆罢职,拿回京师,以盛庸为将,盛庸至山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兵力优势遏制朱棣兵峰,战争就此进入拉锯战。 战争一旦拖起来,那打得就是后勤补给了。 朱棣只有河北一地,哪里养得起二十万大军?没多久,军中就开始缺粮,朱棣没辙,只好铤而走险。 “朝廷主力皆在山东,京师空虚,孤领奇军,绕道南下,必一战功成!”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朱棣神兵天降南京,谷王朱橞和李景隆开金川门献城投降。 至此,靖难一战以朱棣大获全胜而告终。 在整个过程中,朱允炆失败了无数次,而朱棣却仿佛有天助一般一帆风顺。 但凡朱棣有一丁点的失误,他的造反都是必然失败的。哪怕最后打到了南京城下,没有朱橞、李景隆两人卖国,朱棣也不可能打进南京,一旦变成攻城战,南京城高河阔,朱棣没有几个月断不可能打进去。 都不用几个月,最多十天,浙江、湖广的军卫就会得到消息,顷刻间可以拉起一支二十万的民兵勤王。 他朱棣,必然死在南京城下。他是不能退的,造反者哪能退。 一旦后退,他拿什么来养活他的大军。 到时候,不战自溃!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朱允炆虽然历史记得不甚贴切,但对于这件明初最大的事变还是有些印象的,所以,他不需要什么雄才伟略,他只需要不去犯历史上朱允炆犯的错误就可以轻松的战胜朱棣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朱棣在会打仗,比得上兵仙韩信吗? 韩信能逼死楚王,却在刘邦面前只能饮恨未央,无力回天。 大义虽然看不见,但真的太重要了。 朱允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无声无息之间把朱棣所有的出路给慢慢堵死,犹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等朱棣什么时候发现不妥时,他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便是想奋起一搏,也只是徒增笑料了。 既然最大的麻烦即将被解决,朱允炆也就开始着眼更遥远的事情,他是皇帝,他的心胸要能够容纳下日月山河,又怎么会,容纳不下一个朱棣呢? 他的敌人,只有大明疆域外面那些邻居! 所以,他需要朱棣活着。即使,这辈子朱棣都不会为他打一场仗,朱棣也得活着。 只谋一时者,不配为帝王! 第15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朱允炆前脚把解缙打发走,后脚马恩慧就过来了。 “都散了?” 看到马恩慧双颊微醺,带着三分酒意,朱允炆乐了起来,迎上前扶住要施礼的前者,“都说了几遍,你我夫妻,以后不要行礼了。” “散了。” 马恩慧被朱允炆扶着坐到榻上,“除了几个出嫁的姑姑,一众王妃我都差人送出宫去了。” 朱允炆点点头,突然苦起脸,“今儿可心疼死我了。” 马恩慧抿嘴乐了起来,“皇上这是心疼起内库了,太祖给咱留下的好东西,今晚上可是一点没剩下。” 朱允炆摆摆手,“你这还真说错了,那些玩意在朕眼里一文不值,朕心疼是一个绍兴府啊。” 马恩慧调笑道,“绍兴?这下,可是要乐死安王叔了呢。” “你怎么知道朕是给的安王?” 马恩慧酒劲上头,倚在朱允炆肩膀上,“皇上今晚大宴,赴宴的亲王只有安王叔还没有封国。” “你倒是聪慧。” 软香在侧,朱允炆也有些心猿意马,轻轻搂住佳人,“咱们夫妻二人今晚可是大出血,等将来,朕要想办法都收回来。” “安王叔今儿得了封国,宫里可还有几位小叔叔呢。” 马恩慧也皱起了眉头,“不说几位小叔叔,便是陛下自家的兄弟,那几个弟弟,眼瞅着也都大了,到时候,总要考虑的。” 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是朕最后一次封藩了,他们就别惦记封国的事,就算给了他们,过不了几年,朕还要收回来,免得到时候弄得一家人心里不太痛快。” 马恩慧小吃一惊,“皇子就藩,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皇上可要慎重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你如此聪慧,怎会不知道爷爷这个宗法的弊端所在呢。” 皇子就藩封国,老朱家一代代生养下去,大明在大,又能容下几个王爷? 真等个五六代,天下都要有几百个亲王了。 弘治年间,大明就面临着发不起宗族年俸的尴尬局面,不得不削减宗族俸禄,即便如此,待等到万历年间,宗族俸禄几乎占据了大明一年税收的大半,国家财政年年吃紧,赤字居高不下。 大明亡国,跟这群皇家猪的存在是有极大关系的。 “朕要想个办法,不仅要把他们的封国收回来,还得把他们的俸禄跟国家的收入分割开来。” 朱允炆愁眉紧锁,“国库里的钱是天下百姓交上来的,要建设国家、要强化军队、要留着赈灾,不能用来养一群闲人,这样,老百姓会骂娘的。” “咱们是天家,天家无私事,都是国事,既然是国事,陛下何必要分的如此清楚呢。” 马恩慧宽慰道,“叔叔们镇守边疆,流血卖命的保卫国家,当兵还有饷银呢,叔叔们领俸禄不是自然的吗?” 朱允炆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马恩慧来解释,或许,这就是因为他的思想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症结所在。 他明知道这个时代有很多的弊政,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些弊政却又是天经地义本就应该存在的。 马恩慧看到朱允炆兴致不高,也就缄口不言了,俏脸憋的通红,“皇上,臣妾醉了,就寝吧。” 要么说酒能助性呢。朱允炆现在看马恩慧,那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自打来了这个时空,细数起来,也有快四个月了,自己倒是一直守身如玉,主要也是没有那闲心。 现在猛然一松了肩头的些许压力,酒足饭饱,朱允炆竟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还不来为陛下宽衣。” 马恩慧唤了一声,门外守着的宫女便进来了两个,朱允炆马上咳嗽一声,“用不上你们,出去!” 干这事还有让人来帮忙脱衣服,完后在旁边守着的? 疯了吧! 尤其是竟然还有一个小太监煞有其事的拿出个折子,拿起笔,直勾勾的看着朱允炆,仿佛在等着朱允炆两口子脱光之后钻被窝,他好开始工作一样。 “今晚的起居注你给我滚出去写。” 朱允炆脸臊的通红,一瞪眼,“滚!” 小太监没脸没皮的笑了起来,把折子往怀里一揣,真就在地上一路滚出了暖阁,末了,还把门给关了起来。 马恩慧掩着嘴笑了起来,“陛下今日怎得如此拘谨,新婚的时候,陛下每晚可还喜欢在叫上一两个侍女呢。” 得嘞,我就知道!这个货的闺房情趣肯定跟现代人不一样。 诶?现代人好像也喜欢,就是有这条件的比较少吧。 朱允炆一本脸,“莫要胡说,朕以非少年放浪。” 两口子进了被窝之后的事,这里按下不表,只说翌日清晨,朱允炆一觉睡醒,不觉竟然以日上三竿,怀中空空荡荡,仅有一抹余香暗存。 朱允炆拍了拍自己脑门,“终究是没挡住诱惑啊。” 朱允炆这边一有声响,门便被从外面推开,几个小宫女捧着衣冠走了进来,跪在榻前不说话。 朱允炆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一咬牙,掀起被子就下了榻,光着屁股任由这几名宫女上下其手。 堪堪洗漱好,就看到马恩慧自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列捧着盅碟的内侍。 “皇上您醒了。” 马恩慧捧着一杯茶递过来,“看您睡的挺香,晨时便没唤您,差尚膳局做了些糕点,本打算来了在叫您,倒是赶了个巧。” 朱允炆接过茶,掀盖一看,脸都黑了,“朕才及冠之年,至于还冲杯参茶吗。” 换后世朱允炆刚交女朋友那阵,5*7的战斗也不过一顿麻辣烫就打发了,要都照着这个标准,金刚也给补爆了。 “陛下日理万机,这身子骨,可得细致着点。” 马恩慧像哄孩子一样,“快些趁热喝了,凉了可没效果。” 还没等朱允炆放下茶碗,马恩慧那边又送上一份龟苓膏,眼巴巴的盯着前者。 朱允炆穿越来的这小四个月,两口子一直未曾行过周公之礼,昨日共赴巫山,战况激烈,马恩慧俨然像是成了新婚小媳妇,看着朱允炆的眼神里,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他有种感觉,马恩慧这是在给自己下套。 好家伙,血气方刚的年岁给自己这么补,这是打算要拉着自己晨练啊。 正纠结着,门外有小太监跪禀,“陛下,众亲王以至宗人府候着了。” 谢天谢地! 朱允炆腾楞一下站起来,“摆驾,朕要送王叔!” 第16章 着手军改 宗人府,皇帝宗族的管理机构。 家主是皇帝,国事为重,自然没有太多的功夫来管理家事,宗人府便应运而生。 宗人府的主要职责便是三节的时候祭祀祖先,哪位祖宗忌日的时候去上个香,平日里没事组织一些宗亲一起喝个闲酒聊聊天,巩固一下亲情。 这种单位能有什么正事?也就皇帝家里有那闲钱专门设立这么一个机构,换个二旁人,谁疯了在自己家里面还弄得那么上纲上线。 宗人府的第一任宗正是朱樉,朱樉死后由朱棡接任,朱棡屁股还没坐热也跟着告别人世间,那再换人呗,朱棣一看这架势,乖乖,这是要咒我死啊。便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接任了。 加上连死了俩儿子,朱元璋心里也难受,也怕把自己这个儿子给坑死,宗正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朱允炆继位,国事都还没理顺,哪有功夫来操心宗正府,不是今儿送行,朱允炆都想不起宫里还有这个单位呢。 等朱允炆到的时候,一众亲王都收拾好了行头,来前一个个披麻戴孝,能扮多惨扮多惨,走的时候可庄重场面了许多,大家伙冕旒华服、鼓乐仪仗俱是齐全,兴高采烈的劲头一点不像戍边就藩的样子,倒像是去赶庙会给人唱大戏。 “各位叔叔看样子是一刻都不愿在这京师城多待啊。” 等见了礼,朱允炆笑道,“朕这千头万绪还没有理清楚,还想着几位叔叔能帮衬着,看来,是留不住大家伙咯。诶,朕的四叔呢?” 朱棣现在满脑子都是抓紧回顺天,逃离金陵城,此刻正藏在人堆里,生怕让朱允炆看到,一听朱允炆点名,心里便咯噔一下。 “陛下,臣在呢。” 一看朱棣那强颜欢笑的样子,朱允炆就想笑,上前去握住朱棣的手,“四叔何不多呆些日子,军国重事,朕还想让四叔多把把关呢。” 朱棣的脸上一抽,“臣惶恐,陛下乃天人之姿,臣庸庸之才,军国重事,全凭陛下圣心独裁。” 朱允炆算是看出来了,朱棣就不是个开玩笑的主,拿他逗闷子,也就占两句嘴上便宜,这厮,谨慎着呢。 “既然叔叔们都不愿意呆了,那便去吧。” 朱允炆一展袍袖,“众位叔叔为国守土,保境安民,朕,代天下六千万百姓,送王叔!” 说完,作揖行礼,身后众内侍皆跪,“恭送王爷。” 以朱棣为首,十几名亲王撩袍下跪,“不敢当陛下礼,臣等告退。” 礼成,各自坐上马车,便依序驶离宮城,朱允炆身边,就剩下一个辽王朱植。 “陛下,臣也告退。” 朱植跟人约好了去逛教坊司,现在心里跟猫抓的一样,改封易藩的事都抛在脑后了。 朱允炆抬头看看,这一大清早的,这个货怎么那么急,干什么事去? “辽王叔保重身体啊。” 意味深长的回了一句,堪堪转身,一个小太监疾步走了过来,“陛下,魏国公求见。” 朱允炆身子一怔,“召至谨身殿吧。” 等朱允炆见到徐辉祖的时候,后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愁容密布的很是难看。 “谁把朕的魏国公气成了这个样子?” 朱允炆摆手,“先坐,上茶。” 徐辉祖谢过,甫一坐下便叹了口气,“还不是臣的那个妹妹。” 朱允炆哦了一声,“容朕猜一下,燕王妃是托爱卿代为照顾高炽的吧。” 徐辉祖拱手,“倒是都瞒不住陛下。” “今儿众王回藩,家眷都跟着,唯独朕那个四叔的世子没见到人,朕便心里有数了。” 朱允炆呵呵一笑,“看来这回,高炽是代母受过了。” 徐辉祖脸上更是尴尬,“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仪华。” 却是上个月,徐辉祖趁着徐仪华回家省亲的时候,同后者说,“当今皇上胸有四海江山,非狭隘之君,又兼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燕王行径,陛下早有应对,汝乃吾妹,血亲也。徐家荣华,乃太祖厚爱、父王余荫,汝万不可自误,以致假日祸连满门,累及父王颜面。” 徐达死后追谥中山王,是此,称父王。 徐仪华痛苦流涕,“非欲自误,兄岂不知三从四德耶?” 徐辉祖怒斥,“汝欲为贤妻之誉,而担千古不孝骂名吗?” 徐仪华没法,只得将燕王府内之事尽数说出,徐辉祖随后入宫上禀。 朱允炆闻后言道,“朕乃天子,当行堂堂正正王者之道,卿日后无需如此行事,以致卿兄妹离隙。” 看到徐辉祖有些别扭,朱允炆知道定是徐仪华离京前嘴上没少轻饶,便开口岔开了话题,“卿今日来,是谓何事?” 徐辉祖这才说起正事,“回陛下,陛下前些日子要找的铁铉,臣找来了。” 若说朱允炆脑海里能记住的几个人,铁铉必是其中之一! 建文一朝,少有的忠义大将啊。 除了忠心,这也是唯一一个在靖难之役中,能给朱棣制造麻烦的领兵将领。 “是吗,哪里找到的。” 心里很开心,面上倒是不急。 “时任济南卫指挥佥事,为指挥使盛庸副。臣已将他召来,此时,还在午门外候着呢。” 朱允炆颔首,“卿辛苦了。” 徐辉祖心领神会,起身拱手,“此臣之本分,臣告退。” 等徐辉祖退下,朱允炆站起身,唤过一个小太监,“去,宣铁铉来武英殿见朕。” “奴婢领命。” 心情大好的朱允炆甚至哼起了小调,然后在一堆折子里找出了自己用时一个半月才编写出的大明国防计划。 军改! 新官上任三把火,朱允炆终于要烧头一把了。 这第一把火烧在哪里,朱允炆是仔细思考过的。要么是军队、要么是朝堂、要么是宗亲。 第三条想都不用想,烧宗亲那是走朱允炆原型的老路,先放弃。 烧朝堂,那倒是不急,国家现在一切都好,也没到弊政缠身的时候,没必要迫不及待的颁发新政,而且,朱允炆心里的新政,一旦颁发,势必引起波浪滔天,到时候手里没有兵可不行。 思来想去,还是先烧在军队身上吧。 兵权在手心不颤抖,等改完了军制,自然便是无上权力加身,到时候无论想推行什么新政,朱允炆也可以彰显自己帝王的的权威了。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此诚古之良言。 第17章 京营改制 铁铉在进入武英殿之前的一路上,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济南卫指挥佥事,又不是开国武勋之后,怎么就能进入当今皇帝的眼睛里。 御前奏对,多大的殊荣啊,祖上三辈的坟都冒青烟了? “你在这候着,咱进去禀报。” 领路的太监把铁铉扔在殿门外嘱托一声,后者忙不迭的点着脑袋,手心里早已是蓄满了汗水。 听之前魏国公那语气,自己这是好事将近了,听说之前几名受召的都得到了擢升,皇帝老子难道也要青睐自己了? 我铁铉才三十出头,荣誉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一点? 就在铁铉还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前那个小太监走了出来,一脸的笑,“陛下传见,铁将军请。” 铁铉赶紧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低头便迈进了武英殿,一路上也不敢四下张望,就把脑袋低的深深的,用余光大致感觉到正上首的御案后面坐着一人,马上屈膝下跪,“臣,济南卫指挥佥事铁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赐座,上茶。” 朱允炆正忙着重新校检手里的计划书,也没工夫抬头看他,就随口说了一句。 铁铉谢过,颤颤巍巍的找了个位子坐下小半拉屁股,整个人绷的死死的,哪里还敢喝茶。 “朕听说你对兵事颇为熟稔?” “臣惭愧,仅略知一二。” “朕的问题你要如实来答。” “是。” “我大明之军如何?” “王者之师,百战强军。” 朱允炆放下折子,看向铁铉,“京营的兵,比起九边之军,如何?” 铁铉一怔,嗫嚅了小片刻,才一拱手,“臣不敢欺君,略有不如。” 朱允炆点点头,“何故?” “九边之军,一年数战,活下来的俱是精锐,京营虽装备精良,然良莠相存,参差不齐,若经战阵,不能久持。” 铁铉这里所说的不能久持,指的是军队的意志力,也就是所谓的对伤亡率的接受度。 一支军队,当死伤数量达到全军一定比例的时候,军队就会产生溃散,所谓兵败如山倒,说的就是如此。 这个比例,有高有低,越是杂牌军越是容易溃散,首屈一指的便是淝水之战的苻坚秦军。 八十万杂牌军投鞭断流,只因为渡江受阻便一哄而散,吓得草木皆兵,堪称军队的笑话。 明朝中后期的军队也如此,土木之变,五十万装备着当时世界上最精良装备的大军因皇帝被俘便四散而逃、全军覆没。 再往后,十几万大军野战打不过区区几千女真更是家常便饭,以致野猪皮夸口“女真不满万,满万则无敌。” 殊不知,即使是成吉思汗留下的征服半个世界的蒙古骑兵,也曾被徐达、常遇春以区区几万人,在河北大地以野战的形式打得狼奔琢突,如丧家之犬。 而死战不退的也比比皆是,最早如项羽之楚项,破釜沉舟,一万人硬撼蒙恬二十多万黑衫军,大获全胜。 汉末陷阵、先登。 南宋也尚有岳家军。 但是大家都可以发现,这些意志如钢铁,可以做到全军战死而不退的强兵往往数量上极其稀少。 能做到全国军人一体同心、视死如归的,在后世只有两支军队:红朝解放军、斯大林保卫战中的苏联红军。 那是实打实的钢铁意志。 想要练出这种军人,用的是精良装备、超高兵饷、优厚伙食吗? 用的是精神洗脑! 用的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神奇魔力的荣誉在前面吊着。 光头的军队倒是装备精良、兵饷优渥,解放战争中,经常几十万上百万的溃败投降,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的兵只认为当兵就是一份工作。 当兵吃粮而已,没必要卖命。 思想上的差距直接导致战场上的表现不是装备可以弥补的。 而古代的军队,装备差距还没有后世小手枪拼飞机坦克那么大,冷兵器时代,地里农耕的铁锨不比百炼钢刀差,都是杀人的好东西。 所以,经常有几万人战胜几十万人的奇迹般战役。 九边的兵,年年跟草原上的蒙古人打仗,死了一批补充一批,大部分的老兵早都习惯了死亡,即使一场仗死了一半的同伴,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恐慌崩溃。 京营的兵可不行,他们不是建国之初的那批了,三十一年的天下,京营绝大多数都是招募的新兵,他们每天操训、吃饭、睡觉,到月领份饷银寄回家或是留在年假的时候进城逛个青楼、耍耍赌档。 他们的生活有美酒、妓女、赌具,唯独没有杀戮。 当打起仗的时候,身边一起朝夕相伴的兄弟死在面前,当死亡的数量一大,他们的意志就会崩溃,会恐惧,会逃。 一人逃则百人逃、全军崩溃只在朝夕。 所以知兵者常说攻心为上,这才有所谓兵法,兵仙韩信对付一个以至末路的项羽,都要点起天下之兵设下十面埋伏,以几十万大军对付项羽几千楚项亲兵,还要用楚歌来动军心,尚被项羽杀出重围,真要堂堂正正的野战,韩信也怕几十万人打不过! 刘邦可就有过一次五十万联军在彭城被项羽一万人杀的全军崩盘的先例! 朱允炆唤过铁铉,将后者引到偏殿,内有一巨大沙盘,标有山东、北直隶和九边地貌,朱允炆拿起一把小旗递给铁铉,“若京营与九边之军对垒,如何能赢。” 铁铉心里一哆嗦,吓了一跳,又听朱允炆说道,“你不要多想,只管回话。” 铁铉咽口唾沫,“敢问皇上,于何处交战?” “就在这!” 朱允炆一手点在河北平原,“堂堂正正,两军野战!” 铁铉一手插着旗帜,一边嘴上说道,“前军多挖坑道、炮制陷马坑,阻九边骑兵推进锋锐,两翼筑营,拱卫中军神机营,战事一起,中军火炮发威,九边只有后撤,我大军稳扎稳打,缓慢推进,挤压九边纵深。” 朱允炆摇头,“如九边不退,孤注一掷,顶住伤亡而强行冲阵,彼时前军于九边之军战在一起,大炮哑火,如何?” 九边强兵,不会因为先付出一部分死伤就吓破胆的。 铁铉拔旗,“神机营后退,后军前提,成立执法队,前军一旦溃败,则分流至两翼修整,不可扰乱军阵。彼时战局分开,神机营原地成阵,再启火器。 此时,如九边继续前进,便使两翼包抄,九边以强弩之末,一旦合围,大功可成。” 朱允炆轻轻颔首,“还算有两把刷子。” 将袖内的折子取出递给铁铉,“你看看。” 铁铉恭敬接过打开,“此是,陛下所写练兵之法?” 皇帝还会练兵? 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啊?队列练习是什么东西?思想辅导又是什么玩意?政治委员?参谋官?军队里啥时候有这种职务了?不都是指挥使一个人说咋打,副将往下大家操刀子上吗? 好家伙,主官负责在前线指挥打仗,政治委员在基层鼓舞士气,参谋官跑最后面收发战报? 这职责倒是新奇。 铁铉看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就听朱允炆开口说道。 “今日起,擢汝五军都督府总提调官,正二品,授骠骑将军衔,专司新军练兵事宜,自京营之中,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皆入新军,五军都督府之将,汝可自挑入军,将此册誊抄,新军军制,朕册内有注,队官以上,皆人手一本。” 五军都督府总提调官?没这官称啊,不管了,铁铉只知道,他现在是正二品大员!还是骠骑将军!光宗耀祖,一步登天了! 铁铉激动地伏跪领旨,末了,问道,“请陛下的示,新军称谓。” 朱允炆缓缓吐口,“国防!” 第18章 朱允炆的手段 朱允炆要改革军制,最先炸开锅的就是五军都督府。 虽然洪武一朝,太祖皇帝已经开始逐渐削减五军都督府的职权,不过由于五军都督府里的主官多是开国武勋之后,又都是打小在军队里久经战阵,在军队中的掌控能力,还是有不少保留的。 朱允炆这下改军制,京营改国防军,裁汰老弱兵卒他们倒是不在乎,让一批老弱归家这是仁政,少个几万人,他们也无非就是每年的额外收入砍掉一批,影响不大,但是新军成立,军中众将由铁铉自选,他们可就不乐意了。 大家一窝蜂找到了徐辉祖、李景隆两人,希望能入宫面圣,两人没辙,只好领着几十号人跑到午门外求见。 朱允炆早有准备,直接便差人都给领进了武英殿,听他们好一顿诉苦。 “京营,这是成了诸位的私兵了?” 朱允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尔等是来,逼宫的吗?” 以徐辉祖为首,所有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伏地告罪。 “看来还是朕年幼啊。”朱允炆冷哼几声,“太祖当年拆都督府为五军,可没见当初中山王他们,像尔等这般欺上殿来!” 大家伙咚咚磕头,“臣等万死。” 朱允炆冷眼看着他们,“朕没有裁撤五军府,众位仍是一品二品的武勋重将,领着朝廷俸禄,享着万军敬仰,怎么着,动了你们的指挥之权,一个个便迫不及待的闯进宫来,好啊,国朝不过三十余年,太祖不过宾天百日,尔等便想做董卓、曹操,欺朕年幼了!” 徐辉祖痛哭失声,“自古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陛下是君父,便是让臣子等赴死,我等也断然不敢犹豫丝毫,以致担不忠不孝之骂名,今日,臣等僭越,合该万死,但请陛下收回方才之语,不然,臣等后世儿孙,羞愧终生矣。” 见殿内一片鬼哭狼嚎,还有几个,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头在地上都砸出了血。朱允炆终是叹了口气,“都起来吧,朕收回此话便是。” 一群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哭的像个宝宝,换谁能受得了。 朱允炆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把他们吓成这个熊样,只好又把他们哄了一遍,这才止住哭号之声。 “去把太医叫来,给几位将军包扎。” 看到有几个,一脑袋哗哗的流血,朱允炆就感觉自己一阵头疼,“卿等皆为百战宿将,身子骨都是我大明的擎天之柱,伤及丝毫,都是江山社稷的损失,日后,万不可如此了。” “臣等行径理当速死,陛下仁义宽赦,臣又岂敢再当陛下挂心。” 朱允炆叹口气,“卿等不必如此,新军操练,是朕为社稷念,非是不信卿等,更无夺权之想,待他日新军成军,外出作战,除了卿等,朕,又能信任谁呢。” 大棒砸的够狠,怎么着也该给个甜枣了,朱允炆又开口道,“朕知道,因为前几年,兵部的原因,大家伙都有些紧张,生怕有朝一日,这指挥作战的权利都丢给了兵部那一群书生,众位都是忧国重臣,所做的事,也都是以国事为重,朕欣慰还来不及呢。 所谓以善兵者将兵,专业的事情当然要用专业的人,兵部尚书齐泰,是朕浅邸之臣,朕了解此人,书生耳,不通兵事,所以,朕打算,以后兵部只负责募兵、清点名册、检查军备,至于练兵、指挥事宜,还都是由五军都督府来定。” 众人意外之喜,赶忙颂赞,“陛下圣明。” “朕能信得过的,终究是卿等肱骨之臣。” 朱允炆推心置腹的说道,“重将强藩,终是不稳,五军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但是四地边防,各有规制,以致隐患不少,朕打算将五军都督府改为中、东、南、西、北五军,九边、辽东、漠南归北军都督府,甘肃、四川、关西七卫归西军都督府、山东卫、闵浙水师归东军都督府、云贵、两广归南军都督府,京营新军归中军都督府,诸位觉得如何?”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徐辉祖跟李景隆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皇帝这是在拿他们开涮,如此一来天下兵权皆归五军都督府,有这般好事? 大家伙狂喜过后又是一阵惊疑不定,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话,都猜不透朱允炆心里在想什么。 “精简机构,才能方便军令通达,不然贻误军机便是误国误民。” 朱允炆主动开口解释道,“以往,朝廷用兵,军令出兵部,然后在五军都督府转一圈再到九边,九边塞王还要根据实际情况斟酌更改,繁琐复杂,朕不喜。 朕欲设置总参谋府,将来,若有战事,由总参谋府制定军略,五军都督府出将,总参谋府出随军参谋,边疆只负责出兵即可。” 就知道皇帝不可能把军权放下来! 边地出兵、五军都督府选将、总参谋府制定军略? 指挥权不全在你老人家手里攥着!有了总参谋府,五军都督府名义上节制天下兵马,其实就只负责练兵和军备了。 大家伙心里发苦,却又觉得这样一来也挺好,起码少了日后君臣猜疑,以致杀身之祸。 “朕还知道,众位卿家常常因军费事宜与户部屡生龃龉之事。” 朱允炆继续说着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军队是我大明之屏障,将士们流血牺牲换来天下太平,若生出后勤怠慢、抚恤不及的事情,难免寒将士之心,朝堂之上的众公,哪知边疆苦寒,屡生禽兽行径,因此,朕决定设置总后勤部,日后军中换装、粮秣、军费等一应开支,皆有总后勤部协调,直接对朕负责,绕过户部,便不会再出耽搁了。” 皇帝好狠的手段! 收了指挥权,再收后勤,他们这群五军都督府的武勋,再也别指望捞一点油水了。 以往军费多少,都是他们自己信口而说,先要五百万两,再跟户部磨磨嘴皮子,最后,总会有个两三百万下来,到时候,按军中实际人头发放银钱、粮食,剩下的大家伙分分多好。 现在可好,兵部核查兵士,总后勤部直接进驻发放,他们这些武勋只能干瞪眼! “这些事,朕还在补充细节,倒是不急。” 看到一大群人都彻底老实了,朱允炆笑的很开心,“倒是有一件事,朕要抓紧来办。” “请陛下的示。” “正月初四,是我大明立国之日,朕欲将此日定为国庆日,等明年国庆,朕要在奉天殿为诸位授勋,朕差工部匠人赶制了一批金质勋章,届时,朕要让百官群臣、天下百姓都记得,我大明立国,诸位才是有功之臣。” 国庆之日,与国同庆;授勋颂功,百官群贺。 一群人心里盘算着,既然权利已经被皇帝收完了,落个好名声倒也不错。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第19章 是时候推出内阁了 武勋集团的退让使得朱允炆的军制改革变得一帆风顺,在朱允炆的授意下,总参谋府和总后勤部很快挂牌,当然,架子虽然搭了起来,却只填充的了几个吏目负责打扫卫生,正儿八经的大员一个也没任命。 朱允炆的计划里,近几年也没打算用兵,等什么时候京营新军练好,到时候就是着手削藩,国内的糟烂事处理完才是大明战争机器发动的时候。 军改有条不紊的进行,朱允炆便又闲了下来,他比不上太祖皇帝,太祖能勤政到不可思议的一日三朝,除早朝外,还有午朝、晚朝。他便是连一日一朝都懒得参加。 大明的朝会从来没有正事,太祖之所以忙的废寝忘食,是因为他自己恨不得胡子眉毛一把抓,连哪个县乡出点芝麻绿豆大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以至各部有司皆为朽木摆设。 在太祖眼里,所有的官都是混蛋,是搜刮民脂民膏的禽兽,他们理政都恨不得喝干百姓的血。 诸葛亮就是活活累死的,这一点,太祖算是像先贤看齐了。 在大的国家,也不可能天天发生需要皇帝亲自裁断的大事,真到那个时候,那这个国家还不该亡? 朱允炆只在热孝结束之后上过一次朝会,结果就亲眼目睹了大明朝会是个什么德行。 正事几乎一件没有,有也都是一些芝麻绿豆之事,地方就可以处理,却偏偏一路推诿到中枢,简直荒谬至极!朱允炆气的,“既不思君事,何以食君禄,黜其官,杖三十,劳役三年。” 大部分还是六科给事中像疯狗一样到处攀咬,要么说哪省的布政使贪污、要么说吏部有人受贿。 刚开始朱允炆还很兴奋,自己一上任就有贪官送人头?好啊,前辈子自己没机会在纪委体验一把,这辈子正好过过瘾。结果一查起来,全属凭空捏造。 这下可把朱允炆气的够呛,结果他还没训斥一句,那边十几句话等着他。 “臣等身负弹劾之权,岂敢一日懈怠,民间风言虽是无根浮萍,但所谓无风不起浪,既有风言理应彻查,如若确有此事而陛下不察,则失天下民心。” 好家伙,明明是凭空污蔑,这群人倒是还有理了。 朱允炆恨得牙根痒痒,却偏偏拿这群人一点辙没有,太祖给了这群货“闻风弹劾”之权,他朱允炆现在还没那个本事收回来。 老子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于是乎,朱允炆连夜拟定一份圣旨,于朝会时扔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承运以来,日批夜览,不敢怠慢国事,然朕之才能,不及太祖万一,深知江山社稷之重,唯恐有所差池,以致无颜面见祖宗,幸有百官辅佐,新朝以来,朝局稳定,皆众卿之功绩,朕及冠之年,才疏学浅,盼以贤臣为师,学治国之策。 朕素闻户部尚书郁新、刑部尚书暴昭、翰林侍讲方孝孺,皆才高八斗之治世能臣,朝野钦服,今敕尔等为大学士,入宫辅政,皇子年幼东宫未立,尔等暂理事于文华殿,中枢、十三省一应奏事,皆由通政司交付文华殿,由三位大学士先行批注,在呈御前,如此,朕也可从中学得治国之道,加印后,复还通政司明发中枢、十三省。” 你们不是爱哔哔吗,老子把内阁整出来,这下你们就不用卖嘴了,什么事写折子交上来,内阁来办。 皇帝老子,这是一口气任命了三个丞相? 百官们面面相觑,顿时议论纷纷。 而被朱允炆点名的三人则以激动地满面红光,山呼谢恩。 位列极品,这才是真正的位列极品啊! 虽然皇帝没有明授丞相之称谓,但入宫辅政,理事于文华殿,天下一应奏事代君批注,附署诏令,前朝权相胡惟庸也莫过于此了。这是虽无宰辅之名,却行宰辅之事啊。 朱允炆等内监宣读完圣旨,开口道,“日后朝会改为每月初一,正月则顺延至初八举行,诸位爱卿也不必日日披霜带露,饱受饥寒之苦,众卿待辰正之后,赴署衙办公即可。” 辰正也就是早上八点,一般到下午四点左右下班,八小时工作制,倒也理想。 要是开朝会就受了罪,凌晨三点到下午四五点,就得十几个小时工作量,比起后世995不遑多让。 众大臣只好勉为其难的谢过恩,大家伙心里很不开心啊,以前天天能看见皇帝,这下倒好,一个月才能见一次,不知道多少天天一上朝就憋着找朱允炆麻烦,恨不得把朱允炆怼死好换来一顿廷杖的清流,顿觉少了一条快速扬名天下的捷径啊。 甭管皇帝对与错,只要怼皇帝那就是诤臣,怼对了,那就成了名臣,怼错了也不要紧,你想啊,就是因为朝中有那么多的诤臣在,皇帝才不敢草率施政,不然早成昏君啦。 横竖他们都有理。 “罢朝,三位阁臣暂留。” 赶走一大批居心叵测的苍蝇,朱允炆顿感轻松许多,热情的招呼着赐座看茶。 “日后,三位阁臣便移文华殿办公,每日辰正之后,于谨身殿候朕即可。” “臣等领圣命。” 三人躬身领命,郁新又问道,“内阁初立,臣等请陛下教诲。” 别看刚才圣旨上说的好听,什么及冠之年才疏学浅,还要以贤臣为师,老朱家最虚伪了,说这么一大堆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彰显自己求贤如渴不耻下问而已。他们仨要真拿自己当辅政大臣,乾纲独断,胡惟庸就是最好的下场,到时候死则死矣,在落个权臣擅政的骂名可就遗臭万年了。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三人还有点自知之明,没有膨胀。 “中枢三品并以上大员任命、地方四品并以上任命,着吏部二人赴察,报与朕览。 国库收入、支出,户部与地方核算后,报与朕览。 赈灾、工事着户部、工部、地方合议后,报与朕览。 涉及军政,移交五军都督府,不可耽搁。 边疆战事、宗族亲王速交于朕,不可耽搁。 一应事宜,无论繁简,务要当日完毕复还通政司,不可过夜,朕自詹事府挑选三十名侍政录事,皆以有数年阅政经验,交予汝等,随扈文华殿,卿等每批注一份奏折,交人送于朕览,朕加印,复还通政司。 如有棘手不决之事,每日谨身殿小朝会,卿等与朕共议。“ 这个皇帝,一点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人事、财政、军权,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三点皇帝都攥在手里,放出去的权利没有这三点的支撑,都是无根浮萍,有与没有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行事,真的是老道毒辣。 要么说人家是天子,咱们只能做臣子呢,看看人家二十岁,就已经知道什么是抓大放小的同时,还能给自己留下一个圣人垂拱的好名声。 所谓内阁,不过是给皇帝处理一堆繁琐小事,累死累活却一丁点实际好处没有。 无非在外人看来,顶着一个位极人臣的头衔罢了。 当然,虚荣也是能享受到的,甭管怎么说,日后三人也能享受一下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特权。 三人伏地领旨,“臣等谨遵圣命,吾皇万岁。” 第20章 大明的皇帝不好当 武英殿里的炉火烧的旺盛,铁铉一进屋便感觉身上的寒气被打了个一干二净。 十月底的南京城,冬意虽还没有北方那般浓郁,但江南特有的湿冷却是厚重的盔甲隔绝不掉的。 “末将铁铉,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允炆一进大殿,铁铉便站了起来,却只是扬起右臂敬了一记后世的军礼。 武勋免跪礼是朱允炆钦定的,“军人不能动辄就跪,跪多了,伤骨气,非年仪、大典、祭祀,五品以上武勋,皆废跪礼,改行军礼。” “朕安,坐吧。” 朱允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前几日差人给你送去的那批女兵安顿了吗。” 一提起这个,铁铉顿时苦笑起来。 “回陛下的话,安顿是安顿下来了,只是,末将从来没有管理女兵的经验,这些日子,军营像是开了锅,经常有兵士半夜偷跑进女兵营里偷东西。” 偷东西? 朱允炆顿时脸黑了下来,“都偷什么了。” “那个、亵衣。” 铁铉臊的啊,黑脸都快憋出血来了。 朱允炆好悬没憋死,他都不用猜也知道那群货偷亵衣用来干什么,“都抓住了吗?” 铁铉嗫嚅几声,“大多都是早上发现失窃才报来的,没抓住几个,目前,就有三四个。” 朱允炆一瞪眼,“女兵营没有哨兵吗?” 铁铉一摊手,“陛下,您送来的女兵,哪里是当兵的料子啊,站岗放哨的苦她们哪里吃得,那两个西域娘们,哦,也就是您钦定的指挥使让臣调男兵去放哨,这下倒好,里应外合了。” 多漂亮的姑娘啊,送来当兵?皇帝老子这也太大方了,刚开始铁铉还以为是送来劳军的,结果发现西域俩娘们顶着什么大明文工团指挥使的帽子,正三品,就比他铁铉矮一头,在一看都是俏娘子,铁铉就会错了意,还以为皇帝有什么特殊爱好呢。 朱允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扔出去一个折子,“朕这几天都在给你编条例,就这么短的功夫,你都不能给朕看好咯。” 铁铉讪讪一笑,“臣有罪。”忙捡起折子,翻看起来。 朱允炆一摆手,“抓紧滚回去给朕盯紧了,这群小娘们可不能被祸祸了,她们的作用大着呢,知不知道老子当初为了给你物色这一批女兵受了多少罪,内宫外朝没少在朕耳边唠叨,那群混蛋言官差点没把朕骂死,要是让朕知道她们吃了亏,到时候可别怪朕找你麻烦。” 铁铉忙把折子举过头顶,“臣领圣命,必鞠躬尽瘁。” 等到铁铉离开,朱允炆叹了口气,一回头冲近侍的小太监说道,“双喜啊,明日是不是又要朝会了?” 小太监叫双喜,岁数跟朱允炆相近,闻言一低脑袋,“依奴婢说,陛下还是抱恙的好。” 朱允炆戳了戳双喜的脑袋,“都怪你!” 双喜趴在地上磕头,“哪能让万岁替奴婢担责,求陛下明日杀了奴婢,让那群言官闭嘴,奴婢之死,换陛下耳朵根子清净,是奴婢的福分。” “放屁!” 朱允炆一瞪眼,“老子大老爷们,还能让你做替死鬼不成,不就是骂吗?让他们骂吧,还能少了朕一块肉?骂也有个头不是,他们在大的胆子,还敢追着朕骂到新年不成。” 朱允炆说的底气十足,但还是一拍脑门,“罢了,明日你便在午门守着,来的官员都告诉他们朕有恙在身,上不得朝了,冬月以至,天寒,你从内库领一批大氅,来的官员一人发一件吧。” “陛下仁义!” 双喜嚎啕大哭,朱允炆只能无精打采的跑回后宫。 弄个文工团,朱允炆是万万没想到生出那么多是非。 过完中秋,朱允炆就宣布裁汰教坊司,所有官妓一律废除奴籍,改为军籍,岁数大的,打发去了江南织造局,一时间朝野上下都摸不清朱允炆的心思。 裁汰教坊司,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心生遗憾,真真失去了一个消遣娱乐的好去处,还有不少人愣头青一般上折子找朱允炆的茬,“教坊司乃是教化之所,罪臣遗孤,皆戴罪之人,太祖仁义而宽赦性命,乃置教坊司教化。” 朱植也蹦了出来,旁敲侧击的问着朱允炆心意,被朱允炆一句话怼了回去,“朕觉得广西不错,辽王叔要不要去一趟?” 开什么国际玩笑,去广西还不如回辽东呢!朱植吓得一激灵,“皇帝圣明,臣早就觉得应该裁汰!有辱斯文,中枢怎可有此有辱斯文之地!” 这个斯文败类。朱允炆叹了口气,老朱家都是一群奇葩,堂堂亲王千岁,留恋教坊司?这说出去也不怕外臣笑话。 为什么朱允炆一心要裁汰教坊司,补充文工团,全国有那么多奴籍的侍女奴婢,为什么偏要从教坊司里找?那就要知道教坊司里都是什么人了。 这群官妓在入教坊司之前是什么身份? 那可都是千金小姐,官宦之家的姑娘,别的不说,起码一点,识文断字的能耐还是有的,这年头,国朝新立三十年,有文化的人比起后世的研究生还要金贵,用来充官妓? 疯了吧! 朱允炆突然发现,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仁慈了,几个月以来给了这群朝臣太多的面子,弄得自己想做点什么事,都有一大群苍蝇在自己耳边嗡嗡的叫着。 本来想不理,木已成舟十来天总该消停了吧。谁知道九月初一的朝会上,这群货还能跳出来。 “卿家何人啊?” 朱允炆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他生气了! “臣,户部湖广清吏司郎中李翼。” 蓝大褂说起话来,脖子昂的老高,像只企鹅一般。 “哦,朕还以为卿是言官呢。” 朱允炆一挑眉毛,“当年太祖说过,我大明一朝言官不会因言获罪。朕裁汰教坊司,你便三番五次抨击朕,既然卿家不是言官,那就别怪朕降罪与你了,来啊,拉出去廷杖二十。” 殿外有锦衣卫进来,拉起鬼哭神号的蓝大褂,生生拖了出去,朱允炆的耳朵根子这才安静下来。 “朝会就是朝会,议的是待解决的事情,而不是陈年旧账。” 朱允炆扫了一眼大殿,“方卿家,你先说一下关于辽东互市的事情吧,阿鲁台部这次看起来诚意不错。” “是。” 等大朝会结束,朱允炆刚离开奉天殿,小太监跑过来低语,“陛下,廷杖结束了,那李翼气绝身亡。” 二十廷杖,打死了? 朱允炆瞬间睁大了眼睛,哑然道,“那李翼,朕看起来不过中年,怎么会连二十廷杖都抗不过去?” 小太监一哆嗦,跪在地上,“回陛下,奴婢刚才看陛下要打那李翼廷杖时的手势,奴婢以为,以为是陛下不容,所以才暗中授意锦衣卫的,奴婢该死!” 看我的手势? 朱允炆顿时懵了,刚才自己不就是挥了下手吗?就这么一下,便是要了那李翼的脑袋? 朱允炆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一条鲜活的人命竟然是因为自己乱挥手给夺走的? “你给朕仔细说说这里面的春秋。” 小太监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浑身战栗如筛糠,“大臣犯错,万岁责罚廷杖,百官不会非议,但是有的大臣不识好歹,冒犯天颜,便是万岁也不好加罪,自古以来哪有天子受气的道理,所以奴婢等便私自做主,观陛下手势而暗中加刑,陛下挥手便是怒了,锦衣卫廷杖时用的便改为实木,挑身高体壮的大汉将军来行刑,慢说二十,便是一棍子下去,这群朝臣也断无幸存之机。 若是当时陛下手拢于袍中,便是留手之意,一顿廷杖,不过皮肉之苦。奴婢死罪,误会圣意,万死不辞。” 说完,小太监咚咚的磕头,几下便已经血肉模糊起来。 朱允炆顿时明白过来,所谓廷杖,就是一块挡在皇帝面前的遮羞布! 皇帝想要责罚大臣,大臣又没有犯可杀之罪,但皇帝就是想杀他怎么办?那就只能在廷杖里做文章,这才有了这群近侍察言观色的机会。 大臣死于廷杖,皇帝和百官脸上都好看,皇帝一解胸中怨气,闻之只需要惋惜几句,厚恤即可,百官脸上也过得去,皇帝这不算滥杀朝臣,是那某某某自己身子骨弱没抗住,你看人家谁谁谁,前几天三十廷杖还活蹦乱跳呢。 其实大臣们心里都明镜,但是这么做,大家都有台阶,皇帝不用担昏君骂名,大臣死后也体面,得一份厚恤,后世子孙科举时,大家伙帮衬帮衬,点个三甲,皇帝也不至于多说什么。 就还是那句话,哪有天子受气的道理? 别动不动拿李世民魏征举例子,秦始皇那么残暴,也不影响他千古一帝的名声。衡量皇帝这份职业的标准是功绩而不是人品。 皇帝要杀谁还用的上理由?遮遮掩掩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就知足吧。 这就是君臣之间的肮脏潜规则。 朱允炆做了那么多年太孙,朝堂上也呆了小十年,这个潜规则不可能不知道,小太监这么做,是以为朱允炆在装傻,要拿他出去顶罪,所以很干脆的全盘接了过去。 他那里知道,朱允炆不是装傻,朱允炆是真的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你说,朕来日如何做才好?” 朱允炆看着这个小太监,问了一句。 “奴婢同那李翼有私仇,适才私通行刑的锦衣卫,这才害死了李翼,罪责皆系奴婢一人,陛下明察秋毫及时发现,仍厚恤李翼,再斩了奴婢的脑袋,朝野皆颂陛下仁义之君,天恩浩荡。” 哪个能做皇帝近侍的,便是后世最牛的秘书也比不上。 朱允炆真的是自愧不如,自己秘书出身,比起眼前这个确实是远远不如。 自己是用心做事,人家是用命做事啊。 方方面面,连借口都给自己想好了。 朱允炆叹口气,“算了,人死不能复生,朕会弥补自己的过错,跟你没有关系,起来吧。” 小太监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却哆嗦的不敢说话。 朱允炆看着他,一脸鲜血淋漓的,心生不忍,“你叫什么名字?” 登基几个月,朱允炆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关心过身边这些朝夕相伴的近侍。 “奴婢贱姓孙,唤双喜,此前一直在御前李公公手下当差,太祖大行,李公公哀痛欲死,去了孝陵守陵,奴婢就顶了他的差,侍奉陛下。” 朱允炆看他岁数也不大,便又问道,“双喜,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双喜回道,“奴婢是洪武十二年生人,洪武二十年入的宫,那年,纳克楚投降,长城之外数千里的逆元余孽被彻底靖平,四海统一,此为国家之喜,也是那一年,奴婢入宫,有机会侍奉天家,此为奴婢之喜。因此,李公公便给奴婢赐了名字,叫双喜。” 朱允炆点点头,“你到也算半个人才,罢了,误杀李翼,朕之过错,没理由斩你首,此事就此揭过吧。” 双喜复跪痛哭,“陛下仁义。” 只是朱允炆没有想到,自那日李翼死了之后,那群言官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上折子不说,还动不动在午门外一跪一天,不见朱允炆就跪死在那。 朱允炆只要一露头,那必然免不了一顿痛骂,朱允炆算是看明白了,这群洪武一朝遗留下来的言官就是来挑战朱允炆脾气的。 太祖在世的时候,他们老实的像个鹌鹑,换了一个年轻的,他们马上便要蹦出来想博一个清流的名声。 自己比不上太祖,太祖杀了他们不会对他的光辉形象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毕竟千秋伟业在那里,杀了,言官们也只是白死,这群王八蛋精着呢,欺负朱允炆倒是一笔好买卖。 你来杀啊。 几十颗诤臣的脑袋,你得换多大一个昏君的名声,等你驾崩,新皇帝登基一定会给这群言官平反,不然新皇帝不也成了昏君? 新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皇帝,那就必须给这群言官平反,后世子孙破格优待,新皇帝会捏着鼻子把朱允炆这个昏君名声坐实的。 所以说,不要把这群言官想的多有骨气和正直,他们很聪明也很会算计。 六科给事中出身,政治前途本就暗淡,谁喜欢纪委干部啊。 所以他们就选择了最有种的一条路,那就是拿命换。 不争一世之命争百世之名。 如果朱允炆现在有威望加身,有不少功绩伟业,你在看他们,他们就不会争先恐后做清流的,他们只会想尽办法写华丽辞章歌颂朱允炆。 大明的皇帝,不好当。 第21章 突发事件 “云南军情,六百里加急!” 冬月金陵,天降细雪,马蹄声如急鼓般震散了长安街上空的十里静谧,通政司里候值的官员早已经闻声匆匆跑了出来。 “哪里的军报?” 有人拉住马缰,不等风尘仆仆的兵士下马,便一把抢过了军报。 “西平侯、云南总兵官,征虏将军沐殁于九月十二,麓川叛势复起,云南报险。” 兵士翻身下马,眉梢颔下早已挂满了冰晶,呼吸间雾气升腾。 “哎呀!快快进来。” 胡嗣宗闻言大惊失色,急匆匆持报入衙,身后有两名小吏拿着大氅披在兵士身上,一左一右搀扶着进了府衙。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衙堂内,胡嗣宗拿着军报来回走动,“上半年,云南仍捷报频传,刀甘孟窘困于一隅,怎么顷刻间,西南乾坤颠覆?连西平侯都折了进去!” 兵士顾不上喝茶,单膝跪地,“安南作乱,胡季犁杀了国王陈炜,勾结刀甘孟,祸乱边疆,奇袭我军侧后,西平侯领军御之,克退,身负数创,当日殁于军中,我军不得不撤出麓川,在返回云南的路中,刀甘孟的军队紧追不舍,少将军沐晟领军血战,方于十月初撤回大理,才得以禀报军情。” 胡嗣宗深吸一口凉气,“安南与麓川勾结,西南有倒悬之危!” 顾不上安顿兵士,胡嗣宗以匆匆出衙,直奔洪武门。 此时已是子初,皇城以闭,有锦衣卫千户巡城,见到胡嗣宗马上弯弓引箭,大喝,“来者止步,夜闯宫禁,斩立决!” 胡嗣宗驻足高举军报,“本官通政司左参议胡嗣宗,云南六百里加急军报,我要入文华殿,奏禀阁老面圣!” 千户这才撤下兵器,命左右降下吊篮,“上来。” 胡嗣宗爬进吊篮被拉上城楼,有锦衣卫一左一右将其辖制,手中军报被千户夺下,随后两名锦衣卫将胡嗣宗官服尽去,搜查一遍后才退开。 千户不敢拆看,只是上下摸索按压,确认没有夹带后才复还胡嗣宗,一拱手,“上官勿怪。” 胡嗣宗还礼,口称不敢,急匆匆穿上官袍,抢过军报便冲下城楼,往内城而去。 此时的文华殿,值班内阁大学士是暴昭,这个时间已经睡下了,有左右扈从过来轻唤,“暴阁老。” 老头子睡觉轻,一睁眼,“何事?” “通政司胡嗣宗来了,说云南六百里加急军报。” 暴昭翻身而起,幸是屋里烧有暖炉,室内如春,不然这般乍起非得受凉不可。 匆匆更衣,暴昭便出了暖阁。 守在走廊里的胡嗣宗慌忙躬身下拜,“见过阁老。”双手已将军报高举过顶。 暴昭接过,拆开一目十行的匆匆看罢,也是大吃一惊,“西平侯战死了?!” 身子一晃,吓得一旁胡嗣宗赶紧扶住,“阁老保重。” “你且在这候着,老夫要去面圣。” 暴昭来不及寒暄,拔腿就走,一旁扈从拦话,“阁老,您的靴子。” 暴昭这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竟是赤足,此时正丝丝的冒着凉气。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允炆正批着内阁晚上送来的折子,这些折子都是内阁已经批注过的,朱允炆一边看,一边自己再加上一些批示,内宅里只有马恩慧一个女人,所以他的精力一直很旺盛,一般都是丑时之后才睡,也就是凌晨一两点钟。 因为不用上朝,所以朱允炆也就习惯了这种作息,凌晨一点多睡到早上七点左右,跟前世的他一模一样,这种作息习惯已有十几年了。 继位以来半年多,虽然上朝的次数不多,但朱允炆绝不是整天无所事事,他现在养成的习惯就是用过晚饭之后,批阅内阁送呈上来的奏折,除了观阅内阁的批注加印之外,还有便会偶尔在一旁加上自己的一些指示。 也是通过这段时间阅览内阁三人的批注,对于内阁三臣,朱允炆也有了不浅的了解。 暴昭为人因循守旧,理政稳健,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那种,他入内阁以来,人很谨慎。 郁新掌权户部,有多年改革盐铁的经验,理政激进,属于潜在的革新派,很多细节上,与朱允炆很投脾气。 方孝孺,忠恕君子,是育才大儒,而非治国良相,他批注过的奏折,最最浪费朱允炆的时间,每次朱允炆都要加注补充。 这个点的乾清宫,很安静,朱允炆埋头写字,双喜守在一旁像一根木雕,一有匆匆脚步声,边宛如耳边炸响一般。 双喜看到朱允炆一皱眉,马上疾步轻声的走出暖阁,小声斥责道,“放肆!陛下御览乾坤,怎敢惊扰。”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孙公公,外面暴阁老求见皇上,说云南有六百里加急军报要奏禀。” 六百里加急! 双喜也是一愣,这是等同王公薨天的大事,云南报六百里加急而不是报捷,一定是祸事! 慌忙折身进了暖阁,“陛下,暴阁老觐见,云南六百里加急军报。” 朱允炆已经停笔很长时间了,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大事,不然外面候着的内侍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出动静。 “速宣。” 等暴昭进来,朱允炆心里便咯噔一声。 暴昭可不是一个轻易动容的年轻人,连他都面色惊慌,这事小不了! “免礼,马上把军报给我。” 一挥手,双喜便上前接过军报递给朱允炆。随后搬过软凳,“阁老请坐。” 暴昭谢过坐下,“陛下,西平侯殁于战阵,麓川以丢,刀甘孟和安南勾结在一起了。” 朱允炆看罢,狠狠的吸了一口气,这才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虽然他的记忆里,记不得沐春这个人,但是这半年多,也知道此时的大明,武勋集团中有哪些人是实打实的大明名将。 西北宋晟、辽东杨文、西南沐春! 前两者都是洪武后期的主将,战勋卓著,但比起沐春来,仍旧差了整整一个量级。 西平侯沐家,镇守云南二十余年了! 沐春的父亲沐英是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干儿子,因孝慈皇后与兴宗先后大行,悲切呕血而死,追谥黔宁王,侑享太庙。 沐春袭爵西平侯,镇抚云南、麓川(今缅甸大部)、安南(今越南),战勋卓著,可谓身系大明西南之江山。 沐春死,大明西南便不稳! “将军百战死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西平侯罹难,朕失肱骨,国失栋梁。此西南之不幸,大明之不幸。” 暴昭拱手,“陛下节哀,此时,当以西南战局为重。” 军报是十月六号才于大理所写,落款是沐春之弟晟。朱允炆内心便惊叹起来,平麓川战役始于洪武三十一年初,至今足足十一个月,自己竟然在南京浑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战争的气息! 西南大战,云南动了将近十万兵马,而大明朝廷上下,连一点影响都没有! 自己登基以来,西南银粮支出,甚至没有牵涉国库,连一份相连的奏报都没有送来过,如果不是这封战报,自己甚至不知道在此时的云南,正进行着一场大战! 大明的国力,竟然在明初时如此之强盛! “奏报中,沐晟言大军以撤回大理整顿,麓川虽丢,但刀甘孟和安南的军队也在后续的追击中受到了重创,尤其是刀甘孟,其部十不存一,胡季犁已经退回安南,虽然战机以失,然云南仍稳如磐石。” 朱允炆感慨,“西南请示,下一步当如何?” 暴昭思忖片刻,拱手道,“麓川丢失已成定局,且西平侯罹难,西南军心不稳,臣以为,当先安顿抚恤,他日再战也不迟。” 朱允炆起身来回走了好几步,西南此番折了五万精锐,还搭进去了一个重将,朱允炆是真的想明天就差新军拔营,灭了麓川。 蓦然间,脑子里又想起自己前世的信条,“绝不在欲望最强烈的时候下决定。”顿时便感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当务之急,还是安内,安内啊。 朱允炆牙关紧咬,半晌才开口道,“西平侯殉国守节,为国朝武勋之表率,追封滇国公,三日后朝议着礼部议定谥号,对了,西平侯有子嗣吗?” 暴昭叹了口气,“西平侯年方三十有六,却二十多年戎马,好像从未听说有骨血留于世。” “你现在就去问一下报信来的兵士,如果有子嗣,则袭爵,其弟沐晟改授定西伯,如未有骨血,则其弟沐晟,以屡挫贼军,护我云南无恙之功,即日袭封西平侯爵,擢云南总兵官,授定国将军衔。另,未得朕允,西南战事稍息,暂缓兵戈,麓川一役,死伤将士皆厚恤银钱,从征将士,加饷三月。” 暴昭俯首,“陛下圣明。” 第22章 一心造反姚广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平侯、征虏将军沐春忠君守国,百战死节,为国朝武勋之表率,追封滇国公,谥惠襄,其弟晟袭爵,京师、云南设祭仪,着三阁代君吊唁,钦此。” 明朝圣旨,一般分为诏、制、敕三种,诏书是明发天下,邸报要发往十三省,要让老百姓都知道。 制书是只通知官员,皇帝要做哪些事,敕书便是针对某个官员,告诉你升贬之事。 还有一种叫做申饬,申饬是斥责,一般不用圣旨,多是口谕,如果带上圣旨,那就是你错大了,皇帝要罢官。 沐春战死麓川,朱允炆在礼部拟定好谥号之后发诏书,这便是对沐春功绩的肯定,是要天下皆知的。 顺天府。 朱棣刚从军营回家,一身的雪花还没抖落干净,一黑袍光头便迎了上来,“王爷,给您道喜。” 朱棣先拱礼,“姚先生。”随后才笑道,“孤有何喜。” 说完,以手拉住姚广孝,迈步便走进府邸,直奔后院,朱高燧朱高煦两兄弟看到两人,还行礼,“见过父王、姚先生。”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个场景,怕是要大吃一惊,什么人能让心比天高的朱棣主动施礼,但燕王府上下小吏却是司空见惯,只因这个黑袍光头,是姚广孝。 顺天风传这个姚广孝,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通天文星象,五行八卦,只要是玄学有关的,人家排第一,堪比太祖朝刘伯温,是朱棣的座上宾,燕王师。 自从兴宗大行,太祖立建文为太孙之后,姚广孝就寻来了顺天,见到当时的朱棣送上了一份白帽子,朱棣不解,心说老子府里不缺孝帽子啊,姚广孝便写下了一个王字,王顶戴白,那就是皇啊。 朱棣吓得心胆俱裂,这个老和尚怎么知道老子不服想造反的?赶紧喝道,“妖僧狂悖!左右杀之。” 这事要传到南京还得了,那时候太祖皇帝尚是春秋鼎盛,给朱棣八百个虎胆他也不敢僭越,说句不客气的,造太祖的反,还没等起事,别说那些外臣,就连他自己的儿子妻子都得反了他。 姚广孝倒是成竹在胸,“帝星渐暗,有皇气起于北地,贫僧推测天象,天象应于殿下,十年后,汝可为主宰。” 那一年是洪武二十五年,十年后,也就是建文四年,朱棣克南京,登基御极。 朱棣将姚广孝打进死牢,但偷摸的将另一个死囚把姚广孝替换下来,接进燕王府奉为上宾,日日请教,姚广孝也是真牛,精准的推测出了太祖宾天,朱棣自此对姚广孝言听计从。 据传太祖大行之日,燕王府遭雷击,朱门屋檐起火焚毁,就连房舍上面的瓦片也都全部被震碎了,这在古时候是最不吉利的凶兆了,破家灭门嘛。朱棣惶恐,“此去京师吊孝,恐一去不归,新帝以齐黄二人为师,此二人恨孤甚深,莫非,孤死期将至矣?” 姚广孝竟然大笑,“大吉之兆,为殿下贺喜。” “喜从何来?” “此为上天贺喜,殿下即将承运之兆,王府瓦砾皆碎,这是要燕王您将王府红瓦换成宫宇琉璃瓦之意,朱门焚烧燕王府匾额被毁,这是要殿下搬到乾清宫去住啊,此番前去京师贫僧料定必然无祸。” 因此,朱棣从京师安全回来之后,更是心悦诚服。 现在又听到姚广孝来道喜,朱棣顿时开心起来,这个和尚哪次道喜都是好事,从来没有失言过。 “西平侯沐春战死西南,新帝初登,便折国朝重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姚广孝摇头晃脑的说道,“年号还没改,西南大厦便倾,此上天降怒矣。” “沐春死了?” 朱棣大吃一惊,这可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猛将啊,十七岁便随其父沐英战西南,多累功勋,太祖实授后军都督府佥事职,后沐英薨,春袭爵镇云南,洪武二十七年,平定越蛮,洪武三十年,麓川刀甘孟反,沐春以万骑破麓川二十万大军,俘虏七万,天下皆惊。 刀甘孟祈降,为太祖拒,沐春遂引军追击,怎么风云突变,如此绝世名将,折戟西南? 朱棣仰天长叹,“孤与沐春,虽无交情,心神向往以多年,长思若沐春在北地,我二人联手,蒙古可平矣,沐春罹难,国朝之殇,此不足喜。” 姚广孝看朱棣一副心伤神情,劝道,“此天意,殿下何须因此哀痛,大将折身,乃新帝无德而居至尊,惹怒乾坤所致,殿下应顺天意,整兵备战,早日南下。” 朱棣引着姚广孝进了书房,备上茶水,“孤欲兴兵,然师出无名,且如今漠南山东南北包抄顺天,更有宋晟、杨文二人指挥,此二人都是名将,宋晟虽与孤有旧,然此番就职漠南,孤两次邀宴,均遭拒之,恐已是心向南朝,杨文此人,是我父皇之死忠,他的眼里,从未有孤,仓促起事,胜算了无。” 姚广孝摸着自己的胡子,开口大笑,“此番便是良机,西南有变,殿下何不密令朝中近臣,上书新帝,以报西平侯折身之耻为由,发兵麓川?新帝年幼,正是好大喜功之际,若大军移师西南,殿下机会便来了。” 朱棣盯着姚广孝,叹气,“先生不知,新帝虽年幼,但行事举止之间,颇有心机城府,京师百日,孤处处被其辖制,沐春虽折,恐怕皇帝未必就会发兵西南。” 姚广孝冷笑,“大将折身,乃是国耻,新帝忍而不发,岂不是自污其面?殿下密令朝中近臣,结伴上书,制造舆论,皇帝若敢再三拒绝,则军心尽失,诸地武勋,皆为宿将,眼看西平侯罹难而新帝无动于衷,兔死狐悲哪里还会愚忠下去,届时殿下在顺天设祭,就说新帝之所以不愿意兴兵报仇,是有奸臣在旁进谗言,西平侯大功于朝,如此结局,甚怜之,当兴义军,靖国耻,清君侧!” 好嘛,姚广孝上下嘴皮一碰,历史上的靖难变成了靖耻。 朱棣眼都亮了,复又问道,“那如果,皇帝发兵了呢?” “何人可为将?” 姚广孝不屑的哼了一声,“徐辉祖、李景隆等人,庸碌之徒,何堪西南大用?此时天下,堪称名将者,唯殿下一人,新帝哪敢启用殿下,彼时西南平复,报了西平侯之仇,岂不是给殿下平增无数威望。 小皇帝能用之将,无非宋晟、杨文二人,不过我看新帝行径,小人心腹甚是狭隘,防范殿下甚深,必然不敢将此二人调离,所以到时候,还是要用徐、李,西南之地,沐春大将军一年都平定不得,用这二人,那这仗可就有得打了,三年五年也未必不可。 殿下,机会来啦。” 朱棣仰天大笑,“孤得先生,天眷之,他日天下万物,先生自取。” 洪武三十一年冬月十五,朱棣的造反,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划起来。 第23章 打还是不打? 解缙面容肃穆的坐在书案后面,身旁还坐着景清、戴德彝、王叔英等翰林同僚,大殿内还有六部堂官左右侍郎,乌泱泱四十多号人,在这群翰林学子的正前方,是内阁三公,此时正聚精会神的批着折子,整个文华殿内很安静,只有几个暖炉里烧着的木炭,不时噼啪作响。 自打内阁设办以来,这群翰林学子有了新的职责任务,叫学政。 内阁办事,他们负责誊抄邸报、官文,有时候三阁臣议而未决的事情也会拿出来说,大家伙一起讨论,虽然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三阁手里,但是这种施政的氛围,很得这群翰林学子的喜爱。 不过今天他们开心不起来了,文华殿里的气氛凝重的仿佛要压死人一般。 “都一个时辰了,尔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郁新抬起头,“自三天前,朝中百官、五军都督府,多有上折请征西南,一时间,文武群臣群情汹涌,陛下降旨到了内阁,这场仗,打还是不打,内阁并六部,今天就要拟个章程。” 临近年关,西南的事不给个说法,朝廷不得安稳,皇帝这个年就过不痛快。 户部左侍郎夏元吉先开了口,“户部方面没有问题,打也可,不打也可,四川、贵州的官仓储粮充备,二十万人之内的战事,可以供给一年,不会牵涉京畿、江南,银子方面,明年的预算可以腾出三百万两支援战事。” 兵部尚书齐泰说道,“麓川之变,云南主力折损大半,仍有五万可战之兵,四川、贵州、广西的卫所可以抽出十五万人,兵部的意见,征麓川就要连着安南一起打,西平侯罹难,胡季犁是元凶,那么三省的兵就不够,要动京营。” “麓川、安南皆是化外之地,且道阻路险,密林毒瘴,不适合大军行动,打的话,吃力不讨好。” 解缙拱手施礼,说了自己的看法,“西平侯殉国,朝中内外都很悲切,陛下已经恩封国公,这个时候,朝臣为何还要旧事重提,喊着为西平侯报仇呢?” 三阁互相看了看,暴昭哼了一声,“莫要非议同僚,今日只议西南战事。” 解缙扬起脖子,“西南这场仗哪里是好打的,西平侯如此名将,十万大军尚且苦战一年,到了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在打?二十万人够吗?三十万呢?谁人为将?要打多久?要靡费多少国力?难不成大家伙两张嘴皮子一碰,西南就定了吗?” 郁新敲了敲桌子,“说了是议事,就大家畅所欲言,解学士的意见是不打,是吗?” 解缙点头,“此仗打不得。” “好。”郁新颔首,“还有谁支持不打的?” 大殿内陆续有人发声,人数堪堪过半,郁新扫视一圈,“如此看来,大家的分歧比较平均,既然这样,内阁便如实上禀,今天就到这吧,我们三人去面圣。” 大家伙都起身,“恭送阁老。” 三人离场,并肩往谨身殿而去。 “解缙倒是有大才,但眼界稍窄。” 路上,郁新开了口,“他眼里只看到这场仗的开支,却没有看到回报。” 暴昭惊咦一声,“哦?看来郁阁老是想打?” 郁新轻笑,“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要更元啦。” 更了元,改天换日,这个节骨眼,任何有折新帝颜面的事情,都不应该发生。 “打了这场仗,虽然会靡费不少国力,但好歹也是新朝第一仗,好比过年放个爆竹,听个响总是不错的。” 郁新老神在在的说道,“西南战局复杂,确实不可能旦夕平定,但是也没必要力争全功,打一两场胜仗,斩俘个几万人也就可以收了,对上,咱们好交差,对下,也足够堵住悠悠之口。” 方孝孺在一旁摇头,“兵者,凶也,战场上瞬息万变,焉有运筹帷幄便可以决胜万里的,届时我朝王师到了西南,与那刀甘孟、胡季犁的大军咬在一起,又哪里是说撤,就能撤回来的。” 郁新微皱眉头,他不太喜欢方孝孺,简直就是读书读傻了一般,圣贤书里的东西记得倒是清楚,实际应用上确只会按纲施政,不知变通。 暴昭瞥了一眼二人,“方阁老说的有道理,打仗不是说两句就能理清的,咱们还是上禀陛下,圣心独裁吧。” 三人说着聊着,等到了谨身殿,双喜迎了出来,见礼“见过三位阁老,陛下等很久了,快请进吧。” 三人连称不敢,快步迈进谨身殿,下拜,“臣等叩见陛下圣躬安。” “朕安。” 御案后的朱允炆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手扶额,“不要多礼了,三位阁老快坐,双喜,上茶。” 三人谢过就坐,朱允炆便抢先开了口,“内阁今日议的如何,这仗,打还是不打。” 穿越者不是万能,朱允炆是真的不会打仗,尤其是可能牵涉到几十万部队、西南四个省份的大仗,朱允炆哪里敢轻易开口下决断,土木堡之变的教训不够惨烈吗?做皇帝,不求你多有能耐,你别瞎指挥比什么都强。 这次西南的事闹的大,朱允炆根本没有想到,朝里突然像是炸了锅一般,十几个言官大臣连名上奏请征麓川,五军都督府也有不少武勋请命杀刀甘孟给沐春报仇,群情汹涌,朱允炆也很头疼。 他现在只想先把这个事压下去,等什么时候新军练好,他可以着手整肃九边连着削藩的时候,在启战事,但目前来看,强压下去不是不行,自己脸上可就要落个难看了。 自己可是从太祖皇帝手里接过的江山,他老人家开天辟地,到了自己,连大将殉国都不敢吭一声,朝野会风言的。 三人对视一眼,还是暴昭先开了口,“启禀陛下,内阁的意见有分歧,但依臣看,还是不打的好。” 郁新哼了一声,“臣不同意。臣认为应打。” 得,看来内阁也不统一。 朱允炆叹了口气,看来还得自己拿主意,“暴阁老先说,打与不打的,都要有理由。” 暴昭先看了一眼郁新,扭回头,“陛下,这场仗一旦打起来,牵涉甚广,兵部的意见,要做完全准备,西南不仅有刀甘孟一贼,还有安南的胡季犁,要打,一定要连着安南一起平,动用的军队,不可能少于三十万,届时,京营就要动。钱粮支出,一年最少在五百至六百万,一旦死伤加剧,这个数字还要翻倍。” 一年就要打掉最少五分之一的国库收入? 朱允炆心里一哆嗦,这个比例如果放在后世,那可是举国之战了。 暴昭接着说道,“陛下,恕臣直言,西平侯罹难,能征西南的名将已无,空有大军而无名将,也不行。” 连沐春都折在了麓川,朝里还能指望谁?徐辉祖、李景隆?这两个人仍在京里当个吉祥物还成,打仗?哪有那个本事。 朱允炆挠头,他是真想学一些穿越前辈,直接御驾亲征,转念一想,自己也不会打仗,还是算了吧。 把目光移向郁新,朱允炆问道,“郁阁老的意见呢?” 后者拱手,“臣觉得暴阁老有些杞人忧天了,诚然,西南战事非一日可决,但刀甘孟的军队以遭受了重创,不成气候,仓促之间哪里还能拉得起大军,朝廷对手不过安南一地,京营并西南诸省,可以沐晟为将,沐晟久在西南,最知西南兵事,只要稳扎稳打,以优势兵力取得几场胜果料也不难。 安南等国,蛮夷尔,一旦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会上表求降,进贡称臣,到时候在班师便是,不是非要一战灭国。” 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那到底听谁的呢。朱允炆这个纠结啊,自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啊,怎么到了这个时空,反而变得畏手畏脚了? 责任一旦变大,任何抉择都重如泰山。 如果朱棣来做这个皇帝,遇到这件事,他会不会打?他会,他就是个战争疯子! 朱棣是假想敌,朱允炆也一直在学习朱棣,他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朱棣在京师守灵的日子里,朱允炆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朱棣的言行举止,朱棣跟顺天的书信往来,朱允炆向来都是揉碎了来解读,不自觉间,朱允炆开始进行了假想。 朱棣一定会打,他也有本事一定能打赢。 既然打,他会怎么打? “燕王在北地,是怎么跟蒙古人打得?” 朱允炆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当年驰骋天下的蒙元,为何在朕的四叔面前不堪一击,屡战屡败?” 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臣听闻,燕王协调九边,挑健儿勇士充入燕王卫,九边良驹皆首供燕王卫,日夜操练骑射、砍杀,一日四餐顿顿有肉,加上精甲锋刃,冲阵时,数万铁骑所向披靡,就连蒙古骑兵也是一触即溃,上半年那一仗,连贼酋鬼力赤都是身负重伤,仅以身免。” 朱允炆眼睛亮了。 老子不会打仗,但是朱棣会打啊!一群南亚猴子还能比蒙古人厉害不成? 刀甘孟二十万大军,正面作战被沐春以万骑大破,俘虏七万,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的战斗力跟此时的明军比起来,天壤之别。 此番取胜,不过依靠地利、气候罢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传旨,召徐辉祖入宫。” 第24章 打他! 徐辉祖入宫的时候,迎面正好撞上了三阁,后者三人先见了礼“见过魏国公。” 三人拱手,徐辉祖忙还礼,后问了一句,“三位阁老,陛下突然传召,是不是为了西南的事?” 三人点头,“正是。” 徐辉祖便有些踌躇起来,“陛下的意思,这仗是打还是不打?” 暴昭意味深长的看了徐辉祖一眼,“陛下自有圣裁,我们做臣子的琢磨不透,只是魏国公,恕老夫直言,国公身为武勋之首,平日还是要严加管教下属才是,眼瞅着就要更元了,别总是给陛下添堵。” 说完话,暴昭又拱手施了一礼,径直下了殿阶,方孝孺紧随其后,只剩下郁新一个人,点了徐辉祖一句,“五军都督府的宿将虽有功于国朝,但也要谨记君臣之道,陛下为了照顾武勋的感情,这次算是主动退让了。” 三阁离开,徐辉祖顿时苦笑起来,这次沐春的事,他算是背上了一口重重的黑锅。 朱允炆不想打,他徐辉祖心里哪能不知道,谁知道五府里那群武勋抽的哪门子疯,非喊着要为沐春报仇,踏平麓川,徐辉祖挡了下来,他们竟然还敢直接上折子进大内! 朱允炆如果不打,太挫大明的骨气了,这群武勋此番挟持圣意,日后就不怕被清算吗? 徐辉祖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谨身殿,恭敬下拜,“臣徐辉祖叩见吾皇圣躬安。” 这个时候徐辉祖也不敢行军礼,规规矩矩的在地上磕了个头。 “朕都说了,武勋免跪,快起来吧。” 御案后面,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快,徐辉祖心里便松了口气,抬头小心打量一眼,朱允炆一脸轻松,不像生气的样子。 朱允炆瞥他一眼,“朕脸上有花吗?” 徐辉祖讪讪一笑,赶紧看向地面,拱手,“不知陛下传召所谓何事?” “还不是为了滇国公。”朱允炆叹了口气,“滇国公有大功于朝,此番死节,朕心实痛,所以朕刚才与三位阁老议了西南的战事,朕打算发兵征西南,召你来,是朕有些考量,想与你商量。” 徐辉祖心里一跳,皇帝亲口所说,看来这场仗是打定了,不由心生忧虑,西南之战,恐怕规模不小,京营新军刚立,还不知道练的如何了。 “陛下,依臣看,打归打,规模上还是应该控制一下。”徐辉祖组织了一下语言,“麓川地界,军队去得多了也放不下,倒不如就命四川、贵州的军队进入云南,由沐晟领着去麓川待个一年半载,稳扎稳打取点战果就回来,也算有个交代了。” 高级军人讲政治,徐辉祖作为武勋之首,他想的更多的当然还是如何时刻跟皇帝保持在同一政治立场上,打打杀杀、开疆拓土什么的都已经对他不重要了,其他的武将盼着打仗立功,他已然高居国公,功劳对他来说还有什么用? 皇帝真在他活着的时候就给他封个王,他就该考虑给自己选一口好棺材了,徐辉祖只惦记着如何顺着朱允炆的心意,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搪塞过去。 朱允炆轻笑开口,“你前边到是与朕想到了一起,但是后边却是猜错了,仗自然是要打,而且要一打到底,依朕的意思,既然要动刀,最好能把刀甘孟和胡季犁的脑袋砍下来,如此,也算告慰滇国公在天之灵。” 徐辉祖有些为难,“陛下,安南终究是一国,欲灭一国,非大军不可啊。” “所以说朕喊你过来商量啊,朕心里有个想法,不太成熟,你听听看哪里需要补充。” “请陛下示。” 朱允炆起身,徐辉祖忙跟着站起,却发现前者径直走向了一旁墙上挂着的舆图处。 “你来看。” 朱允炆接过双喜递来的教鞭,点在麓川、安南的位置,“当初麓川初反,刀甘孟的大军缘何打不过沐春?” 徐辉祖回道,“区区蛮夷,不通军阵,哪里有本事指挥二十万大军?” “依朕看,这只是其一。” 朱允炆摆手,“刀甘孟的军队说是军,不过一群土著农户罢了,慢说着甲,连弓箭、枪矛都凑不齐,朕看了年初的折子,大多都是用的地头田间的农具,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正面哪里能打的赢我大明精骑。 但是同样还是这群叛民,当战场拉进了山丘密林之后,他们却可以神出鬼没,利用陷阱、冷枪暗箭频繁骚扰我军,包括袭击我军后勤,最终,导致沐春大军进退不得,疲于奔命,以致为胡季犁所趁,折了性命。” 朱允炆最后感叹了一句,“这是游击战的模子啊。” 游击战? 徐辉祖一头雾水,“何谓游击战?” 朱允炆瞥他一眼,“一种以少打多、以弱御强的战术,总结起来就是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徐辉祖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击节赞叹,“臣浸淫军中数十年,倒是第一次听说,陛下学究天人,如此精妙的军略都能说出来,臣敬仰。” 这个马屁精。 朱允炆心里嘟囔一句,但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战术用好了确实很厉害,但是局限性同样很大,对于作战地点和机动性十分依赖,如果放在平原地界,这种打法就是送死了。” 顿了顿,朱允炆继续说道,“麓川、安南,地形多丘陵密林,我大明的军队不适应,堂堂正正之师被引进来,阵型自然便散了,给了敌可乘之机,要想在这种地方克敌,依朕看,当练新军。 自云南、四川、贵州三地卫所,挑身形矮小灵活,善跋山涉水矫健儿郎,组成一军,就扔进麓川地界组训,以五六人为一小队配合操练,待熟悉麓川地理后,配以短刃精甲、手铳火药,彼时,破敌应容易的多。” 朱棣的燕王卫给了朱允炆启发,因地制宜,西南拉不开千军万马,但可以练一支山地营出来! 大明九州,北地有健儿,南地有山民,想练什么样的军种都不缺人,区区一个麓川、安南,还能拦得住泱泱天朝? 徐辉祖哑然失声,不可置信的看着朱允炆,良久才心悦诚服的说道,“吾皇天纵之才,臣,心服口服!” 朱允炆一皱眉头,“你先别忙着拍马屁,朕叫你来不是让你来夸朕的,给朕站起来,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军国重事,务必万无一失才行。” 徐辉祖忙起身,“陛下所思所想已经滴水不漏,臣无能,不能附充,斗胆而言,臣觉得若要练这支新军,人数宜少不宜多,三万人应该足够了。” 朱允炆颔首,“是啊,多了难免指挥不畅,山地密林之中,军令不通,更多的时候还是要因时因地自主指挥,所以朕打算只挑两万人,每两千人为一独立营,互不统属,彼时撒进麓川地界后,每个营的指挥使便是主将,营与营之间只有配合,没有主从。 至于后勤问题,大军练兵期间,后勤供给自四川、云南、贵州点十万卫所兵保护,等到战时,山地营深入麓川、安南腹地,就地措粮。“ 就地措粮,那就是抢当地的百姓了,放纵军纪,还不知道要出多少血案。 徐辉祖犹豫开口,“陛下,这一点,是不是要在考虑一下,臣怕届时有腐儒风言,伤及陛下圣名。” 朱允炆一摆手,“敌以游击袭我,我当以游击还之,大军深入敌腹,神出鬼没,朕的后勤哪里去找?若是设立据点,岂不又成了正面作战?死他们总比死我大明儿郎好,你这两日便拟出练军册子,待朕看后,便亲往西南组建新军,朕命沐晟为副,你二人给朕把这支新军练好。朕给你们一年的时间。” 徐辉祖一愣,“一年?” 朱允炆点点头,“只要大军进入麓川地界,便算是征讨了,朕这边耳朵根子就能安静下来,等什么时候新军练就,在打也不迟,不要急,千万不要急,等练出两万精锐,虽不敢说平了安南,一个刀甘孟,朕料应该问题不大。” 大明的装备是这个时期,全世界最精良的,有精甲、钢刀、火枪,如果不是西南拉不开,朱允炆甚至都想让工部赶制几十门大炮出来。这种装备的差距,好比美军打伊拉克,打不赢真可以去死了。 徐辉祖抱拳,“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辜恩,假日,取刀甘孟、胡季犁人头伏献吾皇。” “去吧,抓紧将练军册子拟好,朕便差工部印刷出来,彼时新军,每个营最少要有十本。” “遵圣谕,臣告退。” 徐辉祖这才踏实下来,昂首挺胸的敬了一记军礼,缓步退出大殿。 “这可是我当皇帝的第一仗,老朱你在天有灵,保佑你的大明吧。” 朱允炆心里叹了口气,西南的事总算定了调子,身上这段时间的压力骤然卸了下去,打他吗的! 至于前途如何,能不能打赢,朱允炆已经看开了,既然决定了要打,就边打边学,就算这次没打好,那就日后接着打下去。 巍巍大明,国力如日中天,还能碾不死两只小小的臭虫? 第25章 大明火器 临近年关,加上过完年就要更元,南京城里顿时喜庆了许多,全国各地很多戏班子都赶在这个时候涌了进来,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朱允炆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以前对曲艺只喜欢听个相声。 徐辉祖腊月初就离了京,朱允炆带着文武百官亲自送的,邸报加印上千份发到了全国各个地方,也算是造势,省得天下人风言,铁铉为此还特地找到朱允炆,新军练了三个多月,精气神方方面面着实改观不小,铁同志就盼着能拉到前线试一试。 “这个不急。” 朱允炆是在虞衡司接见的铁铉,说起虞衡司大家可能不熟,虞衡司隶属工部,下辖主要单位就是军器局,虞衡司军器局同御前司下的兵仗局便是大明火器的兵工厂。 朱允炆登基以来,取消了兵仗局的编制,把军器局和兵仗局中负责冷兵器制造的部分拆出来合并,仍归虞衡司军器局管辖,两局火器制造的部分合并,成立了新的衙门,叫火器局,归到了总参谋府。 明初的火铳很长,有将近四尺,也就是一米二左右,类似于后世的毛瑟步枪,不过让朱允炆没有想到的,这个时代的明朝火铳,竟然可以连发! 军器局在洪武二十六年就研发出了可以支持三连发的火铳,但是因为保护技术还不成熟,容易炸膛,才没有装备部队使用,直到今年才完善这项技术,朱允炆还试过一次,手感很差劲,威力也不咋地,五十步之内可以打穿棉甲,过了这个距离,杀伤了了。 虽然如此,朱允炆还是很开心,便给这支火铳取了名字:“明年要大规模生产,武装新军神机营,明年是建文元年,就叫01式步枪吧。” 之所以在虞衡司,主要是朱允炆差虞衡司给01式步枪造了个伴侣。 刺刀! 火枪手在大明军队里的地位比较特殊,论远程输出能力,他们比不上弓弩手,论近战输出能力,又比不上传统的步骑军,所以一直属于鸡肋的角色。 但是在新军的操训中,因为朱允炆的指示在,火枪手占了极大一部分,将近二十六万的军队,火枪兵占了足足十万。 当初因为这个,铁铉差点没跟朱允炆辞职,传统的长矛兵全部被改编成火枪手,近战能力起码砍掉一半,朱允炆今儿拉着他到虞衡司,目的就是给他补上这一块缺口。 “新军自然有上战场的机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朕前些日子去看了一下,军容面貌上,精气神还过得去,有了那么几分朕想看到的样子,但还是有些差距,再等等,等开了春,朕让你们去北地拉练转一圈,见见血再回来就差不多了。” 朱允炆抄起一把刺刀,打量几下后一伸手,“去取把步枪来。” 一旁的双喜应了一声,小跑着自墙上取下一把新式01步枪,新式步枪跟以前火铳的最大区别,就是加了类似于枪托的后肢,这倒不是为了缓解后坐力,而是给枪身加了曲线感,原先的火铳就像一根长棍子,前粗后窄,拿在手里不适合捅刺,改良后的步枪,除枪管下方加了上刺刀用的箍槽外,便是尾部的延伸,长度上将近了一米五,上了刺刀之后,长度便延伸到近一米七。 朱允炆把刺刀加上,拿在手里模仿后世军人的拼刺刀姿势,虚空刺了两下,很满意,便递给了铁铉,“你来试试。” 铁铉看得时候就已经明白过来,此时正是心痒难耐,但还是没敢接手,“臣不敢。” 御前舞戈是死罪,万一有个不慎,伤了惊了的,那还得了。 双喜机灵,虞衡司里有木制的刺刀模子,便取过来换下钢刺,又检查了一下步枪里并无弹丸,这下铁铉心里才踏实,拿在手里,想着舞个枪花,却怎么都耍不太痛快。 朱允炆看他那副别扭劲,啼笑皆非,“错了,错了。” 铁铉还真拿这玩意当枪矛来用了,一看朱允炆不满意,自己玩起来也别扭,就学着朱允炆刚才的做法,凌空捅了几下,一回头,“陛下,这玩意就那么简单?” 朱允炆点头,“就那么简单,别想着玩什么花把势,能把这拼刺的技术练好,拿到战场上就够用了。” “短兵相接,那就是玩命,哪像街头卖艺还打得风生水起,等什么时候火枪兵人手一杆配齐之后,你就埋头苦练这拼刺就成,找些人在营里弄个木人阵来练,打仗的时候,挺枪便刺,直指咽喉面门等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朱允炆又耍了一阵,直到身上泛起了微汗才停了手,“还记得朕此前说过的线性战术打法吗。” 铁铉点点头,“都记着呢。” 朱允炆一边擦脸,一边迈步走出虞衡司,“这都是老子给那群蒙古人准备的礼物,等过上两年,造出几百门大炮之后,你就会知道,当年无敌的蒙古骑兵,他们除了马刀弓箭,还有羊奶烈酒,除了会杀人摔跤,还很能歌善舞呢。” 蒙古人,还能歌善舞? 铁铉实在无法想象出一群茹毛饮血的七尺大汉手舞足蹈的样子,也没好意思问,就低着脑袋跟在朱允炆后面走着。 “两军对垒,骑兵在两翼保护,前军放着咱们的步枪营,后面放上炮营,敌人冲阵,先要冒着铺天盖地的炮弹,等冲进了一百步,还要迎面撞上躲无可躲的弹雨,一百步的距离,步枪营打个一轮没有问题,第一排先打,打完撤进炮阵,第二排接着打,等三排打完,好容易冲进来的敌骑,迎面就要撞进炮营阵地,几百门铁铸大炮就是可移动的城墙,敌军借着战马的冲刺能力会被遏制,跑不起来的骑兵就是活靶子,咱们的步枪营加上刺刀,就在炮阵里面穿葫芦就行。” 朱允炆越说越痛快,“朕还设计了一款头盔,盔檐是加长的,到时候大军身上在穿着锁甲,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保护,但敌骑的骑射威胁也足够被降到最低了,他们远程打不到咱们,想制造威胁,起码要付出一半以上的伤亡才能近身,一旦近身进了炮阵,两翼骑兵包抄,那就是全歼啊。” 铁铉听得目瞪口呆,“陛下,这种打法好是好,全军戴铁盔着锁子甲,花销最低也是现在的三倍以上了。” 朱允炆毫不在意的摆手,“打仗依朕看就是打得国力、经济,靠人命堆那是最愚蠢的,知道什么是装备差吗,咱们就要做到从装备上碾压他们,朕最理想的战争,是歼敌十万,自损不超过三千那种。” 美军打伊拉克,还没登陆,一天先打出几千枚战斧导弹洗地,一天五六亿美元开道,一个星期灭国,自身零伤亡。听说有不少被大炮震的耳膜穿孔,那种不算啊。 至于后来登陆之后,陷入伊拉克人民汪洋大海中的游击战,死了几千,那是不可避免的。 此时的明朝打蒙古,有没有这个本事? 在朱允炆眼里来看,是有的,明朝的国力说来也可笑,洪武、永乐这两个明初的时候竟然是最鼎盛的,往后虽说有仁宣之治、弘历中兴,但却恰恰是走入了下坡路,无论是钱粮税收,还是军队的质量数量,洪武朝,最少完爆五个崇祯朝! 你说可笑不可笑吧。 人家顶天是原地踏步,大明倒好,愣生生走了两百多年的后撤步。 朱允炆有这个信心,一旦新军练就,炮营成型,他就可以在斡难河,欣赏蒙古姑娘热情豪迈的舞姿了! 第26章 琴瑟和弦 “过了今天就是新年,要更元了,等明儿,全国吃的、用的、花的,都要刻上建文年号,老百姓要给您供上长生牌位。” 坤宁宫内,马恩慧仔细整理着眼前丈夫的衣领,等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整洁后,才撒开手,后退几步准备下拜,被朱允炆一把搀住,“今日守岁,你我夫妻不要见外,等文奎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去给母后问安。” 说着话,朱允炆揽住马恩慧的腰,一手捏了捏后者的鼻子,“等明儿个,就没人再喊你坤极了,你是皇后,坐镇中宫,母仪天下。” 守在一旁的双喜领着一众内侍闻言下拜,“给皇上皇后贺喜,奴婢们恭祝帝后二圣如意吉祥、安康顺意。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朱允炆微微侧首,“明日诏书什么的,都写好了吗?” 双喜额头贴在地上,“回陛下,新年诏书和娘娘的册封诏书御前司会同礼部都拟好了,金册、金宝以至内阁,今日寅时,册封正使方孝孺、副使解缙已经祇告天、地、太庙,诏书和金册、金宝现已奉至奉天殿内。两位册使今晚就住在文华殿,等明日一早,便取了诏书、册、宝呈献皇后。” 朱允炆点点头,“诏书的内容,背给朕的皇后听听,皇后比朕可有文化的多,让皇后挑挑毛病,万一哪里不合心意的,要抓紧改。” 马恩慧轻轻锤了一下朱允炆,嗔道,“陛下又取笑臣妾,陛下天纵之才,这天底下谁还能比陛下有文化。” 你看,事实证明夫妻两口子要是太相敬如宾也没多少意思,所以说,生活中还是需要情趣多一点,太雅致可不行。 要不是守着一群人,朱允炆非得改改马恩慧这个客气的毛病,但揽着马恩慧腰间的手还是下移了几寸轻轻拍了一下,咬了句耳朵,“吹捧的话还是留在晚上说吧,以后不许白天夸朕。” 马恩慧闹了个红脸,不好发作,只好冲着双喜,“背来听听。” 双喜诶了一声,清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粤稽古典,内治之隆。妫汭嫔虞,涂山翼夏。姬周之盛,本自姜任。厚德承天,彝伦攸叙。 咨尔马氏,光禄少卿马全之女,为朕正妃,宜室宜家,朕御极乾坤,得无内顾之忧,皆赖其功。今改元登基,朕承天命,允赖相成,宜正位号。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以奉神灵之统,母仪万国,表正六宫。 尔尚远遵古道,谨守太后之训。夙夜儆戒,永保贞吉。同朕恭勤,保兹天命。虞夏殷周,亦资内助,以致雍熙。今正位中宫,共承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朱允炆眉毛一跳,这个双喜,可真是惊住他了,这么一大段,竟然连一点磕巴都没有,看来先前做了不少功课。 “皇后可还满意。” 马恩慧依偎在朱允炆怀里,笑的满脸幸福,“臣妾何德何能,陛下厚誉了。” 看到马恩慧这边没问题,朱允炆便摆手,“起来吧,这册诏是谁写的。” 双喜爬起来,回道,“解缙解学士写的。” 朱允炆便点了点头,“写的不错,当赏,双喜,你去内库领几件皮草,挑北地上好的料子,给解缙送过去吧。” 双喜领命退了下去,留下朱允炆两口子又腻歪了一阵。 “要去给太后请安了,免得误了时辰。” 马恩慧被撩拨的满面桃红,只好挣开朱允炆,浅施一礼。 按礼,马恩慧今天要回家梳妆候着,明日一早,方孝孺和解缙就要拿着这份诏书,带着金册、金宝去她家宣读,然后,马恩慧领诏,接过册宝,册封使团跪呼皇后,迎马恩慧登上朱允炆的天子銮驾,在锦衣卫和皇宫御前司依仗的拱卫下入宫,朱允炆领着文武百官在奉天殿等候。 马恩慧入殿,向朱允炆见礼后,夫妻二人挽手登极,御座旁边加放凤椅,二圣落座,文武百官跪贺。 一想到这些繁文缛节朱允炆都脑袋疼,自己跟马恩慧结婚四年多,孩子都三岁了,这流程走的跟成亲似的,马恩慧整的跟新娘子一样还得回娘家候着,真是新鲜。 但是礼法就是礼法,皇帝也得遵守,朱允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等宫女将小文奎抱来,朱允炆接过,逗弄了两下,“小懒蛋,还没睡醒呐。” 小文奎揉揉惺忪的睡眼,又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搭在朱允炆肩膀上,磨蹭两下,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这个点是早点了些。” 朱允炆抱着小文奎,跟马恩慧两口子出了坤宁宫,抬头看看天色,还没有大亮,朱允炆紧了紧小文奎的衣领,“小孩子是得多睡会。” 等一家三口问了安,又一起吃了顿饭,朱允炆才恋恋不舍的送马恩慧登上离宫的銮仪,“今儿守岁,看来一家人没法一起吃顿饺子了。” 怎么说也是自己来这个时空第一次过年,媳妇就要回娘家,朱允炆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早知道那么麻烦,自己还不如等年过完在册封呢。 “陛下可以召您的大将军来陪您啊。” 马恩慧贴在朱允炆的耳朵根子悄声调戏着,给刚才吃的闷亏报了一仇,“陛下不是封了个指挥使吗?是不是惦记侍寝的时候顶盔着甲别有一番滋味呢。” 朱允炆稍微脸红了一下,瞪了一眼,“你就不怕朕晚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把你的册宝送给人家了。” 马恩慧抿嘴一笑,风情万种的瞥了一眼,“好啊,臣妾做个小的也挺好,最好啊,臣妾以后就住在娘家,啥时候等陛下想了,就出宫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 朱允炆轻拍额头,仰天假意一叹,“朕本清白,断无贼心,屡遭误解,徒呼奈何。” 马恩慧又白了一眼,一扭身便上了銮仪,一众内侍锦衣卫朝着朱允炆行了一礼,随后便驱赶车架转道出宫。 “陛下,咱们去哪?” 双喜守在朱允炆跟前,看后者一脸怅然,便鬼头鬼脑的凑过来。“要不奴婢去把那俩请过来,给陛下跳支舞解解闷?” 朱允炆扭身一脚踹在双喜的屁股上,笑骂道,“滚蛋,朕是那种心口不一的人吗?” 双喜傻笑,“今儿尚膳局都在忙着包饺子,陛下要是没事,不如去看看?” 朱允炆顿时来了兴致,“走,朕正好前几日想到了一味新菜,正好去试验一下。” 第27章 建文新政 建文元年正月初一,元旦。 中国古时候元旦,是每年的正月初一,后世民国从新立,改西元,建国后将元旦定为公元历1月1日。正月初一才是传统元旦反而被人遗忘,甚至部分人误以为元旦节是西方传来的节日,实际上,中国的元旦要比西方元旦早上近两千年。 朱允炆凌晨三点就起了床,光换上厚重繁冗的冕服就花了小半个时辰,然后登奉天殿接受群臣拜贺,等到六点多,册封皇后使团返宫,前后又耽搁了一个时辰,等夫妻二人祭完祖宗,马恩慧移驾坤宁宫,朱允炆再回到奉天殿的时候,都到了九点多钟。 “快让尚膳局先把饺子送上来。” 朱允炆摆摆手,“给众臣工一人一碗先垫垫。” 这要有低血糖的,等拖下去走完新年流程,还不得晕死几个。 一群小太监忙前跑后,总算端着饺子进了奉天殿,方孝孺还不乐意,“陛下,奉天殿内进食,有失礼法,请陛下自重,臣等亦不敢食。” 这个货脑子有坑吧。 朱允炆眉头一皱,“方阁老,朕只听说圣人言,仓禀足而知礼仪,说明圣人也是吃饱肚子之后才有闲心讲礼,人要是都饿着肚子,礼法什么的还重要吗?” 你方孝孺身子骨好不吃,没看到周围不少人都摇摇欲坠了吗? “方阁老不吃的话,你那份朕代劳了。” 朱允炆懒得跟他假客气,他正嫌自己那碗不够呢,端走方孝孺那碗就吃了起来,殿内大臣一看朱允炆吃的痛快,也不拘着,纷纷谢恩后大快朵颐,只留下方孝孺一个人尴尬的站在那里,暗吞口水。 大家伙吃完饭,总算振了振精气神,随后双喜宣读新年更元诏书。 其实新年更元诏书没什么正事,就是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大体上类似于后世人大会选举新内阁首辅,大佬上台,肯定要先表扬前任政府班子功绩,然后谦虚的表示这一届要勤俭努力,好好表现之类。 读完诏书,便意味着大明正式进入建文天下,乾坤换主,与民更始,大赦天下。 朱允炆阔气,一摆手,“所有京官一律加俸三月,京内各署衙安排好备职人员,余者放假七日,待正月初八在开朝会,退朝吧。” 众人再拜谢,山呼万岁,等皇帝出了奉天殿,三阁堪堪起身,双喜便走了过来,“三位阁老,陛下有旨,召三位阁老和解学士入谨身殿议政。” 被留召的四人一怔,随即接旨,只有方孝孺一个人脸色难堪,因为,他饿啊。 早知道皇帝老子还要召见,刚才说什么也不端着了。 解缙没绷住脸,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暴昭便瞥他一眼,“解学士何故发乐?” “回阁老的话,新年伊始,普天同庆,学生念及加俸,喜不自禁。” 方孝孺知道解缙是在笑话自己,脸上就难看的狠,闻言冷哼一声,“读书人应视钱财如粪土,解学士也是以才华录进,饱读圣贤,怎么十年修身,反而一身俗气。” 解缙止不住的乐,但还是勉强绷住脸,一本正经的回道,“方阁老教训的是。” 几个人往谨身殿的方向走着,一路上倒是嘴没闲着,等进了谨身殿,朱允炆不在,双喜引着四人落座,“陛下回寝易服去了,几位稍待。” 冕服之仪,堪称华美绝伦,是中国制衣的巅峰创造,西方整天叫嚷着文艺复兴,号称世界文明的先导者,真让他们见着华夏的冕服,保准这群人知道什么是天朝上国和西方野蛮人的区别。 但朱允炆却恨不得一次都不穿,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穿身上太累,而且穿起来费劲,脱也一样费劲,几个小宫女小心翼翼的招呼一刻钟才全部卸下来,然后给朱允炆换上轻简的便服。 等朱允炆到了谨慎殿,四人起身见礼,朱允炆笑道,“先坐吧。” 朱允炆身后有一小太监,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方孝孺跟前,轻轻放下,“陛下说方阁老一定饿坏了,先吃点东西,议政的事不急。” 方孝孺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饿的,双目含泪,哽咽着,“陛下仁义,臣惭愧。” 看得出来也是饿坏了,接过碗筷狼吞虎咽,不到三五分钟就吃了个一干二净,一抹嘴,打了个饱嗝,这才舒坦下来。 朱允炆看着好笑,轻咳两声压下笑意,“朕御极八个月,今日更元,也确实应有新政,召诸卿来,也是议一议,这新政当如何。” 四个人互相看看,好在都是饱学之士,施政的腹稿都有,因年长而居三阁之首的暴昭先开了口,“陛下登基以来,朝野无不对新政翘首以盼,陛下此时欲颁行新政,此当时矣,恕臣直言,前朝苛刻,动辄有臣民因言获罪,或株连满门,或连坐乡里,严法酷刑难称盛世,新朝新政当宽仁为先。” 暴昭此前是刑部尚书,洪武朝的刑法最是了解,他一开口难免离不开这点。 朱允炆点点头,“所谓乱世用重典,如今天下太平,民生渐复,确实应削减严法,之前朕裁汰教坊司便有此考量,一人犯罪而祸连满门,如此有悖人伦道德,那便自今日起,谋逆大罪仅诛三族,其余罪行,绝不再加杀戮,包庇罪除外。至于民间百姓偶有风言行径,发配边疆便是,不可再连坐乡里。” 后世网络喷子能大放厥词真要感谢文明社会,抨击政府,键盘敲得噼啪响的时候也不想想,恰恰是他们抨击的政府给了他们敲键盘的机会,扔到大明,抨击政府? 头给你砍的稀碎,一家老小都跑不掉一个边疆劳苦,埋骨荒山的结局。 朱允炆倒是想免掉因言获罪的刑法,但这是封建社会,皇家的威严是万不能损伤的,民间妄议天家而不处罚,就会给君权抹黑。 即便如此,也另四人齐赞,“陛下仁德似海,臣等代天下谢隆恩浩荡。” “那这第一条就先定下来,回头暴阁老着刑部附改大诰,朕这边会同内阁加了印,便明发中枢十三省。” 朱允炆又把目光移向郁新,“郁阁老这边呢。” 郁新沉吟了片刻,“陛下,臣主政户部,深知盐、粮、生铁等物皆国之根基,不可轻触。然自海运发达,沿海多有私卖盐产者,粮食、生铁跨省贩卖更是如过江之鲫,既然如此,臣斗胆进言,民商之事,当改堵为疏。 闵浙、山东、两广可设盐市,与其年年政府采买分销全国,不如鼓励各省自行采买,以每日销量加征商税,如此一来,国家省下一笔运费,又多了一笔不菲的税收。” 郁新的话让几个人都有些犹豫,朱允炆倒是眼前一亮,逐步放开民间通商管制,有利于资本的流通发展,后世强国之基不就是改革开放吗,万事搞大锅饭,事实证明是国穷民敝。 方孝孺这个时候也吃饱了,反对的声音喊得响亮,“郁阁老所言差矣,自古盐政乃朝廷禁忌,盐政交于民手,岂不闻商人以利趋,甘肃、关西之地缺盐,商人自闵浙、两广购盐,完全可以高价出售,届时民怨沸腾,如此奈何?” 这时候大明不比后世,空运、铁路四通八达,全国生活基础物价所差无几,此时的大明,自沿海产的盐,想到关西七卫和甘肃,起码要半个月,这里面的物流运输费用巨大。所以即使是朝廷官买,出售的时候也要比江南贵上两倍,即使如此也有亏损。只不过亏损的部分是有政府买单罢了。交给民间,价格不知道还要翻上多少倍。 郁新倒也不慌,淡然一笑,“鼓励民间通商,自然要支持商品价格依附市场规律,古之先民时期,没有钱财,便以物易物,江南物饶丰富,西北也有特产,生铁、煤石、北地的皮草,这都是江南所未有的,开放盐政,自然也可以开放西北的铁政。” 方孝孺仍然摇头,“生铁乃兵事所需,民间岂可私蓄,如有不臣者私蓄生铁,炼钢铸器,顷刻间便可祸乱一方,西北煤石,虽可取暖,然乃有毒之物,取暖终究还是靠的木炭,至于北地皮草,便是江南富庶,又有多少人穿的起,货物需求和价值不对等,如何做到南北平衡。” 治大国如烹小鲜,很多政令不可轻出的原因就在这里,方孝孺虽然是传统儒生,不鼓励民商发展,也不仅仅只因重农轻商,南北物产不均,强行开禁,他怕引起民愤。 朱允炆对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忘了八九分,对于煤的运用确实不甚了解,但也知道煤本身燃烧起来的时候会产生有毒气体,在不通风的地方大量燃烧会使人窒息,但是只要做好通风,并没有什么危害。 可是听方孝孺的意思,似乎这时候的大明,烧煤的危害似乎要比后世用的煤还要吓人。 老百姓家里是有窗户的啊。 朱允炆却忘了后世民用煤是经过工艺加工过之后的,清洗掉了许多杂质之后的煤,而此时的大明用的都是原煤,又不是水洗煤,一经燃烧,顷刻间黑烟密布,便是在如何通风也会在室内残留许多,人吸入后,轻则染疾,重则亡命。 郁新瞥了方孝孺一眼,“西北民间疾苦,百姓也不是家家户户都烧得起木炭,而煤石却是遍地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方阁老莫要小看民智,陛下,据臣所知,民间有人以加工木炭的方式加工煤石,通过锤打和干馏使煤石的毒害减少了许多,使用的时候在辅以一种名为烟囱的工具,可以有效减少毒害。” 这算是最早的煤炭加工技术吗? 朱允炆不太懂,但起码知道民间已有合理用煤的先例,这还是很值得高兴的,“这样吧,郁阁老可以把那个可以使用煤石的农户找来,让他在工部做差,好好研究如何加工煤石。” 民间多人才,后世很多发明也是起源于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牛顿不被砸一下也不会去想什么叫万有引力。 诶?西门庆当时被潘金莲用木棍砸了一下之后,为什么不想想这木棍为什么掉地上而不是飞上天呢? 可能是潘金莲长得太好看了吧,间接影响了万有引力晚诞生了五百年! “郁阁老想要开放盐政、鼓励民商,朕觉得是可行的,不过方阁老提出开禁的很多影响确实应该注意,其实依朕看,生铁的贩卖不需要严加管控,炼钢铸器哪里是地方一豪强就有实力做到的事情。” 朱允炆开口说道,“虞衡司背靠朝廷支持,炼出来的钢质量都不足以让朕满意,军中甲胄仍多以精铁为主,而且兵器之发展,火器才是未来我大明的主流,所以,逐渐开放生铁贩卖的事还不足以动摇社稷江山,方阁老也不用过于担忧。 至于北地皮草之类,虽稀少珍贵,然北地多有羊毛,可用于纺织,织造出来的衣物比丝绸要保暖舒适,这都是优势所在,所以民商之事,是可行的,这样吧,户部拟议一下,如何最大限度的保障南北的商品和生产均衡,不使西北之民被剥削压榨,便可以递呈与朕。” 鼓励民商就是发展资本,是强国必须要做到的先决条件,民不富国不强,经济基础不硬,国家打起仗来必然畏手畏脚。 “议政就要畅所欲言,哪怕是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可以说出来。” 朱允炆肯定了郁新的想法,又鼓励尚未开口的方孝孺、解缙二人,“不要怕说错话,大胆的提,如果提出来的想法很好,但朕和诸卿的才能不足以填补一些不足之处,也可以叫上翰林院里那些学政嘛。大家集思广益,目的都是为了我大明江山。” “陛下开明纳谏,是臣子的福分。” 四人复赞。 第28章 大明海事 谨身殿里的议政一直持续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期间马恩慧还特意嘱咐尚膳局送了一次午饭,五个人围着开放民商的事情又做了许多的修补和税收比例的制定,朱允炆担心记不住,中间还把文华殿备值的几名学政叫了过来负责记录。 除了一开始的放宽刑罚,解禁民商之外,方孝孺又提出了削减宗族年俸的想法。 “亲王年俸虽于洪武二十八年自五万石削减为一万石,然开支仍巨,自亲王以下,太祖定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和三中尉衔,皆有朝廷年俸,天下初勘之时,朝廷尚且有力承担,他日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不出百年,朝廷财政恐怕就要被拖垮了。“ 太祖留下的宗法最大的弊端可能就是这一条了,只要是宗族后代,无论多少辈之后都可以从朝廷领取俸禄,这是铁杆庄稼啊。 寻常百姓受制于财富和生产力,可能一辈子只要一个媳妇,养活一两个孩子,这些宗族哪有这些压力,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娶妻纳妾,生养后代,老朱家生孩子的能力也算对得起这个姓,哪一支都随随便便生十个八个,五代之后,宗族就有几万人! 洪武朝是全天下养那么几十个宗亲,压力自然不大,等到弘治朝、万历朝,就是全天下养几十万个宗亲,哪还有余力去养活军队? 为什么漠南卫和山东卫被裁汰,为什么等到朱祁镇继位的时候,能打仗的只剩下京师三营和山东备倭兵,到了崇祯朝,连京师三营、备倭兵都没了,只剩下九边之军?以至于西北农民起义,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席卷天下,直入北京? 因为大明的财政养不起多余的军队了。 弘治朝的内阁知道、万历朝的张居正也知道,但谁也没办法在改变这个局面,为什么?四个字来形容:积重难返。 取消宗族年俸,就是一口气逼反几十万宗族,明知道留着这个政策是在慢性自杀,但慢性自杀总比顷刻亡国要好的多。 有人说大明亡于小冰河,实际上,就算没有小冰河,大明的国运也撑不过五十年了,天下百姓是一定会起义造反的。 太祖留下祖宗家法从颁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把大明推向了亡国的不归路上。 “朕知道祖宗家法未必全对,但这件事暂时搁置,不予讨论。” 朱允炆轻轻扣了一下桌子,“宗族亲王之事,朕自有考量,方阁老日后万不可在朝堂上提起。” 方孝孺的政治头脑太差劲了,涉及宗亲的事,看不见人家暴昭和郁新从来不吭吗?身为内阁辅臣,连最起码的政治智慧都没有。 如果不是方孝孺本身在士林、儒派之中的巨大威望,朱允炆是绝不会让他入阁的,只有才华的人只适合当教授,施政更需要的,是政治眼光和大局观。 方孝孺这边碰了一鼻子灰,老实了不少,解缙那边又提出了海禁之事。 “洪武三十年,海外互市被禁,福建、广东两地六处边市停摆。臣以为,开通海外互市,有助于我大明开阔眼界,更可以通过交易获取大量的财富,因此,臣请复开海禁。” 朱允炆皱了眉头,太祖是开明之君,大明立国之初就没有禁过海,怎么会在洪武三十年关闭海外互市呢? “当年,太祖为何禁海?” 解缙将目光移向郁新,后者开口解释道,“这几年,海上闹起了倭寇,南洋诸国,有红毛夷勾结土著做起了海盗,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一经出海就被劫掠,损失惨重,由于当年逆元两征倭国均遭海啸而败,太祖便定倭国为不征之国,加上大海上风浪莫测,闵浙水师几次出兵剿匪,都没能有什么进展,因此这海市就给禁了。” 朱允炆微微皱起了眉头,“朕前些日看了闵浙水师的折子,我大明有八百艘战船!你告诉朕,剿匪不利?” 明朝水师,名副其实的14--17世纪的世界第一海军,洪武朝留下的闵浙水师,有足足一千艘巡船和八百艘战船,其中,有两百余艘可以远洋的大船,这还没加上近六百艘停摆在长江、大运河、鄱阳负责国内运输的漕运船只,这个数字是不是很震撼?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洪武一朝不过三十一年,自开天辟地开始,一个自废墟中诞生,破烂不堪的新王朝怎么会在短短三十年的时间,国力鼎盛到如此地步,这里面,胡惟庸占了极大的功劳! 当年太祖召胡惟庸御前奏对,问他,“汝可为丞相否?” 胡惟庸是真有治国才能,当场就立了军令状,“给臣十年时间,天下必如贞观之年。” 于是太祖以胡惟庸为相,授理政独断之权,胡惟庸没让太祖失望,执政十余年,大明之国力蒸蒸日上,加上老天赏饭,没有天灾,大明朝的生产力以近乎爆炸的方式快速发展,后来胡惟庸被杀,但他制定的国策并没有被推翻,天下仍然处在高速发展的过程中。 后来靖难之役,大明打了四年的内战,仍然不耽误漠南跟蒙古人打仗、云南跟安南、麓川打仗,朱棣篡位,朱高炽代监国政,小胖子啥也不用做,只需要按照胡惟庸留下的政策继续推行,他做好监督工作就足以缔造出一个鼎盛的永乐大世。 永乐一朝,编撰永乐大典、修建北京故宫,五征漠北、七下西洋,这里面任意一项拿出来,都要靡费一朝几十年国力,永乐朝可以同时进行,还全部完成,大明的国力有多可怕? 也正是因为朱棣过于好大喜功,掏空了洪武朝留下的家底,耗尽了永乐朝所有的国力,等到仁宣即位,不得不休养生息,裁汰漠南卫。紧跟着又是土木之变,大明就此走了下坡路,让人扼腕叹息。 听到朱允炆质疑,郁新犹豫了一下才回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前太祖却有征讨南洋海盗之心,因北地、西南多有战事,加上几次征讨,贼寇于大海上逃遁隐匿,寻之无踪,后来太祖病重,国内政局不稳,此事便作罢。” 朱允炆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其中原委,“也就说,朕如果想要重开海市,就必须先剿灭了南洋的海盗和东南沿海的倭寇是吗?” 郁新点了点头,“此时西南正在用兵,辽东我朝跟鞑靼部的边市眼看就要开启,虽然章程已经拟好,阿鲁台方面也同意按章遵循,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如此,西南、北地一时半会皆不稳,如再打仗,臣认为不妥,而且,这些倭寇、海盗一向鬼祟,不与我军正面作战,一时半会恐怕也很难彻底靖平,因此臣建议,海市开禁的事情暂缓。” 朱允炆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明有九边、漠南,太祖还要增兵山东卫,原来是为了陆地防倭用的啊。 山东卫,可不就是后来山东备倭兵的前身嘛。 这么看来,现在朝廷上下用兵的地方不少啊。 朱允炆有些烦躁的捏了捏眉心,拿起自己之前定好的计划表又修改了一番,“那便先如此吧,先把暴阁老和郁阁老关于刑法和民商的事情落实下来,海禁之事暂缓,顺便通知火器局,从今天开始,新式步枪和刺刀要加工全力生产,尽早装备新军。” 朱允炆等不及了,他必须要提速,不然很多事情就要生生拖死在时间上。 “臣等领命。” 四人起身躬礼,告退离宫。 第29章 授勋 李景隆今日起了一大早。 正月初四,朱允炆定下的国庆日,要在今日为武将授勋,五军都督府凡都督佥事以上人皆有份,山东的杨文因为离得近,年前就赶了回来,守岁夜是在京度过的。 只有远在云南和漠南的徐辉祖、宋晟没能赶回来,但是勋章会在授勋大会之后遣内侍送过去。 朱允炆将五军都督府改制,除了徐辉祖贵为武勋之首,他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位置没有动之外,宋晟领了北军左都督,杨文领了东军左都督,连老将耿炳文都领了西军左都督,倒是他李景隆,反而成了鸡肋一般的南军左都督。 “含山侯,新年好啊。” 李景隆守在正堂里,有家丁在门外待客,将杨文引了进来,李景隆便起身忙打招呼。 他李景隆虽贵为国公,但是手里没有实权啊,杨文是正统死忠,能得太祖信任出镇辽东,建文朝又进一步领了山东卫都指挥使,手里数十万大军,他李景隆也不得不客气。 “曹国公新年好。”杨文拱了拱手,“魏国公不在京,协调五府的事,赖曹国公费心了。” 李景隆忙摆手,“都是应该的,含山侯快请坐。” 两人又寒暄一阵,家丁跑进来禀告,“公爷,长兴侯到了。” 长兴侯,就是耿炳文啊。 耿炳文年迈,加上经历过洪武一朝的血色岁月,亲眼看着无数手足同袍惨死于太祖刀下,心中对于权势的贪恋便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朱允炆登基,耿炳文只在朝贺那天露了一面,此后一直抱病在家,此次授勋,算是难得的露面。 两人都站了起来,“长兴侯来了,当亲迎。”迈步往外就走,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 “曹国公安好,含山侯安好。”耿炳文老当益壮,声音浑厚有力,冲二人问了礼。吓得两人忙侧身,“长兴侯安好。” 虽说都是武勋,人家耿炳文实打实是打过立国之战的,宋晟、杨文二人是立国之后开始逐渐立勋升迁,徐辉祖和李景隆是袭爵,靠的余荫,所以见到耿炳文都很客气。 两人将耿炳文引进正堂,李景隆招呼着,“长兴侯请上座。” 耿炳文推辞不敢,反而是坐到了右手第一的位置上,把左手位让给了杨文。老侯爷岁数大了,心里谨慎着呢,什么虚名地位对耿炳文来说都不重要,他就盼着多活些年,好把几个孩子都扶上马再送一程,因此,每天都谨记着什么是上下尊卑,什么是低调做人。 三人又聊了一阵,五府的武勋也都到齐,李景隆点了一遍花名册,“除了不在京的魏国公、西宁侯,大家伙也算到齐了,有想要出恭的速去,咱们这就入宫面圣。” 面圣的时候是不允许上厕所的,你要说你半道想上厕所,那不行,你得忍着,不然就是御前失仪,要打廷杖的,万一拉肚子,那完犊子了,要么告病,要么你自己想辙堵上。所以明清时候,大臣上朝前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的原因就在这里。 大家伙都酝酿了一下,感觉状态尚可,纷纷表示没有问题,李景隆这才组织起队列,出府向皇城方向而去。 好在李景隆是勋贵,府邸离皇宫近,大家伙走不到半刻钟就是洪武门,这个点大概是凌晨五点半左右,众人还以为宮门未开,等走到了才发现,洪武门早已经大开,两边站满了昂首挺胸的京营,哦,现在改名叫国防军的士兵了。 一身戎装的铁铉迎上前来,“见过曹国公、诸位侯爷。” 铁铉见得是新军礼,李景隆等人还有些不习惯,自新军礼颁行以来,他们没有一个在家练习的,平日里走动,见礼还是以拱手为多,毕竟按以前的大明军礼,像铁铉这般没有爵位在身的下属,见礼应该单膝跪地,没办法,人家现在是新军总练兵官,爱咋地咋地吧。 大家伙也跟着以新式军礼的方式还了一礼,不伦不类的样子像极了后世军训的学生。 “铁将军怎得在这里,这宫禁不一直由御前司锦衣卫负责的吗?” 李景隆看得纳闷,新军啥时候入的宫? 铁铉引着大家伙入皇城,李景隆等人才发现,皇城中早已站满了新军,整整齐齐的分列在御道两侧的广场上。 “陛下说今日要为诸位大人授勋,新军成立,想着让众大人检阅一下。” 铁铉边走边解释着,“丑媳妇还得见公婆,新军是国之屏障,大人们都是军中重将,兵事军略天下翘首,看一看,也给陛下提点建议。” 李景隆等人嘴上说着不敢,一边四下打量起来,这一看,顿时惊大了眼睛。 他们哪见过什么叫军姿,什么叫队列式,两个方阵,无论横看斜看都是一个点,还以为整行只有一个军人呢,两侧各五千军,站的整齐如一,以往高矮胖瘦都有的京营,现体态几乎一致,而且一个个精神抖擞,目不斜视,杵在那里跟雕塑一般,正月的寒风刮过,连个哆嗦的都没有。 大家伙咽了口唾沫,“铁将军,这是您练出来的兵?” 没看出来,这个铁铉练兵如此在行,什么是精锐,这他妈才叫精锐啊,杨文拿新军跟自己的山东卫一对比,顿时感觉山东卫那就是一群散兵游勇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 铁铉脸上止不住的自豪,两手向北一拱,“末将可没这般本事,新军练军手册是陛下亲制,末将不过按章施训罢了,可不敢居功。” 杨文赞叹道,“此军气度岿然,兵容鼎盛,我当年在辽东见九边之军,便是燕王卫,比起军容来,也远远不如新军这般震撼,陛下真雄才之君也,只是这美中不足,便是杀气稍缺。” “含山侯一语中的,新军所缺者,便是战阵洗礼了。” 铁铉一挑大拇哥,捧了一句,“剩下的路末将就不奉陪了,恭贺大人们今日奉天授勋。” 午门已到,双喜早已经守候多时,不在授勋名单的铁铉显然没资格进奉天殿,很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曹国公,诸位侯爷。”双喜迎上来,“快些入宫吧,陛下在奉天殿等着了已经。” 众人吃了一惊,忙加快步伐,跟在双喜身后穿过午门,沿着辅道一路过殿阶,入奉天殿。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安!” 入殿前双喜就嘱托过,朱允炆不喜跪礼,入殿要行军礼,大家伙只好硬着头皮敬了一礼。那乱糟糟的场景顿时让一身戎装在身的朱允炆忍俊不禁起来。 “看来卿等平日里很忙啊,连这军礼都没时间练习。” 众人躬身告罪,“臣有罪。” 朱允炆走下台阶,先扶起了耿炳文,“卿等皆国之柱石,天下屏障,微末小事朕岂能怪之,今日国庆,饮水思源,皆赖众卿之功。双喜,宣诏吧。” 众人一看双喜捧着圣旨,刚欲下跪,又被朱允炆拦住,“今日卿等站着听。”众皆惶恐。 双喜清清嗓子,展开丝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太祖承天命伐逆元,安黎庶复衣冠。开天行道,逐夷立朝。至今三十有二载。朕承运继位,上仰太祖慈恩,下赖众卿佐助。饮水思源,皆卿等开国守土之功,今日国庆,当表卿等功绩,奉告太庙,昭示天下。” 众人敬礼,“臣等惭愧,谢陛下隆恩。” 朱允炆含笑招手,一群宫女便捧着木盘上前,托盘以明黄色丝绸坐底,上放着一块金灿灿的奖章,用红缎穿过。 朱允炆取下一块,率先戴在了耿炳文的脖子上,“老卿家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这第一个授勋的,也是本次授勋中唯一一块日月华章,非老将军莫属,如今天下承平,卿首功也。” 朱允炆差工部制造的第一块勋章的名字就是日月华章。勋章上正面刻日月山河,背面龙凤呈祥,堪称华美绝伦。 日月为明,华是华夏民族,章为表彰、纪念。在朱允炆为大明制定的荣誉体系中,日月华章为最高殊荣,这次授勋只有一块。 其次便是一等武毅勋章、一等昭文勋章和一等匠心勋章。 再往下便是二等、三等勋章。 耿炳文是开国重将,是硕果仅存的武勋,五府上下,唯独耿炳文有资格领这块日月华章。 耿炳文颤抖着摸了一下胸前的勋章,只觉一阵热泪盈眶,“老臣微末之功,哪里配得上,陛下言重了。” 朱允炆拍了拍耿炳文的手,“所谓子不言父过,朕不敢议太祖过失,但朕非太祖,老将军大可不必忧心谨慎,新朝初立,国中军政繁冗,许多地方还需老将军在操持几年。” 耿炳文一拜在地,“陛下有令,臣必效死命。” 朱允炆忙搀起,“老将军日后不要再拜,朕在一旨,日后凡配日月华章者,见朕免礼。” 随后,朱允炆又走向杨文,为后者佩戴一等武毅勋章,“卿早年北征蒙古,南平贵州、广西,后镇辽东,军功卓著,安邦保国,这块一等武毅勋章,卿受之理所应当。” 杨文谢过。“陛下隆恩。” 一旁的李景隆看得眼热,今日受勋众将,独他一人国公衔,没想到,反而是耿炳文、杨文先领了勋章。 不过这勋章还分等级?耿炳文领的叫日月华章,杨文领的是一等武毅,听名字也知道耿炳文那玩意更高级啊。 一想到皇帝刚才说的唯一一块,李景隆顿时心凉半截,看来自己是没资格配享了。 果然,授完杨文之后,朱允炆第三个便是授的李景隆,“卿任职五府,同魏国公协调天下军事,劳苦功高,一等武毅,卿理所应当。” 看来老爷子生前的余荫在这里不好使啊。 李景隆心里哀叹,但还是心满意足,自己好歹也是一等,比不上耿炳文没关系,只要别被杨文比下去就行。 “谢陛下隆恩。” 其余众人,五府右都督衔皆领受一等武毅勋章,都督佥事衔皆领二等武毅勋章。 等授勋完毕,朱允炆道,“不在京的魏国公和宋晟二人,朕以遣使送去,中午,朕在省躬殿设了宴,众卿家中没事的,可以留下来同饮。” 众皆谢过。 建文元年正月初四,国庆。建文帝朱允炆于奉天殿授勋。 第30章 进击的徐辉祖 昆明。 新晋西平侯沐晟一身戎装在城外迎接的徐辉祖,后者比袭爵的圣旨晚到了将近三个月,同来的,还有徐辉祖自西南三省挑选的两万多山地营。 为了筹建山地营,广西、四川、贵州会攀岩上树的健儿被抽调一空,即使如此还有六千多人的空缺,徐辉祖只好自民间开重饷招募,年俸开到了二十两银子,录征当日就一次性给十两的安家费,不少靠采药狩猎的山民全进了军营,这才凑够两万人的编制。 麓川之变,沐春殉国,西平侯府上下这几个月都宛如末日一般,沐晟虽然袭了爵位,但西平侯这个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父兄沐英、沐春爷俩是用无数战功装裱的这块侯府匾额,可以说,整个云南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沐晟,要看看后者到底有父兄几分本事。 要知道去岁麓川大败之后,沐晟带着残兵几乎堪称一路仓惶的从麓川撤回来,又在澜沧江击退刀甘孟的追兵,这才得以至大理修整,后折返昆明发丧。 如果有朝一日,刀甘孟和安南的兵打到昆明,沐晟都不用南京降罪,自己就得抹脖子以谢天下。 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朝廷的援兵,结果却发现,只有两万人,沐晟的心里顿时就凉了。 皇帝老子,这是放弃西南了? 两万人撒进麓川顶个屁用啊。 “末将沐晟,见过魏国公。” 虽然心凉凉,待徐辉祖近到跟前,沐晟还是躬身见了一礼。 徐辉祖翻身下马,扶起沐晟,“有劳西平侯亲迎,你我叔侄二人就不必过分客套了。” 沐英是太祖的义子干儿,中山王徐达是太祖的结拜兄弟,辈分上,沐晟确实要喊徐辉祖一声叔叔。 沐晟引着徐辉张紞祖走向一众迎接的云南官员,“云南左布政使张紞张大人。” 张紞六十来岁,好在云南这地界山明水秀,还算养人,消瘦的脸上倒也算红光满面,只是一头白发看起来有些突兀。 “下官见过魏国公。” 张紞拱手施礼,徐辉祖赶忙扶住,态度上比刚才见到沐晟还要客气,张紞以前也是京官,四十岁的时候便以通政司一把手的身份接的云南左布政使,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当年统一天下,为了西南平稳,太祖以沐英主军事,文政方面就交给了张紞,可见后者在太祖心中的分量。 朱允炆登基之后,张紞本来是要接吏部尚书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恩封擢升的名单都递进了大内,结果大家没想到新皇帝压根没有朝堂大换血的想法,六部堂官几乎没动,张紞这才留在云南。 沐春平麓川之战,张紞坐镇后方筹备后勤辎重,以云南一省之力支援战事,可见往昔施政才能,这般人物,将来说不准就会入阁辅政,徐辉祖可不敢倨傲。 一行人在城外寒暄一阵,随后才在张紞的引领下入昆明城。 “昆明繁华,不逊江南啊。” 云南勘定之后,内地无地之民多迁入云南,因此,云南之地汉民数量急剧增加,但大多数还都集中在云南府一地,也就是昆明周围,自昆明往西南,还是地方土著民族丛居。 徐辉祖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遭,由衷赞叹,“张大人治政一方,颇有建树。” 张紞自嘲,“国公过誉了,下官若真有才能,也不会有麓川犯上作乱之事,还导致滇国公罹难殉国,丢地失人,老夫万死莫辞,待此番平定麓川之后,老夫当以死谢罪。” 徐辉祖瞥了一眼身旁的沐晟,出言宽慰,“麓川蛮夷之民,不服王化,此番作乱怎么能怪到张大人这里呢。张大人还是不要过于自责了。” 看到徐辉祖开口为张紞说话,沐晟只好附言,“家兄遭厄,乃逆贼狡猾,兵凶战事,死伤难免,此非张大人之责。” 其实真要追跟溯源,沐春的死责任应该在太祖身上,当初刀甘孟大败乞降,沐春以存了收兵之心,上奏南京,是太祖以“逆贼反复,不可饶恕,作乱之民,当除恶务尽。”为由拒之,沐春这才引兵追击,以致大败丧命。 但谁也不敢怪皇帝,那谁来背这个黑锅?只有两个人,一便是沐春自己无能,中了埋伏,连累三军。 二便是云南布政使张紞了,麓川叛乱,皆因政令不均,重汉轻夷所致。 既然要推出一个背锅的,张紞自己心里左右盘算一番,得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了,人家沐春论起来是太祖的干孙子,而且说沐春没有军事才能,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嘛,还得罪了武勋集团,因此还是自己背责最合适。 张紞已经做好了拿自己人头抵罪的心里准备了,结果没想到南京颁下来的圣旨只字不提此番战败,沐春还追封了国公,武勋之首的徐辉祖亲至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脱责。让张紞顿时心生感动。 一行人到了官衙,早已安排好了宴席,请徐辉祖上座,沐晟和张紞各自分座左右,追责问罪的事便算是就此揭过,雨过天晴。 “云南的战事,陛下一直挂怀于心,命本公来,也是有嘱咐的。” 徐辉祖先开口把圣谕搬了出来,大堂内谁也不敢动筷,都正襟危坐的严肃起来。 “麓川之败,非战之罪,实因刀甘孟狡猾,加之地利优势,屡袭我军后勤,以致士气不振,辎重不足,方有此败,本公此番自西南三省挑选了两万名山地健儿,便是奉了陛下圣谕,决定组建一支山地军,辅以短刃精甲、火药手铳,就在麓川,与敌打一场追击战。” 徐辉祖看向沐晟,“西平侯,陛下有令,自本公至云南之日起,便为我大明征讨不臣之时,由本公为主,汝副之,协同云贵川桂四省,早日平定麓川、安南,因此,今日这酒便不喝了,还是请西平侯介绍一下此时麓川、安南的战况把。” 徐辉祖开口定了调子,便谁也不敢提出意见,沐晟一拱手,领命介绍起来,“此刻,自麓川宣慰司陷后,孟定、永昌两府也已经失守,去岁,末将于澜沧江阻击刀甘孟,斩首一万三千级,敌退,末将引军回大理修整,此刻云南尚有五万余可战之兵,皆留在大理、鹤庆两地,与刀甘孟的十万军对峙。” 张紞在一旁补充,“其实孟定、永昌两府失陷倒是无妨,此两地并无我大明子民,且贼酋刀甘孟自去岁被滇国公大败之后,早已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与我军正面交锋,一旦我大军过江,叛军就会一路撤进麓川深处,甚至是撤进安南地界,当朝廷大军退回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因此真正难的,是如何剿灭刀甘孟的叛军。” 徐辉祖点点头,“安南方面,胡季犁有多少军?” 沐晟思忖了一下,“去岁那场偷袭,胡季犁带了十万人左右,安南国举国之兵,大概是三十到四十万左右。不过水分较大,多为老弱。” 徐辉祖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么算起来,刀甘孟加上安南的兵力,总和将近了五十万,朱允炆就给了他两万人,这仗打的赢? 虽说调动西南四省的卫所兵,大明方面也能拿出小二十万,但仗不是简单的算数,大明真要出二十万人来打这场仗,那才是真正的有败无胜。 “战事紧张,为人臣者要思为君解忧,所以今日不饮酒,明日一早,西平侯与本公便拔营往大理前线。” 徐辉祖看向张紞,“本公此前至四川、贵州调集军粮,此二省官仓储粮会自四月一日起,陆续发来云南,眼下距离四月一日还有二十余天,这段时间便有劳张大人在为我军筹措一批军粮辎重,另外,此后协调四省的工作,还望张大人多多费心。” 张紞和沐晟两人齐起身,“谨遵国公之命。” 第31章 狗急跳墙 朱棣在书房内同姚广孝二人对面而坐,两个人脸上都很阴郁,朱棣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书信。 “徐辉祖去了云南,但京营的兵一个没动。” 朱棣的语气充满了疑惑,“小皇帝不知道想做什么,难道他以为只凭借西南四省的卫所兵,靠着徐辉祖那个废物,就能平了麓川和安南?” 姚广孝抚须一笑,“看来小皇帝也没有多厉害,难道他不知道,这场仗如果打输了,还不如不打吗?新朝第一仗,仇没有报成,若在搭进去一个国公,他还有何面目示天下人。” 朱棣却轻轻摇了摇头,“孤之所以在北地百战百胜,除了三军用命之外,便是孤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敌人,孤更不敢轻视这个侄子,不能小看他啊。” 姚广孝一抬眼皮,惊诧,“莫非殿下以为西南这场仗,徐辉祖能打赢不成?” 朱棣站起身,负手在室内来回走动,“以孤对西南战事的看法,只要刀甘孟和安南猥琐避战,以袭扰战术御我大明,便是西南四省二十余万大军尽出,也是必败无疑,沐春就是这么死的,他徐辉祖的才能孤知道,他没有本事统帅几十万大军,他去西南,是百分百的死路一条。” 朱棣一扭头看向姚广孝,“孤知道,小皇帝会不知道吗?” 姚广孝顿时语塞,“王爷是不是太高估小皇帝了。” “这不是高估,这是孤的预感。” 朱棣紧缩眉头,“自小皇帝登基以来,孤在顺天的处境一日比一日惨淡,你还觉得小皇帝,是一个无能之君吗?” 漠南压着宋晟,杨文镇在山东,现在连宁王府的属官都不敢来顺天,朱棣甚至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被凝重的杀机压到窒息了。 “如今,小皇帝力主在辽东跟鞑靼开边市,不动兵戈便让阿鲁台罢了兵,而马哈木又在忙着统一瓦剌,北地十年之内都打不起来。没有外敌,小皇帝可以安心做他想做的事情。” 朱棣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秦晋二藩,一心要做忠臣孝子,朱权那个孬种,被小皇帝区区一些蝇头小利就给收买了,朱植更是个废物,放着辽东土皇帝不做,扔下几万精锐呆在京师享清福。九大塞王,除了孤,一个个都被小皇帝拉拢过去,甚至有的藩王,憋着心思讨好小皇帝,盼着改封易藩去江南做太平犬!” 朱棣攥紧了拳头,“小皇帝看似仁义,每一个政令都在示天下以宽济和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好皇帝,屁!他还是以前那个他!是那个齐黄二人的学生,他从一登基就惦记着削藩,只是他聪明啊,他懂得隐藏自己,孤敢肯定,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孤,那群鼠目寸光的藩王难道不知道,一旦孤死了,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吗?” 姚广孝从来没见过朱棣像今日这般失态过,都有点被吓住了,“王爷?”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样的皇帝,你还觉得是无能之君吗?你还觉得,他派徐辉祖去西南是送死的吗?” 走着走着,朱棣突然灵光迸现,扭头看向姚广孝,“如果孤征西南,这仗该怎么打!” 姚广孝彻底惊住了,“王爷的意思是?” “哎呀!” 朱棣一拍额头,“沐春败在没有地利,以致大军首尾不能呼应,败在后勤不济上不到前线,若孤引军征西南,有沐春前车之鉴,孤自然不会派大军正面作战,只需遣奇军深入安南腹地,以我大明装甲火器之利,纵敌三五倍与孤,也是翻手可灭,奇军神出鬼没,就地措粮,不消一年,安南国便会被孤打得跪地求饶,只要逼着安南投降,在砍了刀甘孟的人头,这场仗,小皇帝就足以拿出来让天下心服口服!” 姚广孝也觉得自己后辈发凉,额头见汗,“小皇帝从未上过军阵,能有此韬略眼光?” 朱棣脸皮一阵抽搐,“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你我二人万不能小看他,小皇帝,比孤更加的有城府。” “天象不会错的。” 姚广孝不可置信,“天命在王爷,小皇帝明明没有至尊之命。” 朱棣颓然的坐回姚广孝对面,“时不我待了,在拖下去,等西南平定,便是你我二人授首之时,小皇帝甚至不需要派出大军,只需要两个太监,一道圣旨,就可以赐死孤!” 朱棣根本不敢想,届时朱允炆挟平定西南之威望,以天子万岁之尊,降旨赐死的那一天,自己该如何抵抗? 直接起兵谋反?师出无名,四万燕王卫能跟随自己的能有一万人吗? 谁还愿意效忠自己,必死之局,这一万人哪些是傻子,他们就一定信得过吗? 姚广孝坐不住了,苦思良久,最终看向朱棣,咬牙狠声道,“如此,只能破釜沉舟,牺牲那些藩王了。” 书房内,顿时冷了下来,朱棣眼里杀机森然,“恐怕,不仅仅是那些藩王吧,吾儿高炽,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姚广孝梗着脖子,“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如果王爷不愿如此,就杀了我,拿着我的人头去午门外跪着负荆请罪,或许可以换一个下半辈子田野农夫之命。” 朱棣的胸膛几经起伏,终于还是不甘的一砸书案,“孤出生入死十余载,方有今日大明江山,父皇刚愎自私,传位无德,凭什么!与其窝囊而死,不如奋起一搏,孤,赌这一次!” 看着姚广孝,“你准备先动谁?” “周王朱橚。” 朱棣顿时愣住了,这是他的胞弟啊。因为生母碽妃不被太祖所喜,后被赐死,朱棣跟朱橚兄弟俩是从小到大相依为命,朱橚在朱棣生命中的重量,远超他的三个儿子,因为儿子死了,可以再生! 朱棣红了眼睛,“你知不知道,纵使孤成事,你也难逃一死。” 姚广孝洒然一笑,“若是殿下不愿意,我也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有何惧哉?” 朱棣深吸一口气,“只有我弟弟一个,不够。” “岷王朱楩、湘王朱柏。” 姚广孝语气森冷,“这二人府里都有内应,可以做文章。” 朱棣便闭上了眼睛,“这些事都交给你了,去做吧。” 姚广孝站起身,深躬一礼,“贫僧告退。” 第32章 风雨欲来 文华殿,内阁办公之所。 自打徐辉祖到了云南,西南四省的奏事折子便如雪花一般飘进南京城,钱粮补给、火药工械的输送都需要递呈中枢,内阁顿时比年前要忙上许多。 偏生在这个时候,总有人要出幺蛾子,刑部湖广司的官员在清查一起伪造宝钞的案件中,顺藤摸瓜的查到了湘王朱柏头上,最最要命的,是两名刑部的官吏死在了荆州,幕后黑手的矛头直接对向了朱柏。 当刑部折子递进文华殿的时候,暴昭坐不住了。 “涉及亲王,折子应当第一时间呈报皇上,但是这件事,非同小可啊。” 暴昭攥着奏折,手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湘王狂悖,这是在找死!” 伪造宝钞、擅杀官吏,无论哪一项罪名放在洪武朝,哪怕他是太祖的亲儿子,都足以要了他的脑袋。但这个节骨眼出这么一件事,却是谁也不想追究。 郁新就坐在暴昭旁边,此时也是太阳穴突突直跳,“陛下苦心经营的太平天下,万不能在此时生出事端。” 方孝孺听得一头雾水,他的政治眼光看不清楚这事闹大的影响力,“所谓王公犯法、与民同罪,湘王触犯国法,擅杀官吏,理应即刻上奏皇上,着锦衣卫、宗人府、三法司赴荆州拿回京师问罪,有什么好纠结的。” 暴昭和郁新都有些语顿,不知该如何向方孝孺解释,倒是解缙站了出来,“方阁老,拿一个湘王易如反掌,只是事情还没有查明,湘王是否真的私造了宝钞、刑部官吏又是不是湘王杀得,证据还没有固定就抓一个亲王,学生认为,不妥。” “哪里还有时间等待取证。”方孝孺一皱眉头,“刑部查案的官吏在荆州被杀,湘王是最大嫌疑,不管最终是否为湘王所为,也应即可拿回京师,交由宗人府、三法司审讯。” “湘王是傻子吗?” 大殿内,突然有一名翰林学政站了起来,“刑部官吏清查伪钞案件,刚刚进入荆州就被杀,这不是明告天下人,湘王就是主谋、是心里有鬼!很明显,这是有人栽赃湘王,就盼着朝廷,拿湘王问罪呢。” 暴昭喝道,“放肆!你是何人,我等议事哪里有你说话的资格。” 人家解缙是翰林第一学士,是朱允炆钦定留在翰林参赞机要,每日谨身殿小朝议,解缙都跟着去,入阁已是铁板钉钉,涉及亲王重事,哪里论的到一般的翰林学政说话。 那人躬身行礼,“学生杨寓,只因此事事有蹊跷,学生情急之下斗胆进言,失礼之处,学生有罪。” 郁新抬了下眼皮,“杨寓杨士奇?我倒是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王叔英举荐的,听说很有才能,但恃才不能傲物,一点规矩没有,还读什么圣贤书,你且坐下。” 杨士奇顿时冷汗浃背,“谢郁阁老教诲。” 郁新继续说道,“杨寓虽说有些狂傲,但说的话不无道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回子事,确实很蹊跷,要慎重。” “无论如何,有圣命在前,涉及亲王,必须上奏陛下。”方孝孺站起身,“如果两位阁老想压下此事,我到自去面圣了。”说完话,迈步便出离了文华殿。 暴昭和郁新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只好一同起身跟上方孝孺,解缙一看,你们哥仨倒是等等我啊,好歹我也算预备大学士,也不招呼一声。 刚走到殿门口,解缙突然扭回头看向杨寓,“你说的很有道理。” 杨寓一拱手,“学生浅见,让解学士笑话了。” 解缙轻笑,撩袍就追了出去。 “陛下,三阁和解学士来了。” 自打来了大明,要说朱允炆每天必备的功课是什么,书法排首位,能写好一手钢笔字未必见得写一手毛笔字,更何况后世便是写字的机会都少了许多,电脑文件成了主流,因此,朱允炆的字在此时的大明,委实是拿不出手。 为此,朱允炆找了许多的先贤字帖,放在谨身殿里面临摹,暴昭四个人进来的时候,朱允炆头也没抬,“自己坐吧,等朕写完。” 暴昭轻咳一声,“陛下,有大事。” 朱允炆顿时一蹙眉,抬起头看向暴昭,后者的神情颇为严肃,“陛下,刑部近来查到了一批伪造的宝钞。” 假钞案。 朱允炆顿时感觉一阵牙疼,大明的人才挺多哈,连假钞都有本事造了,“查到了就抓紧去侦破啊,把元凶抓来给朕看看,到底谁那么有本事。” 暴昭苦笑一声,“目前刑部的线索查到了湘王的头上。” 朱允炆变了脸,手里的紫毫放下,一旁的双喜赶忙上前撤下文房,换上茶水,“朱柏有那么大胆子?刑部目前查出证据了吗?” 家宴的时候,朱允炆对朱柏还是有些印象的,挺俊朗阳光的,看起来不像偷鸡摸狗的主,你要说这个爷们脾气不好,在封地杀人朱允炆都信,偷偷摸摸造假钞? “唉。”暴昭叹了口气,“事就出在这里,刑部的官吏赴荆州查案,结果刚到就被暗杀了。” 朱允炆眼皮一跳,顿时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内阁什么意思。” 方孝孺便站了出来,“启禀陛下,不管此事是否为湘王所为,但线索既然已经指向了湘王,兼荆州乃湘王封地,查案困难,臣建议将湘王拿入京师审讯。”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内阁的想法。” 郁新见朱允炆看向自己,便起身回道,“陛下,内阁并不统一,臣认为此事蹊跷,应暂缓处理。” 朱允炆摇头,“不行,伪造宝钞,是剥削民财,天下的百姓都看着呢,不能不查。” 几人正商议着,双喜看到外面有小太监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便走出去喝问,顿时面色大变,匆匆进入殿内,在朱允炆耳边嘀咕了几句。 “呵呵,呵呵。” 朱允炆冷笑几声,看向眼前不明所以的四臣,“朕给你们讲个笑话,御前司接到一份密报,是周王次子朱有爋递上来的,朕这个小兄弟举报他爹,意图谋反!” 谨身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第33章 御前奏对杨士奇 谨身殿里的气氛压抑的宛如实质。 有道是子不言父过,朱有爋举报他爹朱橚谋逆,无论是朱允炆还是四臣在听闻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可能! 朱橚是个什么玩意?他敢造反? 朱橚不是他哥朱棣,没有那征伐天下的本事,加上早年不被太祖所喜,在开封,手里的亲兵连三千都不到,说他准备造反,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为什么说朱橚铁定不会造反,因为早年朱橚擅离开封到凤阳祖地,被太祖知道后直接发配到了云南,折腾了好几年才宽赦,回到河南后顿时老实的狠,整天宅在宫里忙着排练歌舞,唱大戏做宅男去了。这么个明显没贼心更没贼胆的玩意,他想谋逆,除非他大哥现在打进皇宫御极奉天,不然他都不敢露头。 “朱柏伪造宝钞,剥削民财,朱橚意图造反,叛逆君父,呵呵,哈哈哈哈。” 朱允炆扫视殿内,突然大笑起来,“朕的这两位叔叔,这不是在把脑袋伸到朕的刀下,求死吗?” 朱允炆现在是明白过来了,这两件事如果只发生一件,还有那么三分可能是真的,赶在这个时候一起发生,那就百分百是假的了,明显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玩政斗倾轧,他朱允炆不是小白,如此明显的借刀杀人还能看不出? “一个封地在湖南膏腴之地,一个在中原故宋旧都,两个人领着万石君禄,享着封地民奉,好日子过的久了,把脑子糊住了?” 朱允炆在殿内来回踱步,怒极而笑,“你们说,朕能信吗?能信吗!” 四人吓得伏地不起,“陛下息怒。” “都起来,朕不是在气这二人。”朱允炆冷笑,“朕是在气这二人身后之人,这是在拿朕当傻子啊,如此拙劣的陷害就会让朕对湘周二王下手?对宗亲动刀?可笑,可笑。” 暴昭眉心直跳,“陛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甚至都不需要推断,历史已经清清楚楚记着了,“朕的好四叔,这是已经迫不及待,不愿意束手就擒了。” 历史上原型的朱允炆干的最愚蠢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就是上位伊始,便迫不及待杀害宗亲,以致诸藩亲族离心,朱棣靖难,竟然没有一个亲王愿意起兵救驾,这些烂事,魂穿而来的朱允文又哪里会在做。 所以他在用怀柔政策,慢慢的拉拢分化。所以他要开边市,换北地太平,征西南,也是想尽办法不大动干戈,靡费国力,现在的朱允炆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小火慢炖,尽量以平和的手段来度过自己登基的前几年。 但是朱棣果然还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成祖皇帝,他察觉到了,他不甘在这种环境下等死,朱允炆也低估了朱棣的能量,他竟然有本事同时陷害几名亲王,然后把这些烂事推到朱允炆的面前,逼着朱允炆去做! 朱柏伪造宝钞,剥削民财,查还是不查?不查,天下的百姓会骂娘的,做皇帝的,什么都可以丢,唯独民心不能丢,太祖珠玉在前,爱民如子,给继位的朱允炆立了一个标杆,所以朱允炆必须查。查一个亲王很容易,几个太监一队锦衣卫就能把朱柏拿进京,但是朱允炆怕,他已经明知道这是朱棣在幕后操控,那后者还会让朱柏如此顺利的进京吗? 朱橚意图谋逆,举报人还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拿人问罪,要么砍头要么罢黜流放,周王阖府上下明显是牺牲品,等朱允炆处罚决定下来,朱有爋只要改口,说他是被朱允炆胁迫的,是朱允炆为了削藩逼着朱有爋陷害朱橚,朱允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进退维谷,一步将军。 朱允炆有些烦躁的捏着眉心,“都说说吧,怎么办。” 方孝孺这个时候都吓傻了,他虽然没多少政治头脑,但他也不是个傻子,朱允炆说朱棣是幕后黑手,他便理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顿时哭号出声,“是微臣愚蠢,臣该死。” 这一步将军棋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内阁不报,朱允炆装傻充楞不知道,等民怨升腾,朱允炆自内阁借一颗脑袋,就足够平天下民愤,那个时候,西南也差不多有了眉目,朱允炆威望加身,自然可以更灵活的施展手段来处理这些糟烂事,但是方孝孺一头闯进谨身殿,朱允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朱允炆懒得搭理他,任由他在那跪着,以目视暴昭、郁新二人,“两位阁老有什么想法。” 暴昭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不查伤及陛下颜面,既如此,当即刻令湘、周二王进京自辩,届时,三法司做一份无罪的证据,先把这两件事压下来再说吧。” 朱允炆有些担心的说道,“朕怕这两位不能活着入京啊。” 谋逆造反的路上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软,朱棣也压根不是心软之人,他靖难之后,残杀了几万人,这种货色,不把所有事准备妥当是不会发难的。 郁新也很纠结,一时半会支吾不言,解缙便站了出来,”陛下,臣等无能,不过翰林学政中有一人,却一眼看出此事乃栽赃陷害,不如召来,或有应对之法。” 朱允炆来了精神,“何人?” “此人名叫杨寓,乃翰林学政王叔英举荐。” 杨寓? 朱允炆眉头微皱,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历史上无名之辈,能有几分期待。 “先唤来问问吧。” 双喜领命,急步走出大殿,不多时便领回来一个年约而立的汉子。 “微臣杨寓,叩见吾皇万岁。” 杨寓很激动,没想到自己入朝第一年就有机会面圣,听说还是皇帝老子召自己御前奏对,不得了了,青云直上的大好机会啊。 “士奇,湘王的事,我等束手,你可有何办法为陛下分忧。” 解缙一开口,朱允炆登时变了脸色,士奇?杨士奇? 我靠,你早说啊,你说杨寓我哪里记得住,你说杨士奇倒是如雷贯耳,明初贤相,四朝阁臣啊。 杨寓抬头,“微臣斗胆猜测,湘王一案,必是他人栽赃陷害,湘王,江南一闲王耳,无兵无权,缘何遭人陷害?” “站起来答话。”朱允炆嗯了一声,“朕怀疑有人欲借朕之手,戕害宗亲,毁朕名声。” 杨寓起身,拱手,“陛下圣明,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借势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 朱允炆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湘王伪造宝钞,属剥削民财,但此事察觉的早,民间受害者寥寥,国库充盈,大可由朝廷兜底,陛下命湖南布政使司先进行双倍补偿,压下民愤,亲王不法,陛下先揽责于己身,而后再查真相。”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朱允炆仔细咂摸一下其中滋味,顿时眼都亮了起来,朱棣陷害朱柏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自己背上一个残害宗亲的骂名吗,好啊,朕是皇帝,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湘王是朕的亲叔叔,湘王不法,是朕这个做皇帝的没当好,理应由朕替他扛了! 不就是伪造宝钞吗,朕先走国库把这笔损失填上,而且双倍补偿,老百姓得了优惠一时半会不会骂朝廷,其他亲王看到也会夸朱允炆仗义,然后在慢慢调查此案。 就是朱棣这个时候杀了湘王,脏水也泼不到朱允炆脑袋上,天下人只会说湘王自己畏罪自杀,谁会怀疑是朱允炆动的手? 要是朱允炆动的手,逻辑上就说不通,因为朱允炆完全可以明旨调查,没必要揽罪于自身,平白折了帝王颜面。 用一点面子换所有亲王的感恩,真他妈的值! 而且,咱们中国老百姓骨子里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补偿到位,老百姓可不会揪着这点事非要闹个明白,二十一世纪都还知足让步呢,何况此时之大明,朱允炆双倍补偿下去,老百姓还得念朱允炆的好呢。 危机危机,果然有危险的地方只要应对得当,就有好处。 朱允炆开怀大笑,“如此简单应对,倒是令朕和三阁脸上无光了啊。” 方孝孺这个时候还跪在地上没起来呢,听到杨寓的应对之法,便向后者报以感激的目光,拱手道,“士奇大才,令某钦服。” 杨士奇赶紧侧身不敢应礼,“学生浅见,方阁老见笑了。” “那周王的事怎么处理。”朱允炆又把朱有爋举报朱橚的事向杨士奇说了一遍,只见后者轻轻一笑。 “所谓子不言父过,天下哪有子告父谋逆之事,无稽之谈,贻笑大方,御前司不经查实便上奏御前,这是拿笑话来消遣陛下,要罚!” 双喜顿时眼睛一亮,笑着跪倒在朱允炆面前,“奴婢疏于管理,竟让如此荒谬之事污了陛下的耳朵,奴婢该死。” 朱允炆装模作样的喝道,“来啊,将这狗才拉出去,廷杖二十,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有锦衣卫冲进来,被朱允炆特意叮嘱,“打破一块皮,朕可都不乐意。” 领头的大汉将军顿时明悟,一抱拳,“请陛下放心,孙公公但凡破一块皮,末将拿脑袋抵了。” 等双喜被几个锦衣卫恭恭敬敬的请出去打廷杖,谨身殿里顿时笑声一片,一直压抑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 朱棣啊朱棣,你老实点吧。 朱允炆心中暗叹,朕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第34章 无力回天 当双喜亲自捧着圣旨赶到湖广,然后坐镇武昌府监督补偿银的发放之后,一处深宅大院内,几名手持利刃,魁梧有力的大汉顿时傻了眼。 “大哥,这怎么办?” 上令只说,若朝廷遣人来拿朱柏问罪,便会同湘王府内的内应杀了湘王一家,将逼死湘王的脏水泼到朝廷身上,然后湖广地界自有豪强站出来顶罪,将伪造宝钞一事说成朝廷指使,目的就是为了借此削藩。 但朝廷的钦差压根没进荆州,就在武昌把圣旨宣给了湖广布政使司衙门,皇帝直接把湘王伪造宝钞之罪扛了过去,一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找不到任何毛病。 这个时候弄死朱柏,还有什么意义? 领头一名九尺大汉,粗狂的脸上纠结成一团,“密报,马上递交皇爷请示,咱们暂且按兵不动。” “是。” 湘王府。 朱柏这些天连府邸都不敢出,荆州府的父母官就差死在王府门口,民怨沸腾,朱柏一个人自辩压根没有用,害的荆州府衙上上下下也跟着被骂的抬不起头。 “孤如有不法,自有宗人府、三法司来拿孤审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朱柏当着自己一众妻妾咆哮,“孤还没死呢,何必一副大难临头之色,更何况,孤本就无罪,伪造宝钞之事,乃子虚乌有,当今陛下贤明宽仁,待孤等宗亲向来礼敬,此事必予孤清白。” 一众妃嫔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民怨沸腾,为平民愤,朱柏已是死路一条,一想到罪臣家眷往往要充边流放,那些刚刚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妇,便哭的更加凄惶起来。 “王爷、王爷。” 有小厮连滚带爬的跑进后宅,“钦差已经到武昌府了,武昌府有吏目来报信。” 朱柏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孤乃亲王之尊,难不成,还要孤亲往武昌不成?” 小厮一脸喜色,摇头道,“不是不是,王爷,钦差已经在武昌宣过圣旨了。” 在武昌宣旨?这是什么操作? 朱柏愣住了,你说老子被诬陷也好,真有罪也罢,你倒是来找我审问一下啊,老子还在荆州呢,你跑武昌宣哪门子旨。 朱柏突然面色苍白,健壮的身子摇摇欲坠,“莫不成,是陛下龙颜大怒,命孤自戕以谢天下?” 肯定是赐死的圣旨,难怪不敢进荆州宣读,这是怕老子狗急跳墙,杀了这群钦差陪葬啊。 一群妃嫔一听皇帝赐死,连吓带哀的哭的更厉害了,直接把一脸喜色的小厮给哭蒙了。 朱柏颤颤巍巍的拔出王公佩剑,仰天落泪,“卿等皆孤之妃嫔,至亲耶。今孤被小人陷害,以致累及尔等,孤死后恐尔等充边流放,必遭凌辱虐待,为保贞洁,今日,便委屈尔等随孤同死。” 小厮吓得三魂离体,赶紧上前一把抱住朱柏,“王爷,错了,错了。” “孤没错!”朱柏一把挣开,“孤死也不戴绿帽子!” 小厮都快哭出来了,抱着朱柏的大腿,“皇帝老子不是来赐死的,是免罪的圣旨。” 朱柏愣住了,然后一脚踹在小厮脸上,“你他娘放屁,伪造宝钞、擅杀官吏,孤嫌疑加身,皇帝连查都不查就赦孤无罪?” 小厮咚咚的磕头,“不是说不查,皇帝圣谕,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说王爷是宗亲,王爷不法,乃陛下平日疏于管教训斥,此番万般罪责,自当责罚陛下一人,所有被假钞蒙骗之百姓,可持假钞至武昌府,朝廷双倍赔偿,至于如何处理王爷您,圣旨里一个字都没提啊。” 朱柏傻眼,抓住小厮的脖领生生提了起来,把剑搭在小厮的肩膀上,恶狠狠的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厮忙点头,“句句属实,武昌府代为传话报喜的吏目就在大堂内候着呢。” 朱柏扔下小厮,又把佩剑扔下,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在屋子里飘了半天,然后扑通一声面东而跪,是咚咚的磕头,“陛下隆恩浩荡!” 屋子里所有人也赶紧学着跪下磕头,哭喊着吾皇万岁之类歌功颂德的话。 等朱柏收拾好心情,擦干眼泪,装模作样的整理好仪容,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到大堂接见传信的武昌吏目后,便急匆匆叫上两三个亲卫,驾快马直奔武昌。 他要去钦差面前哭屈! 而此时的武昌府,湖广左布政使沈成正领着属于他的那份差事,“陛下的意思是,伪钞的案件要尽快查清,伪钞一事,无论贼人如何谨慎,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此番陛下代湘王受过,不惜自污颜面,咱们做臣子的,万不能懈怠,查清了,不仅是还湘王清白,也是替陛下擦去了污点,这可是大功。” 双喜的话沈成深以为然,当下胸脯拍得震天响,“请孙公公回禀圣上,臣必鞠躬尽瘁,尽早将真凶捉拿归案。” 双喜点点头,“等这些时日补偿完,咱家便回京复命,沈公留步不必相送。” 朱柏的事总算尘埃落定,湘王一支安然无恙,湖广地界的民怨也得以尽早平息,远在南京的朱允炆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解决这件事的杨士奇便得了重赏,跟解缙一同,挂了翰林协办学士的头衔。 协办嘛,协助三阁办公,每日谨身殿小朝会,杨士奇也有资格参与了。 在朱允炆的计划中,等过两年朝局稳定,方孝孺是一定要踢出阁的,届时解缙和杨士奇这两个协办学士就会入替,差点忘了,杨士奇是三杨之一,还有两个永乐朝的贤相呢,不过不急,跑不掉。 南京朱允炆这边一派欣欣向荣,大好局面,南北相对的北京城,朱棣却是死气沉沉。 明明是一步将军棋,却被朱允炆利用反争得天下亲王一片感激赞誉,这是朱棣万万没有想到的。 “破局者,奇才也。” 姚广孝还在惊叹,朱棣却面如止水,仿佛高僧入定,“好一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孤输的不冤,小皇帝这一手自污其面,换天下亲王从此心悦诚服,值啊,太值啦,棋局已定,无力回天,姚先生尽早离开顺天,亡命去吧。” 说完话,朱棣还仔细整理了衣冠,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轻声呢喃,“大好头颅,谁当斩之?” “殿下这是束以待毙吗?”姚广孝一拍书案,“这可不是王爷平生作风。” 朱棣自嘲一笑,“孤坐以待毙?哈哈哈哈,孤这一生何曾坐以待毙过?孤自幼不得父皇青睐,为搏锦绣前程,孤只身奔赴前线,听命于徐、常两位大将军,用这条命,南征北战数十载,才换来父皇侧目,以九边重任相托! 孤这一生,破蒙古如土鸡瓦狗,鬼力赤、马哈木、阿鲁台,谁不对孤闻风丧胆,如今之天下,军阵韬略,谁能出孤之右!” 朱棣越说越激动,最后却惨然一笑,“孤从来没服过,更没有怕过,但孤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孑然一人的朱棣了。如果跟蒙古血战,纵使千军万马的必死之局,孤一人一刀也敢杀阵,但眼下这般死局,孤却怕了,孤不能去闯这必死之局了。” 朱棣以目视姚广孝,“但凡有一丝希望,孤也敢以命相搏,但眼下十死无生必败之局,孤不能拿孤的妻儿之命去闯,孤不也能拿十余年里,随孤征战大漠的手足同袍的命去闯。因为他们都是大明的功臣,孤不能让他们死后背负叛臣逆子的骂名,死局已成,便让孤自受吧。” 姚广孝不服,“王爷莫要灰心,大不了,咱们领着亲信杀入大漠,天大地大,还怕无栖身之地?” 朱棣顿时冷哼一声,自傲道,“你让孤去学那些蒙古人,逐水草而居?牧马放羊而生?” 说着话,朱棣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姚广孝,“孤告诉你,孤宁愿死在小皇帝的手里,宁愿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孤也不可能去大漠,让后世儿孙,嘲笑孤为苟且性命,化身蛮夷。 孤,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孤就是死,也要死在汉地!葬在祖宗的土地上!哪怕小皇帝把孤扔进化人场,孤的骨灰,也要洒在这片土地,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姚广孝哽住了咽喉,生平第一次跪在朱棣的面前,以头顿地,“请王爷斩我头颅。” “既然你不愿意走,那便你我二人,候着赐死的圣旨吧。” 朱棣淡然一笑,昂首阔步的走出书房,“听说高炽添了孩子,小皇帝给取得名字,叫瞻基,孤甚是想念啊,只是孤恐怕见不到我的好孙子了,抱憾终生矣,此孤咎由自取,哈哈哈哈。” 第35章 台阶 “世子殿下,陛下传召。” 朱高炽接到朱允炆召见的时候,已是夏中,南京城里热的像烘炉一般,但朱高炽还是没由的一阵心悸发凉,以致汗透心背。 自打去岁守孝结束,朱棣回藩,把朱高炽一家扔在了这南京城,这一年多来朱高炽一直小心谨慎的呆在宅邸里,平日里几乎跟外界没有任何走动,生怕给家里招致什么祸事,尤其是过了年后,妻子又给自己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也因此,安享天伦的朱高炽最怕的就是皇帝召见。 朱允炆是在乾清宫召见的朱高炽,选了这么个地方倒是让朱高炽心里暗松一口气,前殿召见就是国事,后宫召见就是家事,皇帝老子选在自己睡觉的地方传召,那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臣弟朱高炽叩问吾皇圣躬安。” 朱高炽规规矩矩的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就被朱允炆亲手扶了起来。 “你我兄弟二人,自幼相伴长大,不要这么生分。” 朱高炽惶恐谢过,坐在双喜搬来的矮凳上,“不知陛下传召,有何谕示。” 朱允炆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道,“小瞻基马上要到百日了吧。” 朱高炽一愣神,随后应声,“劳陛下挂念,还有三天便是。” “朕要好好挑一份礼。” 朱允炆念叨着,“等过罢百日,你一家回北京,朕不能让四叔小瞧了。” 回北京? 朱高炽语塞,没有想到朱允炆突然提这么一茬,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南京城是做质子的,从未想过回北京的事,更何况,他从小在南京长大,也更喜欢江南地界的风土气候,北京苦寒,并不讨喜。 “朕这次想让你回北京,其实是有差事交你。” 朱高炽便问了句,“陛下有命,臣弟必鞠躬尽瘁。” “没那么严重。”朱允炆笑着摆摆手,“朕让你回北京,是想让你替朕做一回使者。” “使者?”朱高炽有些摸不着头脑,“使往何处?” “你的父亲,朕的四叔,大明燕王朱棣!” 朱允炆眼神平淡,语气却重了几分,“你替朕劝劝你的父亲,告诉他不要一错再错了。” 朱高炽顿时脸色苍白,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臣、臣弟、臣、臣弟不知陛下何意,家父忠君爱国,是不是有什么风言诋毁,望、望陛下明察。” “你不要怕。” 朱允炆宽慰道,“朕若是召你来兴师问罪的,就不会在这乾清宫了,你知道上个月湘、周二王的事吗?” 一听到湘周二王,朱高炽便浑身哆嗦,“臣弟,有所耳闻。” “有人说湘王伪造宝钞、周王意图谋逆。” 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朕明发圣旨到湖南,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朱柏的罪责,朕来扛。” 说着,朱允炆把朱高炽拉到自己的书案附近,递给他一份折子,“这是宁王刚送来的折子,你看看。” 朱高炽哆嗦着接过,打开草草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后退三步,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四叔身边,应该有个和尚,叫姚广孝是吧。” 朱允炆遗憾的摇摇头,“很有才能的一个人,可惜啊,非我大明良才,你去劝劝你爹,让他把这个和尚给朕送过来明正典刑,朕向太祖高皇帝起誓,你燕王一支的所作所为,朕一概揭过,再也不提,朕可以写明诏,奉告太庙列祖列宗。” 朱高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因朱权的折子太过于震撼, “臣朱权伏问吾皇圣躬安,去岁一别,臣回藩大宁闭门不出,每日求以圣贤书宽臣哀思太祖之情,藩地重任,幸赖有西宁侯镇于漠南,保北地泰平,臣才可安居府内,大宁边地一应军略指挥,皆委托西宁侯代为调遣。 时五月初,臣闻朝野风言,称湘王伪造宝钞,虢夺民财,臣斗胆为湘王辩,朱柏吾弟,自幼好学,尤爱弓马,有豪侠气概,因而喜游名山大川,贪恋美景。非奸诈贪财之徒,伪造宝钞之事,必为攻讦陷害。 后闻陛下宽仁,待臣受过,厚偿湖广百姓,保全湘王名声性命,如此圣举,纵尧舜在世,也难望陛下之项背,臣于大宁感念陛下爱护宗亲之恩情,书表涕零。 陛下仁明孝友,是天下苍生的福分,万民沐皇恩而茁生,无不以忠孝报之,然北地有狂悖僧侣,意图不轨,臣风闻贼子出入于顺天之中,恐其蛊惑贤王,离隙宗室与陛下的亲情,臣欲领亲卫往顺天,捉拿不孝逆贼,伏献吾皇御前。 臣朱权再请。 建文元年六月初八于大宁宅邸。” 宁王朱权,彻底把朱棣给卖了! 虽然折子最后,朱权仍在保护朱棣,只说有不法之徒出入顺天,但连远在大宁的朱权都知道了,顺天府北京城的朱棣,是瞎子聋子吗?为什么任由这等狂悖贼人存世而不缉拿问罪? 朱允炆的优势太大了,湘王的事,已经彻底宽了一众亲王的心,大家都看明白了此时的天下大势,朱权的倒戈,已是彻底放弃了心中所有的非分之想,欲效仿秦晋两藩,做一个忠臣孝子了。 没人想跟朱棣一条道走到黑,那条贼船,会沉的。 朱高炽泪水已是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起来,“陛下,臣的父亲断然不敢有丝毫贼心,顺天有逆贼,许是家父失察,家父久在一线军营之中,偶有疏忽之处,望陛下念及家父累累军功,宽赦一二,家父罪责,臣弟乞求代受,望陛下开恩啊。” 朱允炆坐回自己的御座,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朱权的折子彻底标志着自己怀柔政策的成功,诸藩亲王,如今对自己心悦诚服,自己到底是把局面扳了回来。 一年多了,自己来的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想想太祖大行,自己御极奉天,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的压力,真的好大啊。 朱棣还会有后手吗? 他还有什么办法来给自己制造麻烦呢? “你去吧,等小瞻基百日的时候,抱进宫来,朕在宫里设家宴,也让你皇嫂看看。” 朱允炆怕,怕朱高炽一家回了北京,穷途末路的朱棣会直接起兵谋反,殊死一搏,虽然朱棣现在直接起兵必败无疑,但朱允炆真的不希望大明内乱。所以,朱高炽的出使,拿姚广孝的人头,就是朱允炆给朱棣的台阶。 朱允炆并不知道,此时的朱棣已经在北京彻底放弃,所以他依旧很小心,放朱高炽回北京,是因为朱允炆知道,此时的朱棣就算孤注一掷也不可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了。 但是战局一开,只有成败生死,朱允炆想要成全朱棣,如果后者真要一心造反,那便让他一家团聚,上路的时候也不算孤单。 这个台阶,就看朱棣愿不愿意下了。 第36章 一家团聚 己卯,建文元年七月。 时间长河在这个节点,转了一道急弯,历史从此变得面目全非。 朱棣没有在这个月打出“靖国难、清君侧”的旗帜兴兵南下,这个在北地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现在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地主员外,宅在家里每日陪着妻妾孩子,偶尔叫一些亲信喝回闲酒,整个人几乎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造反当皇帝,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好比朱棣的梦想。这么些年来,支撑着他越来越强大的动力,也是这个梦想。当他决意放弃这个梦想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百战百胜的燕王,他只是已至不惑之年的朱棣。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凉亭内,徐仪华很是担心的看着眼前自己爱慕了几十年的英雄,轻轻将手搭在后者满是老茧、伤疤的大手上,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朱棣的变化因何而来,徐仪华永远是心知肚明的,自打西南事变之后,朱棣同姚广孝策划的每一件事,徐仪华都知道,但最终,都失败了,这对朱棣的打击很大,甚至让朱棣到了今时今日之情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两人对面不远处搭了一台大戏,有戏班在作艺,这种情景在过往二十年中的燕王府从未有过,朱棣是从来不听戏的,“靡靡之声,扰孤耳音。” 朱棣最喜欢的音乐,是金戈铁马的碰撞,是铁骑冲锋的闷雷,但现在,朱棣却在府里连听了三天的大戏。 军营,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去过了。 朱棣的亲卫统领张玉就守在府外,将任何的军情奏报都拦了下来。 “佛说,拿起容易放下难。” 朱棣拍了拍徐仪华的手,“今时我放下了,你要为我高兴才是。” 朱高煦就坐在朱棣的身后,闻言不忿道,“一群没有祖宗的秃子说话,能有什么道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从哪一点来说,和尚这个职业,在古代统治阶层眼里,都不会看得起他们。 “老二的脾气就是太随我了。” 朱棣冲徐仪华一笑,温声细语的说道,“以后你还要多多管教,让他跟老大学学,是应该谦虚谨慎些才好。” 徐仪华咬着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天,自己的枕边人跟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交代身后事,平淡的让人心里发毛。 一家人坐在亭子里,气氛却沉重的宛如诀别,一戎装汉子走过来时,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伐。 “朱能来了,有什么事?” 朱棣微微侧目看了一眼。 朱能单膝跪在朱棣手边,声音里抑不住的开心,“王爷,世子殿下一家回来了。” 朱棣都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回过神,就看到一行人兴冲冲的闯进院内,当先一人,不是朱高炽又能是谁。 “父王!” 朱高炽在距离朱棣几步外就跪了下去,“儿子,回来了。” “儿媳叩见公爹。” 朱高炽身后,妻子张氏也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朱瞻基跪了下来,身旁是朱高炽的两个嫔。 朱棣起身,曾经稳如泰山的身子都不由得晃了一下,吓得朱能赶紧扶住,同时挥挥手,驱散了早已鸦雀无声的戏班。 “回来了?” 朱棣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等到朱允炆降罪赐死的圣旨,反而是先见到了自己这些天朝思暮想的大儿子,还有自己的孙子。 孙子,我朱棣的孙子。 朱棣快步走到儿媳的身前,轻手轻脚的自后者怀里接过襁褓,“快起来,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一行人这才起身,朱高炽看朱棣一脸的傻笑,这幅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看来隔代亲这种事情,跟身份地位没有任何关系,朱棣眼神里的宠爱,那是做不得假的。 “孤的好孙子哟。”朱棣看着孩子,小瞻基也瞪着俩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老头,蓦然咧嘴笑了起来,这下,差点没把朱棣的心都给化咯。 “孩子倒是不怕生。” 朱高炽上前搀着朱棣坐下,“也可能是瞻基跟您血脉相连,认出了您。” “瞻基。”朱棣逗弄着孩子,“名字是皇上给起的?” 朱高炽心里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听朱棣唤朱允炆皇上而不是小皇帝、小侄子之类僭越的称呼,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守礼了? “是的,瞻基这辈五行属土,陛下说,基为根本之意,江山社稷之重,必要根基稳固,才有万世太平,因此,就赐了基这个字。” 老朱家起名是有讲究的,可能有些对明史不太了解的朋友这里普及一下(主要是为了水字数),太祖当年有孩子的时候,突发奇想,给孩子取得名字都带了一个五行的偏旁部首,如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这一辈的五行便是木。 太祖还得意洋洋的找到刘伯温炫耀,“咱的儿子都是木行,往下木生火便都属火行,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你看如何。” 刘伯温掐指一算,“哎呦,可不得了,五行相生,乃天道运转之根本,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啊。” 同时,太祖还给每支各二十个字,如嫡长子朱标这一支,给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读起来,像不像是一首五言绝句。 因此朱标的儿子,排允字辈、五行属火,取的名字便是朱允炆、朱允熥之类。朱允炆的儿子,排文字辈,五行属土,便叫朱文奎。 朱棣这一支当初的字,太祖给的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由于朱棣造反,他这一支便一直都有传承,历史的记载也很清晰: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朱见深、朱佑樘、朱厚照、朱载垕、朱翊钧、朱常洛、朱由检、朱慈烺止。 这里不得不提岷王一支,也就是朱楩,他那一支的字是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理原咨访,宽镕喜贲从。咱们耳熟能详的朱总理,便是这一支的,到怹老人家的时候,五行走土,取名基。怹,便是太祖老人家的后世子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痛恨贪官了吧。 至于为什么怹老人家的孩子不在走这个排序,这到也有说法,一来是新社会、二一个也有先例,一人双名,一个族名一个外界用的名字。因为涉及怹,不多表述了。 “基为根本所在。”朱棣念叨一句,“大明是咱老朱家的天下,宗亲便是大明的根本所在,皇上这个名字取得,用心良苦啊。” 难道真是我朱棣错看朱允炆了?他真的心里很礼敬宗亲,从未有过削藩的念想?观其行径,这一年多来,确实如此不假。 朱棣哪里知道,给小不点起名瞻基,完全是朱允炆不想坏了历史,好歹也是历史有命的宣德帝,自己的知识水平还是别乱改名字的好。 见到朱棣跟往常大有不同,朱高炽顿时觉得自己的使命有完成的希望,当下便开口道,“父王,儿子此番回来,是领了圣命的,陛下有口谕传达。” “等吃完饭再说吧。” 朱棣只顾着逗弄怀里的小瞻基,“你我父子二人分别也足足一年多了,这是孤的过错,晚上陪老子喝两杯,算是老子给你赔罪了。” 朱高炽瞠目结舌,不过是做了祖父,便让朱棣改变如此之大? 第37章 父子夜话 早在朱高炽一家抵达顺天之前,坐镇济南的杨文和远在漠南的宋晟已经接到了朱允炆遣人送过去的密令,手谕上只有五个字:封锁北直隶! 朱权的倒戈标志着解决朱棣的时机已经成熟,连借口也是朱权帮忙找好的:顺天府里有逆贼。 一旦朱高炽不能劝说朱棣将姚广孝送至南京请罪,那么,漠南卫和山东卫的军队就会进入北直隶,强行拿人! 含山侯杨文接到手谕之后,便会同济南卫指挥使盛庸点上足足十万人马,星夜驶入河北,到了谷王朱橞的封地:宣府,离北京,一日之遥。 倒是宋晟在接到手谕之后,着实犹豫了一阵。 “陛下手谕,封锁北直隶。” 东胜卫城内,宋晟的帅府就坐落于此,这地界内连山西、河套,外连大宁诸城,方便战时协调。 宋晟长子宋茂早夭,守在身边的是二儿子宋瑄,宋晟自甘肃擢升漠南都指挥使后,小伙子是自顺天寻过来的,洪武三十一年初,朱棣跟宋晟有过一次合作共击蒙古的战役,当时宋瑄往来跑腿送信,战役结束,被朱棣以教授军略留于顺天,因此,对朱棣一家是很有感情的,闻言顿生担心。 “封锁北直隶?父帅,事出何因?” 宋晟也很纠结,朱允炆这五个字,其中意思已是跃然纸上,这是皇帝要动燕王了。 宋晟与朱棣故交多年,又有一同血战漠北的情分,往昔宋晟还在甘肃的时候,朱棣对他很好,虽然自从自己擢升漠南之后,为避嫌已经很少走动,但刀兵相向,宋晟心里还是很不忍。 “陛下有命,做臣子的只需要遵从即可,哪里需要问得如此仔细。” 良久,宋晟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手谕收好,厉声道,“漠南身系防御蒙古重任,不可轻动,你去持我帅令至大宁,借八万宁王卫南下长城。” 宋瑄不忍,一想到朱高煦、朱高燧两个小伙伴,就想在争取一下,“父帅,陛下只说封锁北直隶,又没说进入北直隶,漠南十六万大军,自西向东四十余卫,足以封锁的水泄不通,哪里要调兵遣将南跨长城。” 宋晟便瞪他一眼,“漠南不是华容道,为父也绝不会做关云长,速去!” 宋瑄只好接令,一摆裙甲,转身出了帅府。 “即食君禄,当报君恩。”宋晟拿起桌子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几个月前南京送来的一等武毅勋章,“天命不可违。” 宋晟一动,很快辽东、太原皆有动作,一时间,北京城外云集了近三十万枕戈待旦的大军!整个河北大地很快便被剑拔弩张的战争阴云所笼罩。 北京、燕王府。 朱棣一脸醉意的依靠在太师椅中,仰着脖子,连呼了几口酒气,“说吧,小皇帝让你回来干什么的。” 朱高炽此时看得出来也喝了不少酒,今晚上朱棣有些开心的过头了,连亲信张玉朱能二人都留了下来共饮,几个大老爷们喝的是不亦乐乎,此时虽醉意熏天,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给朱棣添了新茶。 “儿子在南京,看到了宁王叔给陛下上的折子。” 朱棣挑开眼帘,“这个混蛋,到底是把老子给卖了。” 朱高炽低着脑袋,“宁王叔没有说父王的不好,只是,举报了姚先生。” “这群无智蠢货,全都靠不住。”朱棣怒骂几句,“孤就是败在了他们的手中。” “陛下向儿臣说,只要父王愿意将姚先生送往南京明正典刑,便宽赦父王,此前所作所为,皆一并揭过。” 朱高炽叹了口气,劝道,“爹,听儿子一句,认输吧,咱们家斗不赢皇帝的,连宁王叔都请缨领兵来顺天了,宗亲全站在陛下那边,您若仍然执迷不悟,必败无疑啊。” 朱棣自嘲一笑,“执迷不悟?你爹我现在哪里还有资格执迷不悟,你真当你爹被欲望冲昏了脑袋吗?” 大口喘了几声,端起茶碗牛饮而尽,“朱柏的事平息之后,天下局势便已经定了下来,现在允炆小子的位置坐的稳得狠呐,你当我看不到吗?认输,早认输啦。我得让你们活着,我是你爹,是瞻基的爷爷,我又哪里忍心拿你们的命去赌啊。” 朱高炽顿时哽咽起来,“儿子谢爹成全。” 朱棣摆摆手,“明儿一早,我就带上臭和尚,去南京领死,看看能不能拿我这条命,再为你们争取一个下半辈子富贵有余。” 朱高炽顿时酒醒,“不是的爹,陛下说了,他只要姚先生一个人的脑袋,咱们燕王一支,既往不咎,陛下甚至愿意明旨奉告太庙列祖列宗。” “哼哼。” 朱棣轻蔑一笑,伸手虚点了朱高炽几下,“你啊,太傻了,老子教你,皇帝的话,不能只听音。皇帝现在做给天下人看得,就是一副仁孝之君的样子,他现在当然不会杀你爹我,但我要活着,那就是不知好歹,我不死,皇帝他睡的踏实吗?等将来,皇帝威望日隆秋后算账,咱们一家阖府上下,都要死于非命的。” 朱高炽语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着朱棣继续说道,“等到了南京,你爹我是痛哭流涕,深表悔恨自责,自觉不忠不孝无颜于世,一头撞死在金殿,如此便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没人会说皇帝老子杀害叔父了,这份功劳,总能保下你们三兄弟,王爵是别想了,若是能换个侯伯,迁到云南或者广西,也不错。” 朱高炽只觉得心里发冷,跪倒朱棣膝前,握住后者的手,“爹,您别去南京行吗?” 朱棣低头看着朱高炽,伸手替他擦去泪水,“你爹我这辈子活得很痛快,没什么遗憾,你爷爷生前长说,生死常事,勿伤心神。 炽儿,你爹我现在其实挺后悔的,你爷爷真的很了不起,是你爹我不争气,总觉得他偏心,但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一个儿子,他都想着呢,他立太孙做皇帝,或许将来削藩,但可能还会留大家伙一条命在,若当年不立朱允炆,立二哥做太子,二哥脾气残暴,他要活着当皇帝,这些兄弟恐怕除了他的胞亲,都得死完。 我就是不明白,一意孤行,以至于今天这般,实属我咎由自取,还连累了你们,看看老二老三两支,现在过得多滋润,有个太平藩王当着,若是我早死两年,你袭了爵,以你的秉性,咱们这一支,也是可以与国同休的。” 说道最后,朱棣的声音已是越来越低,“你去休息吧,孤累了。” “回房睡吧,爹。” “不了,免得惹你娘哭。” 第38章 和尚也有大抱负 朱允炆一直对姚广孝这个和尚充满了好奇。 历史上记载的姚广孝,是朱棣的首席军师、至交好友,也是因为姚广孝的存在,朱棣才毅然决然的决定起兵造反。 甚至有很多人发现,在朱棣造反的过程中,也是有很多时候打过退堂鼓,但支持朱棣坚持不懈继续下去的,也恰恰是这个和尚。 姚广孝为什么一心要撺掇朱棣造反呢? 朱允炆便是带着一肚子疑问见到的姚广孝,后者是跟朱棣一起进的京,这是朱允炆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朱棣会来南京,难道他不知道来南京意味着什么吗? 与姚广孝一同来南京,意味着明告天下人,他朱棣有罪而且自愿认罪!这是自绝于天下,所以朱允炆震惊了,像朱棣这么一个人物竟然会选择投降。 当朱棣在乾清宫跪下的那一瞬间,朱允炆甚至有些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开心?骄傲?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成祖永乐大帝,输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小小秘书,这难道不值得自己骄傲吗? 朱允炆的虚荣心在一瞬间爆棚,但也在下一秒烟消云散。 自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又有着诸如郁新、解缙、杨士奇这样的明初贤相辅佐,战胜朱棣,本就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并不足以说明自己就要比朱棣更加的强大。 “四叔。” 朱允炆搀扶起朱棣,紧紧握住后者的手,“去岁别时,四叔英姿神俊,是睥睨北疆的战神,今日,何以衰老至此。” 朱棣勉力一笑,“待罪之臣,日夜心神煎熬,来京请罪之前,梦见先皇斥臣不忠不孝,既恐且悔,让陛下笑话了。” 朱允炆把着朱棣的胳膊,亲自搀着朱棣落座,“四叔切莫言罪,咱们是一家人,骨血相连的至亲。” 说着话,朱允炆瞥了一眼还跪在不远处,一脸平静淡然的姚广孝,后者倒是够拉风,明知南京是葬身之所,仍然一身拉风的黑袍,脸上古井无波,一副超然物外的得道高人神情。 “宁王叔给朕递了折子,说了顺天府里的一些事。” 朱允炆接过双喜递来的茶壶,为朱棣斟上,“有奸佞宵小之辈,大放厥词,以致悖逆风言起于北京,此举无过是想要离隙朕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四叔久在军伍之中,偶有失察,朕可以理解。” 朱棣苦笑,拱手,“直至此时,陛下还愿意护臣的名节,臣感激涕零,但对错不容混淆,臣所作所为,天地有眼,不敢虚表,今日臣二人此来,便是领死来的,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自戕于金殿百官之前。” 朱允炆不以为然的轻轻一笑,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反而是唤过双喜搬来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了姚广孝的面前,“今日殿内,只有你我三人,燕王是朕的血亲四叔,有什么话,大家倒是都可以敞开了说。” 朱允炆目视姚广孝,“我此前常常疑惑,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今天,劳烦姚先生,为朕解惑。” 姚广孝平视着朱允炆,嘴角微微挑起,“能让贫僧盘膝答话吗?” 说完,姚广孝也不管朱允炆同意不同意,直接变跪为坐,他本就是奔着死来的,还在乎什么恭敬不恭敬,什么帝王,此时都不在他眼中了。 “贫僧本是闲云野鹤一散人,数年前夜观天象,见帝星北移,乃天地易主之像,所以北上顺天,面见燕王。” 姚广孝仿佛在说故事一般,“早年贫僧学过些占星算卦的本事,略通相术,看到了燕王帝王之相已成,所以鼓动燕王,万千罪责,皆系贫僧一人,今日事发,还望陛下慈悲为怀,只杀贫僧一人,燕王身系九边防务,是大明之重将,念此,宽赦一二吧。” “陛下。”朱棣腾的起身,又跪到了姚广孝的身边,“圣人言持正守心,若非臣自己心有邪念,又哪里会轻信他人,是臣自己心怀不轨,与姚先生无关。” “你二人到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朱允炆哑然失笑,“这般田地,还念着替对方辩解。” 说着,朱允炆的语气便加重许多,“朕很好奇,为什么你一心想让这江山易主呢?” 姚广孝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无所谓表情,“燕王有帝王之相...” “哈哈哈哈。”朱允炆怒极而笑,突然一伸手抽了姚广孝一个耳光,这一下,姚广孝脸上终于换了表情,一脸的惊愕,便是朱棣都懵了起来。 皇帝动手打人了嘿,有没有人管啊。 “帝王之相,啧啧。”朱允炆是真的生气了,甚至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狠狠的扇了姚广孝几耳光,“你是和尚是吧,你念了几十年的佛经都进狗肚子里了?嗯?你就因为所谓子虚乌有的帝王之相,就要造反,要看到江山易主,你难道不知道刀兵一起,万民遭殃吗?” 朱允炆指着姚广孝的鼻子,“你们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呢?” 姚广孝脸皮抽了抽,倒不是听进了朱允炆的话,主要是朱允炆年轻,手劲大,现在脸都开始流血了。 “贫僧是逆元至元生人,至正八年出家。”姚广孝开口回忆道,“贫僧年轻时曾周游天下,求佛问道,学五行阴阳奇术,也曾到访过皇觉寺,梦十八罗汉。” 朱允炆顿时变了脸色。 民间奇闻,太祖皇帝在皇觉寺做和尚的时候,曾经梦到过十八罗汉,十八罗汉说太祖是天生人皇,寺庙容不下真龙,恭恭敬敬的把太祖驾到肩膀上,扛着太祖离开了皇觉寺。 后来梦醒,太祖便离开皇觉寺,一路化缘乞讨为生,直到奔投郭子兴的义军,参与抗元大业。 “你还有资格梦十八罗汉?” 姚广孝听到朱允炆的嘲讽,不在意的笑笑,“贫僧自然没有资格承天命,贫僧梦到的罗汉可不像对太祖那般客气,梦中,他们可是要杀了贫僧。 罗汉说贫僧是扰乱天地的罪人,要打入地狱,贫僧惊醒,心中自然不忿。” 姚广孝扭头看了一眼朱棣,“论才能,贫僧通晓天文星象,五行八卦烂熟于胸,一眼识天机,一言断吉凶,百家学说,贫僧皆有涉猎,不比当年太祖要强的多吗?凭什么太祖就被罗汉礼敬,贫僧反而成了罪人呢。” 姚广孝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朵奇葩,此人是真的有能耐,比刘伯温不遑多让,反正比诸葛亮得强点,卧龙先生终究是三分天下,人家姚广孝可是实打实佐助朱棣,以北京一城,寥寥几万兵,逆袭做了江山主宰,这本事不得了吧。 但朱棣做了皇帝之后,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朱棣对姚广孝的感情那是没得说,“天下万物,先生自取。” 什么意思,就是这天底下,你看重什么,除了皇位、我自己的老婆之外,你要啥给啥,你说当个王爷也好、还是宰相、国师,都行。 姚广孝啥也不要,功德圆满,就要了一寺庙,又回去当和尚去了。 你说这玩意图个什么?怕功高震主,所以急流勇退?他一和尚,又没后代,造反成功之后都七十了,他还怕死?朱棣脑子抽风才会杀他。 所以后世在分析姚广孝之余,认为姚广孝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丫的有屠龙之术,他什么都不要,就为了证明自己牛逼。 他能改天换日。 “你的自信是谁给你的?”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比太祖强?你有什么资格跟太祖比肩,朕告诉你,你在太祖面前,连蚍蜉蝼蚁都算不上,卑微如尘埃罢了。” 在朱允炆的眼里,朱元璋绝对是古代汉人排位第一的皇帝,是超过秦皇汉武的。 当然,大家可能会很不服气,认为朱元璋比不上秦皇汉武,无论是功绩还是为帝王的霸道,都差得远,但事实呢?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功绩哪里来的?不是始祖皇帝白手打出来的,秦国国力睥睥睨国,是一百多年积累下来的,是商鞅变法强起来的,加上他继承前,六国已经被那个号称杀神的男人白起,给打成了一片废墟! 秦国最大的对手是谁?是赵国,长平之战后呢?赵国一度连适龄从军的男人都没有了,拉壮丁都拉不到,一个国家没了军队,武力冠绝天下的大秦,灭他,跟老美打伊拉克有多少区别?你能夸那位老美的总统很厉害吗?那是几十位前任给他留下的家底子。 始皇帝继位,发动统一之战,王翦、蒙恬两大名将横扫天下摧枯拉朽一般,战国打几百年没有统一,到始皇帝这,短短七八年就结束了,六国甚至没有能力像早年那般组建联军共抗秦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亡国,最后六王毕四海一。有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封建王朝:秦。 汉武帝彻,吞灭匈奴,一举解决了困扰华夏民族几百年的边疆隐患,史书上大书特书,很牛,确实很牛。大涨民族荣誉,每一个汉人儿女,从史书字里行间看到的时候都与有荣焉。 但汉武帝的丰功伟业是如何建立的呢?一句话形容:崽卖爷田心不疼。 文景之治留下的家底被掏空,中原大地民不聊生,这是事实。 有了丰厚的家底,加上当家的自己的能力也很强大,那么做出一番成绩来的难度,自然要少的多。 举个直观的例子:21世纪,我国有个大富豪,排在富豪榜第二位,他的儿子是富二代,每天除了玩女明星特别在行啥也不会,有一天,大富豪去世了,他的儿子继承了家产,又正好赶上风口,公司股票大涨,这个儿子成了首富,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半会说这么一句话:投胎是个技术活! 但如果是一个平民,靠着自己的能力,白手起家,没有关系、没有后台、就凭着自己的眼光和能力,从一无所有到首富,大家是不是会稍微心悦诚服一点。 当然,这种举例有失偏颇,秦皇汉武也不是富二代有资格去比较的,但咱们也不必过于神话两位大帝,因为这两个人的脾气行径跟朱棣就差不多相似,好大喜功,以一朝天下国力换自己无上威名。 再说太祖,朱元璋有什么家底?他最初连名字都没有啊,他的家庭能留给他的,只有几具尸体让他来安葬。 这种真正的一穷二白,靠着顺应大势,靠着自己的能力、人格魅力聚敛人才,一步一步在蒙古人肆虐中原的时代背景下,赶走蒙古人,复华夏民族的衣冠,做了至尊无上的皇帝,这种功绩,比不上秦皇汉武吗? 论疆域、论财政收入,洪武朝都要超过始皇帝和汉武帝时期,这也是事实吧。以洪武朝的国力,太祖要想北伐蒙古,还能打不出汉武帝的功业?但打完之后呢?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灭亡了一个就会诞生新的,匈奴、鲜卑、女真、蒙古,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为了给自己添点丰功伟绩,耗尽全大明汉人的元气,太祖皇帝是草根里长起来的,他没那么肤浅! “朕告诉你,你死定了。” 朱允炆指着姚广孝,“不要以为你有才,朕就会留你的命!” 第39章 责任 “朕告诉你,你死定了!” 皇帝金口玉言,当朱允炆自己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和朱棣反而如释重负的露出了笑容。 “谋逆乃十恶之首,贫僧非痴人,从未心存侥幸。” 姚广孝倨傲的说道,“如果贫僧怕死,便不会来这应天府了。” 朱棣也松了口气,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朱允炆虚伪的留下他的命,只要他死了,一家老小就保住了。 “你以为朕是因为你谋逆杀得你?” 朱允炆冷笑,随后又看向朱棣,“四叔也认为朕容不下你二人?” 两人愣住了,自古谋逆大罪,株连九族本就理所应当,亲王谋逆,皇帝念及亲情,一般都是只诛首恶,但要说不死人,那就是天方夜谭。 “谋逆为什么是大罪?” 朱允炆无奈一叹,“还不是做皇帝的,太在乎这个位子了,所有企图登上这个位置的,自然是皇帝的心头大恨。” 说着话,朱允炆扶起朱棣,“四叔一直认为,我在跟你虚伪做作,但是,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做皇帝,你不服气,这算什么罪责呢?” 朱允炆这一刻突然变得很疲惫,神情语气不在复往常般刚硬,连朕这个字都懒得说了,“爷爷操劳了一辈子,心都在天下百姓身上,咱们后辈儿孙,虽比不上爷爷万一,但终究是天家人,应该要有一份担当在。” 朱允炆毕竟是后世穿越来的,他的思想是现代化社会几十年培养过的,以史为鉴,很多大道理他远比古人要明白的多,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负担。 造反这种事,也分两种,第一种是造反者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造反,啥也不想,啥也不管,就想当皇帝,这种人,自然该死。 还有一种,便是官逼民反的反民,这种属于活不下去不得不造反,他不反也是死,反了一样死,他还怕个球? 第二种在朱允炆眼里,谋反无罪! 有罪的是谁?是逼反这群百姓的官僚,他们才是造反! “奉天殿里的位子不好坐。” 朱允炆指着殿中高高在上的龙椅,“我每次坐上去的时候,都感觉坐在火炉之上,那种炙烤,险些烧干了我的心神。” 朱棣语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朱允炆,他发现,自己的侄子,跟几年前自己印象中那个太孙,完全不同! “叔叔在北京这么些年,流了不少血吧。”朱允炆拉起朱棣的手,看着上面密布的伤口老茧,“四叔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 朱棣突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臣是太祖的儿子,是大明的燕王,守土之责,分内之事。”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朕看过当年很多北地的战报,知道四叔为了咱们大明,都付出了多少。 爷爷早年杀了很多人,随我大明开国立朝的名将,都凋零了。但是蒙古还在,谁还能担得起护佑国家、护佑民族的重任呢?爷爷把这份责任给了二叔、三叔,也给了你。 后来二叔三叔早薨,九边防务,千钧重任都压在了四叔的肩膀上,四叔贵为亲王之首,千金之躯,又何曾惜命过,逢战必亲冒矢石,为的,不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责任吗?” 朱允炆的话,像一把尖刀,陡然刺破了朱棣所有的防备,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情绪,虎目中落下泪来,“臣该死!”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朱允炆说道,“亲王有亲王的责任,皇帝有皇帝的责任,天下人都说四叔意图谋逆,但四叔每逢战阵都要身先士卒,在四叔的生命中,何时将保全性命图他日奉天御极放在首位。朕眼睛不瞎,朕知道,四叔只是不服,不认为你的侄子,能当好一个皇帝。我又何曾不知道,这个皇帝有多么难做。” 朱允炆微微仰头,神情有些呆滞,“爷爷将这天下社稷、亿万黎民留给了我,我不能让他失望,我的责任就是扛起来,不能丢下不管,以致百年后,无颜见他。” 朱允炆似乎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御阶上,“蒙古人还在,瓦剌、鞑靼,都是我大明心腹之患,是悬在亿万百姓头上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朕做梦都会梦到将来有朝一日,这些蛮夷跃马南下的情景。 因此朕一定要灭了他们!但朕要平定草原,离不开叔叔,六千万大明百姓,也离不开燕王。比起江山社稷、百姓之重,区区一个意图不轨,朕还容不下吗?” 朱棣哆嗦起来,整个人推金山倒玉柱的拜在御阶下,“臣,该死!” 这是朱允炆第一次展露自己的心声,当他登基那一天开始,他便开始经常的做噩梦,他梦到历史的洪流无法抵抗,梦到鞑子入关、梦到江山易主、梦到血海滔天。 有着璀璨文明的华夏民族,遭受的苦难太多了。 鞑子入关,南北荼毒三千里,亿万汉民险死光。滔天罪孽,比后世倭寇入侵更毒更甚,朱允炆真的很怕。 如果老天愿意给朱允炆来选,他愿意拿皇位来换,来消弭这场民族的灾劫。比起这个灾难,区区一个皇帝,真的太不值一提了。 “陛下心怀天地,圣人不及,令臣羞愧欲死。”朱棣咚咚的磕头,“既如此,何不宽赦姚先生,姚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杀之可惜。” 朱允炆顿时冷了脸,“朕杀他,非因他谋逆。” 说着话,朱允炆走到姚广孝身前,“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你吗?” 姚广孝摇头,“贫僧不知。” “因为你的自大和凉薄!” 朱允炆的语气冷的像冰一般,“你为什么要一心造反,是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好你要造反?还是你有大功于社稷,朕寸功未立而居至尊,你不服气?你占了哪一条?你哪一条都不占! 你就是单纯了觉得自己可以改朝换代,认为自己有屠龙术,为了证明你自己的能耐!”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姚广孝看着朱允炆,“贫僧有屠龙术,自然要寻一个好买家。” “所以你要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名声。”朱允炆冷笑,“你要让后世之人提起你的时候,都夸你有能耐,是吗? 你为了这个名声,不顾天下民心,置万民与刀兵之下。你有屠龙术,你有本事自己拿把刀杀进南京城来啊,杀进奉天殿来啊!为什么还要联络别人,要找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朱允炆一把抓住姚广孝的衣领,将后者生生提了起来,“因为你知道,朕的四叔很会打仗,他造反,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以弱胜强的,所以你选择了他,你将天下做你的棋盘,燕王卫的精兵强将做你的棋子,来与天对弈!你知不知道,九边强军是用来抵挡蒙古人的!不是用来回头杀我汉人同胞的! 你从未在乎过我大明的国运,也从为在乎过这场战争一旦发起,会死多少无辜黎民,是也不是!” 姚广孝哑口无言,因为朱允炆说的每一句话都刺进了他的心里,他无从辩驳。 “你高高在上的认为黎民百姓只是草芥之命,只配被你操纵与股掌之间,仅凭这一点,朕就断饶不了你!” 朱允炆的眼睛红的吓人,“朕会杀了你,而且,你绝不会死的痛快,千刀万剐才是你最终的下场。” 说着话,朱允炆一把将姚广孝抛下,“打入诏狱,明日,凌迟处死!” 姚广孝惨然一笑,刚欲咬舌自尽,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传来,“你若是自杀,你待过的去过的寺庙朕会全部焚尽,所有与你有交际的僧人同罪!朕要看看,佛祖的金身,抗不抗的住烈火!” 姚广孝仰天大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好,贫僧便走一遭刑场!尝尝那千刀万剐之刑!不过贫僧有一问,想你如实回答。” “说吧。” “贫僧只想知道,你这个皇帝,将来会不会削藩?” 朱允炆一愣,随后看了看身旁的朱棣,笑了起来,“朕会!而且会削个干干净净!朕的心里,只有国,没有家!” 姚广孝闭上了眼睛,任由几名锦衣卫上来将他拉走,“贫僧败的不冤。” 姚广孝被压下后,大殿内一度沉默,只留下朱棣一人面如死灰,皇帝终究还是要削藩! 但朱棣听懂了,他也看明白了,朱允炆压根不是为了自己的皇位而削藩。朱允炆像极了太祖皇帝,甚至比太祖皇帝更甚,他的眼里,只有天下百姓,从未在乎过任何人,这一年多来的手段,确实只是为了麻痹天下的藩王,自己已经倒下了,接下来,谁都跑不掉。 “朕不仅要削藩,有朝一日,朕还会打破几千年来世家的所有特权。” 朱允炆开口道,“爷爷留下的祖宗家法,定下的宗亲荫封,在朕这里,会通通废除!几千年来儒家高高在上的位子也会被朕拉下来,那个传承几千年的衍圣公,也要去给朕耕地交粮,去给朕服劳役开渠筑堤!世家豪强,纳税交粮!朕不会让只拥有大明一半耕地的百姓,却要交天下之粮!服天下之劳!” 朱棣涩声道,“陛下不怕将来有一天,神人不容吗?” 废宗亲荫封、废世家特权。真等那一天,天下皆反!自古敢做这件事的皇帝,没有一个不是惨死收场的。 “朕既然做了皇帝,在享受着至尊无上的权利的同时,也应该担负起天底下最大的一份责任。” 朱允炆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朕等着天下皆反的那一天,四叔,朕今日跟你敞开心扉,今日,朕以天下百姓计,你的事全部宽赦,但将来朕打破乾坤的时候,朕希望你不要拦在朕的面前,因为,也是为天下百姓计,谁拦朕,朕都要他死!” 朱允炆看向朱棣,“四叔,朕给你一个选择,一是抛下天下百姓,一家迁往两广,朕与你一笔财富,从此富家翁一生,第二条路,朕设置了总参谋府,总参谋长的位置是为你准备的,你也仍然还可以做几年的大明燕王。” 朱棣离不开战场,如果说做皇帝是他的梦想,那平定草原就是他毕生的心愿,所以他只纠结了片刻,就躬身领命,“愿为大明效死。” 为大明、而非朱允炆。 第40章 大明版政治学校(一) 朱棣入京,改任总参谋府总参谋长一职,济南卫指挥使盛庸出任北平都指挥使的消息,在此时的大明所引起的轰动是绝无仅有的。 首先是宗亲方面,燕王认罪,但并未如大家此前猜测的那般遭到朱允炆的责罚,反而成为了此时大明名义上的军事最高统帅,这让天下的藩王更加认定朱允炆是宽仁之君。 朝廷之中,三阁也松了口气,皇帝不动兵戈的便削去了最大的燕藩,和平天下的日子起码能多上好几年。一时间,四海天下虽震惊此事,议论纷纭,但政治局面却是稳定的很。 至于姚广孝,这个和尚挨了整整三千刀才死,朱允炆亲自监的刑,然而没到一半就坚持不下去,回到宫里吐了好几天,以往只在书里看到过千刀万剐这个词,亲眼所见,委实骇人的狠。 “此等酷刑,天理难容,自此往后,当废除。” 这可能算是姚广孝对大明刑罚进步所做出的唯一贡献了,也不知道姚广孝死了之后,知道自己成了大明最后一个被凌迟处死的罪犯,是应该哭还是该笑。 朱棣交了一份花名册,都是这些年他在朝野留下的暗桩眼线、各支藩王府里的内应名单,朱允炆却当着前者的面看都没看,就给烧了。 “既已海晏河清,何需再生事端。” 身为罪魁的朱棣都没有追责,这份名单上的附逆之臣,朱允炆又怎么会再祭起屠刀,惹得天下人心惶惶。既然天下需要仁君,他现在就要演好这个角色。 更重要的,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着手更换朝臣,朱棣低头,标志着削藩计划已经取得了里程碑的胜利,后面的进展只会一帆风顺,他要将精力投入到下一步计划之中。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年皇帝,但想必自己也够呛长命百岁,而且人老了就容易昏聩,自己真到了七八十还赖在皇帝位子上,对国对民都不见得是好事,所以朝夕必争。 朱允炆计划用五到六年的时间来削藩,而且尽量是以平和的手段完成,因为藩王手里都有军队,或多或少,朱允炆不想内战,就一定要徐徐图之。 是人都有梦想,削藩后给这些藩王找点他们喜欢的事情干就成,比如说朱棣好打仗,朱允炆给了他总参谋长的职务。 “天下军令皆出总参谋府,四叔便是统帅天下的元帅,年俸暂定一万石。” 朱允炆还没有废除宗法,亲王每年都有固定的年俸,也就是一万石,现在朱棣加了总参谋长的职务,朱允炆又给他添了一万石,如此一来,朱棣的年俸已经高达两万石。 这就是朱允炆为日后削藩另一个准备,将来的朱明宗亲,不可能打一落生就从国库里支粮领钱,如果你不在朝廷中担任公职,不能为这个天下做贡献,你是一点薪俸都拿不到的。 将国库跟宗亲彻底分离,也是为了将来官绅士农一体纳粮做准备,等未来废除宗法,朱棣拿着一万石的年俸,就要交一万石的税收! 天下一盘棋,朱允炆在安顿好朱棣之后,适逢月末,便匆匆赶到了文华殿。 因为朱允炆不喜欢上朝,改一日一朝为一月一朝,朝中大小事务皆由内阁打理,久而久之,在朱允炆的授意下,大明朝堂有了一种新的办公方式。 每个月的最后两天,内阁在文华殿办公,召集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在文华殿举行一次类似于后世的月末总结大会。 一是审议当月十三省的开支奏表,比如说哪里修路、开渠、筑堤。 二一个便是官吏的审察、检举和任命推荐,大家伙一起议个章程,等到月初大朝会,递交朱允炆。 集中办公,推行政令简易化、便捷化。省的像以往的历朝历代那般,出了芝麻绿豆的大事,大家在朝堂上各有阵营、结党营私的互相推诿。 因此,朱允炆到的时候,文华殿里非常热闹,加上六部、两法司、一干翰林学政,乌泱泱一百多号人都忙着审议一份份的折子,不时踊跃发出一己之言。 “泉州盐市以开三月,实收盐税一百六十八万两,福建布政使司奏请扩大盐市规模。” “复:内阁准了。”郁新头也不抬的说道,“税银不必缴纳国库,福建留用,鼓励增产扩大盐市,尽早平抑西北盐价,争取到明年中,西北盐价降至一斤三十文。” 南京此时的盐价只有一斤二十文左右,可谓是相当之便宜,但甘肃地界的盐价高达六十五文,是京城近三倍,属实昂贵。 “辽东织造局于十日前成立,自边市贸易获取的第一批羊毛已经开始着手加工,工部收到折子,请定价格。” “江南织造局那边的布价定了多少。” “匹布二十文,锦缎七钱、丝绸的话一两二钱。” “复:内阁建议暂定三钱,视民众认可酌情涨跌。” 朱允炆就躲在偏殿的走廊里看着,不时满意点头,冲身旁的双喜说道,“依朕说,这样挺好,大家伙把精力放在处理国事上,就没时间结党营私了。” 双喜奉承着,“天下为公,皆因圣人临朝。” 朱允炆哈哈一笑,“朕可不敢当圣人这两个字,差得远咯。” 朱允炆这一乐,大殿里也听到了声响,寻声一看,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臣等叩见吾皇圣躬安。” 朱允炆便移步进了大殿,“都起来吧,朕在后宫待的闷了,出来走走。” 三阁爬起来,“不知陛下临朝,有何谕示。” “谕示没有,倒是朕闲的没事,想到了文华殿一众翰林学政们。”朱允炆走到首位落座,俯瞰群臣,“自朕创办翰林学政制度以来,大家伙也跟着参知政事一年有余,可以外放了,所以打算考校一下众位,也好早日使地方能学习中枢这般,简化政令,便捷施政。不知道三位阁臣的意见如何。” 大殿里一百多号人都愣住了,翰林学子外放当官,本就是士子政治生涯的必由之路,但自打翰林学政这个职务的出现后,现在翰林院上下到没多少盼着外放的了。 大明科举,士子中进士,入翰林院先为编撰,出色的升任翰林学士,或外放县官。 朱允炆登基之后,自早年的詹事府和翰林院挑选了一批才华出众的随扈内阁,取了个名字叫翰林学政,大明士子的晋升路线就改变了,都盼着成为翰林学政,有朝一日能像解缙、杨士奇二人一般,挂上协办学士的头衔,那是一张踏足内阁、位极人臣的直通船票啊,有了通天梯,谁还愿意在地方慢慢熬资历。 不过既然皇帝金口以开,大家也没辙,只好领命应承下来。 “怎么回事?看来大家的兴致不高嘛。” 朱允炆笑了起来,“朕有言在先,此事可是朕深思熟虑才定下来的,此番考校,虽只是考校一众翰林学政,但正好大家都在,便一起考校吧,若是考校不过关的,朕便在宫里挑一处偏殿,尔等随朕,重新学吧。” 皇帝还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已经位列六部堂官的一众大官顿时脸如苦瓜,完了完了,皇帝老子这是要找茬啊。 听这意思,考校不过关,是会罢官的。 “当然了,凡是考校通过的,朕这里会记下来。”朱允炆扫视群臣,“擢升提拔,优先考虑,日后地方官提拔中枢,也要来参与考校。” 每个级别有每个级别应该学得东西,朱允炆跟着老领导,一路禄位高升,党校的课没少上,自然也知道这党校的重要性。 一听说考校通过可以优先擢升提拔,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眉开眼笑起来,“请陛下赐题。” 瞧不起谁呢,我们大家伙都是进士出身,当年也是题山卷海里出来的,什么题没做过,皇帝老子再牛,终究二十来岁,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 “朕这第一题:何谓土地兼并?” 朱允炆一开口,便是抛出两大雷,“朕这第二题:何谓国朝?” 第41章 大明版政治学校(二) “何谓土地兼并?何谓国朝?” 当朱允炆将这两个问题抛出去之后,文华殿里已经是一片寂静,连三阁、解缙杨士奇等人都哑口无声。 这两个问题,慢说古人,便是现代人能面面俱到回答上来的,都为数不多。 因为这两个问题,就跟“道为何物”是一样的,属于一种空泛的命题,便是没有上过学的人,都可以说出个一二三来,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见解。 其实大家在翻阅史书的时候都会发现,在历朝历代即将灭亡的时候,史书上都有这么一句话:“某某朝末期,土地兼并严重。” 到底什么叫做土地兼并? 其实土地兼并的问题,全世界任何国家、任何时期都无法避免,包括现代的我国、老美、欧洲。 因为土地兼并的本质,用现代话来说,叫做社会有限资源的无限占用。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没有任何人可以解决,自人类诞生以来,这个问题就出现了。 先民钻木取火、创造文明,自黄河流域开始,华夏民族就开始直面这个问题,当野兽不在能够威胁人类的生存,当织造衣服开始御寒之后,人口的繁衍开始呈爆炸趋势,先民依靠打猎已经不能填饱肚子,就要耕种。 人口越来越多,耕地就会紧张,那就要开拓土地。 随着时间的衍变,到了秦汉时期,华夏一族的土地是如何形容的呢? 北临草原、西抵大漠、东至东海,南为不毛。 你会发现,阻挡祖先开疆拓土的不是军事力量的不足,而是这四个方位都不是能够种田的土地。所以,咱们的先人就停下了开疆拓土的脚步。这就是咱们华夏民族的土地情结。 但是土地是有限的,人口的繁衍却是逐渐增多的,这方土地一旦容纳到了上限,就会导致一部分人无地可种,无粮可食,那么这部分人,就要杀有地之人。 这种行为用现代话来说,叫做无产阶级与有产阶级的矛盾,而历史已经清晰的记载了,任何时期,有产阶级都不会是无产阶级的对手。 古代,汉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将儒家捧上了文化的神坛,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进一步奠定了文人的地位,这是掌权者为了政权的稳固而向文人集团的政治妥协,也加快了土地兼并的速度。 举个例子,赵某家里只有自己和父母三人,家里有地十亩,洪武元年科举中进,家里田赋免除,每年可以打下不少粮食储备,生活质量从勉强糊口到了小康之家。 洪武五年,赵某的家乡闹旱灾,土地绝产,但赵某家里有很多的余粮足够父母两人食用,但乡亲没有存粮,就求到了赵某家里,提出将自家十亩荒地卖给赵某一家换取食粮,后来,乡亲们无地可耕,赵某父母也忙不过来二十亩的耕地,便雇佣无地的乡亲入家为佃户,这,便是土地兼并的初级阶段。 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天灾是避免不了的,普通农民因为要纳粮交税,一旦天灾降临,势必要卖地、卖儿卖女以此为生,如此一来,天下的土地便会逐渐转移到那些读书人的家中。 洪武三十年,赵某高居一省布政使,生活优渥,娶了十几个小妾,生了十几个儿子,这些孩子从小衣食无忧,安心读书,加上亲爹封疆大吏,有一半出仕做了公务员,其他七八个孩子,赵某便将家里的田亩交给他们打理,做个平凡的小地主。 而出仕的这几个孩子,又开始逐渐进步,这就是世家诞生的雏形。也属于土地兼并的中级阶段。 等到赵某的后代儿孙,繁衍生息,以致不得不分家后,便从一个庞然大物的赵家变成了无数个小赵家,每一支都有个一二十亩地,但领头的,一定要是有功名在身的,为什么?因为可以不用交税! 如此,几十个小赵家开始蓬勃发展,走老祖宗赵某的路线,一到天灾之时,就吞没乡邻的土地,如此一来,每一个小赵家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变得强大起来,然后再拆分。 这,就属于土地兼并的最后阶段。 无地之人会越来越多,而土地却全部集中在世家豪绅的手里,最终,占据了整个国家十之八九土地的世家豪绅因为不纳粮、不交税,导致了国家财政崩溃,又赶上天灾,无力赈灾,嗷嗷待哺的无地之人就会起义造反,杀世家豪绅来换取活命。 国家往往在这个时候,也已经无力平定起义,世家豪绅趁机聚敛实力,等叛乱平息,世家已成气候,大家伙就不可能在满足只当世家了。 汉朝无力平定黄巾,推行州牧制,任由天下诸侯并起,最后曹操统一北方,他的儿子曹丕与其他世家商量,你看大家都是世家,我实力最大,这个皇帝我先做好不好? 其他世家说那你要做,我们能得到什么? 于是九品中正制诞生了,曹丕向世家集团进行了政治妥协。 隋朝,隋炀帝开科举,打击世家举荐官员的权利,结果就是世家皆反,世家之一的李渊趁乱做了皇帝,灭了很多的世家,有了大唐。 但治理国家要靠读书人,李唐只好有扶持了一批新的世家,随着时间的进展,最终这批新生的世家又占据了天下的土地,老百姓又得造反。 赵匡胤为了做皇帝,欺负孤儿寡母,要获得政治上的舆论支持,所以与士大夫共天下。 但是老赵家很聪明,大力发展的资本贸易,国家一度富裕到gdp占全世界的90%以上,京城的守门官都比欧洲一个国家的国王还富裕,极大缓解了土地兼并的速度,不过可笑的是,被异族给亡了国,也是足够贻笑大方的。 等明清两朝,明朝的宗亲家法,导致明中后期,土地兼并的速度疯狂加剧,最终亡国。 鞑清一朝,靠着地瓜土豆等农作物,养活了天下人,倒是国祚绵延,不过西学的思潮浩浩荡荡,民智觉醒,最终废除帝制,亡了国。 近现代社会,我国经历了大锅饭制度、再到改革开放,加上科技的发展,土地的重要性逐渐降低,加上计划生育、杂交水稻以及全国一体化的国有保险制度(低保),国家饿死人的事件便被彻底杜绝,但土地兼并的存在,以另一种形式仍在快速的发展着。 社会资源的占比率。 不足1%的人拥有着社会90%以上的财富和社会资源的支配权。 咱们可以看到,父辈(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生人)那一代,他们都是在同一起跑线,吃过大锅饭,然后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海经商,靠着自己的能力脱颖而出,二十一世纪的富人,基本都是白手起家出来的,像不像一举中进的赵某? 他们的孩子接受到的教育得益于此,便是要超过普通家庭的孩子了,自然而然的,当社会进程到了大浪淘沙阶段,精英留存的比例中,这批孩子的占有率将会逐渐超过普通家庭的孩子。 官二代、富二代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当这个集体开始联姻、共享各自手中可以支配的社会资源之后,这群人在社会上出现一些不法事件时,就会干涉到政府的执法力度,因为这会牵涉到投资、人情、资源倾斜等问题,一旦执法有了顾忌,就会有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行为出现,极大破坏政府的公信力。 土地兼并的进程本身是不可逆的,朱允炆也不认为他有本事避免土地兼并,这无疑痴人说梦,但他必须要想一个办法,当土地兼并到达某一个节点的时候,来进行人为干涉,将土地兼并的进度条拉回原点,让他重新走一遭。 毫无疑问,朱允炆抛出的这第一个问题,就让整个文化殿的一众大才张口结语,无从解答。 第42章 大明版政治学校(三) 文华殿里的安静让朱允炆乐出了声。 “怎么着?朕的这两个问题,尔等答不上来吗?不愿意主动回答,朕可点将了。” 朱允炆伸手一指,“暴阁老是三阁之首,就劳烦先说一下吧。” 暴昭老脸一抽,只感觉浑身的血压都快要爆开了,“回陛下的话,臣以为,所谓土地兼并,是不法之人豪取抢夺的做法,如前朝逆臣胡惟庸,其与淮西勋贵便于故乡仗势欺人,大肆圈占民众土地。” 朱允炆哦了一声,“暴阁老的意思是,土地兼并现象存在的原因都出在奸臣身上是吧,那郁阁老的意思呢。” 说到这,朱允炆微微加重了语气,“今日,朕这两个问题诸位都要答,朕翻阅史书,历朝历代都亡在这四个字上面,这个问题不议透,朕睡不着。” 皇帝睡不着,做大臣的就要永远沉睡了。 郁新是革新派,施政激进,对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倒是大胆的多,“国有大小,民有贫富。有大国灭小国,自有富民欺贫民,土地兼并,乃无可避免之事。” 朱允炆又看向方孝孺,后者嗫嚅了半天,“圣人有言...” “你打住吧。”朱允炆直接打断,“圣人已经死几千年了,解缙你说。” 面对这个问题,解缙也罕见的老实起来,“臣无知,窃以为土地兼并乃因地方士绅无良所致。” “杨士奇呢?” 朱允炆又有些失望,点了杨士奇的名字,“湘王的事你有奇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杨士奇自打一朝青云直上做了协办学士,这段时间一直小心谨慎,文华殿理政、谨身殿议政从不敢多说一句话,他知道什么叫爬到高、摔得惨,他窜起的太凶猛,所以平日里能不说话的时候一直装哑巴,现在朱允炆点名,问得又是这般送命题,心中叫苦,但没办法只好开口。 “臣以为,此事正如解学士所言,乃劣绅豪强仗势欺人、豪取抢夺所致。” 朱允炆笑了出来,扫视大殿,“诸位部堂大人,进士学子,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这说的没毛病啊,土地兼并,不兼并土地兼并什么? “臣等皆以为然。” 朱允炆招手,双喜跑了过来,递上一个折子,朱允炆接过,“朕今日来问这个问题,可不是心血来潮,朕是有感而发啊。” 说着话,朱允炆看向杨士奇,“士奇啊,朕问你,家中几口人,几亩地啊。” 杨士奇顿时额头见了汗,“家中仅母亲一人,有五亩薄田。” 朱允炆摇摇头,“现在可不止咯,朕给你报个信吧,自打你领了协办学士之后,你杨家不少亲戚跑到令堂那里请求归支,堂堂九江府的知府甚至跑到你家,送上了一百亩上好的水田,你一个堂哥,还做了德安县的班头,其他沾亲带故的,但凡识字,地方都给安排了差事,便是你养父罗家那一支,也跟着沾了光,江西布政使司,就差姓杨了!” 杨士奇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该死,臣委实不知啊,臣马上责令将这些田产全数退还,宗族亲戚,全部赶走。”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田亩是九江府一个大地主,好家伙拖了好几层关系,才经九江知府的手赠与你家,又不是非法所得,为什么要退呢?朕想问一下,你觉得这种获取土地的方式属于土地兼并吗?” 杨士奇额头贴地,哆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允炆拿着折子,“锦衣卫呈上来的折子,列位臣工的家底子朕这边都一清二楚,需要朕挨个报数吗?” 大殿中顿时跪下一片,“臣等该死!” 朱允炆任由他们在那里跪着,走下御阶,双喜忙搬来一张凳子,朱允炆便坐在暴昭面前,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暴阁老,你说胡惟庸的淮西勋贵,横行不法,仗势欺人,那种形式的圈占土地叫做兼并,那朕想问问你,你们家,自打你中举做官以来,二十余年间,田产自十亩到今日高达五百余亩,朕看了一下,倒是没有说你老家的亲戚仗势欺人,但是架不住你老家的亲戚想买地,没人不敢卖啊。” “还有郁阁老,啧啧,不得了,六个亲戚做官,一家的朝廷人才啊。” 朱允炆啧啧称奇,“吏部察举人才,你家的亲戚往往是最先得到提拔的,你倒是没打过什么招呼,架不住下面的人趋炎附势,盼着拍你马屁啊。” 说到这,朱允炆一指方孝孺,“方阁老整日圣人言语挂在嘴上,莫不知你方家今日沾了你多大的光吗?” “一人中进,全家沾光。”朱允炆走到一众翰林学政之中,夹枪带棒的说道,“不得了啊,尔等一家沾的光可都不少,看得朕眼红的都想去参加科举了,但朕没那个学问,会式的题一道都做不出来,也难怪没人给朕送田、给朕送银子。” 广置田产、优先提拔,前者损害大明国库的年税,后者挤占寒门士子的晋升,哪一件事不是在兼并大明的资源? 强者恒强,弱者越弱。 “看来朕这第一个问题,你们大家伙是回答不出来了。” 朱允炆喝道,“那就回答第二个,何谓国朝!” 有上赶着拍马屁的翰林学政马上回道,“陛下代天牧民,承运御极,陛下就是国。” “呵呵。” 朱允炆乐了,一手拍在他的脑袋上,“说的不错,朕就是国,那朕问你,朕要是死了呢?” 后者吓得抖楞起来,“为人臣者,岂敢言君父。” “你不敢说,那朕说。”朱允炆说道,“朕要是死了,太子继位,太子就是国。 “对对对,太子就是国。” 马屁精忙磕头应承,朱允炆懒得理他,走到暴昭身前,“暴阁老,既然朕一家就是国朝,那朕想问一下,国库是不是就是朕一家的私产?” 暴昭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日月群星,亿万黎庶皆为陛下私产。” 朱允炆哦了一声,“既然如此,暴阁老家里多了五百亩地,国库就少了五百亩地的粮税,朕钱袋子里的钱就进了暴阁老你的口袋里,朕学问浅,问一句,从皇帝口袋里掏钱,算什么罪?” 顾不上快要吓死的暴昭,朱允炆又看向郁新,“郁阁老是户部尚书,朕的钱袋子都在你手里攥着,天下官吏的年俸是从朕的钱袋子里面出的,郁阁老家里亲戚都做了官,他们也可以名正言顺从朕口袋里拿钱了,但朕的钱不能白花,拿朕的钱是不是应该替朕办事,但他们有替朕办事的能力吗?就因为他们是郁阁老你的亲戚,就得到了提拔,朕想问一下,这算不算骗朕的钱呢?算不算欺君呢?” 说到这,朱允炆不在往下说了,他怕再说下去,今天文华殿里非吓死几个不成,便转了话锋,“看来朕这两个问题,尔等都回答不上来了,既然如此,自明日起,尔等便跟朕好好学学,什么叫土地兼并,什么是国朝!” 第43章 西厂! 朱允炆为三阁六部、翰林学子们挑了一个上佳的学习之所:大善殿。 大善殿位于乾清宫西侧,此前为太祖览读所在,环境宜人,朱允炆偶尔也会到这里看看书,不过他静不下心,圣贤的书籍他是一概不喜。 “给这殿加个匾额。” 朱允炆站在大善殿门口,四下打量一圈,冲身旁的双喜说道。 双喜啊了一声,“加匾额?” “想什么呢你。”朱允炆瞪他一眼,然后又乐了起来,“对,加个匾额,匾额上就写:大明政治学院。” 双喜顿时苦了脸,“陛下,您来真的呀。” 朱允炆嘿了一声,“你今儿怎么回事,朕的话你怎么心不在焉。” 双喜左右看了看,涩声道,“陛下,太祖当年有旨,內官不得干政,奴婢万万不敢置喙朝政,但今日陛下于文华殿所说的事,奴婢斗胆,还望陛下三思啊。” “朕今日在文华殿说的事?”朱允炆微怔,“你能听懂?” 双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听不懂,但奴婢小的时候,府县稽查人口的吏目从来不会下到庄子里头,只有每年收粮税的时候才会来一趟,邻家的地主老爷一家有二十余口人、几百亩田,但却只上一户之税,奴婢没有什么学问,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朱允炆沉默了,他终究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太监,可能他也小看了方才文华殿里的衮衮诸公,或许他们也懂,但他们不敢说。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他们宁愿得罪自己这个皇帝,也不会得罪整个天下。 自古刑不上大夫,皇权不下乡。这是政治的妥协,牺牲的便是天下百姓的利益。 既得利益群体已经将这些脏心眼子赤裸裸的曝晒在阳光下了。 朱允炆将双喜拉起来,迈步走进大善殿,“把门看好,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双喜吓了一跳,被朱允炆拽着扯进了殿中一处偏房。 “朕今日在文华殿里说了两个问题,你都能听懂?” 朱允炆盯着双喜,“同朕直言,朕不怪罪你。” 双喜便猛点头,“奴婢小的时候,家里遭了灾,爹妈便把地卖了才换了一口吃的,可最终娘还是饿死了,爹没办法,才把奴婢送进宫来,说进了宫就饿不着,但奴婢记得很清楚,庄子里,几个地主家里便是喂畜生的下料,都比奴婢家里吃得好。” 朱允炆眼皮微微耷了下来,“府县的官,从来不管你们吗?” 双喜苦笑,“奴婢那时候小,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也记不得太清楚,不过奴婢现在傍上了陛下,这一年多,倒也没少差人给老家送信,想看看儿时的玩伴还在不在,几个小哥们,死了俩,一个离了乡还不知活不活着,剩下的,都在地主家里做工,他们说县里换了几任县令,都没到奴婢庄里过。” 皇权不下乡! 地方的豪强地主,不是地方那些县老爷敢管的,政府丈量田亩、清查人口,这些县老爷如果深究细查,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于非命,穷山恶水的地方,老百姓怕地主比怕官府更甚! 连一个地主豪强、坐地虎都有如此威慑,那些已成气候、盘根错节的世家又会多么可怕? “你懂朕的意思,所以你劝朕三思,你知道朕要做什么是吗?” 双喜点头,“陛下,所谓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陛下说的两件事,干系太大,不能碰啊。” “朕那日同四叔说,要打破世家的特权。”朱允炆冷笑,“四叔告诉朕,那一天,神人不容,天下皆反。” 朱允炆不懂吗? 王莽、杨广这两个皇帝是怎么死的?他朱允炆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做皇帝不能想当然,也知道想要让别人为自己效命就要付出利益,要培养一批新的既得利益群体出来,但这个几千年的死结不打开,他这次穿越,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压根不需要费心费力的去表演、去伪装,去骗取宗亲的信任,然后削了朱棣的藩。 他完全可以做个安乐皇帝,舒舒服服的躺在皇宫里,天下选妃,纵情声色。 但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历史的洪流,所以他一定要改变。 这个难度,远比削藩要大上无数倍。 “朕知道,三阁、解缙、杨士奇他们都是廉洁之人。”朱允炆皱着眉头,“这几个人,便是别人捧着银子送到面前,都会被他们一脚踢开,看都不看上一眼的贤臣,但他们终究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一份子,他们没有魄力打破乾坤,甚至不敢触及底线,几千来世家的德行,好像天地之间的至理,理所应当一般。”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上,朕冒失了,不该急着找他们谈论这件事的。” 双喜擦擦额头的汗,“陛下,只要您说的这个什么政治学院不办起来,那就没事了。” “不!” 朱允炆断然拒绝,“正因如此,这个学院,更要办了。” 双喜无奈,“陛下,您在考虑考虑,干系太大,朝堂诸公不会同意的。” 一年多的皇帝坐下来,加上刚刚搞定朱棣,朱允炆有些飘了,朱允炆必须要承认自己在这一刻的政治幼稚性,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就是自认为自己提拔的官员是绝对忠心于自己的,但忠心的基础是,自己这个皇帝不能站到他们士人集团的对立面! 他竟然膨胀的找到这群士大夫,当着这群土地兼并的罪魁祸首问“什么叫做土地兼并?” 去他妈的吧,自己就像个傻子一般! 朱允炆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把双喜吓傻了,“陛下,陛下,您别吓奴婢啊。” 朱允文,你的脑子呢? 朱允炆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政治上的事情,一要谨慎,二要多疑,怎么能傻到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还自以为自己很能耐的去秀学问,跑到既得利益群体面前表露出自己想要打击既得利益群体的想法,不是找死是什么? “学院一定要办。” 朱允炆看向双喜,“这件事上,朕可能只有你一个信得过的人了。” 双喜顿时瞪大了眼睛,拜伏于地,“奴婢天残地缺之人,除了为陛下效死,再无他用。” 双喜的身子都哆嗦起来,他知道朱允炆的意思,朱允炆这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了,一步不慎,他朱允炆会比杨广死的还惨! “这天底下,什么人都缺,唯独不缺想做官的。”朱允炆蹲下身,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在宫里挑些信得过的太监,再从御前司挑一批锦衣卫,去你的老家,把那几家地主杀了,佃户换个名分带回来,充做锦衣卫或者进入新军,朕让铁铉配合你。” 双喜瞪大了眼睛,“陛下,内官不得干政,奴婢不敢啊。” “除了你,朕信不过别人了。”朱允炆语气森冷,“慢慢来,不急,先从朕脚下的这片南直隶开始,一个钉子一个钉子的拔,挑精壮可靠的男子回来,跟着你,朕许他们富贵。” 双喜浑身汗透,哆嗦着领命,“谨遵圣命,敢问陛下,奴婢届时行事,打什么牌子。” 朱允炆与双喜四目相对,一字一顿的说道,“此处在朕寝宫西侧,就叫西缉事厂吧。” 双喜深吸一口气,一头砸在地上,“今日起,西厂,便是陛下手中之剑,愿以死,杀尽不臣者。” 第44章 装傻充愣 朱允炆生病了,大病。 不仅推了初一的大朝会,便是连一众如丧考妣般等着上新学的臣工都没空搭理。 “孙公公,皇上的情况怎么样了?” 皇帝生病,宮城便戒了严,暴昭等人守在乾清门外围着双喜叽叽喳喳。 双喜一脸悲伤,“陛下前几日夜夜都梦到了太祖皇帝,似乎受到了太祖的训斥,以致白昼时经常胡言乱语,那日自文华殿中回宫,晚上说天降大雪,要堆雪人,炎炎酷暑哪来的雪啊,在外面疯跑了一宿,一早便发了高烧。” 皇帝这是得了癔症? 大家伙都有些面面相觑,但看双喜这幅样子也不像作假,谁没事敢拿皇帝找乐子啊。 “太医看过了吗?” 大臣们都有些惊慌,朱棣刚刚进京没多久,好容易盼个天下太平,这个节骨眼皇帝可别出了事,要知道,太子还没立呢,就算立了也没用啊,主少国疑更完犊子。 “看过了。” 双喜拱手四圈拜了一礼,“太医说陛下前些日子过于煎熬国事,加上似乎受了惊吓,导致心神不稳,要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奴婢要伺候皇上,就不在这里多呆了,各位大人们各回署衙吧。” 暴昭拦了一句,“孙公公,陛下前日文化殿的事...” “不必当真,不必当真。”双喜打了个哈哈,“告辞。” 双喜扭头就走,留下一众大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这孙公公的话,应是真的。”暴昭宽慰众人,“陛下登基以来仁明孝友,宽以待人,文华殿里说的话,应是心神不宁所致,大家伙且放宽心。” 一群人只得勉强笑笑,“但愿如此。” 没办法,皇帝当时说的话没法细琢磨啊,一琢磨,这群大臣就感觉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末日感觉,皇帝要找士人集团的茬,他们这些做朝官的,必死无疑啊。 不跟皇帝一条心,皇帝当时就得弄死他们,跟皇帝一条心,等将来天下跟隋末一般,造反派打进南京,他们还是一条死路。 人家隋炀帝不过动了世家的举荐之权,还没碰土地这一根本利益呢,就被掀下了皇位,朱允炆要动那玩意,谁敢心向朱允炆? 只有年轻的解缙和杨士奇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质疑之色。 离开皇宫的时候,两人便心有灵犀的拖在了最后面。 “陛下已有太祖之风。” 解缙低着脑袋,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此时抱病,是在淡化那日文华殿说的事情,等几个月过了风波,就没人会当真了。” “解学士也认为皇上在装病?” “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杨士奇便笑笑,“咱们做臣子的,要早做选择。” 解缙点点头,杨士奇的意思他明白,皇帝那天的话压根不是什么疯言疯语,皇帝憋着心思想玩大明一个天翻地覆,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要么站皇帝,对付世家,要么站世家,造皇帝的反! “陛下兵不血刃就平了燕王,文华殿一朝失言,便装病躲避,这般雄猜之主,颇有当年太祖神韵。” 解缙瞥了眼杨士奇,“皇上现在怕是对我等一万个不相信了。待等将来皇上谋划好,只怕又是一次空印案。” 杨士奇便倒吸一口冷气。 明初四大案,空印、郭桓、胡惟庸、蓝玉四起牵连甚广的大案。大家耳熟能详的多是胡惟庸、蓝玉这后两案,殊不知四大案中,空印案才是真正杀得天下丧胆的大案。 空印案中,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罪被牵连的,亦或者有疑点的,自中枢往地方、自朝臣往豪绅,太祖的屠刀从未停下,以致杀的朝堂地方,人人心胆俱裂,甚至连政务运转和地方管理都出现了空白断层,太祖这才停下手,再杀下去,大明就真的被杀的只剩下百姓,没有官吏、豪绅了。毫不夸张的说,空印案持续的一年多中,整个大明的天都是血红色的! 而空印案的源头,便出自太祖对大臣的猜疑。论残暴,太祖也算是帝王者中数一数二的了。要么为什么说太祖在位的时候他说啥是啥,杀心太重了。这也就是太祖有开天之功,无上威望加身。后继之君但凡有太祖三分之一的残暴,都必然是亡国下场,还要被史书骂成灰。 “今日宫楼上的锦衣卫站的可真威武啊。” 解缙留下一句话,径直出离了宫,留下杨士奇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的锦衣卫? 杨士奇的脑子里顿时如霹雳炸响:京郊新军入宫了! 坤宁宫。 马恩慧一边忙着照看小文奎,一边冲蹲在殿门处吃西瓜的朱允炆说道,“这两天出了什么事,总是阴着脸,谁又招你了。” 朱允炆一抹嘴,“谁也没招我,我自己犯了错,心里膈应。” “哟,这可新鲜了,咱们的圣天子还会犯错呐。”马恩慧笑了起来,一拍小文奎的脑袋,“自己玩去吧。” 小文奎转着黑不溜秋的眼睛,一路小跑的撞进朱允炆怀里,“爹爹,你带我去骑大马好不好。” “小胳膊小腿的,骑什么大马。” 朱允炆把小文奎抱起来,“乖儿子,爹带你荡秋千去。” 小文奎直摇脑袋,“那太无趣了,飘来飘去晃得头晕。” “好好好,咱们去骑大马。” 朱允炆没辙,抱着朱文奎就出了门,马恩慧紧紧跟上。 小两口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朕此番请了病假,可以安心陪你跟孩子了。” 马恩慧便有些担心,多大的事能把皇帝逼到出不了后宫? “是不是朝堂上有臣工顶撞了陛下,惹得陛下心里不快。” 朱允炆便笑笑,“是朕自己的原因,朕前段日子有些飘,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冷静冷静。” 穿越了不起?人家王莽还疑似穿越呢,还不是因为强行推动王田制,禁止公卿豪族不得买卖转让土地,企图利用刑罚杀戮来打破土地兼并的局面,最终功亏一篑。 既然有了王莽前车之鉴在,这种事就得慢慢来弄,别一上来就想着将自己二十一世纪的理想搬到十五世纪的大明朝,格格不入都是轻的,一不小心就点了雷。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不就是前有历史为鉴,后有未来大势的可做参考吗。 稳住别浪,早晚收拾掉他们这群蛀虫。 要说可惜,只能说可惜自己不是开国之君,自己要有太祖的威望,这事办起来就要容易的多,太祖杀人,被杀的只能俯首等死,自己要杀他们,他们就会蹦出来跟自己玩命。 朱允炆兴致不高,小两口的话也就自然少了许多,在苑林里带着小文奎玩了一个时辰,双喜就寻了过来,同行的,还有铁铉。 一看到铁铉,马恩慧便变了脸色,心思聪敏的她老觉得朝里出了什么事,偏生这个时候,皇帝还召见了新军的指挥使! 铁铉是文华殿当日连夜入得宫,带着一队亲信换了锦衣卫的装束接过了后宫的卫戍,甚至连朱允炆的身边都留了一队人手,人的猜疑之心一起,就更容易疑神疑鬼,朱允炆也怕自己突然被哪个太监推河里去。 “臣妾告退。” 马恩慧冲朱允炆施了一礼,抱起小文奎便快步离开。 “坐吧。” 三人找了一处凉亭,朱允炆大马金刀的当先坐下,“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六个奴婢、二十个锦衣卫加上铁将军自新军挑了一百个人。” 双喜没坐,就站在朱允炆旁边回话,“都是家底子最苦的出身,清清白白,知道有机会为陛下办差,都愿意效死。” 朱允炆便将目光移向铁铉,后者一抱拳,“新军上下,皆视陛下为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除了加大思想上的宣传,物质上该满足还是要满足的。” 朱允炆看着铁铉,“今年是新军成立的第一个年头,也吃了不少的苦,今年的年饷,便发双份吧,别声张,朕自掏腰包补到总后勤部,你去领吧。” 这年头当兵的苦哈哈出身,他们不懂政治,更不懂什么道理,他们只知道皇帝老子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人物,听皇帝的话是天经地义。 对此,朱允炆不介意大方点。 “末将代为谢过!”铁铉一抱拳,而后就听到朱允炆说道,“你二人去吧,这件事双喜来做,铁铉你的任务就是将军心稳住,让他们知道,是谁在养着他们。” 第45章 我叫孙宣 眼瞅着要到了八月金秋,孙老财却偏赶上这个日子有些心神不宁的,便是连新纳的第五房小妾这些个日子都没精力去宠爱了,整日都坐在自家院子里疑神疑鬼。 “老爷我在这勋阳地界,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开眼的敢找老子的麻烦?” 绫罗满身、肥头大耳的孙老财气的摔碎了好几个上佳的瓷器,找了个算命先生解惑,后者竟然告诉他,“眉心漆墨,大祸临头!”这么些年来,放眼整个勋阳府,谁敢动我孙老财。只有我孙老财要人家的命,谁敢让我大祸临头! 气急败坏的孙老财指使家里的下人,把算命先生打了个半死扔出府外,但心里却信了算命先生的话,因为他这些天确实是惴惴不安。 “抓紧收拾一些细软,咱们一家先出门避避难。”孙老财冲正妻母老虎说道,“怕不是老子这两年发了家,被哪路好汉盯了捎,憋着给老子一刀,他娘的。” 母老虎五十来岁,已经半头华发,这个岁数这年头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便不想临了再折腾,别一不小心死在半道上,葬不进家乡的地。 “哎呦老爷,你怕个什么劲来,咱孙家家大业大的,差人去县衙里找太爷,使点银钱,自三班里借上十几把衙刀,加上咱们府里还有几十号下人,哪个不开眼的来了不是自寻死路啊。” 这年头国泰民安、不闹荒不闹灾的,湖广地界又没有土匪,寻常便是有一两个强人,还能以一敌十不成? 孙老财便气的怒哼一声,“老子这些天这眼皮就没停过,一定是有祸事将近,你不愿走,便留搁这看家守宅吧。” “走便是了,发什么脾气。”母老虎气的站起来,“都他妈什么玩意,我爹死了,你倒还硬气起来了,我可告诉你,我弟弟现在可还在勋阳府里当着差呢。” “妈的!”孙老财小声骂了一句,心说早晚弄死你姐俩,此一时彼一时,也不看看老子什么身家,还以为三十多年前老子刚攀高枝那会呢?心里窝着火,孙老财便吆喝起来,催促着府里的下人婢女,将成箱成箱的金银细软搬上驴车,又喝骂着几个小妾,“他娘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个催老子快点,这会都磨蹭个什么劲。” 管家凑过来,“老爷,地窖里的粮食咋办。” “那他娘谁稀罕。”孙老财一巴掌扇过去,“又不是闹兵乱,吃不上饭的年头,老子随便一锭金子,都够你们这群玩意吃到死了。三子,你他吗楞啥呢。” 叫三子的也是个小帮闲,这会儿刚给一大车捆好麻绳,脑子就飞了神,连孙老财的喝骂都没有听到,被后者一脚踹到了腰窝,哎呦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妈的。”孙老财还没解气,拿过根鞭子就打了上去,抽的三子嗷嗷直叫,“老爷别打,老爷别打,小的有话说。” “你有个屁!”孙老财又抽了两下,指着三子的脑袋,“要不是老子今儿赶时间,你他娘非掉两层皮不可,给老子办事还敢马虎,快爬起来给老子装车。” 三子疼的龇牙咧嘴,伸手往脸上一抹,便是一手的血,当下也不敢擦,赶紧爬起来继续搬箱子装车,旁边有搭手的小声道,“这个狗东西忒不是玩意,铁头前些日子不是送信来说要来咱们这祭祖吗?咱们干脆半路跑回去,找铁头告这狗东西一状,让铁头给咱报仇。” “还铁头铁头的。”三子瞪他一眼,“人家现在叫双喜,伺候天王老子的主,咱见着得磕头,别乱喊。” 那人嘿嘿一乐,“你说,双喜能管住这狗东西吗?” 三子便偷瞄的看了一眼孙老财,撇嘴,“咱们上津的县老爷跟这狗东西称兄道弟的,双喜虽然是伺候皇帝老子的,但到底跟咱们一样,就是一奴才,嘶~应该管不住县老爷吧。” 话说的多,脸上就一阵阵疼,“双喜说他是御前司总管太监,听名字也听出来了,净管太监了,那顶什么用啊。” 三子要是知道,御前司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而锦衣卫不提中枢的仪仗队、大汉将军,光是署衙的北镇抚司在全大明就有着小十万人的密探、校尉力士,恐怕也就说不出这话了。 一家人忙的热火朝天,总算是装裹完,孙老财这才脱下身上的绫罗绸缎,换了一身素净的薄衫,“出发。” 大明律,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府邸不能有台阶、几进的院子,违者轻则罚款打板子,重则抄家流放,所以你要看电视里,哪个商人穿着上好料子的江南丝绣,腰里别着玉佩如意,回家的时候,门口七八级台阶还放俩大狮子,门宽院深,那铁定是逗你玩呢。 因为没有台阶,出门倒也方面,就一不足五寸的门槛,驴车轻轻一趟就压了过去,但开门是容易,走是委实不好走。 “孙老爷这是打算出远门呐。” 府门一开,孙老财还没来得及跟着车队出府,迎面就撞上了一百多号昂首挺胸,顶盔着甲,手里还攥着一杆长铳子的队伍,领头一人端坐高头马,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面白如玉,剑眉星目,此时正居高临下,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 这他娘是个太监! 孙老财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没胡子啊。而且那么俊俏的小哥儿,除了勋阳府里的勾栏,就剩皇宫能养出来了。 这来孙老财家里造访的太监,不是双喜又能是谁。 “敢问公公尊姓?” 孙老财咽了口唾沫,只觉得眼前一片发昏,自己何德何能,能惊动南京里的天家奴才,老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皇帝身边的太监,要是混得好比宰相还牛气,这种人物咋就来了勋阳这地界了呢。 倒是此前说话的三子小哥俩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认出了眼前说话的太监应该就是他们儿时的玩伴铁头,但一看到双喜身后那齐整整、刀砍斧削般整齐的军阵,哪里还有胆子开口。 双喜嘴角一挑,翻身下马,孙老财眼尖,三步跑过去跪在地上,做了肉凳。 “那么多年来,孙老爷的眼力劲倒是一点没退步哈。” 双喜抬腿就往孙府里走,军阵前还有几个一身飞鱼服装饰,但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和十几个挎刀的锦衣卫便跟了上去,这一下,就把孙老财一家又给顶回了府里。 “您来这地界,除了您,谁还有资格当老爷啊。”孙老财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脸的谄媚,“这想当您孙子还排不上队呢。” “哈哈哈哈。” 双喜乐了,拍拍孙老财的脑袋,“所以说嘛,孙老爷你发财是有道理的,这张嘴真没白长,说的咱家爱听的紧呐,可惜啊,你十几年前可没这态度哟。” 孙老财浑身上下血都凉了,“小的这是修了多少年的福,这辈子能荣幸跟您老沾点旧?” “孙老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介绍一下,咱家本名叫孙宣,我爹,孙瑜。” 孙老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轰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这一坐,可就起不来了,只觉得眼前金星环绕,在想说些什么,半天也开不了口。 算命先生算的准呐,大祸临头! 第46章 没事干坑辽王 当双喜报出孙瑜这个名字的时候,孙老财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在这一刻,孙老财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孙老财和双喜家有旧仇?自然是有的,整个上津县孙家庄,哪家哪户和他孙老财没有丑? 双喜本命孙宣,父亲叫孙瑜,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孙家本身是有学问的,也就说明孙家本身的家境并不差,但为什么落到孩子都要送进宫当太监了呢? 早年间双喜家也是做买卖的,家境同孙老财算是仿上仿下,同行是冤家,两家也斗了好些年。后来孙老财成了亲,老丈人是当年上津县的县太爷,孙老财这才扶摇直上,压了双喜家一头,自古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有了老丈人的帮助,县里庄里的买卖,孙老财便开始处处给双喜家使绊子,双喜爷爷气血攻心,一命呜呼。 双喜他爹孙瑜为了保一家老小的命,就将县里的产业都送给了孙老财,留着孙家庄十余亩薄田倒也能混个生计,可惜后来湖广闹了灾,孙瑜只能卖地,但地价值钱,卖个两亩足够过活了,谁知孙老财狼子野心,一口就要买光,不然孙家庄没人敢收孙瑜家的地。 庄子里的人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跟孙老财唱反调,眼瞅着自己妻子活活饿死的孙瑜只能认投卖了地,换了盘缠将年幼的儿子送往南京,“咱们家跟那狗东西有仇,呆在这,早晚被迫害而死。” 年幼的双喜也是有志气,“爹,咱们一定要报仇。” “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到时候那老混蛋早死多时,尘归尘、土归土了。” “儿子入宫做太监去,未尝没有青云直上的机会!” 风水轮流转,一晃十二年的光景,孙老财还是那个孙老财,除了胖了两圈,老了些许,没有任何变化,而那个当年被他迫害,无可奈何做了太监的孙宣,却成了当今皇帝的近侍、御前司总管、孙双喜! “家乡故人在,不复少年时。”双喜四平八稳的坐在正堂,端着茶碗冲跪在自己面前,齐齐整整的孙老财一家,细条慢咽的啜了一口,“咱家成了太监,我们家也算断子绝孙了,孙老爷,拜你所赐啊。” “爷爷,祖宗,饶命啊。”孙老财脑袋砸的震天响,只砸的血花四溅,“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您饶了我,我把什么都给您,您饶了我啊!” 双喜厌恶的将脚撤回一点,“呵呵,饶了你,我爷爷和我爹怎么办,我娘怎么办?嗯?” 孙老财惊恐的仰起脖子,“要么,要么您杀了我,放过我的几个孩子,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啊。” 双喜腾的一下站起身,自孙老财身边走过,“你当初害死我家人,现在为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家人?” 喜欢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是因为他们的至亲没被伤害,双喜不信佛,更何况他已经成了太监,也不怕断子绝孙的诅咒。 孙双喜出离大堂,“三子、狗蛋,哪呢?” 院子里跪了一堆下人,有两个一听音马上昂起了脖子,脸都乐开了花,“这呢。” 双喜便走过去,一手拽起一个,脸上挂满了笑,可一看到三子的伤,顿时寒了下去,“那个狗东西打得?” 三子嘿嘿一笑,“没事没事,皮外伤。” “算了,这个仇一道报了。”双喜又乐起来,“都长大了嘿,我都认不出来了。” 三个儿时的玩伴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恍如隔世、不敢相认的感觉,三人岁数虽然相仿,但这些年的生活环境和见识、学识已经是天壤之别,相由心生,三子两人看起来要比双喜老上十来岁一般。 “我这次回来办事,顺道祭个祖,呆不得多久,你们俩愿意跟我去南京不?” 这哪里还用的上考虑,三子两人猛点头,双喜便一手拉着一个,向门外走,“跟我去住的地方,咱们仨好好喝场子大酒。” 身后,二十名锦衣卫抽出了绣春刀,冷艳的刀锋夺人心神! 南京。 这没了双喜在身边,朱允炆是哪哪都不舒服,他发现自己现在似乎越来越离不开这家伙了,机灵敏锐的,最重要是跟自己有默契,自己想做什么,自己还没动手,那边一准已经准备好了。 “唉,难怪那些高官一下马,秘书没有跑掉的。” 朱允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装病虽然落了清闲,但闷在后宫啥也不干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可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是,他朱允炆家是大,一百多万平米,但那顶什么用啊,他朱允炆总不能绕着跑圈玩吧。诶?话说也不知道在后世南京,市中心要趁套那么大的房子,连土地带房产能值多少钱? “陛下,燕王和辽王来问安了。” 就在朱允炆心神跑偏的时候,有内侍进来报禀,顿时让朱允炆来了精神。 “快召。” 说着话,朱允炆打一旁桌子上拿起一摞硬纸片,一看到朱棣二人进来马上招呼,“别行礼了,快来,朕可想死你们了。” 这些日子,身为亲王的朱棣朱植二人,每日都会例行入宫问安,朱允炆便把扑克给做了出来,本来想做麻将的,但自己女人数量有些少,太后忙着念佛,便作罢,倒是三人斗地主打得很开心。 朱植一脸的不开心,“陛下,臣都输了您五千两银子了,咱今儿能不打了吗?” 朱植现在就想问个安就走,是一点都不想留下来打牌,五千两银子,都够他朱植在秦淮河花船包月了。 “哎呀,不就是五千两嘛。” 朱允炆摁着朱植坐下,“辽王叔一年俸禄万石,这个数,也就是一年的薪俸而已,四叔,快坐。” 朱棣无奈的摇摇头,但手却非常熟稔的接过牌,唰唰唰的洗开,随后发成三份。 “哟呵,牌不错哈。” 说着不打,朱植拿起牌还是很开心的,“叫地主。” “不叫。” “不叫。” 朱允炆跟朱棣美滋滋的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说道,“踢!” 朱植好悬没一口噎死,气哼哼的说道,“好好好,踢是吧,输死你们,顺子。” “炸!” “王炸!” 朱棣老神在在的扔出俩王,瞅了眼朱植,咧开血盆大口,鬼魅一笑,“飞机,再见。” 朱允炆马上抢过朱植手里的牌,“底是五百两,一踢二炸一春天,每人八千两,一共一万六,银票现银还是拿粮食抵?” 朱植顿时傻眼了。 第47章 国朝论 朱植最终还是得偿所愿的离开了乾清宫,只是离开时,他的薪俸,已经预支到了建文二十年。 “估计这些日子,辽王府里不得安生咯。” 送走一脸悲痛的朱植,整个乾清宫里就留下朱允炆同朱棣叔侄二人,后者倒了两杯茶乐了起来。“我那弟媳怕要与植弟闹上旬日,哈哈。陛下发明的这个游戏,倒是真个有趣,斗地主,这名字。”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打击世家特权了,连发明个游戏都要叫斗地主。这名字起的,真够直白。 “就他这点薪俸,还不够朕塞牙缝的呢。” 朱植这十万两乍一听委实不菲,其实也就够三个营一万新军一年的粮饷还不加换装。 谁能跟你比啊,朱棣便笑笑摇头,“过上几年,宗亲的年俸取消,辽王可是会赖账的。” 朱允炆沉默下来,削藩的事情朱棣是知道的,但朱棣不会跟其他的亲王说,因为朱棣心里清楚,就算那些藩王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些藩王加一起也撼动不了朱允炆的皇位,顶天给朱允炆添点堵而已,但他朱棣要是敢说出去,他一家老小的命可就没了。 “朕这边还是有点私产的。” 朱允炆喝着茶,“爷爷在世的时候,清理了天下一大半的官吏,他们的土地虽然大多都发给了百姓,但皇产还有将近一百万亩,都是南直隶、浙江上好的水田,朕打算全卖出去。” 江南上好的水田,一亩是可以卖到五十两的,一百万亩,便是大明近两年的国税收入。 “地卖了,日后陛下宫里的开支怎么办?” 国库说是皇帝一人的私产,但终究国是国、家是家,皇帝一家宫里的开支、采买,这个钱一直是皇宫内库里自己出的,皇家的收入来源,一是抄家罚没、二来便是皇产土地每年的产出。 “朕说过,将来有一天,世家豪绅都要交税。” 朱允炆笑笑,“同理,朕这一百万亩的皇产也要交税,自朕起,大明每一寸土地,都不可能有不交税的特权,朕做皇帝的给自己交税,估计天下人也不信,省点心,卖了吧。” 做皇帝的带头交税,一听这话朱棣就脸皮直抽抽,自己这个侄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玩意,太祖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朱允炆咋就憋着要弄个天翻地覆呢? “知道朕为什么这些日子拉着你们玩牌吗?” 朱允炆将牌中的大小王抽出来,将小王递给了朱棣,“为什么辽王叔一直输,咱们爷俩一直赢呢?” 朱棣看看手里的小丑。“因为辽王一直喜欢做地主,胃口大,想一家吃掉咱们两家。” “辽王叔比咱们多三张牌,就好比地主比贫民多了几亩田,地主的胃口大,老想着把贫民的地都吃下,贫民就要反抗,一家打不过地主,再加上一家便足够了。 朕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地主,朕如果不自斩,将来有一天,也会有人团结起来斗朕这个地主的,朕可以战胜一个两个、但战胜不了天下人。” 朱允炆笑着一指手里的大王,“朕就好比这张大王,是牌里面最大的,宗亲好比是小王,除了朕最大的,但四个小瘪三团结一起就可以要了朕与宗亲的命,只有大小王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才可以保住自己,不然的话,就跟这牌里的小丑一样,滑稽可笑。” 朱棣沉默下来,朱允炆的话粗俗易懂,但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朱允炆一直有一种亡国之祸就在眼前的紧迫感,大明国事正隆,四海八荒无不俯首称臣,虽有西南疥癣之疾,但那也只是大明现在无心征讨,不然一路出云南,一路走海路,百万雄师,足够踏平那弹丸之地。 “陛下心里,是不是有些过于敏感了。”朱棣拱手,”自古士子不纳粮,不服役,自汉以来,几千年如此,方有先贤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废除此律,世家离心散德,无人肯出仕为官,何以治天下。” “文景之治?贞观之治?”朱允炆不屑一笑,“四叔说的汉唐,今日还在吗?” 天下姓朱都姓了三十二年,昔日强盛至极的汉唐帝国,只能从史书字里行间中凭吊而已。 “自汉以来,士子不纳粮、不服役,四叔难道没有发现,也正因此,异族对我华夏的威胁便越来越大了吗?” 朱允炆掰着手指,“秦以严法酷刑立国,无人可以大于国法,也因此而亡国。秦亡天下逐鹿,但国家元气的损耗并不大,无非是换了个皇帝坐江山,自汉以后,每逢改朝换代,必已是国家国力枯竭到山穷水尽之时,这个时候,异族往往趁虚而入,大肆杀戮我华夏子民。 汉末三国,鲜卑、乌桓以窃居河套、北地,三国归晋,五胡乱华,我华夏子民沦为两脚羊,遭受到的暴虐凌辱,朕每每观及,无不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好容易撑到了隋唐一统,元气渐复,先有黄巢作乱、藩镇割据,后又有契丹崛起,占我华夏河北之地,党项占我西北之地,老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委于贼手。 女真金人送我民族靖康之耻,弱宋偏安江南,仍没躲过蒙古人铁蹄践踏,崖山跳海,悲哉壮哉。四川全省,险被屠光,江北大地,十室九空,民族百姓,百不存一! 天不亡我民族,爷爷承运天命,北伐鞑虏,重整河山,复我衣冠。这才有今日,你我叔侄二人能在这乾清宫中安居谈话,古人云居安思危,朕今日不改变,将来死后,在天上看后辈儿孙,再遭异族欺凌吗?” 朱棣怔住了,细细一想,历朝历代确如朱允炆所言无二,自汉以后,改朝换代之时,必是国家国力枯竭殆尽。 隋唐演变,改朝换代是比较平稳的,隋炀帝逼反了天下世家,而不是逼反天下百姓,李唐立朝,国力便迅速恢复,到了贞观年便有了盛唐大世,而不像东汉末年那般,天下纷争几十年,近六千万汉人等到三国归晋时只剩下九百万! “这江山谁来坐,朕不在乎,只要是我汉家儿女就行。” 朱允炆不在乎的笑笑,“朝代可以更替,但,国不能亡!我华夏儿女,不能当亡国奴!” 没了世家,天下一体纳粮,大明的国运起码可以延绵几百年,便是中间出了昏君,天怒人怨,无非是起义的百姓、兵变的将士打进南京做皇帝,奉天殿那张椅子上的人,还是汉人。 宁与家奴,不予外贼! 朱允炆此前文华殿问大臣,何谓国朝,便是这个意思,国是华夏、天下汉人之国,朝只是朱明一家之朝。 国包括朝,朝不能代表国。朱允炆问得这个问题,那群人咂摸透了其中滋味,哪里还不明白朱允炆的心意。 “陛下心胸,纵天地不能比之广,四海不能填,臣,心悦诚服!” “朕不能白来这世上一遭。” 朱允炆这句话,除了他自己,没人懂,“朕也是一俗人,也想做几十年承平之君,天下选妃,纵情声色,犬马之乐,朕亦向往。然民间疾苦者甚众,北疆蒙古也是虎视眈眈,民不富则国不强,朕何以平万邦,四叔今日知朕心,愿意帮朕,朕代天下百姓,拜谢四叔。” 看到朱允炆起身作揖,朱棣慌忙跪倒,以头抢地,“臣之毕生心愿,便是我大明世代永昌,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允炆扶起他,“朕非凉薄之君,岂可不顾骨血之情。朕卖皇产,便是为宗亲留路,可以施政者,皆入朝堂之上,精于开支者,皇产变卖银两,可设皇商,假日海禁复开,海外多有膏腴富庶之地,朕以财力、水师佐助,必得回报甚厚,宗亲可留七成,代代承袭,足以绵延子孙。” 说道这,朱允炆还提到了朱高炽,“高炽吾弟,自幼伴朕长大,爷爷生前也经常教诲国政,朕观高炽,颇有理政心得,朝堂衮衮诸公,毕竟外姓之人,朕信不过,可以召来南京伴政,四叔,朕还是那句话,你我宗亲终究一家,世家豪绅,才是我朱家的敌人,天下百姓的敌人!” 朱棣展颜一笑,“臣愿与陛下,在如今日一般,合力斗一回地主。” 第48章 叔侄默契 文华殿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燕王朱棣。 自打入了宫,朱棣一直在燕王府和总参谋府待着,偶尔进宫,也多是朱允炆召见,为了避嫌,朱棣是从来没有到过文华殿,也从未跟朝臣有过交流,这次直眉瞪眼的走进文华殿,着实让三阁楞住了神。 “见过燕王殿下。” 楞归楞,该有的礼数是不能少的,文华殿里几十号人忙起身施礼。 “都坐都坐。”朱棣笑呵呵的走到三阁面前,“三位阁老辛苦了。” 暴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倒是不知燕王今日来这文华殿所谓何事,若有训示,且待我等处理完今日国政再寻燕王聆听教诲。” 暴昭的意思很明显,丫的不管你有事没事,文华殿是内阁办公所在,除了皇帝,你就是亲王也没有资格来这里。 朱棣可是人精,哪里听不明白暴昭话外之意,当即哈哈一笑,“孤来这,当然是来办公的了。” 办公?什么时候总参谋府的办事机关搬到文华殿来了? 朱棣看到三阁一脸茫然,当下解释道,“昨儿孤入宫问安,陛下的龙体已经好多了,只是精神头还有些委顿,太医说还需静养,陛下谕臣,说国事繁重,他又一时半会没法临朝,千钧重担皆系内阁,让孤暂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跟三位阁老一同办公。” 武英殿大学士,朱棣入阁了? 三阁仿佛便秘一般,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他们倒是不在乎分流一部分的权利,哪怕说解缙、杨士奇二人全都入了阁他们也不在乎,都是做臣子的,权利减少干的工作也少了,落得一清闲。 但朱棣入阁算哪门子事?朱棣本就是亲王之首,现在又领了总参谋长,名义上的大明最高军事长官,明明已经贵极人臣,还入阁加大学士衔,朱棣进了内阁,这文华殿里,三阁还不被他朱棣欺负死。 至于朱允炆这么做会不会培养出一个曹操来,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人家曹操有兵权,朱棣现在啥也没有,就一串头衔看着唬人罢了,欺负不了朱允炆,欺负欺负他们却是足够了。 “陛下圣体染恙,有燕王坐镇中枢,我等也算卸下千斤重担。”木已成舟,三人还算识趣,赶紧拱手见礼。 朱棣客套两句,“孤行伍出身,对政务不甚了解,国政的事情还是需要三位阁老操持,孤只是圣命难违罢了,来这文华殿只带耳朵不带嘴。” 几个人又假惺惺的客套几句,随后将朱棣请到首座落座,文华殿里又恢复一阵忙碌。 解缙和杨士奇两人坐的相近,左右手,一边忙着审阅奏折,一边暗地里小声交流着,还不时打量几眼朱棣。 皇帝的手段啊,真是层出不穷,滴水不露。把朱棣这么一尊大神扔进内阁,他就算啥也不干,地方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的,总不能绕过朱棣的。 皇帝下掉了朱棣的兵权,一棒子打下去马上补上一颗甜枣,前脚对朝臣起了疑心,后脚就把朱棣扔过来欺负人,自己躲在后宫里养病装傻,这皇帝你说二十来岁,鬼信啊。 朱棣呆在文华殿里,他也不说话,就抱着一摞已经批注好的折子看,看累了起来走几步品品茶,哪里像是来文华殿坐宫理政的,倒像是来度假般潇洒的狠。 朱棣心里门清,他是宗亲,他入阁进文华殿理政,要是指手画脚的话,士林里会风言,说皇帝贪恋权势,此前一年多设办内阁垂拱天下压根就是作秀,这不,现在把自家人安插进来,借着宗亲的手继续控制政事嘛。 他的任务其实就是来这当个钉子,当个眼线,朱允炆既然想要对付世家,一定有很多手段,日后地方上必有反应,自己就看着,盯着内阁准备咋处理,然后报上去就行,做个朽木菩萨,别招事就成。 杨士奇一个折子一个折子的看着,要处理的挑出来递给三阁,没必要交中枢的扔到一边,晚上自会有小太监整理收集交给通政司发回地方,但一封来自湖广的折子却让杨士奇悄然变了颜色。 轻咳一声,杨士奇的脸色重新变得古井无波起来,淡定的站起身走向朱棣,微微躬身,“王爷,云南布政使司递来的,里面涉及到西南的战事,这不在内阁职权之内,您是总参谋长,您看看。” 朱棣正忙着喝茶,头也没抬,哦了一声接过,打眼一扫,下意识的扭头看了杨士奇一眼,却发现后者已经转身回了座位。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朱棣看向杨士奇的眼光就玩味起来,将折子合上收进袖袍内,站起身,“西南有些军备上的事,孤要去趟总后勤部协调一下。” 迈步就走,在杨士奇的面前稍稍停了一步,“杨大人职责分明,拎得清份内份外,孤记下了。” 在宫里转了一圈,朱棣却又进了乾清宫,将折子放到了朱允炆的书桌上,后者此时正专心致志的练着书法。 “湖广的折子,有几家商人被灭了门,犯案的自称御前司的人,拿的也是大内的腰牌,地方没敢管。” 朱允炆连看都没看,“嗯,朕让做的,算不得什么大事,朕也没打算遮掩。” 朱棣愣了一下,“啊?” 朱允炆抬头看看他,笑了,“什么时候,朕连杀几个商人,都需要像天下解释了吗?” “那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是?” 朱棣有些摸不着头脑,朱允炆走棋完全没有章程,连他都有些看不通透。 “没什么,试试水温罢了。” 朱允炆抛下毛笔,拿起块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朕这第一刀不能从士子门阀开始,那就挑几家名声狼藉的商户祭刀,顺便看一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反应。” 二战的时候希特勒是如何挑战张伯伦的神经的?不就是一点点的试探英法方面底线的嘛。 他朱允炆好歹现在也有一个圣天子的好名声,民间有一些不法的商人欺压乡里,朱允炆毕竟年轻气盛,派身边的近侍太监带着锦衣卫去安抚民意,一气之下杀了几家,算什么大事? 朱允炆进这一步,就想看看士子门阀愿不愿意退这一步,商人在地方为什么有势力?因为靠着官商勾结,商人是世家门阀的钱袋子,地方官员是商人的保护伞,两者是允赖相成的关系,朱允炆动商人,世家门阀退让不管,将来朱允炆动世家,世家想借商人的力量买物资、铁器、火药这些可以变成武装力量的东西,还有人帮他们吗? 张伯伦搞绥靖政策,坐看盟国小弟们被希特勒欺负,德军一天进十里,条约便一天签一个,底线一退再退,助涨了德军气吞万里如虎的气焰,也加深了英法与一干同盟国小弟之间的隔阂,后来当德军掀起二战全面战争的时候,自食其果,险些亡国。 “自古士农工商,世家门阀瞧不起经商的,他们习惯了做这片世间的主人翁,却不懂,朕真正惧怕世家的地方,在于依附于他们的力量而不是他们自身。” 朱允炆解释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只凭一群有学问的读书人还反抗不了朕,但他们识字、有一张天花乱坠的巧嘴,他们可以欺骗没有文化的百姓,加上那些依附他们的商人提供财力物资,他们便可以收拢一批吃不上饭的难民,武装起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只需要在地方上取得几场胜果,就可以迅速糜烂千里,让更多百姓以为天下又有改朝换代了。 所以朕先拿这些商人开开刀,试一下他们的反应,他们要是不管不问,那就慢慢杀呗,只要是名声不好的,朕就借着为民除害的幌子全拔了,便是拔不完,那些世家反应过来要跟朕摊牌,那些依附他们的商人也差不多寒了心,朕一道恩旨过去,是相信朕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他们拎得清。” 朱棣便笑了,名声不好的未必是世家门阀的狗腿子,但名声好的一定不会是。为富尚仁者,他连横行霸道仗势欺人都不敢,哪有胆子造反啊。 “臣明白了,臣一定在内阁里配合陛下唱好这出戏。对了陛下,那杨士奇...” 朱允炆刚拿起笔,愣了一下,“别管他,就凭这个折子,还不够资格当投名状。” 第49章 西南之战(一) 陈春生是贵州的一个山民,打小靠着跟老爹上山采药为生,老爹说等他二十岁的时候,就给他说门媳妇,陈春生觉得,这辈子应该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去岁南京来了大官,要招募一批会攀岩上树的好苗子入军,年俸开到了二十两,这笔钱,陈春生一家不吃不喝也要干上两三年才存的下来,陈春生当时就动了心。 也不怕当兵会不会死人,陈春生毅然决然的投了军,凭借从小跟山里长大练下的底子,陈春生很容易通过了招兵的考核,后来跟着南京来的那个叫什么国公的大官到了云南。 新鲜的地界、新鲜的军营、新鲜的人生,一切对于陈春生来言都是新鲜的,虽然军营里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集合练习什么队列式,然后还要背上几十斤粮食拿着被称作01步枪的一根棍子跑上好久,但这对打小就在山里摸爬滚打的春生来说还是很容易忍耐下来的。 只是军营里有一群拿着鞭子、凶神恶煞的坏人动不动就拿鞭子打他们,这群拿着鞭子的自称教官,是国公那个大官打南京带来的,教官说这个环节叫武装越野,陈春生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不仅打人,还经常半夜吹号子,搞什么紧急集合,折腾的大家伙连觉都睡不好。 等吃完午饭,大家伙还要进山,山里面到处都是树木荆棘,教官在山里面扎了很多的木人,让大家伙练习捅刺和用短刀斩首,陈春生好几次都因为奔跑行进中反应不及时被地上身旁支棱出来的树枝荆棘划伤,不到半年的功夫,脸上身上就全是疤痕。 虽然日子很苦,但陈春生很快乐。因为除了每天中午都能吃上一顿丰厚的肉食外,每隔十天,军营里都会来打云南地界雇一个戏班来唱曲,这种日子,可能那些地主老爷也就这般了吧。 就这样,陈春生的日子充实且有趣,也领到了从军以来第一笔饷银,整整二十两纹银,这笔钱在他老家,可以买一亩山田了。 “当个几年兵回老家,买上几亩地,到时候俺陈春生也是个有产有院的人物了。” 春生美滋滋的,一旁的战友却很不屑,“瞧你那出息,二十两而已,你知道咱们百户一年多少吗?我告诉你,五十两银子呢。”说着还伸出一个巴掌在陈春生面前晃着,引得陈春生眼睛都直了。 春生便羡慕至极的吸了口气,“乖乖,俺要当十年百户,回俺们老家就是地主老爷咯。”说到这春生又摇了摇头,“俺没这个命呐。” 战友捅了春生一下,“你天天脑子里净想着吃和睡,咱们百户所校场里的公告都不看的吗?” 春生挠着头笑笑,“俺不识字。” 战友顿时乐了,悄悄的告诉春生,“我跟你说啊,公告里说咱们这山地军,从小旗、总旗到百户,都是有能者居之,别的百户里都是宣读的,咱们百户小心眼,怕人撅了他才往校场里一贴了事,他没想到,我可识字。” “哟,那你可是咱们百户所里的状元公呢。”陈春生顿时挑起大拇哥,“好兄弟快说,挑战的话,都挑战啥。” “枪法、格斗、障碍跑。”战友掰着手指头说道,“就这三样,你超过百户大人,百户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当晚春生一夜没睡着,他知道自己这三样的成绩在他们小旗里是数第一的,在陈春生的心里,他就一小兵的命,便是小旗高二狗不如他,让春生干什么春生也是老实的紧,这一听说可以通过挑战竞选百户,春生就心里长草睡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春生就像教官提出了想要挑战自家百户的想法,教官没有训斥他,下午的时候从营里回来,告诉他营长批准了,让他准备一下,三天后营长来考校。 山地军编制两万人,指挥使是徐辉祖挂的名,副指挥使是沐晟,分为十个山地营,营长和两名营副,再往下便是两个千户、二十个百户,每一个百户辖制两名总旗、十个小旗,能见到营长,春生很开心。 后来的比试之中,春生争气的紧,十枪打出了九十六环的成绩,又在格斗和障碍跑两项击败了自家的百户,于是摇身一变从一个小兵成了百户。 春生开心的十几天没睡好觉,经常半夜掐自己来质疑是不是在做梦。 “春生,春生。” 队伍刚刚打山里出来,陈春生正忙着整队,一个营里的总旗跑过来,“营长找。” 于是陈春生领到了自从军以来的第一份任务:全队南下。 营长给了春生的很多的弹丸、火药,都是可以随身携带、杀人的好物件,缺连半块干粮都没有给春生。 陈春生很纳闷,”营正,俺们南下去哪?啥时候回来?” 营长便笑笑,“随便你,想去哪去哪,想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回来,不过回来的时候可不能两手空空,要么带粮食、要么带人头。” 陈春生脸都吓变了色,他还以为回来就砍头呢,营长告诉他,”你南下之后,除了咱们的战友以外,碰到任何人都是你的敌人,只要是手里有武器的,统统杀掉,你要有本事,一路打到清化,我这个营长给你当。” 春生在军营里学过地图,知道清化是安南国的一座城,在大后方,离麓川军营这地界,三千多里呢。 “营长净开俺玩笑。”陈春生咧嘴傻笑,“没有粮食,俺哪能到的了。” 营长便瞪他一眼,“离了军营之后,粮食自己想办法。” 春生就听明白了,这是让他抢啊,还没等说话,营长又开了口,“除了粮食之外,值钱的不值钱的,能捡多少看你本事了。” 春生咽了口唾沫,心里明白过来,当即挺胸抬头敬了一记军礼,“领命。” 这是春生第一次上战场,还是以独立最高指挥官的身份领兵,虽然只有一百人,但指挥权却是毋庸置疑的在春生手里攥着。 没有明确任务、没有战略目标、甚至没有行军路线,自麓川往安南,陈春生的队伍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会像他发号施令,而像春生这样的百人队,足足有两百个! 而这二百个百户在出发前都得到了一个统一的承诺:第一个进入清化的,升营长,拿到刀甘孟或者胡季犁人头的,升副指挥使,要是两个人人头都拿到,自己捧着这俩脑袋去南京面圣!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通天梯已经搭好,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能不能把握住就看春生们的本事了。 大明平西南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50章 西南之战(二) 沐晟现在很方。 自己好歹也是将门之后,虽然论起能力来比父兄要差上很多,但好歹打小在军伍中长大,先人的兵书也是烂熟于胸,但像今日这般打仗,真的是生平第一遭。 十个山地营开拔进入麓川深处的命令是徐辉祖下的,沐晟还为此激动了好一阵,一年多的休整,云南地界的正规军队招募补充到了小八万,士气上也恢复过来,沐晟点好兵马,等着徐辉祖出兵的命令,却得知后者回府喝酒去了。 “公爷,咱们不发兵?” 徐辉祖笑着反问一句,“发兵?去哪?” 沐晟好悬没被徐辉祖一句话憋死,“深入麓川追剿刀甘孟的叛军,然后杀进安南,抓住胡季黎。” 徐辉祖就笑了,“西平侯莫急,还不到时候。” 沐晟有些急躁,抓着军报走到徐辉祖案前,“两万山地军已经撒了进去,他们没有后勤,没有辎重,想要活命,只能一头往安南深处扎,一旦安南国内坚壁清野,加上刀甘孟和胡季黎两军围剿,早晚藏无可藏全军覆没啊。” 终究在呆了一年多,沐晟跟着南京来的所谓教导团,也练过一段时间的新军操训,这段时间,沐晟对这支军队是有了感情的。 “这本就是他们的使命。” 徐辉祖悠悠一叹,自怀里取出一份军令递给沐晟,“陛下圣谕,总参谋长燕王棣附诏军令,对于西南战事早有决断,要以最少的伤亡夺取最大的胜果!。” 一听到是皇帝圣谕,又有朱棣这位当今大明最会打仗的统帅附诏,沐晟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双手接过细看起来,良久后,一拍大腿,“吾皇圣明!” “山地军虽为精锐,战力十足,终究人数有限,可以克敌,难以灭国,想要一举歼灭刀甘孟和胡季黎的大军,终究还是要靠大军堂堂正正之师。” 徐辉祖悠悠的说道,“燕王虽远在南京,部署战局却一针见血,你我大军驻地离安南的红河平原,有一千三百多里,多是险山密林,大军一旦进入,敌必如跗骨之蛆日夜侵扰,不出两月,你我二人皆赴滇国公后尘。 既然如此,便以山地军深入敌后,大肆破坏,我大军按兵不动,待敌主力回国围剿之时,你我二人在领军南下,一路急行,只要穿过这段险路进入红河平原,地势宽阔之地,正面作战,纵敌五倍我军,也可一战定之!” 沐晟没了脾气,此番灭国平西南之战,如此大的战役,也只有皇帝有指挥权,而事实证明,皇帝和燕王的军令,确实是神来之笔。 调虎离山,攻敌必救,使其疲于奔命后即刻一战定江山。 只要这麓川前线刀甘孟和安南的联军防线后撤,一千多里的险路就不再是登天之难,大军一旦过穿险路进入红河平原,就那些土鸡瓦狗般的杂牌军,还拿什么来抵挡大明王师? 沐晟在山地军待过,他对山地军有信心,而安南军在前线的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手最精锐的军队,国内都是一群老弱残兵,就算有二十万之巨,但指望这么一群农民兵拿着破刀烂枪,就想剿灭山地军?根本不现实! 山地军百人一队,压根不聚集,不给你正面交战的机会,神出鬼没,一路烧掠,安南大军的补给线顶不住,一旦被山地军拖住,当初他们怎么对付沐春的,山地军会更熟稔的对付他们! 想到这,沐晟便浑身战栗起来,他现在迫切的盼着敌联军防线回撤,好让他可以领大军直驱红河,届时一战灭国,虽然最大的功劳是皇帝和燕王的,他作为领军之将,喝口汤的资格总是有的,不但洗刷掉了沐春阵亡的耻辱,也算为自己正了名。 要是皇帝再大方点,说不定趁着这个机会,自己还可以领到一块荣勋?一等是不敢想,二等武毅总是可以的吧。 凡领受勋章者,与国同庆,受百官万民敬贺,这份殊荣,没有哪个武将可以抗拒。 看到沐晟眼中激动的光芒,徐辉祖便起身拉住后者,“勿要担心了,安心静待,随本公共饮。 咱们越放松惫懒,对面那群蛮夷的警惕就会越低,等他们开始回撤的时候,那些旧账,连本带利总会拿回来的。” “是是是。”沐晟咧开嘴,“陛下如此圣明是国家之福,为大明贺,为明军贺,当饮。” 徐辉祖饮酒的时候心里却存在着无数的困惑。 南京,这一年多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那个妹夫,怎么就成了皇帝设立的那个总参谋长? 南京。 让徐辉祖心中疑惑着的二人此时正忙着对弈,除了两人以外,只有双喜一个人在侍候着。 后者前些日子刚回的宫,这趟回乡之旅,原先儒静恭谦的气质多了几分锋利,人一旦见了血总是有些改变的。 “四叔的棋艺精湛,朕不是对手。”。 眼瞅着就要落败,朱允炆玩赖直接弃子不玩,弄得朱棣啼笑皆非,“此局棋况不明,陛下还大有可为呢,既然如此,便算和局吧。” 双喜奉上两杯茶,“陛下这些日子的棋艺进展神速,大家都看着呢,这一局奴婢看着,也是陛下机会大一些。” 这些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朱允炆是叹为观止,便笑骂一句接过茶碗,“朕这个臭棋篓子就是让你们捧的夜郎自大了。” “西南的军令送过去了。” 朱允炆突然转了话题,“四叔觉得,此战我大明机会几何。” “只要山地军可以拖住敌一月,让我云南大军得以顺利的挺进红河平原,则胜算超过七成。” 一听到朱允炆聊起了正事,朱棣的神情语气也就严肃了起来,“臣只怕,只怕。” 朱棣的话不用说出来,朱允炆便明白过来,他怕山地军撑不住啊。 一旦联军前线的精锐回撤围剿,在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山地军可以生存腾挪的空间会越来越少。 大明现在,就是在拿山地军的空间来换主力部队进军的时间。 两万山地军,此战过后,恐怕整个建制都会被打散! 第51章 西南之战(三) 陈春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从军以来第一次杀人,竟然是亲手格毙了自己的同袍战友! 山地军挺进麓川腹地,化整为零的直奔安南国杀去,险山密林之中,大军一度陷入无食无水的田地,只能靠着野果、河水、野草充饥,偶尔有几个也是山民出身的兵打了几只野兔,但根本不够分食得。 有嘴馋、饿的不行的抓了几只老鼠、蛇之类的野味,结果吃完之后神志不清,伤害同袍,陈春生只好忍着泪挥刀砍死了犯病的战友。 “再有嘴馋控制不住自己乱吃野味,害人害己的,一律军法处置!” 陈春生红着眼喝骂,“可别怪我没警告你们,战死了、饿死了都是我大明的英烈,朝廷有五十两的抚恤银子,犯了军法被砍得,可什么都没有!” 百十来号人噤若寒蝉,有几个赶紧偷偷扔下怀里揣着的死耗子,跟着陈春生继续在山野里摸索前进。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一处依山傍水之地,队伍一出密林,便看到了不远处山脚下有一片伴居的村落。 “百户,有耕牛!” 眼尖的爬上树看了半天,冲陈春生报喜,“大概三十多户。” 陈春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步枪挎到背后,抽出腰间短刀,“摸过去。” 百来号人蹑手蹑脚的靠近,几个眼力好的不时爬上大树观察,再三确定村子里不像有藏兵之后,陈春生这才一跃而起,“干!兄弟们有饭吃了!” 都是年轻体壮的小伙子,这会饿的眼珠子都红了,闻言顿时嗷嗷直叫,惊起一片飞鸟,也引起了不远处村落村民的注意。 “呜哩哇啦。” 土著的话陈春生听不懂,但这群土著并没有想象那般拿起镰刀锄头的反抗,而是跪在田垄里一个劲的磕头,看起来,应该是求饶。 “妈的,都是什么鸟语。” 陈春生摘下一个村民腰间的水壶,仰起脖子痛快的牛饮一气,“谁他妈会说我大明话!都不会的话,我可不客气了。” 十几个村民互相看看,然后有个老头哆里哆嗦的站起来,“俺会,俺会。” “会也没让你站起来。”有看管的兵一脚踹倒老头,“跪着说就行。” 陈春生瞪了那兵一眼,走过去拉起老头,“你会我大明话?” “会,会点。” 老头忙点头,“俺早年想去云南考秀才,读过几本书。” 陈春生乐了,“嘿,哥几个看到没有,这安南人还想当咱大明的官呐。” 老头谄媚的陪笑,“天朝上国,自然心向往之。” 安南国自有建制、国体以来,几百年里严格来说都是华夏最忠心的属国之一,安南国无论如何改朝换代,从宋朝始的李越王朝到现在的陈越王朝,都以获得中原天朝册封为殊荣。 对安南国来说,获得天朝册封才算是政治上的名正言顺,因此自宋以来,安南地界上有很多汉家王朝派来的文化人,也就是所谓负责教化的宣慰使。 安南人在学会华夏文字后,多有越过边境进入华夏地界企图参加科举的人。 现在的安南国,国王叫陈安,还是个孩子,胡季黎以外戚身份居权位以多年,把持朝政,胡季黎本名现在应该叫黎季犛,祖籍浙江,胡姓,是逃难南下安南的汉人后代,他会在明年篡位,篡位后然后改回祖姓,才叫的胡季黎,这里图方便。 连安南的历代国王大臣,根上回溯都是汉人后裔,自然安南国全国自上而下崇汉习文的风气是很重的。 “会说我大明话就成。” 陈春生拍了拍老头的肩膀,“我大明是天朝上国,是仁义王师,此番来你们这地界,都是你们那个,那个什么玩意来着。” 此前教陈春生去参加百户挑战的“状元公”江玉山凑过来,“逆首胡季黎。” “对,胡季黎。”陈春生接过话骂道,“都是那个逆贼胡季黎,犯上作乱,竟敢作乱我大明边境,罪不容赦,我们来是抓他的,你们也不想对抗王师吧。” 老头吓得跪在地上,“将军,我们哪敢对抗王师,万万不敢啊。” 嘿,好嘛,一个小小的百户都被叫成将军了,乐的陈春生脸上开花。 “既然不敢,那王师平叛而来,是不是应该箪食壶浆犒劳王师?” 江玉山瞪着眼,“宰两只猪,再备上一份干粮,应该不应该?” 抢终究有损大明天朝名声,能遮掩点终究是好的。 老头子马上明悟过来,不住的点头,“自是应该,应该的。” 村民们在老头的组织下,含着泪宰掉村里饲养的两只猪崽,又架了十几口大锅做上饭,看着陈春生一行大快朵颐的吃了个腰粗肚圆。 “嗝。” 陈春生打了个饱嗝,一抹嘴上的肥油,还意犹未尽的舔了干净,“你立功了,俺今天给你个机遇。” 我都五十多了,还机遇个屁啊。 老头子心里哀叹,那两只猪崽子可都是他家的,留着养大给孩子娶媳妇用呢,现在都进你们肚子里了。 “将军有命,小老儿一定赴汤蹈火。” 陈春生哈哈一乐,掏出怀里的地图,“俺们要去清化,怎么走。” 安南的国都是河内,但前两年胡季黎征占城国,清化成了安南的后勤转运点,火烧清化城就是朱允炆跟朱棣两人制定的战略打击目标。 攻敌必救,山地军深入敌腹,想要吸引胡季黎出动大军围剿,清化是最佳诱饵。 小老头哆嗦着指着东南方向,“打这再走五百里,就到了红河平原,绕过河内南下就是清化。” 还有五百里。 陈春生猛嘬牙花子,虽说山地军在险山密林中的行军速度比云南正规军要快的多,但五百多里,怎么也要走上七八天,这期间的吃喝可真要了命。 “这段路程里,有像你们这样的村落吗?” 这群活魔王哟。 老头哪里不懂陈春生的意思,忙拿笔在地图上一顿勾画,“有得,俺们这般的村落庄子,星罗密布大概有三五百个,小老儿知道的几个,都给将军点出来了。” 陈春生将地图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等老子抓住那个胡季黎,你来云南寻我,我给你表功。兄弟们,出发。” 老头看着陈春生一行的背影,激动的热泪盈眶,终于送走这群煞神了,不容易不容易啊。 等将来,说啥也得去云南,表功不惦记,就想看看能不能要回点利息回来。 诶?你他妈倒是把名字告诉我啊! 老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第52章 西南之战(四) 河内,王宫。 只有四岁的安南国王陈安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副手的位置却摆上了一张远比王位更加华贵宽敞的座位,除了他的外公:国祖胡季黎以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 朝堂上忠于正统陈家王室的大臣亲王已经在去岁被胡季黎杀了个干净,现在的陈家王朝,实际上早已是胡季黎一人掌握乾坤。 胡季黎前两年灭占城国,沿海大半的疆土基本都在安南的统治内,势力扩充到了极致,甚至压过了西边的寮国和暹罗,胡季黎手下一度拥有近四十万的军队,这也让胡季黎的野心膨胀到了极限。 胡季黎已经不满足只做一个臣子了,他也想做国王,但是陈越王朝的正统地位是得到北方,那个现在叫做大明的帝国承认的,本就是汉人后裔的胡季黎对大明打骨子里有着恐惧。 连当年靠着几千骑兵就可以迫降天下几十个国度的蒙古帝国,都败在了大明的手里,被赶出了中原、连世代发家,视为自留地的漠南、河套都没能够保住,躲到了荒凉的漠北,得罪大明,胡季黎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但野心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比起害怕大明的征剿,已经年近七十的胡季黎更渴望在死前,体验一次真正的君临天下! 麓川作乱是胡季黎一手推动的,也是胡季黎许诺的刀甘孟,大丈夫哪能世代为人臣子,你只要敢造反老子就跟你一起对抗大明。 于是刀甘孟挑头造了反,带着二十来万杂牌军陈兵麓川,沐春来平叛,刀甘孟一看只有一万骑兵,也懒得等胡季黎支援,二十比一的战争还有什么悬念? 确实没有悬念,二十万大军惨败,沐春斩俘七万,一下就把刀甘孟打懵了,我的乖乖,大明太厉害了吧,一万人就能打我二十万,听说大明有三百万大军(含卫所兵),这样的帝国怎么抵抗? 刀甘孟也不管跟胡季黎的盟约了,连夜派遣使者去沐春军营乞降,后被太祖拒,刀甘孟没辙,胡季黎出了主意,让刀甘孟撤入麓川深处,将沐春的平叛大军拖进险山密林之中。 沐春明知道深入不利于大军剿匪,但太祖的命令沐春是万万不敢违背的,只能咬死牙关紧紧追赶,他甚至不知道,刀甘孟的背后还有安南,不知道安南一样准备反了大明。 就这样,胡季黎带着十万精锐以有意算无意,以逸待劳的等到了沐春的十万疲惫之师,一夜突袭,完全没有准备的沐春战死沙场,沐晟领军突围,撤回云南。 击败不可一世,战功享誉西南十几年的名将沐春,这毫无疑问大大激励了胡季黎和刀甘孟两人,也间接加速了胡季黎谋朝篡位的进程。 今天的朝会,就是要议议这禅让典礼的程序! 已至暮年的胡季黎今天容光焕发,激动地心情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十岁,但大好的心情却被一纸急报坏了所有的兴致。 安南国的粮仓,核心所在的红河平原上,发现了十几支明军小队的踪迹! “十几个村落遭到袭击,死了几百人!” 胡季黎胸膛起伏着,呼呼的喘着粗气,“简定这个废物!刀甘孟这个废物!两个废物!” 二十万联军组织的防线,竟然能让明军渗透进入红河平原! 红河平原是安南的心脏,首都河内(升龙)在这里,他胡季黎的老巢清化也在不远,清化又是安南几十万大军口粮的储备地,一旦有任何闪失,几十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安南全国不过几百万人口,他胡季黎如果不是为了灭了占城,为了篡位、为了彰显自己的肌肉,他怎么敢一口气招募如此庞大的军队? 整个王宫内,因为胡季黎的怒火而陷入沉寂,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这么些年来,安南国大小事务都是胡季黎独断而决,大家也习惯了胡季黎自己来摆平任何事情。 “乂安、河内、广平、清化的驻军即刻拔营!” 果然,当怒火消退后,胡季黎又恢复到那个征战多年的统帅状态,冷静的施发军令,“渗透进来的军队只有一两千人,乂安、河内、广平出五万人、清化出五万,合计十万给我仔细的搜,剿灭他们!” 前线的精锐胡季黎是不敢动用的,一两千的小股明军他不怕,但云南大明的正规军一旦踏上红河平原,安南就完了! 他胡季黎所谓的精锐,战斗力跟刀甘孟的军队仿上仿下,胡季黎心里明白,这种战斗力跟大明野战,没有任何希望! 只有那一千多里的天堑鸿沟,才是保障他胡季黎在临死前登临王位的唯一保障! 但膨胀的胡季黎为什么会自信的认为,靠着国内那群老的连弓都拉不开的高龄化部队,可以打得过这不被他放在眼里的“一两千小股明军。”? “太弱,太弱了。” 陆安县外,陈春生一边指挥着打扫战场,一边摇头。 这是陈春生的百户所第一次踏上红河平原的土地,迎头就撞上了这座又矮又破的小城,让陈春生没有想到的是,他手下的兵不过放了一排枪,打死了七八个城墙上的老兵,其他的便一哄而散,陈春生甚至不需要打造木梯攀登,伐下一棵大树,十几个抬着便把破旧的城门撞塌。 九十一个人攻陷一座城,不来安南,陈春生是说什么也不信自己能立下如此战果。 “没空在这里耽搁。”陈春生在一户大户家里搜出一只烤鸡,抱着狂啃,“抓紧填饱肚子,收拾一天的干粮带上水壶,咱们继续去清化。” 先登清化者,晋营长! 陈春生的目标就是做第一个打到清化城下的百户,其他的压根不在他考虑之内。 “弹丸火药省着点用。”陈春生嘱咐道,“别一看到敌人就他妈玩了命放枪,就凭这群老的老小的小的农民兵,上刺刀干他们。” 腰间的短刀是用来在山林作战用的,宽敞的战场上当然还是刺刀用起来更顺手。 就这样,陈春生的队伍仅仅在陆安县逗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留下了一大群胆战心惊的安南官员,还有几十个因为腿脚不利没来得及逃掉的降兵。 第53章 西南之战(五) 惊喜这种东西,往往还是不要超出人的承受范围之内为最好,因为惊喜太大的话很容易成为惊吓。 现在的陈春生就面临着这一尴尬的处境。 队伍出了陆安县,还没等找到落脚藏身的地方,就迎面碰上了一支安南的斥候队,人数不多,也就一百多的左右,抱着蚊子腿也是肉的原则,陈春生毫无疑问的选择吃掉这一块送到嘴边的肉。 被袭击打懵的安南军叽里呱啦的嚎叫着,丢了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刚吃饱肚子的陈春生一身的力气还没用一半,哪里能任由这到手的军功飞出自己的手掌心,自然是一路紧追,结果就撞上了一处安南军的营地。 “春生哥,这斩敌三千,算多大的功劳?” 江玉山看着眼前正打军营中鱼贯跑出的安南军,粗略一数,就已经不下三千之数,还有更多的人在汇聚而来。 陈春生咽了口唾沫,“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怀里的山地军练军手册里写着呢,平原遇敌,能不打尽量别打,何况敌人起码是自己的上百倍,这还打个屁啊。 这时候就看出一年多负重长跑的优势了,陈春生这百十来号人掉头就跑,安南军一群老弱累到腿软都追不上,体力好的跟体力差的参差不齐,直接导致安南军的队伍从开始的方阵变成了一字长蛇阵。 “掉头,耍耍他们。” 扭头一看,陈春生乐了出来,这种捡功劳的机会哪里是如此容易就碰到的,可不能浪费了。 江玉山明白了陈春生的意思,打个手势“春生哥,你左我右,咱俩分兵。” 明明就不足一百人的队伍愣是又分成了两队,掉头自两侧包了回去,后面大概有三百多安南兵正埋头狂奔,就听到原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还当是要追上了,便都抬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映入眼帘几十把锃亮的刺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的人眼神都有些恍惚,大惊失色的安南军堪堪擎起砍刀,还没等格挡,便觉得胸膛、腰腹等处刺痛无比,低头一看,自己竟已被扎了个透心凉。 “一群老弱病残,也敢来找老子的麻烦。” 陈春生可是百户比武中连中三元的存在,近身格斗和拼刺刀能力数一数二,像猛虎下山一般冲进敌阵,手里的刺刀既快又狠,每次出手都直指咽喉面门等要害,片刻就连毙十余人。 这群安南兵的耐力可比不上山地营,又大多上了年纪,三四里路的加速跑后正是头晕目眩体力不支的时候,又偏赶上这个时候要近身搏杀,大多数连挥刀都绵软无力,又哪里是陈春生的对手,眼看陈春生如一尊杀神般状若猛虎,都吓得肝胆具裂,鬼叫着掉头就跑。 “春山哥,追不追?” 江玉山喘着粗气走到陈春生身边,后者这时候正忙着在死尸身上摸索,嘟囔着“一群穷鬼,连块琐碎银子都没有。”闻言便回道,“不追了,咱们就这百十来号人,哪有胃口吃下那么多安南蛮子。” “你们人数不够,加上我呢?” 就这时,陈春生身后传来声音,吓得陈春生忙转身警戒,看到来人后顿时松了口气,“马大军,你咋摸来的。” 陈春生是第四山地营的百户,马大军则是第一山地营的,两人此前只在大集训的时候碰过面。 马大军看起来要比陈春生精神的多,吃得面色红润,不似陈春生那般饥一顿饱一顿的面有菜色。 “抓了几个向导,一路就打那鬼地方摸出来了。”马大军走到陈春生面前,一拍后者肩膀,“瞧你这幅衰样,怎么着,看来前边十来天的日子不好过啊。” “别提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春生瞪了马大军一眼,伸手扒拉掉肩膀上的手,“差点没饿死老子。” “所以说你没有脑子。” 马大军哈哈一笑,“老子找到第一个村子后,把他们的粮食都集中起来,又抓了几个向导做骡子,让他们扛着干粮跟着走,饿了就吃,等啥时候快吃完了让这几个向导带老子去下一个村子,一路跟度假般就出来了。” 说到这,马大军还挑了挑眉毛,悄么声的说道,“不仅如此,老子还他妈在路上碰到一个贼俊的姑娘,那身段,乖乖,老子当晚就没舍得从那村子走,狠狠折腾了一宿。” 陈春生瞪大了眼睛,都是出来打仗,怎么看起来,人家马大军的日子倒像是放年假去昆明潇洒一般? “看你灰头土脸的熊样。” 马大军打么打么陈春生身上的土,“一看就是急着去清化吧,老子一路上碰到好几支队伍了,都是去清化的,跑的跟他妈发情的疯狗一样。” 陈春生怼了他一句,“你不想当营长?” “呵。” 马大军轻蔑一笑,看到陈春生手下的兵忙着割耳朵整理战利品,便一脚踹过去,“真是将怂怂一窝,真他娘没出息。” 陈春生那个气啊,直接一拳打过去,却被马大军轻轻躲过,一把擒住,笑骂道,“你急个屁啊,等老子说完。” 说着,马大军把陈春生搂进怀里,“我问你,营长大还是指挥使大。” “这不废话吗?” “那不就行了。”马大军一挑嘴角,“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功勋,一个小小的营长就遮住你的眼了?没出息的玩意,咱们直接去河内,砍了胡季黎。” 砍了胡季黎?! 陈春生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打起了结巴“你他娘疯了吧。” 就算咱俩合兵一处,也不过一两百号人,就凭这点人想直捣黄龙,打进安南国都砍了他们的实际国王? 这是多大的胃口啊。 “有什么难的?” 马大军咧开血盆大口,自信的说道,“咱们的人都奔着清化跑,我问了当地的官员,他们说清化是胡季黎的大本营,存着几十万安南军的军粮,辎重重地啊,胡季黎要是知道咱们的人出现在清化会怎么办?” “当然是救啊。” “那不结了!” 马大军一拍手,兴奋的脸都红了,“胡季黎都快七十岁的人了,他还能亲自带军救援不成?肯定不行啊,等河内的兵去救清化,咱们两百号人伪装成安南军,只要赚开城门,硬着头皮往里干就完事了。” 那也希望不大啊。 陈春生心里盘算一下,就算胡季黎把大军调了出去,王宫怎么着也会留下个一两万人吧。 两百打两万? “怕个屁!” 马大军一拍胸膛,“咱俩都是大老粗,这辈子还指望考个状元老爷不成?想要飞黄腾达,就得敢赌命,两百人够了,万一成了,那就搏个锦绣前程,杀了胡季黎,安南就会投降,咱们可是灭国奇功,说不准,还能去南京呢,皇帝老子一开心,公侯万代唾手可得啊。” 成则公侯万代,败了不过贱命一条! 陈春生心里盘算一阵,想想老家那些小地主的威风,想想地主身边那一群如花似玉的莺莺燕燕,一狠心一跺脚,“干了!” “好!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马大军开怀一笑,“先回头找刚才那伙贼军的麻烦,看看能不能抓几个活口,多问点信息出来,然后搞两百身安南军的装裹,咱们就去河内附近藏着等机会。”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第54章 西南之战(六) 咸子关,安南国东南海陆之要冲,早年为南防占城国而设,后占城国为胡季黎所灭,咸子关因此失去了军事上的重大价值。 此时的咸子关的驻军连两千人都不到,守将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前脚清化的大军刚刚北出咸子关,后脚足足一万五千多明军就趁着夜色抵达咸子关之下,守将稀里糊涂的就送了命。 而实际上,早在清化大军出离咸子关不久,就已经有几个百户所潜匿在了咸子关附近,只因咸子关城高墙厚,才打消了强行攻关的念想,山地军不是神机营,没有大炮,指望着靠几百杆步枪就攻破咸子关压根不现实。 好在陆续抵达的百户所越来越多,大家伙一合计,趁着夜色挑出神射手将守关的守军拔掉,随后集中大量的火药炸开关门,这才拿下。 就在当晚,近两百位百户齐聚一堂,就南下攻打清化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这次山地军深入安南腹地,没有一个营长级官员,这是朱允炆授意的,因为在他跟朱棣的交流中,后者认为此次计划,很有可能导致山地军建制被打散,营级主官就不要去了,留点种子下来,将来重建山地军会比较顺利。 像这般没有一个统帅的情况,也得亏是发生在这里,毕竟在山地军的成军过程中,大家都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大家之间的感情比较牢靠,不然早就一哄而散,连交流都省了。 “还有什么好讨论的,今晚歇一宿,明日一早整军出发。” 有一百户挥手喊道,“兵贵神速,咱们突袭到清化城下,争取一战毕全功。” 他的提议引起一片附和之声,大堂内不少人都是喜笑颜开的表情。 咸子关往南不足百里就是清化,以山地营的脚程,一日即可到达,锦绣前程近在眼前,哪个不是激动难耐。 “兄弟们都认为这是稳到手的军功了?” 大堂之中,有一百户站了出来大声问道,“忘了那些俘虏交代的情报了?” 清化是胡季黎老巢,安南辎重重地,长年有十万军驻守,虽然都是老弱病残,这次又调离五万,那可还剩五万人呢,五万人傍城而守,哪里是那么好打的。 “安南的军队在到处找咱们,咱们现在去打清化,前脚一走,后脚这咸子关里的藏着的安南人就会去报信。 两天之内打不下来清化,得到信的安南军回师而来,跟清化的守军合兵一处内外夹击,咱们一万多兄弟们都要葬在这了。” 这就看出南京教导团的重要性来了,徐辉祖打南京新军中挑出来组建山地军的教导团,都是识字有文化的军官,不然他们也看不懂朱允炆写的练军手册。 所以山地军的成军过程中,除了必要的军事技能训练,文化知识培养也是每天的必修课,山地军虽多是山户,却不代表都是傻子,一年多的培养,也有些聪慧的已有了几分军官的模样。 “清化一定要打,但咸子关却不能丢!” 这个百户叫刘铮,长得虽然黢黑刚硬,但气质上却不像别的战友那般粗狂,腹有诗书气自华,喜欢跑教官那求着认字读书的刘铮,精神面貌上有一种儒静的感觉。 他一开口,大家伙还是愿意静下声来细听的,“我提议,咱们留下三千人守关,其余的携带所有的火药和弹丸去打清化。” 顿时,大堂内不少人闻言都抽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红河平原上,可有着十几万安南军在到处搜寻他们的踪迹,一旦得到消息回师,留在咸子关的三千人就要面对几十倍的敌人。 去清化的立功逐勋,留守的九死一生! “我知道大家都想立功。” 刘铮环顾众人,“但要是都死在了清化城下,天大的功又如何,哪还有领赏的日子。” “那,谁去谁留下?” 有人犹豫着开口道,一边是锦绣前程,一边是死地绝境,这个抉择,谁能坦然面对。 “这个提议是我提出来的,自然我留下。” 刘铮脸上淡然一笑,“至于三千个兄弟,让他们自己选吧,若是招不到三千人,便有多少算多少。” 众皆面上动容,大堂内顿时有几十人站出来,“俺留下!” 死并不可怕,选择死才需要莫大的勇气。 一年多吃苦受罪的同袍之情是坚固的,大堂内很快响应声一片,便是有几个心不甘情不愿的,这会儿也咬牙站了出来。 “都留下谁他妈去清化!” 刘铮大喝一声,随后轻松笑道,“先登清化者升营长,你们都去,我一个人在这领三千军,也算提前感受一下营长的威风,都别跟老子抢。” 随后刘铮扭身就出了大堂,“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整军!” 所谓军人,百死而已。 成军的第一次思想大会上,教官的话震耳欲聋,“父辈血染长空,才换来河山光复,我汉人浴血重生。英魂不远,若见后世儿孙沙场惧死,尽丢大明武人颜面。” 刘铮的父亲便是当年随牧英征云南蒙古退役的老兵,父一辈的兵,怕死者甚少,只因为一句话,“虽畏死,毋为奴。” 故此时之大明,尚武者蔚然。 翌日一早,全军集结,刘铮便于校场中直面全军,朗声道,“兄弟们,前面就是清化城了,你们可都是好样的!” 没人兴奋呐喊,山地军同新军一样,纪律意识早就在教导团的鞭挞下像铁一般,虽然得到了夸奖,却没有任何骚动,仍然面容严肃的目不斜视。 “先登清化者,晋营长!” 刘铮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咱们自麓川大营拔营的那一天,是国公爷亲口许的,现在,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但是!我却不能让你们每个人都去争取这份殊荣!” 刘铮指着自己的脚下,大声吼道,“这里是咸子关,是南下清化的必经之路,而在这咸子关外的红河平原上,有着十余万安南蛮子正到处寻找咱们,一旦知道咱们去打清化,他们就会蜂拥而来,到时候,咱们可能都会死在清化城下! 所以,必须要有人留在这里,牢牢的钉在这里,挡住回师救援的安南蛮子的军队!” 军阵中有了骚动,每个人都听懂了刘铮话里的意思,咸子关,这是绝境之地啊。 “我知道,可能有的兄弟想说,为什么一定要打清化,大不了这份功劳不要便是!” 刘铮吼道,“我告诉你们,清化城里面,囤积着整个安南国的军粮,清化,是安南的心脏,只要清化被咱们打下来,卡在麓川前线的逆贼联军就会彻底溃散,所以,清化是一定要打的,哪怕打不下来,也要把安南蛮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咸子关守得时间越久,蛮子的心里就会越加慌乱焦急,他们会动用麓川的联军回来,我打算留下三千个兄弟,而这三千个兄弟即将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蛮子军队,可能是十万、二十万、甚至是三十万!” 说到这,刘铮面向全军,大声吼道,“留下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全给老子好好想想,然后告诉我,谁他妈有种留下来!” 一万多的大军鸦雀无声,足足沉寂了将近半刻钟,才有十几名兵士怒吼着回应,“俺敢!” 有一便有二,军人是容易被热血感染的群体,自这十几个人之后,更多人抛却生死,大吼着愿意留下。 “我只要三千人。” 刘铮的眼眶红了,深吸一口气,点了三千人出来,然后撩开裙甲,跪了下来,这是早已被废除的军礼。 “尔等皆因我而死,我这个头不是磕给你们的,而是磕给你们父母的。” 刘铮抬起脑袋,任由脑门处血流一脸,站起身,擎臂怒吼,“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刘铮再吼,“明军威武!” “大明威武!” 炎炎大明,气吞万里如虎! 第55章 西南之战(七) 明军出现在清化城下了! 当这个消息传进胡季黎耳朵里的时候,这个戎马四十年的安越国祖直接炸了锅。 “清化城下有三万以上的明军军队?还有大炮?”胡季黎暴跳如雷的怒吼着,将军报撕得粉碎,“全是胡扯!前线的联军都是瞎子吗?怎么可能让如此大规模的明军渗透进来!就算明军会飞天遁地,那大炮呢?大炮也会飞吗?放屁!!” 清化城的守将已经吓破了胆子,攻城的明军像疯子一样,没有攻城云梯的明军冒着箭雨往城门冲,就为了能炸开城门,清化里的安南军就用石头将城门洞堵住,炸开了城门也进不来。 但连续的火药爆破,已经使城门处的城墙出现了严重的墙体裂缝,在炸几次,很有可能坍塌,到时候明军就可以顺着这个缺口冲进来了。 这次山地军出征由于没有携带干粮,每个人都随身揣着近十五斤的火药,两万人的量,炸一座城,实在是太容易了。 因此,清化的守将只能将事态往严重了说,甚至直言,“十天之内没有援军,清化就要丢了。” “十天,十天!” 胡季黎红着眼,怒吼道,“告诉他,守不住一个月,诛九族!我诛他九族!!” 气归气,胡季黎还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阮景真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阮景真是胡季黎的另一个心腹大将,此前负责在红土平原搜寻山地军的主将就是阮景真。 “阮将军正往咸子关急驱,今晚可以抵达。” “马上传令,给我立刻拿下咸子关,驰援清化。”胡季黎呼呼的喘气,甚至不得不闭上眼来让自己克制头晕眼花带来的恶心感。 “传令简定,前线的联军拉回来十万人。” 胡季黎心里是明白的,国内这群所谓的兵,战斗力太差了,虽然他还没有跟这伙流窜进来的明军交过手,但是自从自己知道这伙明军的存在到如今后者打到清化,前后不过十天,一支军队,十天的时间,在急行一千一百里的同时还能顺手解决沿路的县城来补充食物,这种战斗力,让胡季黎心中直发冷。 前线的联军防线确实很重要,但是清化更重要!清化要是丢了,这仗就没必要再打了,直接去南京投降或许可以死的体面些。 “国祖,河内城里还有几万人,要不要?” 胡季黎摇头,“暂时还不能动,这支明军的行军速度太快了,加上神出鬼没,我担心他们有诈。” 自前线调兵到清化,最快也要二十多天,所以胡季黎下了死命令,“五天!五天之内阮景真必须赶到清化!不然的话,让他把脑袋送过来吧。” 而当阮景真接到胡季黎军令之后,前者直接红了眼。“十万人分成三班,三万人守夜、三万人休息,四万人伐木制造登城梯,明日一早,休息的三万人攻城,其余七万人修整。” 说到这,阮景真杀气腾腾的扫视群将,“自本将及下,三天内打不下咸子关,皆斩之!” 斥候已经探查了七八,咸子关里的明军顶天不超过五千人,十万人攻关,哪怕是拿命堆,也要把对面的明军累死! 麓川,明军大营。 徐辉祖静静的在大营内看着书,不远处的沐晟则急的坐立不安,今天一早斥候就报对面群山中的安南联军有异动,到现在都过了三个时辰,还没有具体的情况传来,这让沐晟如何不急。 “距离山地军入安南,应该有一个多月了吧。” “三十七天。” 徐辉祖点点头,“自此处至河内,假使安南人有一条咱们不知道的通途可以用来骑马往传军报,起码也要三天,今天有动作,说明早在很多天前,安南的后方就出了大事,你现在急也没用。” 几天的工夫,要么是山地军被胡季黎包了饺子,要么是打到了清化城,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山地军已经全军覆没,胡季黎绝对不会动联军的部队,除非有诈,要么就只能是后者了。 无论是攻克了清化,还是没有攻克被拖在了清化,这次山地军的任务已经达成。 胡季黎现在,慌了。 “急报!” 大营的帅帐掀开,一名小卒冲进帐,单膝跪地,“禀公爷,联军动了,有大约十余万的人数拔营南下。” 徐辉祖蹭的一声站了起来,皱紧了眉头,“只有十万?” 斥候笃定的点头,“只有这个数,联军大营中,还有不少兵。” 徐辉祖负着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只调了十万人,胡季黎也是够谨慎的。” “公爷!” 沐晟站起身,焦急道,“不能再拖了,一个多月,山地军现在恐怕减员严重,两万兄弟啊,大军动吧。” 两万山地军!一年多时间练出来的精锐啊。 徐辉祖脸上阴晴不定,“现在出动,咱们面前还有十万敌,千里险山啊。” 一咬牙,徐辉祖看向那名斥候,“斥候队撒出去,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山地军,告诉他们,麓川这,还有十万人没有动!” 沐晟顿时红了眼,“公爷!” 再拖下去,山地军只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死两万人总比死十万人更好!”徐辉祖喝道,“前路不明,谁知道此时山地军之现状,万一山地军的兄弟已经全军覆没了呢?这安南的十万人拔营回援万一是胡季黎的奸计呐? 咱们大军贸然进入,你我身死事小,大军一旦有失,刀甘孟和胡季黎就可以直驱云南!你说,是两万条命重要,还是云南一省重要!” 沐晟咽了口唾沫,徐辉祖说的不无道理,比起江山之重,两万条人命,真的太轻了。 “山地军的兄弟,太难了。” 沐晟叹了口气,只感觉心里快要被急火焚成灰烬,哽声道。 山地军现在,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阮景真的攻城昼夜不息,刘铮甚至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像钉在城墙上一般,机械的将手中的刺刀刺进密密麻麻的安南军身体中,然后拔出,下一个! 一波、两波、三波。 刘铮甚至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只知道咸子关关上的尸体已经几乎堆满了每一个角落,粗略估计,安南军起码死了一万人! “百户。” 有同乡的战友走过来扶住刘铮,“歇会吧,蛮子退了。” 城关下,密密麻麻的安南军正如潮水般退去,连续两天的攻城战,蛮子也扛不住如此巨大的损失,尸山血海对精神的冲击是巨大的。 “不能大意。” 刘铮趴在垛口,看着天边,“敌人没有火油,只有黑夜时分才无法攻城,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如果我是敌人主将,一定会在攻一次。” 轻咳两声,牵动到近乎抽筋的双臂,刘铮便蹙紧了眉头,“二虎,咱们还剩多少兄弟。” 二虎怔住了,左右看看,涩声道,“还没有统计,但咱们百户所,只剩咱们俩了。” 咱们百户所,只剩咱们俩了! 第56章 西南之战(八) 清化城的攻坚战,便是高冷的皓月,都不得不拢过一片阴云来遮住自己的视线,不忍观瞧。 一个接着一个百户所在各自百户的带领下,披着月光,冒着箭雨向着清化城那摇摇欲坠的城门楼发动着冲锋。 成捆成捆的火药被掖入早已炸开的墙体之中,在深夜中,不时迸现出爆炸的火光。 终于,坚守了三天的清化城像一个不堪重负的巨人,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坍塌! “大明威武!” 守在城外的一众百户仿若一只只啸月的野狼,红着眼带着各自的军队迈开了冲刺的步伐。 “先登!” 有一明军少年郎在破碎的城墙缺口处如履平地般,沿着倒塌形成的碎石坡顺利登上了清化的城头,一手拿着被拆卸下来的刺刀,一手持短刃,左砍右刺,连毙数人,兴奋的嗷嗷直叫。 “好小子,叫什么名字!” 紧随其后的一百户一边砍杀靠近的安南兵,一边艳羡的问了一句。 “第七山地营,小旗周云帆。” 难怪跑的那么快,真是一个好运的小子。 百户感慨一句,“娘的,名字老子记下来了。先登清化者,周云帆。” “先登者,周云帆!” 清化的城头上,越来越多的明军涌了上来,但无论哪一个明军踏上这城头,都会喊上这么一句。 当失去了城墙的依靠,清化的安南军便再也不是山地军的对手,五万安南军甚至连一个时辰都没有抵抗下来,便有一些岁数偏大和年幼者仓皇逃窜,一人逃百人逃,继而全军崩溃! 在如狼似虎又兼气势如虹的明军面前,被吓破胆的清化守军极大部分选择了投降,誓死抵抗者甚至不足百人,或许是因为几百年来一直作为中原的附属国,清化守军打根上就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 “周云帆!” 就在全军开始清剿战利品的时候,那第二个登上城墙的百户大喊周云帆的名字。 “到!” 周云帆下意识的挺起胸膛。 “你是先登者,只要回到麓川大营,你就将是我山地军一个新的营长。”百户盯着周云帆,沉声道,“但现在你还不是,我这里有一个极度危险的任务,那就是火速驰援咸子关,你可以选择拒绝。” 周云帆不屑一笑,“区区一个营长,还不足以让我惜命,给我多少人?” “城中马匹不到两百,我只能给你这些人。” 那百户直摇头,“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咸子关,如果咸子关还没有丢,刘百户还没有战死,救下他,告诉他,清化已经打下来了,让他带着兄弟们撤回来,清化,需要他来主持大局。” 需要他,主持大局。 无论是勇气、智慧还是担当,刘铮都已经彻底征服了所有的山地军将士。 “遵命!” 周云帆敬礼,呼叫着组织了近两百兄弟,大家伙也顾不上整整一天攻坚的疲劳,纷纷翻身上马便奔北疾驰而去。 咸子关。 阮景真看着天边渐渐露头的朝阳,又看了看眼前近在咫尺的咸子关,突然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铠甲,光着膀子站到了大军的最前方。 “今日,本将随你们一同攻城,我死,则副将接任指挥。” 阮景真的眼珠子瞪得通红,“前面是咸子关,后面是执法队,攻城是死,后退一样是死!今日咸子关不破,皆死路一条!” 三天了,整整打了三天,十万人的部队,攻城死了一万五千多,因为恐惧后退被砍了五千多,半夜逃营的更是有两万多人!现在的阮景真手里,只剩下五万多人。 更令阮景真绝望的是,就是这五万多人最少有一大半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所以阮景真将自己的亲兵营放到了最后方充当执法队,他自己,亲自带队攻城! 攻下则生,不克则亡! “攻城!” 阮景真深吸一口气,将大刀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孤狼,发动了临死前最决然的一击。 刘铮就站在城楼长,阮景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中,他举起步枪瞄准,但连开了两枪都无法打中,他剧烈颤抖的双臂根本做不到瞄准。 刘铮扔下步枪,抄起短刀,冲身旁已经身负重创仍坚持着靠在垛口的二虎说道,“今日,你我皆死于此处。” 所谓军人,百死而已。 二虎的脸上中了一刀,已经无法在开口说话了,只是默默的站到了刘铮的身前,二虎之后,还活着的大明军人已不足三百人,此时都互相搀扶着聚集到刘铮身旁。 “百户,和你并肩作战,是俺们的荣幸。” “百户。和你并肩作战,是俺们的荣幸。”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刘铮留下了眼泪,他勉力一笑,“兄弟们,和你们并肩作战,也是我刘铮毕生的荣幸,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我大明儿郎,视死如归! 安南军的兵潮很快推上了城楼,阮景真是第一个爬上城楼的,这个胡季黎的心腹大将刚刚翻过垛口,还没有站稳,便被三把刺刀捅进了胸腔之中。 阮景真咧开嘴,汩汩的鲜血流出,他恍若未觉,手里大刀横扫而过,便是三颗人头冲天而起。 “!” 二虎突然冲了过去,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到阮景真身上,借着冲力与后者一到自垛口处翻下了近三丈高的城墙。 “咚!” 阮景真死了,二虎也死了,就这样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了战场上。 但安南军的攻势还在继续,阮景真的死并没有让已经麻木的安南军恐惧,他们就像一群蝼蚁,漠然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然后爬上咸子关的城楼。 刘铮身前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刘铮没有再伤怀,他只是机械的挥舞着手里的短刀,砍倒蜂拥而来的安南军,他的双眼被鲜血遮盖不能视物,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起来。 “先登者,周云帆来也!” 陡然,一声暴喝响起,在这被尸体充塞堆满的咸子关城楼上,出现了近两百个下山猛虎,当先者,正是星夜疾驰而来的周云帆等人。 “清化以丢,我大明援军至矣!” 周云帆双手持刀,一路杀到刘铮身旁,将后者死死的护在身后,大吼道,“援军至矣。” “援军至矣!” 城楼上,明军的怒吼声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数正在攻城的安南军仿若被夺去了所有的心神,身旁的尸山血海压垮了他们的神经,他们哀嚎着,呼啸着,再也不管身后执法队的大声恫吓,扔下了手中的破刀烂枪,向着各自故乡的方向逃窜。 “兵败如山倒,非战之过也。” 阮景真的副将惨然一笑,“诸位,且各自逃命去吧。”说罢,直接在城关下引刀自刎。 他的家人都在河内,所以,他只能死! 咸子关一战,以大明惨胜告终,三千儿郎,仅余六十七人。 第57章 西南之战(九) 清化丢了! 天知道当这个信息对胡季黎的冲击有多么大,但这个戎马一生的老人仅仅失态了半刻钟,便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夺回清化。 胡季黎派人去告诉刀甘孟,立刻回师帮助他夺回清化。 “你不要指望投降大明可以活命,你的手上,毕竟沾了沐春的血。” 胡季黎当然知道一旦将刀甘孟的兵马调回来是什么下场,那意味着在麓川地界对峙的大明军队可以轻松的杀入红河平原,但两权相害取其轻,胡季黎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迅速夺回清化,然后自清化南下去早已被他灭亡的占城国之地,甚至,汇聚了刀甘孟的军队,他手里仍然有着二十多万的军队,他还可以去暹罗! “汉仓。” 死气沉沉的安南王宫内,胡季黎虚弱的躺在王榻上,目视着自己的嫡子,叮嘱道,“河内的兵,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精锐,你立刻带去清化,据我猜测,此时的清化,很有可能已经被明军付之一炬了,但即使是一座空城,你也一定要给我保住。” 清化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胡季黎的打算就是放弃红河平原,放弃河内,他打算将安南一分为二,咸子关以北这一大片北越之地送给大明,而他,以咸子关、清化为防线,断明军南下之路,在南越做自己的安南王! 胡汉仓的心里哆嗦,阮景真十万人打不下一个咸子关,清化五万人守不住三天,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可怕了,一想到自己要带着几万人去跟大明玩命,他就腿软。 但拒绝胡季黎的命令,胡汉仓是绝对不敢的,所以这个已经年近四十的汉子只能装作满腔斗志的跪在胡季黎脚下,“爹,您就放心吧,儿子一定将清化夺回来,接您南下。” 胡季黎咳嗽几声,脸上挂着极不健康的红晕,“就算阮景真、清化的五万守军全是废物,明军现在的损失也绝对是极大的,他们会把清化的储粮烧掉,但绝不会待在清化等死。那里只是一座空城等着你接收,这是你的功劳。” 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门清,此番大变,胡季黎觉着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就想着临死前在扶胡汉仓一把,夺回清化可是能帮胡汉仓加上不少威望的。 “简定的军队很快会南下接防咸子关。” 胡季黎继续嘱咐着,“届时,我与刀甘孟的军队共同南下,这安南,将来还是咱们爷俩的。” 胡季黎不相信刀甘孟,所以他要看着刀甘孟。 “爹,您一个人?” 胡汉仓心里哆嗦,“怎么着也让简定留个几万人,万一那刀甘孟起了贼心。” 胡季黎摆摆手,不屑一笑,“你怕刀甘孟拿着我的脑袋去明军那里投降?” 顿了顿,胡季黎的脸上突然浮现些许骄傲之色,“汉仓,咱们爷俩也是汉人,咱们汉人的脾气,你莫要忘了。” 大明既然决意出兵平西南,就不可能放过刀甘孟和胡季黎任何一个人,“他刀甘孟杀了我也不敢去大明那里投降,我只是怕他不愿意南下,而是流窜到寮国、暹罗,清化往南,地力贫瘠,养不活咱们的大军,我还要指望刀甘孟的军队来替咱们爷俩开疆拓土呢。” 说着,胡季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甚至喷了一口急血,这才舒服得多,冲着吓得手足无措的胡汉仓挥手,“行了,快去吧,你爹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胡汉仓四十来岁的汉子,这会是又急又怕,原地踌躇了半天才一跺脚转身离开胡季黎的寝宫。 麓川,明军大营。 徐辉祖顶盔着甲,冲身旁的沐晟点点头,“拔营吧。” 斥候来报,刀甘孟的军队拔营南下,如今过了整整三个时辰仍没有回转,想必,此刻安南国内已经是一片糜烂局势。 打知道刀甘孟的军队撤离之后,沐晟就开始集结军队,徐辉祖一声令下,沐晟便急的大声叫了起来,“全军拔营,平定安南!” 几十个军中的号手鼓着腮帮子,奋力吹响了悠长高亢的军号声。 阳光下,刃泛清辉枪如林。 清化城。 刘铮是被周云帆捆在背上带回的清化,然后找遍了清化城的大夫,才把刘铮打鬼门关里给拉回来,也是刘铮命大,虽然身负重创,但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多是刀刃外伤,止住血包扎好,等将来回国,安养上几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现在清化已经打下来了,下一步怎么办?” 刘铮的居卧里云集了十几个百户,大家伙都在等刘铮拿主意,“一把火烧了这清化城,咱们化整为零撤回麓川大营?” 山地军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两万人入安南,先是在千里险山中折了一千有余,而后便是跟安南军捉迷藏,打了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随后咸子关、清化城两场血战,如今城里还剩下八千人不到,其中还有小三千的伤号。 整个山地军,这一仗算是彻底打报废了。 刘铮脸上毫无血色,闻言有气无力的点点头,“一定要将安南人的粮食给烧光,不能留下一丁半点,然后大家化整为零,咱们回麓川。” 没了军粮,安南国已经注定是败亡一途,未来的仗,可以交给云南的兄弟了。 大家伙一看刘铮支持,都站起身准备离开安排,却在这个时候周云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麓川大营的斥候。 “百户。”周云帆敬礼,“麓川大营来的兄弟,带了国公爷的话。” 那斥候左右看看,打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有人接过看了几眼,“没错,是云南的牌子,我且问你,你们斥候营的王千户叫什么名字?” 那斥候苦笑一声,“这位兄弟,我们斥候营的千户姓马,叫马二里。” 是自己人不假了。 确定身份后,刘铮便挣扎着坐起来,“国公爷有什么命令?” 那斥候一抱拳,“命令到没有,公爷只说,麓川地界,安南蛮子还有十万人没有动。” 居卧内顿时一片议论之声,这话内的话外之意,莫不是让他们山地军想办法在拖下去不成? 刘铮脸上到是没有什么波动,闻言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教官们多次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山地军里没有怕死的兵,我们会想办法将安南军吸引来这清化城的。” 这便是没有电报、电子通信的弊端,刘铮哪里知道,此时的徐辉祖,都已经拔营出兵向着安南而来了。 见刘铮允了下来,那斥候郑重道,“诸位兄弟,保重!” 第58章 西南之战(终) 自打清化失守的消息传来,河内城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尤其是胡汉仓领着三万余王城精锐南下,整个河内基本上处于了不设防的状态。 胡季黎在等刀甘孟的军队,后者一到他也是要南下的,陈越王室已经被他抛弃了,他也没心情在搞什么禅让典礼来追求政治上的名正言顺。 等到了清化,他就直接自立,然后举起逐明立越的民族大旗,号召全安南人民抗击异族入侵。 等将来赶走了明朝人,我胡季黎,岂不就成了安南版朱元璋? 开国皇帝、民族英雄的美梦胡季黎还在做着,却被他的侍卫首领无情打断。 “王上,宁平来了军报,宁平丢了。” 胡季黎脸皮一抽,这几日靠着幻想支撑的病体差点崩溃,好在胡季黎这段时间也算被挫折打击惯了,连血都没喷一口。 “知道了,唤来细报吧。” 侍卫统领领命离开,胡季黎没由来的突然一阵心血上涌。 大明的军队怎么会打到宁平? 胡汉仓的三万人算算脚程应该前两天就到了清化、简定的军队距离咸子关也应该已是咫尺之遥,南北五六百里都是我胡季黎的大军,明军要想活命哪里敢聚众逃窜? 化整为零的隐匿,又怎么会如此无智的攻城? 这是诈报啊。 连日的焦虑严重拖垮了胡季黎的心神,这般粗浅的诈报竟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当他嗅到危险的时候,他的侍卫统领已经领着两个身穿安南军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这两个人,一个弓腰驼背,走起路来身子都打着哆嗦,另一个虽也是低着头,但胡季黎还是一眼看出了端倪。 那就是气质! 尤其是当两人走到距离胡季黎二十步开外驻足的时候,那个让胡季黎心神不宁的汉子抬起了头。 “有刺客!” 浓郁的杀机让胡季黎惊恐的喊出了声,他的侍卫统领被他一嗓子吓楞了神,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扭断了脖子。 马大军狞笑着抽出侍卫统领的佩刀,先是砍翻了那个直打哆嗦的安南翻译,然后大步流星的冲向胡季黎,对身后开始响起的密集脚步声置若罔闻。 可怜胡季黎年过六旬,这些日子又急火攻心元气大伤,仓皇失措下哪里跑的过身手矫健的马大军,径直被一刀自身后砍倒在地! “啊!” 胡季黎痛呼出声,随后便被马大军拎了起来,“不想死的话,保我离开。” “你觉得我会信吗?” 胡季黎咬牙,竟还有闲心夸了一句,“孤身一人刺王杀驾,真勇士也,但这王宫内有千军,你逃不掉的,无非孤与你同死而已。” 而此时,刚刚冲进殿里的侍卫们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他们心里的安南战神,自号国祖章皇的胡季黎,就如此轻易地成了俘虏? “你信不信不重要。” 马大军笑了,把刀架在胡季黎脖子上,迎着一众侍卫的方向一脸不在意的走了过去。 马大军进一步,侍卫们就退一步,纵使胡季黎大吼着让他们斩杀刺客,他们又哪里敢动手。 就算杀了刺客又如何,逼死胡季黎的罪还得他们背,将来胡汉仓秋后算账,还是难逃一死。 投鼠忌器之下,王宫侍卫很快退出了大殿,继而过中门,眼瞅着再退就要出了王城,城门处的侍卫不能再妥协了。 “开城门!” 马大军的话他们听不懂,但胡季黎的态度很坚决,“开城门者诛族!” “你不怕死?” 胡季黎便轻蔑道,“放你出去我也是必死,不如拉你垫背。” “那咱们就这么僵持着?” 马大军纠结了,这胡季黎竟然不怕死,到是个人物啊。 “僵持不了多久的。” 胡季黎的脸色惨白,“最多几分钟,我可能就会失血而死了,我会在前边等你的。” “干你娘!” 马大军骂了一句,再不犹豫,手里大刀横拉而过,然后将胡季黎一脚踹向面前的侍卫,擎着刀就冲了过去。 胡季黎死了?死了! 一众王宫侍卫顿时红起眼,嗷嗷叫着扑向马大军,后者也是个狠人,一把大刀除了要害遭到攻击时回来格挡一下,其余杀伤避都不避,以伤换命连毙六七人。 “狗娘养的陈春生,你再不来你爷爷我就死这了。” 浑身上下血人一般的马大军逼退几名侍卫,怒吼起来。 随后只听“轰”的一声,一众侍卫身后的宫门被炸的粉粉碎,巨大的气浪直接掀翻了挡在马大军面前的几十名护卫。 尘埃浮尘散尽,陈春生带着一百多号人一路杀了进来,“大军,你爷爷我来救你了。” 嘴上不饶,但陈春生还是赶忙卸下马大军身上的甲衣,撕下几块布,帮马大军包扎止血。 “你他娘轻点。” 马大军疼的直抽冷气,一脚踹开陈春生,在一堆尸体里一阵搜索。 “老子的荣华富贵啊。” 陈春生一拍脑门,“哥几个,马百户受了伤,还不赶紧抬宫里歇着。” “你敢!” 马大军气的眼珠子都红了,“陈春生你小子狼心狗肺。” “瞧你那出息。” 陈春生没绷住笑,乐出了声,“我还能跟你抢不成?我这是怕你回头失血过多死了,那到时候这功劳可就得我代你领了,你的女人还得我照顾,幸好我还没成亲,受点累倒没什么。” 陈春生搀着马大军就走,身后一百多号人开始快速的打扫起战场,只有马大军一步三回头,恨不得再折回去亲手把胡季黎的脑袋砍下来系自己腰上。 “你他娘童男子一个还敢惦记老子的女人,那娘们你伺候的了吗?” “恁般厉害?那你这出来一年多也不怕你女人祸害了你们全村的爷们。” “老子借她八百个胆子!” 马大军疼的哎哟直喘气,陡然停下了脚步。 陈春生愣了神,“想啥呢,抓紧走啊,歇两晚上养养伤,等过几天安南人得了信回来之后,咱们还得想辙逃呢。” “逃个屁啊!” 马大军眼珠子都亮了,一指不远处吓得东窜西逃的太监宫女,“安南国国王在这宫里头呢。” 陈春生顿时呆住了,“胡季黎不是国王?” “他是个鸡儿他是。” 马大军啐了一口,“他就是安南的曹操,曹操你知道吗?” “好人妻那个?” “去你大爷的!” 马大军气的直哆嗦,“快,快去抓安南的国王,抓住他咱们哥俩就发了!” 建文二年三月十一,胡季黎死于河内安南王宫,杀人者,山地军第一山地营百户马大军。 同日,安南国王陈安被俘,传旨简定、胡汉仓的军队向明军投降。 胡汉仓大军哗变,斩杀胡汉仓后向清化的刘铮投降,翌日,简定亦降明。 而得到消息的刀甘孟则在第一时间带大军逃亡寮国,三月二十四日,徐辉祖大军入河内,西南之战就此落定。 第59章 政治默契 临近年关,朱允炆也不太好继续抱病下去,两京一十三省问安的折子在内阁都快堆成了山,内阁只能整天往后宫里跑。 双喜挡了几次,后来实在拦不住,再拦下去,朝野都该风言朱允炆是不是驾崩了,没办法,朱允炆只能亲自露面在乾清宫里接见三阁。 “臣等叩见吾皇圣躬安。” 大礼参拜后,方孝孺便起身小心翼翼的看了朱允炆一眼,“陛下的龙体可好些了?” 这些玩意一抬屁股想拉什么屎朱允炆心里都门清,闻言便扶着额头,故作疲态,“朕安,只是前些日子发了些高烧,加上西南那边战事即将要打,这事一多,朕这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 三阁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有些哆嗦,暴昭试探着提了一句,“陛下欲办新学,朝野上下无不翘首以盼,以求成为天子门生,眼瞅着就要新年,不知道陛下打算何时办学?” “办新学?” 朱允炆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发起懵来,“朕办哪门子新学?” 候在一旁的双喜凑过来,“陛下当初在文化殿说历朝历代土地兼并严重,陛下心里甚为担忧,所以欲办新学,传授遏制土地兼并的知识。” 朱允炆便笑了,“胡扯,朝中有贤臣良相,地方官员一心为公,天下大治,哪里轮得到朕这半瓶子墨水来传授哪门子知识。” 皇帝变脸的功夫是真快啊。 但甭管真假,皇帝反悔总比一条道走到黑的强,三阁心里松了口气,也可以踏踏实实的说起正事来。 “陛下这段时间颐养龙体,无法临朝,幸赖太祖天佑,国家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郁新打怀里掏出一个折子递给双喜,“马上新年了,各省乡试已经开始筹备,庚辰科的会试题吏部也要抓紧思量,想问问陛下有没有什么指示。” 所谓科举,大体形式上跟后世的公务员考试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乡试类似于各省的公考,考题是八股文,好比后世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会试拟题就偏重于国家当前面对的一些问题。 可以是政治上的、可以是军事上的、也可以是民事上的,这就好比后世的申论。 至于殿试,就是面试,只是面试的规格比较高,要么是皇帝亲自面试,要么是吏部尚书代为面试,但无论哪一种,都算是顶尖的规格了。 朱允炆接过,草草的看了一眼,“朕现在的状态还是有些欠佳,就不费这个脑子了,会试的题,内阁和吏部自拟吧。” 这才是我们爱戴的好皇帝嘛。 士人集团最爱什么样的皇帝,就是朱允炆这样的,科举选材的权利都不要,动不动就罢朝、动不动连折子都不批,直接加印颁发,最好什么时候连玉玺都送进文华殿才好呢。 “还有事吗?” 朱允炆抬抬眼皮,打了个哈欠。 方孝孺犹豫着,硬着头皮说道,“倒不是臣等有什么事,是前些日子太后和皇后传了一句口谕。” 朱允炆顿时皱起了眉头。 一个自己亲娘、一个自己老婆,两个女人绕过自己直接给内阁传口谕,她们这是要疯? 内宫干政,历来都是国家作乱的祸源之一。 心里不爽,朱允炆的脸色也就难看了起来,“是吗?朕这段时间颐养,怠慢了国事,不知道内阁都跟母后她们议定了哪些事啊。” 皇帝这是要发飙的节奏啊。 方孝孺吓得赶紧回话,“主要是太后和皇后看陛下子嗣不旺,传了口谕,让内阁六部的大臣、五军都督府的武勋以及十三省布政使司推选一批秀女送进京,想着让陛下降下恩泽,挑些出来充实内廷。”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 闹了半天,感情是为了给自己挑女人啊,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当娘和当妻子的急着给自己挑女人,这种优良的历史习俗后世咋没继承下去呢? 其实对于皇帝三宫六院的事,朱允炆从来没有主动去垂涎过,包括登基后的这一年多,除了马恩慧,朱允炆甚至连一个貌美的宫女都没有碰过,包过朱楩送来的那俩西域美娇娘,朱允炆甚至只见过一面,说的还是文工团的事。 美色这东西,朱允炆不渴望也不过分看重,但也不会抗拒,马恩慧说了好几次,他都没搭理,没想到后者直接找到了太后,俩人联名给内阁送去了口谕。 “陛下正值青春昂扬、龙精虎猛的年岁,宫中子嗣不旺,难免朝野风言四起。” 暴昭老持成重,“天下藩王也都看着,只有陛下这里瓜瓞绵延,这天下才能安定下来。” 生孩子关系到江山社稷的稳定,这种奇葩的关联也只有古代家天下才能出现,而且也确实是重中之重。 说句不客气的,万一哪天皇子朱文奎早夭,这江山传给谁?是自家这一支的几个弟弟,还是自宗人府挑一个贤明的宗亲兄弟? 这涉及到政治体系的倾斜和投资、下注问题,处理不好,顷刻就是一场天下割据。 “嗯,朕知道了。”跟科举一样,朱允炆也是懒得操心,“内阁跟礼部议定吧,等秀女入了宫,宗人府和御前司来把关。” 三阁领了命,朱允炆便问道,“三位阁老还有事吗?” 见三人摇头,朱允炆起身,“那就跪安吧。” “恭送陛下。” 双喜跟在朱允炆身后,一路向着坤宁宫的方向走着,“陛下,这科举的事就这么放给内阁了?” 天下选材,三甲进士,这可是培养政治力量的主要途径,皇帝就这么放弃了? 朱允炆不屑一笑,“八股文能选出什么玩意。” 传统儒家出来的士子不是没有大才,三阁是科举出来的,解缙、三杨、于谦、张居正这些都是科举出来的,但传统儒家出来的,也必然永远是儒家的铁杆拥趸。 杨士奇这段日子悄么声跟朱棣走的很近,寒门出来的杨士奇是铁杆忠君派,或许他敢站在朱允炆这边对抗世家门阀,或许他敢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国策,但他敢跑山东,扳倒那座大山吗? 他不敢! 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传统儒学士子敢,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这是欺师灭祖刨自家祖坟啊。 至圣先师孔子在朱允炆心中的地位是极高的,儒学也是华夏民族文明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君子六艺也是很全面的一种培养人才的教诲,但祖宗的余荫不代表后辈儿孙可以肆意践踏民族的感情! 无论是辽金、蒙古、鞑子,哪个异族入关,那一支都是最先做汉奸的,汉人江山光复,朝廷需要士子治国,哪一次不是忍了下来,衍圣公的爵位尊荣仍然可以享受着。 这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新学的事办的如何了?” 双喜低着脑袋,“在东陵选了址,锦衣卫这段时间送来了一百多号人,都是自全国各地挑的苗子。” 可能谁也不会相信,朱允炆为新学苗子挑的学习点,竟然会在太祖陵寝东侧伴建陵墓之处! “这段日子,湖广布政使司又有折子递上来。” 朱允炆的语气飘忽莫测,“西厂办的那些事,以后尽量将证据先坐死,不然的话,将来各省不好压下去。” 内阁现在不说,只不过因为不过寥寥几家地主豪商,没必要为此恶了朱允炆这个皇帝,再说了,那几家遭了难的豪商不是以前得罪过孙双喜嘛。 皇帝帮忙出口气,区区百十条贱命,算的上什么大事,皇帝好容易病情渐复,还是别刺激到的好,将来找机会再说呗。 做臣子的,要懂得找到一种跟皇帝相处的政治默契。 第60章 天不生无用之人(上) 朱植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出府了。 他的正妃刚开始还以为朱植转了性子,毕竟堂堂一个亲王总是留恋烟花之地,说出去也惹人笑话,你说你要是贪恋美色,大可以看中哪个赎出来,接进府里做个嫔,谁还能说什么不是。 男人的快乐,女人不懂。 搁辽东呆了几年,除了学会一嘴的东北大碴子,会说两句你瞅啥、瞅你咋地之类的俚语,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在南京呆的这一年多,朱植的人生不要太惬意,每天就是吃喝嫖嫖,有时候赶上身子骨结实,那一天全是嫖嫖嫖嫖。可惜的是,被朱允炆给坑了。 十万两银子啊。 本就不富裕的辽王府直接破了产,朱植一想到秦淮河、醉春楼这些地方就感觉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自己手给砍下来,好端端的,自己为什么要赌博呢,那玩意能沾吗? 眼瞅着就要过年,老丈人家里要走动,囊中羞涩的朱植只好硬着头皮跟自己女人摊牌,果不其然惹得后者一阵责怪唠叨。 “我说你怎么这段时间待家里那么老实呢,好啊,你是真敢玩啊,十几万两银子,二十年的年俸,咱们家将来吃什么喝什么,呜呜呜呜,你平日里寻花问柳也就罢了,到头来,咱们家里这点家底都让你祸祸的一干二净。” “巴巴啥呢,孤不就打个牌嘛。”这府里是待不下去,被哭得脑子疼的朱植一瞪眼,“在哔哔给老子滚犊子,滚回娘家去,他妈的还管孤头上来了。”说完便摔门而出。 心中郁结难舒的朱植是多想找几个小姐妹来一次促胸长谈,但翻遍了口袋都没找出十两碎银子,那烟花之地,人家都是有职业操守的。除非你白嫖完报官,然后抬出自己的身份,那人家拿你没辙。 朱植可丢不起这人。 长安街上行人如织,繁华盛锦,卖年货的挤满了长街,还有不少的穷酸文人赶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写对子卖春联,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有朱植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瞎晃。 眼瞅着到了饭点,朱植没有办法,只好厚着脸皮跑到朱棣的府里蹭饭,顺便看看能不能借点钱花。 “四哥。” 燕王府里的下人哪敢拦朱植,后者一路走到后宅找到朱棣的时候,朱棣正抄着一把步枪练刺刀呢。 离了前线,朱棣身上是哪哪都不舒服,好在自家宅子够大,朱棣就改了一个小型校场,没事耍耍刀枪、练个骑射,倒也有个撒乏子的事干。 “你小子怎么来了?” 朱棣出了一身汗,这才痛快不少,“真是稀客。” 朱植腆脸笑着,跟在朱棣屁股后面往屋里走,“这不还有几天过年了嘛,王嫂跟高炽几个孩子还没回来,四哥一人行单只影的在这南京城里,弟弟这不寻思来陪四哥你喝点酒嘛。” “呵。” 朱棣被逗笑了,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水,“你小子打小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你能想着来找我喝酒?说吧,是不是兜里没钱了。” 朱棣盘算一下,自己口袋里还赢了朱植几万两银子呢,他哪还能有什么家底,这小子花起钱来又大手大脚的,没个节制。 朱植到底是年轻,面皮薄,朱棣直眉瞪眼问的他有些脸红,“四哥英明,嘿嘿,弟弟最近手里是有些紧张,你先拿我点用用,等回头在还你。” 朱棣就笑了,“你年俸都支到二十年之后了,你还拿什么还我。” 朱植这脸顿时掉了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朱棣,“四哥。” 好嘛,堂堂辽王都开始撒娇了,看来是真没了辙。当然,朱植比朱棣小了十几岁,这个岁数差在明代都算得上一代人了,撒个娇倒也无不可。 朱棣哈哈一乐,摆手,“行了,留这吃顿饭吧,回头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拿两万两先用着。” 朱植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还没等他道谢,就听到朱棣又开口说道,“让我说,你也不能总指望着后面的日子全靠借钱度日吧,你辽王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下人,你自己开销又大,断了年俸,百十来张嘴等你吃饭呢。” 朱植又是一阵牙疼,“那咋办啊四哥,那要不我去找皇上,选个封地我去就藩?” “就藩有啥用。” 朱棣哼了一声,“亲王有自己的年俸,封地的税收终究是国家的,你要敢伸手从藩国里拿钱,到时候降罪下来,宗人府可没人帮你开脱。” 说到这,朱棣指了指自己,“你看你哥我,领了总参谋府的差事,一年到头有双俸,让我说,你也去找皇上,看能不能谋个差事干,到底是自家人,应该是能安排的。” “可我啥也不会啊。” 朱植都觉得自己臊得慌,“论打仗,咱大明首推四哥你,论治国,有内阁和一众翰林学政在,总不能让我一个亲王,跑六部大理寺啥的当个帮闲吧,那咱老朱家脸都没了。” “我倒是前些日子听皇上说过一个好去处。” 朱棣沉吟了片刻,诶了一声,“咱皇帝手里不是有一大片皇产吗?听说要卖,这南京城里大小的富商你也都熟,你去中间搭个桥,说不准皇帝能给你点好处呢。” 啥大小富商都熟啊,无非就是捧花魁的时候比着打赏罢了。交情谈不上,倒是刷礼物的时候没少对喷。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棣的话也算是给朱植指了一条路子,朱植心里就开始盘算起来,到时候自己也不要多,能把输给朱允炆的十万两拿回来就成。 算了还是十二万两吧,这刚从朱棣手里拿两万两,早晚还得还。 两人又聊了一会,府里的下人呈上饭菜,朱植赶紧给朱棣倒上酒,“谢谢四哥。” “少跟我来套。” 朱棣跟他碰了一杯,呵呵笑道,“别假客气了,不过我这几天还真有点事得麻烦你。” 朱植忙应了下来,“四哥你说。” “过两天有几个兄弟进京。” 朱棣说道,“朱楩、朱橞、朱橚和朱柏四人这几天应该就到了,西南战事马上要开打,我这边要待在总参谋府,估计是没功夫招呼了,宗人府那边你替我操持一下吧。” 朱植就楞了一下,“怎得今年几个兄弟都回来了。”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朱植就碰了一鼻子灰,哦了一声,“宗人府里面一直都是几位哥哥照料,我也不懂啊。” “他们在京师里都有府邸,你回头安排人打扫出来,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的,吃的喝的别短了就成。” 朱棣交代道,“他们的亲兵不能进京,你要去一趟御前司,安排下几个亲王入京后的护卫事宜。” 朱植听得头大,嘟囔起来,“那么麻烦啊。” 这朱植懒散惯了,哪里知道连宗人府都有那么多的琐事,他还以为所谓的招呼,就是哥几个坐一块喝大酒,好吃好喝安排到位,然后大家伙秦淮河上一条龙就成了呢。 朱棣就瞪了他一眼,“马上要国庆了,南京城里上上下下都紧张的狠,你最好上点心,别在这节骨眼闹出什么笑话来。” 说着话,朱棣给朱植夹了个鸡腿,“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少去点那花船烟花之地,等过了年,我给你物色几个俊俏的姑娘,不然将来身份泄露出去,平白惹得朝野笑话,成何体统。” 朱植便嘿嘿一笑,“四哥岂不闻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四哥你就是太无趣了,不惑之年春秋鼎盛,王嫂又不在京,赶明弟弟我请你去见识见识。” 唉,真是龙生九子各不同。 朱棣现在都怀疑朱植到底是不是太祖皇帝亲生的了,太祖皇帝那么多儿子,最不济的还会点诗词歌赋,像朱樉、朱棡这种又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怎么到了后面,出了这么个玩意。 家门不幸啊。 第61章 天不生无用之人(下) 朱植入宫的时候,朱允炆正被解缙、礼部尚书郑沂气的三尸神暴跳。 解缙倒是没有做什么错事,他是来汇报太祖实录著作进程的,而后者郑沂则是实打实来给朱允炆添堵的了。 因为过了年就是建文二年,庚辰科开科取士,这是新朝第一次科举,依礼循例,朱允炆是要祭祀至圣先师孔子的。 双喜就站在朱允炆身后,看着郑沂的眼神里都开始升腾起了杀气。双喜知道朱允炆对世家集团是深恶痛绝的,而且日后是一定要拔除山东孔家,这个时候让朱允炆祭祀孔子,那日后清算的时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朕龙体欠安。” 朱允炆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很可惜郑沂压根没有看到,又或者他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在乎。 孔子是天下士子的老祖宗,儒家的圣人祖师,只要这个国家一天是儒家做主,那管你是谁,都要给这个面子。 “新朝开科取士,于礼,本就当祭祀孔圣。” 郑沂跪在地上,但语气却丝毫没有退让,“礼制乃治国之本,乃天下之本,陛下不祭孔圣,他日开科,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骂臣这些礼部官员数典忘祖、禽兽食禄了。” 这是含沙射影骂朱允炆欲陷大臣于不义啊。 朱允炆指关节捏的发白,咬牙切齿的说道,“朕,龙体不适,大祭的事,可由内阁会同宗人府宗正燕王代祭。” “陛下是天地至尊。” 郑沂一头磕在地上,“一朝仅祭一次,如此大典岂可假他人手,礼部可以将祭仪精简,陛下大典之日,将祭文焚告先圣后再回宫,耽搁不会太久,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万勿随意处置。” 解缙坐在郑沂不远处,看着眼前一幕也是胆战心惊,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朱允炆,心一横站了出来,“郑大人,陛下龙体才是社稷之本,而今陛下大病初愈,正是需要颐养的时候,大典的事,完全可以延后一段时间嘛。” “庚辰科的开科,可以顺延吗?” 郑沂瞪了一眼解缙,“解学士当年中进的时候,怎么没有跟太祖皇帝说希望顺延些日子再入仕呢?” 解缙被郑沂这句话顶的没了脾气,这事干系太大,他要再向着朱允炆说话,等郑沂出宫一宣传,他解缙将来在历史上可就遗臭万年了,笔杆子可都在儒家手里攥着呢。 朱允炆深吸两口气,压下胸中满腔的怒火和杀意,陡然笑了起来,“孔圣乃至圣先师,自当由朕亲祭,当今国有大治、民能安居,皆赖天下士子官员用心国事,开科取士乃日后社稷国本,万不能轻慢,郑卿所言甚是,那便定于初二吧。” 郑沂叩首,“陛下贤明纳谏,是天下的福分,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恩准。” 叩完头,郑沂也知道现在朱允炆看他不顺眼,低眉顺眼的爬起来就告退离开了,临走时,还满怀深意的看了一眼解缙。 解缙打了个哆嗦,“陛下,臣告退。” “两位卿家慢走。” 朱允炆微笑着抬手,“还有几日就过年了,这几日朝事也不算繁冗,没事多陪陪家人。” 解缙就觉得浑身上下血都凉了,后背上瞬间汗透重襟,哆嗦着嘴唇,“谢陛下挂念之恩。” 两人前脚离开了殿,后脚朱允炆便腾的一声站起来,将御案上的物件摆设全给扫到了地上,“欺朕太甚!” 皇帝,皇帝又如何! 礼法、祖制、几千年的规矩,你便是皇帝就敢肆意破坏吗? 你朱允炆不是太祖高皇帝! 双喜凑上来轻轻拍着朱允炆的后背,“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朱允炆闭目复坐回龙椅内,胸膛几次起伏后方睁开眼睛,“宣辽王进来吧。” 双喜诶了一声,俯身将地上的物件全部捡了起来,仔仔细细的摆放整齐后才走出去传朱植。 这时候的朱允炆是真的想马上对世家门阀下手,想学太祖皇帝祭起屠刀,杀的这天下血流成河,哪怕做一回后世史书上让人口诛笔伐的暴君。 但做皇帝不能够意气用事,这治理天下也不是过家家,更不是打游戏可以存档,没有十足万全的把握,这个气朱允炆就得受着,这种日子,朱允炆还要咬牙继续过着。 就算新军纵横捭阖,可以平定天下皆反的局面又如何,大明九成以上的百姓是文盲,杀光了那群士子后谁来做官,谁来治理这个国家,到时候,地方政务混乱,只能百姓遭殃,届时顷刻间山河颠覆,到处是乱民、流寇,他朱允炆就真成了民族罪人了。 何况,一旦到了那天下大乱的时候,各地的藩王还会不会甘心情愿的听命他朱允炆都是两说呢,一些包藏野心的,让那些世家一鼓动,会不会也生出万里河山谁主沉浮的野望? 忍字,就是一把利刃扎在心上,疼,也得受着! “臣,朱植叩见吾皇圣躬安。” 一声拜礼把朱允炆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看着跪在不远处的朱植,温言道,“辽王叔来了,快坐吧,一家人莫要客气。” 朱植道了谢,瞄了一眼朱允炆,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完了完了,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啊,皇帝老子这明显是刚发完火,自己的事估计要泡汤。 “没有的事。” 朱允炆展颜一笑,“就是有些乏了而已,辽王叔此来,所谓何事啊。” “嘿嘿,是四哥让我来的。” 朱植可不是喜欢跟朱允炆玩心眼的主,直接坦诚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这不,这不臣前段日子欠了陛下一笔银子吗。” 朱允炆顿时乐了起来,“没事,朕不急着让你还,从辽王叔年俸里慢慢扣便是。” “臣不是来还银子的。” 朱植赧着脸,“臣现在囊中羞涩,年俸又赊支了二十年,府里上下的过活都难以为继,就想来找陛下,看能不能赏臣个差事干干,养家糊口。” 真难为他了。 堂堂大明的亲王,连养家糊口都成了问题,朱允炆心里好笑,就又逗了他几句,“那辽王叔,想做些什么呢。” 我啥也不会做啊,我就想帮你卖个地,完事后你给我分点钱就成。 “那个...”朱植犹豫了一下,“四哥说,陛下打算置卖皇产,臣不才,南直隶地界认识不少富商,或许可以帮陛下分分忧。” “哦?” 朱允炆存心逗他,“朕确实有此意,既然辽王叔愿意出面,那自然最好不过了,那便事成之后,给辽王叔一万两酬谢吧。” 一百万亩皇产,最少五千万两的收入,你就给我一万两? 你也太黑心了吧,哪有这么剥削自家人的。 朱植一阵牙疼,谄媚的笑着,“陛下,您看,能不能多赏给点。” “那辽王叔打算要多少呢?” 朱植就伸出了两根手指,也是敢开口,“陛下,二十万两怎么样?”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堂堂皇帝还好意思杀价不成,就算杀,也最多砍一半吧。 朱允炆就乐了,这朱植胃口还真不小啊,“朕倒是有个主意,辽王叔要不要听听?” 朱植猛点头,“请陛下谕示。” “你觉得朕的皇产,能卖多少银子?” 这行情价大家心里都门清,南直隶、浙江的水田基本都是五十两一亩,赶上闹灾,那就是四十两左右,眼下是丰年,民间多有豪富广置田产,但顶天也不会超过五十五两。 “回陛下的话,臣估测,五千万两左右。” 朱允炆便点点头,“这样吧,朕呐打御前司给你派些人手,卖地的时候就按五十两一亩的底价算,每亩地多卖出哪怕一两银子,朕给你三成,你看如何?” 朱植心里顿时开始疯狂的盘算起来,多卖一两给三成,按一百万亩都卖出五十一两来算,那自己到手的也有三十万两了。 关键是,这可是皇产啊。 只是多卖出一两银子,哪里算得上自己的本事? “没问题。” 心里乐开花的朱植马上拍胸脯应了下来,“臣一定给陛下卖个非常合理的价格出来。” 所谓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老朱家盛产奇葩,说不准这朱植还能有经商的天赋呢。 朱植这一年多在京城里都干了些什么,御前司锦衣卫这边可是有详细的奏报,别看朱植整天留恋烟花场所,这花销也不全是靠着吃老本。 他朱植封王才几年,南京城里扩建府宅,动辄秦淮河上包花船、青楼里捧花魁,还有余力跟自己打牌,一输就是上万两,他那些年俸哪里够撑得住。 朱植这玩意,他跟京师内好几家青楼联手坑人啊。 具体是如何操作的呢? 大家知道直播打赏带节奏吗,每回逢青楼调教出一批新雏,推出来竞选花魁卖落红的时候,朱植都在。 这小子看大家伙捧哪一个,他就捧另一个,大把的银子先扔出去,然后冷嘲热讽撺掇其余富商跟风捧花魁,往往一夜之间就是上万两银子,结束后他那份人家青楼退给他,其他的收益他朱植还能拿走三成! 这是个人才啊。 当然,朱植这个货从来没有要回过他的本金,因为事后他那份就成嫖资了。 不是好色,朱植早发财了,也正因此,朱允炆才特地授意朱棣给朱植带话,还特地为了他准备了销售提成,就是想看看朱植这个货,能有几分本事。 第62章 大阅兵(上) 朱允炆心情不好,直接导致了连续几天整个皇城都仿佛被厚厚的阴云遮盖住一般。 尤其是当祭孔大典结束之后,朱允炆在后宫里,这个脸就没有笑过。 生气归生气、憋屈归憋屈,但朱允炆还是传了口谕,让户部出银子,给京官一律加了一个月的俸,朱允炆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生气。 铁铉来过一趟,新军也操训了一年半多,这次国庆,挑了一万多最拔尖的要参加国庆阅兵,这也是朱允炆打算亮出来给几个入京的亲王长长眼,秀一下肌肉。 等阅兵结束后,新军就会有一部分拔营往九边,辽东、甘肃的军队会先撤回来,在朱允炆的计划中,大明九边已及漠南、山东两卫的军队会在后面五年内陆续参照新军的方式重新训练。 在这个过程中,军中岁数大的会被裁汰,兵部在全国陆续招募新兵补充,年龄红线会持续降低,现在的顶格线是四十,五年内计划逐渐压低到三十五岁,但这就是涉及到兵源的补充,所谓好男不当兵嘛。 国泰民安的时候又不能拉壮丁,百姓对于参军的热情也不高,只有那些遭了灾、没有产业的无产阶级才愿意从军,或者是一些地主家里的佃户、世家的下人仆从逃出来的,无路可走才选择从军,想要顺利推动募兵,军饷就要再提高。 现在的大明军队系统中,以西南山地军和闵浙水师的年俸最高,为二十两银子,九边、京营、辽东、甘肃、云南其次是十两,漠南卫、山东卫因为有军田代粮饷,倒是不用支付,即使如此,大明军队一年的开支就占到了将近八百万两,达到国库收入的近四分之一。 以洪武三十年户部收计为例,大明实物税占到了国库收入的八成以上,计粮三千六百万石左右,布帛六十余万匹、茶盐水银朱砂诸物若干。 而建文元年户部的收入,因为沿海多地开了盐市,税银也仅为四百六十万两左右,加上辽东边市、辽东织造局、江南织造局的贸易收入,银子的税入仍不过在一千万两左右。 是岁国库总收入折算银钱的话为三千八百九十万两,比重仍不过才仅仅三成不到而已。 所以军费开支这一项,洪武朝一般是以粮食代银,走水路调江南的储粮至辽东、广西,只有甘肃、关西七卫这些地方的驻军发实银或宝钞。 朱允炆登基之后,大明宝钞被停印并禁止流通使用,民间宝钞由各地官府回收,一两面值的宝钞换半两纹银或一石粮食的比例。 主要是这年头纸质钞票的质量太差,伪造简单,太容易引发通货膨胀,事实上等到永乐之后,大明宝钞的购买力连洪武时期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老百姓都不认这个玩意了。 军费既然都发粮食代替,那民间农户哪里还愿意从军入伍,地里刨食不比战场上要安全的多,所以如何增加国库的现银收入成了眼下的重中之重。 出售皇产设办皇商是朱允炆的第一步,每年皇产产出几百万石粮食,加上各地藩王每逢过节送上的礼物,他朱允炆的内帑根本用不到那么多钱,太祖生前就是节约惯了,你见过有时候忙起来,几个馒头一叠咸菜就对付的皇帝吗? 朱元璋就这么一主,所以朱允炆一登基,家底子就厚实的不得了,后宫里目前也就马恩慧一个女人,朱文奎一个孩子,朱允炆自身也不是穷奢极欲的人,除了逢年过节弄桌丰盛的,说整个四五十道菜也就顶天了,平日了也就是八菜两汤两个甜点,尚膳局主管太监每天试吃的菜都比朱允炆要多。 自己堂堂一个皇帝,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朱允炆虽然没有具体的核算过,但料想自己内帑里现在,三五千万两总还是有的,有时候朱允炆都会很恶趣味的想,那些穿越成崇祯的前辈,会不会很羡慕自己这么有钱。 把皇产卖了,拿钱弄个商会,到不是朱允炆想要敛财,他要是想敛财就不会给宗亲七成的分润了,有了皇产,那些藩王拿了钱,老老实实做生意享福去正好,别老惦记着拥兵自重,当个独立国王。 至于为什么朱允炆还要留下三成,那就是为了日后自己孩子考虑的了。 自己将来再不济应该也不会就朱文奎这一个“亲生”儿子,等有了几个孩子,除了一个太子,其他的咋办,不能封藩,那总得留点遗产不是。 有时候想想,朱允炆也觉得自己这样太不公平,几个孩子一个好家伙当了皇帝,其他的只能当个富家翁,这一碗水也端的也太斜了。 但是没办法,国家的长治久安有时候就需要狠点心,他今天一碗水端平了自家的事,那天下老百姓以后就遭殃了。 等将来皇商整起来,该收的税朱允炆可不会跟这些宗亲客气,甚至包括自己那三成,朱允炆也会带头交税,这笔现银的用处,就是在国库走一圈直接到总后勤部留作军费。 至于鼓励资本流通的事,还得在等等,海禁要开、草原要平,外部的敌人不搞定,只靠着国内老百姓之间那些生活化商品的流通,起不到多大的刺激作用。 宋朝虽然打仗不咋地,但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海运贸易发达,通商整个东南亚,那可是一船一船的真金白银,说句诛心的话,宋朝一年送给金人的贡银、丝绸都够大明现在一年的实银税收了! 岁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犒军银三百万两! 真别笑话鞑子,就割地赔款这件事上,有宋一朝把咱们汉人的骨气丢的差不多了。只能说鞑子赔的更大方,犯大清者,虽远必赔嘛。 要不是朱元璋的大明振作了一下汉人的民族自尊,不是朱棣永乐年的万国来朝,真让蒙古、女真轮流在咱们的神州大地称王做霸,自南宋至后世这将近一千年的功夫,汉人骨子里的荣耀印记估计就磨灭的差不多了。 建文二年正月初四,国庆。 朱允炆这一天起了一大早,甚至换上了自己平日里最不喜欢的衮服,随后至奉天殿受贺,今日阅兵,除了朱允炆之外,亲王中朱棣、朱植、朱楩、朱橞、朱柏、朱橚都到了。 五军都督府在京的武勋以及三阁、解缙、杨士奇、六部尚书左右侍郎都是今日阅兵来观礼的。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大礼参拜后,朱允炆落座,“平身吧。” 双喜站出来,捧着名册开始挨个点名,核算无误后冲朱允炆说道,“陛下,都齐了。” 朱允炆点头起身,“移驾。” 建文朝第一次大阅兵,被朱允炆寄予厚望的大明国防军,终于踏上了历史的舞台。 第63章 大阅兵(中) 年前下了一场小雪,化雪后,这南京城地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 御前司动员了一万来号人,用了一天的功夫才把长安街的路面清理出来,然后在国庆的前一天,受阅的两万余新军自洪武门入宫后,就在东长街尽头的标营驻扎下来。 本来年前选择阅兵的时候,朱允炆是希望能让南京城里的百姓也参与进来观礼,毕竟阅兵是一件凝聚国人心志的好事,但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放弃了,主要是这第一次阅兵,具体效果怎么样朱允炆心里也没底,别回头再闹了笑话也尴尬。 铁铉很早就醒了,他是阅兵指挥使嘛,虽然之前一个月为了这次阅兵,彩排了很多次,但真到了这一天,铁铉还是很激动。 宫里送饭的早早就来了,两万人的吃食,昨个一晚上尚膳局就没有睡成觉,为了这次大阅兵,整个南京城上下都忙成了一团。 “吹号,集结。” 又忍了能有一个时辰,铁铉估摸着也该到了辰时,马上冲身边的亲兵说道,然后自己顶盔掼甲,昂首挺胸的走向点将台。 “呜!” 刺耳高亢的号角一响,原还沉静如深海般的军营顿时波涛汹涌起来,激荡出一朵接一朵的“浪花”,数万明军将士从各自的行军帐中拎着步枪冲出,随后宛如万江归流般汇聚到铁铉脚下的点将台前。 “四分钟。” 有负责计时的军官就站在铁铉身旁汇报道。 古人计时是没有分钟这个单位的,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百刻,一刻钟大概为14.4分钟,或以燃香计时,短香大约10-15分钟,长些的大约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朱允炆觉得这样太复杂,因为比较短的时间,没有具体的衡量单位,很不方便,所以就将分钟这个单位拿了出来。 工部制造了一批可以燃烧一刻钟的香,上面刻有记号,一分钟烧一截,烧完后正好为一刻钟,朱允炆就送到了新军营,用来每次集结时计量时间。 两万人从醒来披甲拿枪到集结只用了四分钟,这个速度还是很让铁铉满意的,要知道他当初第一次带京营的时候,一次小规模的集结可是足足用了一刻钟! 战场上敌人如果偷营,打二里外的暗哨发现吹警报,若是用一刻钟才完成集结,那这仗就没必要打了,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距离受阅,还有一个时辰。” 铁铉朗声道,“现在所有人立刻就餐,随后按照各自的方阵编序至长安街列队,本将最后强调一次,列阵期间有身体不适者、或紧张无法参与校阅者,立刻上报退出此次阅兵,有候选替补的兄弟,不过一旦炮响之后,就是天上下刀子,你们也必须给我走完这段路,听懂了吗!” “领命!” 两万人齐喝声直冲云霄,连校场边树梢上的积雪都被震的簌簌下落。 承天门,此次阅兵观礼之处。 说承天门大家可能不太熟,承天门就是后世北京故宫的天安门。北京故宫的修建蓝本是南京明皇宫,包括连承天门前面这条街的名字都没有改,都叫做长安街。 前文提到的朱植,他们的亲王府就在西长安街上,包括很多的六部大臣一般都住在这个区域,属于大明版权贵富人区,自西长安街往东便是宫禁西长安门,过了宫禁往里走就到了承天门,上朝的路线就是自承天门入宫抵至午门候朝。 朱允炆一行抵达承天门城楼的时候是辰正三刻,也就是早上九点四十左右,也算天公作美出了大太阳,要是阴天,赶上正月初四这刚过完年的时候,那可就冷的受罪了。 “铁铉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朱允炆心里没底,又问了一遍身旁的双喜,御前司时刻有人往返与承天门和军营驻地,时刻通报着情况,防止有什么突发情况出现。 “铁将军那边已经候着了。”双喜守在朱允炆身旁,“等巳时一到,鸣炮即可。” 朱允炆站在城门楼上往东边眺望,倒也可以看到模糊的一团团黑影方阵,手心里就不自然的蓄满了汗水。 后世只在电视上看过阅兵,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青云直上跑天安门上看一回阅兵,不指望能站在中间那个话筒后说两句话,给个镜头也是好的,没想到前世的愿望这辈子在南京实现了。 有手机该多好,说啥发个朋友圈也能点不少赞不是。 朱允炆身后,一众亲王重臣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不时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小声交流着。 皇帝这次整阅兵把他们整迷糊了,阅兵不去大校场或京郊演武场,在这皇城内阅哪门子兵?难不成让军队演练一次攻城战?目标就是如何攻陷这承天门? 古代阅兵其实就是军事演习,大军拉开架势,或演练骑射冲砍或演练排兵布阵,明朝开始,偶尔还演练几次炮击,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大动静,喊杀震天、马蹄如雷。所以大家伙都闹迷糊,真让那群大头兵折腾一顿,这皇宫里还不杀气盈天,与国不详啊。 “四哥,你说陛下咋想的。” 打甘肃跑回来的岷王朱楩凑到朱棣跟前嘀咕,“阅兵去大校场多好,咱们一家人看的还通透方便,这长安街如此狭窄,大军完全拉不开嘛。” 几个亲王都纷纷附和,只有周王朱橚闭着嘴没说话,那次他儿子实名举报他谋反虽然后面证实是府里下人伪造的书信,但朱橚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在自己身边安插奸细,从那以后,朱橚就伤透了心,虽然这次回京来,朱棣对他百般弥补,朱橚心里也已经彻底跟朱棣一刀两断了,现在见了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安心看着便是。” 朱棣瞥了一眼不远处默不作声的朱橚,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皇位没捞到,反害的自己众叛亲离,连自己打小相依为命的亲弟弟都跟自己翻了脸,称孤道寡,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大家伙看朱棣心情不佳,也就不再缠着问话了,各自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探头探脑的看着。 “诶,大军是不是在那边。” 朱柏伸手往东一指,“看那边影绰绰的,像是有大军驻扎的样子。” 几人便都寻着方向看过去,朱橞笑了起来,“湘王兄又开玩笑,那边树木琅琳,若是有大军驻扎必然惊动飞鸟盘旋,许是阳光下的树影而已。” 朱柏寻思一阵,笑道,“吾弟说的有道理,是为兄玩笑了。” 此前听朱棣说过,这次阅兵一共两万多人,那么多军队集结在一个位置,那人喊马嘶的得多大动静,这长安街静悄悄的哪里像是有大军驻扎的迹象。 “许是在洪武门外吧。” 时间默默的走着,承天门外的护城河沿岸,有一小太监突然扬起脖子喊道,“巳时已至!” 城门楼上的双喜看向朱允炆,后者微微点头,双喜便往前一步,大声道,“鸣炮!” 礼炮轰鸣,烟花灿烂,建文二年的阅兵正式开始。 第64章 大阅兵(下) 声声炮响后,本还静谧的长安街上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自标营方向,十余名骑手驰骋而来,当先者正是此次阅兵的指挥使铁铉。 十余人来到承天门前的金水桥翻身下马,皆跪伏于地,铁铉叩首朗声道,“臣,五军都督府总提调官,国防军都指挥使,庚辰阅兵典仪指挥使铁铉,参拜吾皇万岁,受阅部队集结已毕。” 因为是大典,所以这里的铁铉行的是跪礼而非新式军礼。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遂轻咳一声,“开始吧。” 铁铉引着身后随扈起身,“吹号!” 十余名随扈抄起随身的号角,分散的站在金水河边,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响。 “呜!!” 充满着沙场硝烟味道的号角声,厚重而高亢,顷刻间便传到了数里之外的方阵所在,那在朱允炆眼中模糊的团团黑影陡然“跳动”了一下。 “我的天,那里还真有驻军。” 朱柏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团团黑影,耳边开始响起了微不可察的“噔噔”声。 几万人呆在一个地方,是如何做到一点声音没有的? 朱柏看着远处那团团黑影上方被惊起的无数飞鸟,怎么也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军队能在一个地方待上一个时辰还能保持如此的安静? 只是,这噔噔声从哪里传来的? 一众亲王四下环顾,周遭也没有人胡乱走动啊。 就这乱瞄的功夫,耳边齐整的噔噔声愈加清晰,寻声望去,这一眼,承天门上可就呆住了。 视线尽头处的那所谓黑影已经走近,撞进眼帘的是数千名着半身甲,怀中斜持着新式步枪的明军将士,方才所听到的噔噔声,是这数千人行进时后脚跟军靴皮革落地的声音。 只有每一次跨步都在同时迈开腿,同时落下,只有每一步的跨度和高度完全一致,才能保证这落地时的声音短暂而厚重,没有任何杂音。 朱允炆后世看过很多次阅兵,但这一次观看,仍激动的浑身战栗,拢于袍袖中的双手攥到发白,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一个方阵可是横四十纵二十五的千人方阵,而不是后世比较常见的百人方阵,想要做到完全的步调一致,难度可是要大得多,但同样,带来的震撼和视觉冲击也绝不是百人方阵可比的。 每个方阵之前有三名领队,也就是一名千户和两名副千户,三人分别高举一面旗帜,居中的是朱允炆为大明设计的国旗:旗帜采用赤红色,上绣的图案为日月华章上的金日银月、龙凤走兽。两名副千户则一面执军旗,即充满硝烟气息的土色坐底,正中央一个大大的明字,另一名副千户则执番号旗,上写(国防军三师第一卫) 新军编制略分别于地方军,在小规模上没有做更改,仍是十人为一小旗,五十人为总旗,百人设百户,千人设千户;上有微改,即三个千户所为营,三营为一卫,卫设指挥使,有一个指挥千户所,含括参谋、政委、警卫、斥候,一卫便是一万人。 卫上有师,含三卫一个指挥营,合计三万三千人。如今新军便是七个师加上铁铉的教导卫,两个预备卫合计人数二十六万一千人。 当第一个方阵行进至承天门时,领头的千户陡然大喝,“明军威武!” 但见一千人齐刷刷扭头看向朱允炆,正在行进中的步伐猛然一顿,随后有力的踢出,在重重的落在地上,“咚!” 而被将士们双手紧握,放于怀中斜抱的步枪唰啦一声,陡然挺向正前方位,直直的抵在身前战友后脖颈不足三寸的位置! “明军威武!” 数千人目视朱允炆,齐齐大喝,每一次步点落下,都是整齐震耳的一声“咚”响,像似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承天门上观礼众人的心脏之上。 朱允炆抬起的手都在微颤,庄严肃穆提气喝声,“大明,威武!” 千军复喝,“吾皇万岁!” 这一刻,锐气冲天,气贯长虹! 就站在朱允炆身后的一众朝廷重臣,只看得脸色苍白,有几人还沉入在方前整齐划一的队列之中,这猛然的爆喝下直接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时也没人敢站出来诘责这群大头兵胆大包天,竟然敢如此直眉瞪眼的目视皇帝,现在的他们连站稳都难以做到,有些年迈的甚至不敢再看下去,生怕气血上涌猝死当场。 毕竟连朱允炆都被震撼的面如重枣,何况这群第一次观阅分列式的古人呢? “此天下强军!” 虽然已经看了好几次彩排,但朱棣的脸皮还是忍不住的抽搐着,凝千军如一人,这种纪律性他日放在战场上,那就是无可比拟的战斗力,但凡这方阵中有一个走错了步点,不是刺伤战友就是被战友刺伤! 金水桥前的铁铉也是激动紧张的满脸汗水,因为这挺刺刀的环节就是他自己加上的,一个多月的彩排之前,铁铉自虞衡司要了两万把木制刺刀,目的就是苦练这个环节,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个过程被扎的一脊背的淤青,但总算是练了出来。 为的,就是这一天承天大阅! 明晃晃的纯钢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清辉,映照出承天门上百余副惊恐震撼的面容。 方阵一个接一个的走过承天门,但带来的震撼效果却越来越大,因为没人知道这种纪律性的精锐部队皇帝手里到底攥着多少,是只有这受阅的两万人,还是新军二十几万人全部都如此? 朱楩看到一半就已经不敢直视了,偷偷摸摸缩到最后,靠坐在墙上呼哧呼哧的直喘气,连续的视觉震撼让他有一种一晚上连续行房六七次后,高潮退去的空虚感,浑身上下几乎被虚汗浸透。 忙在心里默念,我是皇帝的忠臣孝子,这军队不是对付我的,别怕。 朱橚、朱柏俩人也早都站立不住,一看朱楩这般,也都赶紧踉跄着凑过去。 “不能再看了。” 朱柏一擦额头的汗,“我都快看尿了。” 说到这,朱柏突然一皱眉,“怎么那么骚气?” 俩人齐齐看向朱橚,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朱橚老脸一红,“刚才太紧张了,这一坐放松下来,没控制住,滴了些许,莫慌,我现在控制住了。” 而继三人之后,越来越多的朝中重臣开始避视,若不是京营新军未经沙场,少了三分杀气,今日阅兵,这承天门上恐怕都要吓死几个心藏不轨的了。 而能坚持到阅兵结束,观礼者除了朱允炆,只有朱棣、五军都督府的几名沙场宿将,像李景隆这种怂包,连杨士奇都比不上,第三轮的时候就瘫坐于地。 双喜趴在朱允炆脚边大口喘着粗气,扭头瞥了一眼身后倒坐一片的朝中重臣、藩国亲王,嘴角便咧开了一丝浅笑。 万岁这次秀完肌肉,将来这天底下不开眼的蠢货可是要少上不少了。 第65章 吃瓜群众解大绅 阅兵结束了,朱允炆想要达到的目的也达到了。 当晚的国庆朝宴上,看着一大群平日里心高气傲的饱学之士,畏畏缩缩的像一只失言的鹌鹑,朱允炆的心里就开怀的不得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个世界哪怕进化到高度文明的时代,最顶峰那里也永远站着一个拳头最大的。 为什么这文官集团怕太祖皇帝怕到了骨子里,还不是因为太祖皇帝从一个乞丐一路杀到了九五至尊的位子上,而他朱允炆不过是个承继之君,在这群文人眼里,不过是命好,投胎的技术出众罢了。 太祖皇帝掀起空印案,为什么不怕天下大乱,不怕地方官僚与豪绅联合起来对抗王命造反? 你想造反就造吧,太祖皇帝连蒙古人都能灭掉,一路追杀逐到漠北,还能怕了你地方一群暴民流寇? 后世说太祖皇帝为了自己皇位的稳固才滥杀功臣,这在逻辑上压根说不过去。 胡蓝大狱,诛连数万人,这几万人虽然多是被牵连的家眷亲族,但被定罪的元凶还是开国功臣、军中宿将,这里面甚至包括了宋国公冯胜、开平王常遇春的儿子,宁河王邓愈的儿子,这些人被诛连问罪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个说发动各自的亲兵造反抗命呢? 这可是几万人,有数百个跟蒙古人血战过、悍不畏死的都督将军啊,怎么临死前一个反抗的都没有? 什么叫威望,太祖皇帝这才叫威望,天下的军民之心全在太祖皇帝一人身上,说你是什么大将军、左柱国的都不好使,杀你不比杀一只鸡困难。 太祖皇帝的皇权可不是盛世咸歌颂赞出来的,他的龙椅下是尸山血海、百万骸骨。谁能威胁他的皇位? 他滥杀群臣的主要目的一是为了朱标继位后的顺利施政,二一个也是因为随他开国的功臣太多了,封赏之下,这群功臣占有的土地和财富太多,直接导致平民阶级依然贫穷,杀一万人活千万人,这笔账太祖皇帝算的清楚。 今天朱允炆秀完肌肉,下一步就要看这朝堂上衮衮群臣怎么选择了,要么认头站在朱允炆这边,心甘情愿接受接下来的改革,要么站到朱允炆的对立面,效法隋朝时的天下世家,合力起来,看能不能也把朱允炆赶下皇位,改朝换代! 因此像杨士奇这般,便在朝宴结束后,收到了解缙的约请,跑到解缙府邸喝一杯醒酒茶。 “遍览二十一史,如今日阅兵之王师,士奇可曾见过。” 解缙的脸上仍留有三分惊艳震怖,“叹为观止,大开眼界。” 杨士奇端起茶碗,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般的轻快,他前些日子就坚定不移的站在皇权一方,内阁里的事情,没少跟朱棣暗通款曲,今日大阅,让他有一种庆幸。 “慢说与史书上见过,便是说书的先生,怕也说不出如此军容鼎盛之强军。” 杨士奇感叹道,“如非亲眼目睹,谁敢相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京营的兵以成今日之模样。” 解缙为杨士奇添了茶,“还是士奇兄果决,抢先走了那一步。” 当初杨士奇选择站皇权的时候,解缙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这天底下笔杆子都攥在儒家手里,历史什么样子,怎么写都是这些儒家人说的算,史官虽然清高风骨,不会篡改历史,但那只是不篡改历史大势,抹黑几个人他们倒是毫不在乎。 看看始皇帝、隋炀帝都被骂成了什么样。 秦做嫁衣汉来穿、唐借隋运三百年。 始皇、杨广两个千古一帝被活活抹黑成了无道暴君,他解缙也怕,万一朱允炆将来斗不过世家集团,他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 朱允炆跑不掉一个桀纣在世的恶名,他杨士奇、解缙这些站队朱允炆的,不也就成了费仲和尤浑了? 身前不过几十载,身后却有百世名。 杨士奇见解缙有意动迹象,又劝了一句,“我等苦读寒窗数十年,读的都是圣贤书;圣人立言,定忠孝仁义,这第一就是要忠。无论陛下意欲何为,悖逆君父便是不忠不孝。” 见解缙还是有些犹豫,杨士奇急了,“今日阅兵,便是陛下像我等展现帝王的霸道,前日祭祀孔圣,便是帝王的王道,王霸并济而行,四海无不俯首而拜,大绅切莫自误。”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朱允炆已经率先退了一步,你们说开科取士,考题让内阁和吏部自拟。 你们说新朝开科要祭祀孔子,好,皇帝也去了,明发诏书诵读祭文,朱允炆能让步的地方都让了。 今天阅兵秀肌肉,皇帝这就是在告诉大家伙,他可以选择不让这一步,但他还是给了你们这个面子,见好就收吧。 “陛下早前于文华殿所言,无非世家门阀圈占土地之事。” 杨士奇蹙眉道,“是人都有私心,朝堂诸公,地方官员,哪个不是子嗣绵延,都想身后给每个孩子留一笔家产,护佑其衣食无忧,自然在任期间,多多购置田亩产业,如人人这般,代代承袭下去,国库必然亏空甚重。” 解缙便狠吸了一口凉气,“士奇所言,莫不是陛下心中想要把田税收到我等士子的身上?” 自古功名在身没有交税的,几千年下来一直如此,慢说交税了,隋朝往前,朝廷选官还得从地方到中枢,有世家门阀推举才行,隋炀帝已经革了一条世家的命,现在你朱允炆还要革掉世家最后一条命? 世家可就剩这为数不多的一丁点特权了啊。 好容易科举中进,好容易得居高位,然后你告诉我我还是要交税,跟做平民百姓一样,那我这么多年寒窗苦读我图什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士农工商,农民种地交粮,几千年来一向如此,农民不种地不交粮,我们这些当官的吃什么?你这个皇帝吃什么? 工匠,贱籍而已,没有田产,不能为这个国家做一丁点的贡献,全靠着一丁点手艺养家糊口,哪里闹了灾、修路筑堤,就一出苦力的命。 商人,惟利是图,为了黄白粪土,连亲人骨肉都能卖,低买高卖,就是一群吸血虫。 国家想要进步、想要强盛,不依靠士子依靠谁? 你让士子也交税?那岂不是沦落成跟农民、工匠、商人一个等级了吗? 国将不国啊。 解缙犹豫踌躇了很长时间,终于仰天长叹“士奇所言甚是,陛下愿意祭祀孔圣,便是主动退让。今日阅兵,是告诉我等,其有恣意霸道之强军,仍克己守心不愿行太祖之事,圣贤之君,莫外如此,我等自当知趣。” 解缙也想开了,反正我老解家也没多少家底子,交不交税的无所谓,大不了将来少生几个孩子,也省心。 一想到这解缙的心情顿时觉得好了许多,甚至突然还有了一种迫切感,想要那一天早点到来,他还真想看看那些家产万贯的大户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要是造反的话,皇帝老子是平的了天下,还是跟隋炀帝一个下场。 大概,这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第66章 朱植卖地(上) “哟,石公子来啦。” 朱植一跨进倚月阁的门槛,就马上有一个年约三旬的貌美妇人迎了上来,熟络的挽住了朱植一条胳膊,脸上笑的那叫一个媚劲十足。 朱植常去的地方能是啥好地方,自然是青楼无疑了。 倚月阁就是青楼,是一家坐落在里仁街,南京城里最有名的青楼。 青楼不同于妓院,去逛妓院的一定是为了啪啪啪,去青楼的可就未必了。 这个差距有多大呢,便是后世小发廊跟高档会所的差距都没有这么大。 妓院里的那叫婊子,青楼里的这叫戏子。 大家伙可不要将戏子只认为成卖艺唱曲的民间艺人,青楼里那些能歌善舞、精通诗词歌赋的妓女也被叫做戏子。 要么怎么有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句话呢。 南京城里的妓院多开在城西北那一片,那儿是平民区,人均消费能力低,而且妓院不是开在大街上的,因为逛妓院的都是小老百姓,普通百姓家里都是一个女人,而且受制于经济能力,普通老爷们的家庭地位不可能像朱植这种达官显贵那么高。 所以逛妓院的大多偷偷摸摸,因此妓院都开在深巷子里,嫖客来了,挑一个,也别耽误事,脱了衣服抓紧结束战斗,别耽误人家姑娘做生意。 青楼可就雅致的多了,一般开在最繁华的地段,而且一定是毗邻权贵区的。 很多达官显贵逛青楼甚至单纯的只是为了去听个曲、舒缓一下心情,偶尔喝多了酒,打赏一二也就转身走了。 青楼玩的是饥饿营销,今儿推出十个姑娘轮流登台献艺,那就只有这十个姑娘出台,你就是来一百个客人,也只能有十个有机会一亲芳泽,其他九十个就没了机会。 要说你之前有老相好,今儿不出台怎么办,那就托青楼里的龟公去送礼物,人家姑娘看上了你的礼物,招你做了入幕之宾,也就罢了,人家姑娘要是不同意,你便是花海了去的银子,青楼也不收。 当然还有一种叫花船,南京秦淮河独有的消遣所在,档次更高,可以参考后世游艇xx盛宴,朱植手笔大,常年在秦淮河包一整艘花船,几十个姑娘伺候他一个人,那小日子比神仙还快活,只是因为现在刚过完年,天寒地冻,秦淮河游不起来,要到开春才行。 朱植在亲王中行十五,所以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字,叫石伍,因此倚月阁上下的工作人员都喊他石公子。 朱植是大小通吃的主,就好比这个迎接他的美妇,所谓熟女有熟女的味道,朱植来倚月阁第二回,就先把这个老鸨给拿下了。 没办法,朱植出手阔绰人又俊朗,加上在辽东带了几年兵,还有一身将军元帅的英武锐气,哪家青楼的姑娘见了朱植就没有不心动的。 甚至有的姑娘愿意自掏腰包赎身,从良去给朱植做妾都被朱植无情的拒绝了,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可是朱植的人生信条。 “您可好久没来了。” 小少妇拉着朱植好一阵子撒娇,那双眼柔媚的都快滴出水来了,“您今儿是来找奴家的吗?” 朱植狠咽了一口唾沫,用了大毅力才把胳膊从那两团软香中抽出来,轻咳一声,“我今儿有正事,带我去听雅轩。” 听雅轩,是倚月阁一个正对着舞台的二楼雅厢,特别的大,可以容纳二十多人,也是倚月阁为不少达官显贵提供的一个交流的平台,听雅轩不收费,但想要进入听雅轩的必须在这倚月阁消费过五千两银子。 因此能进入听雅轩的都是有实力的人物,天南海北有头脸的人物云集听雅轩,听戏的功夫还能谈妥不少的买卖,算是青楼版的经济论坛。 一听朱植要去听雅轩,老鸨就知道今儿没了戏,委屈巴巴的引着朱植上了楼,转身走的时候屁股上被捏了一下。 “老子今儿要是买卖谈成了,晚上在好好奖赏你。” 朱植能谈啥买卖,还不是朱允炆交代的卖地的事。 他之前又没做过买卖,他认识的富人,都在这南京城里各大青楼之中。 他进去的时候,听雅轩里已经有了十四五个人,有的朱植认识,有的不认识,但大家伙却都认识他,一看到朱植都纷纷打了声招呼,“嘿,石公子来了。快请上座。” 没人知道朱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朱植手笔很大,经常性三千两千两银子的扔出去,财力堪称深不见底,加上朱植又年轻的过分,这些富商就认定了朱植是权宦世家的少爷,平日里有机会碰面也是玩了命的结交。 朱植也不客气,当仁不让的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他左边是一个圆脸的胖子,朱植认识,叫钱均,山西来的。 去年朝廷鼓励煤石生意,钱钧本就是山西一个坐地虎,家私雄厚,抓着机会发了财,闵浙、南直隶的煤石都是打他手里买的,钱钧的财富很恐怖。 “好些日子没看到石公子了。” 钱钧一脸的坏笑,“我们大家伙还都当石公子赎了哪里的姑娘,在家里乐不思蜀了呢。” 朱植冲他一瞪眼,“钱钧你个老不正经的还有脸笑话我?你这在南京这段时间可买了七八个小妾,真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这身板喂得过来吗?你这八个小妾可不是良家妇女,你喂不饱,可就都便宜街坊了。” 朱植说话冲,这倚月阁没有不被他怼过的,但大家伙平日里也没人敢还嘴,朱植的气质扔在这,不是那顶尖的一小撮家庭,养不出这样尊贵的气质。 钱钧气的牙龈上火,脸上又不好发作,只好尬笑两声,随后换了个位置打算不搭理朱植。没曾想朱植竟然还凑了过去。 “咋的?还恼了不成?” 朱植一巴掌排在钱钧肩膀上,“爷们说你两句你还拽脸子,我这里可有一件好事专门来找你的。” 商人逐利,一听好事,刚才那点不愉快早被钱钧抛在了九霄云外,俩眼顿时眯了起来,“嘿嘿,石公子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听雅轩里都安静了下来,认识朱植到现在,朱植可从来没跟他们谈过生意上的事,今儿倒是头一遭开口。 朱植编了一个借口,“我们家老爷子的身体不太好,打算将家里的田产分给几个我还有几个兄弟,我不高兴。” 哦,闹分家呢。 这种事常见,权宦人家分家产,嫡长子留大头,其他的孩子拿小头,这都司空见惯的事情。 “所以我打算趁着老头子分家之前,把地都给卖了。” 朱植一挑眉毛,“就我那些兄弟,都什么玩意,配得上跟我分家,老头子还要平均分,我分个屁!” 朱植说完心里那个爽啊,嘿嘿,四哥你听不到吧,气死你。 钱钧摩擦几下下巴,心里顿时亮堂起来,“所以石公子的意思是?” 朱植打怀里一把抄出一沓子田契,看得整个听雅轩里的人眼珠子都直了,头回见田契那么厚实得,乖乖,这得多少亩地啊。 “老子把田契偷出来了,今儿就给卖咯。” 朱植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将田契扔到桌子上,一只手压在上面。环顾四周。 “有没有想要的?” 第67章 朱植卖地(下) “有没有想要的?” 朱植的话让听雅轩里安静了下来。 土地这个玩意,但凡手里有点钱的谁不想要,这玩意多多益善,谁也不会觉着自己家地少,但是再想要也不能急着开口不是。 这群人买卖做了一辈子,个顶个的生意场上人精一般,所谓上赶的不是买卖,你石大公子一口气拿出那么一沓子田契出来,你又说你急着卖,那这个价格可得好好杀一杀了。 钱钧只是瞥了一眼,就看到最上面那一张田契上寥寥几个字,心里顿时便是一惊。 扬州府泰州三千亩。 南直隶上好的水田啊,这个石公子不显山不漏水,就这一张田契就顶的上十五万两银子! “嘿嘿,石公子。” 钱钧笑容灿烂,“地我们大家自然是都想要的,但您也知道,买了地就得雇人种,我们只不过是商人,种地还要交粮,买的多交的也多,中间利润终究是薄了些。” “是啊是啊。” “在商言商,石公子,我们做买卖的,种地啥的利也太薄了些。” 雅厢内一片叽叽喳喳,朱植听明白了,这些人话里话外的目的是想要杀价啊。 开玩笑,老子拿你们当韭菜噶了一年多,还能让你们把便宜给站走了?再说了,你们多贼啊,种地交粮是不假,但你们家里谁还没几个秀才功名的亲戚? 再不济,挂靠到一些个在各地县府的公员身上,也能把这税给避咯。 “是啊,种地确实利薄了些。” 朱植叹口气,“几位都是买卖通四海的大财主,每天这盐船一发都是十几二十艘,尤其是钱老板,拉运煤石的车都能从山西排到南直隶来,一天少说也是万八千两的进账,一亩地一年才挣几个钱。” 朱植这么说就是开钱钧玩笑了,他一天的进账是不少,但说有万八千两那就吹嘘的太狠了些,煤石一路自山西运出来,赶到顺天府通大运河南下,沿途护卫的工钱、盘查过关的好处、煤市交割后的税费,最后能落到他口袋里的,顶了天也就五千两不到。 一亩地是不起眼,但是一万亩呢?十万亩呢? 最重要的,种地那是铁杆庄稼,不遭灾的话,年年稳定收入。买卖东跑西颠,这年头虽说太平盛世,强人山匪那也是有的,听雅阁里诸位,哪一个没被劫过道? 但凡生意做大能进这听雅阁的,哪个不被掠个十回八回,钱钧都想在土匪那办个会员卡了。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粮食的价值! 盛世文玩、乱世黄金,那是民国后才开始说的话,民国往前,华夏九州永远是最传统的农业社会,乱世粮食、盛世土地。 黄金白银的都是浮云,闹了灾、闹了兵乱,你有钱从哪买粮食? 去年陕西两个县闹了场小水灾,一石粮食都卖到了三两,要不是朝廷闻讯后紧急自湖广运过去一批,粮价还得往上翻。 咱们国家那么大,避免不了这个天灾横祸,粮食攥在手里,储存在地窖中,早晚都有值钱的时候。 “既然大家看不上种地这一点蝇头小利,唉,算了吧。” 朱植拍拍屁股起身就要走,“我还是卖给官府吧,虽说便宜了些,总也值个三四十两,南直隶、浙江上好的水田啊。” 南直隶、浙江上好的水田! 这一屋子的财主可是听了个真凿,一看朱植要卖给官府,这心里可就按捺不住了,当下就有一个抢先开了口,“石公子!” 朱植看看他,“怎么着啊老马,你有想法?” 马渡瞪着眼搓了搓双手,腆着脸笑道,“石公子,马某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也乏了,正好打算置办些田产安享晚年,您看这样成吗,不知道您那有多少,我按四十五两的价格收,如何?” 想瞎你的狗眼! 朱植连回话都懒得回,大步流星就往外走,然后就听有旁人又吆喝起来。 “四十六两。” “四十七两。” “四十七两五钱。” 有做福建盐运的盐商站了起来,“石公子,我陈某有漕运船,可以往来四川、北京,我出五十两。” 西南和北地的粮价可是要比江南高一些的,只要交通便利,可以省下一大笔损耗,这买卖陈阳心里盘算一下,是可以做的。 朱植这才站住脚,回过身来乐了,“人家老陈可是出五十两,啧啧,我动心了,还有更高的吗?” 雅厢里一片安静,这个数字已经到了封顶线,他陈阳手里攥着运输船,运输方便成本低,他们若是也以五十两的价格买,可就真没多少利润了。 “老钱啊,你不喊一嗓子?” 见朱植点了自己的名字,钱钧忙摆手,“五十两可不便宜了,我钱某人的胃口吃不下的。” “唉,罢咯。” 朱植失望的摇摇头,“你们的实力啊,太差劲,本来我还想谁要买的多,我这边做个中间人,给他们搭一条辽东织造局的线呢。” 辽东织造局! 钱钧腾楞一声蹦出来了,赶走几步把住朱植的手臂,“哎呀,石公子莫要急着走嘛,咱们再谈谈。” 说完,也不管朱植的身份背景,连拉带拽的又给扯回了主位,朱植也是半推半就跟着坐了下来。 “怎么着?动心了?” 钱钧给朱植斟酒,末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酒喝酒,有话好说,这做买卖可不就是为了个双赢嘛。” 朱植滋溜一声干了杯中酒,一脸玩味的看向钱钧,“钱老板想听听?” 何止钱钧啊,全屋子里所有人都猛点头,聚精会神的看着朱植。 后者好整以暇的夹了两口小菜,乐了,“你们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啊,老子不提辽东织造局,估计可就喝不上这酒咯。” “哎呦财神爷呀,您可别折磨我们了。” 钱钧急的抓耳挠腮,“辽东织造局、江南织造局向来是朝廷的公办,那里赚的银子哗哗的流水一般,谁不盼着能分一杯羹而不得门路,您要是能给搭条线,我私人,送您二十万两!” 朱植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辽东织造局有那么赚钱? 朱植这才想起来临行前朱允炆说的那番话。 “资本流通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流通,缺少了流通的环节,产生的财富也就自然少了,辽东、北京、漠南缺粮,每年朝廷都要自江南调运粮草供给,这是每年国库必须要支出的一项。你去卖地,要让买地的把每年产出的粮食卖到北地去。” 朱植刚开始还犯迷糊,“陛下,那些做买卖的贼精,他们能愿意?就算卖,卖多贵合适?再说了,北地的驻军也没钱买啊。” 朱允炆就乐了,“驻军是没钱买粮食,但是辽东织造局有钱啊。” 朱植顿时恍然大悟,举一反三,“拿纺织成品作价换粮食!” “纺织品又不是火药这种禁物,没必要搞国家专卖。”朱允炆给朱植算了一笔账,“辽东织造局成立以来,一直是朝廷自产自销,还雇了很多的人手来负责运输,自辽东往江南,一路损耗加上工钱开支,挣不了多少银子,咱们还没法提价,惹得老百姓和士林风言朝廷夺利与民,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生产出来交给商人去卖。” “可是辽东织造局的盈利并不高,那些商人会认投吗?” “那是你看到的不高。” 朱允炆乐了,“咱们定的价低所以利润薄,到了那些商人手里,这价格可就要高出一截了。” 朱植咂摸咂摸滋味,“涨了价,老百姓还买的起吗?” “当老百姓不愿意消费的时候,市场热度降低,价格自然回落。” 朱允炆给朱植提了一个醒,“但是你别忘了,江南丝绸更贵,你何曾见过江南丝绸卖不出去的时候?” 上好的苏绣十几两银子一匹,照样供不应求,民间那些深藏不露的地主豪绅才是第一消费群体。 他们不能穿出门不代表他们不敢在家穿。 更何况,大明律不许商人穿丝绸的衣服,可没说不允许穿毛纺服饰,朱植这听雅轩里,谁不是一件大氅内衬羊绒服。 自己找裁缝勾勒些许花绣,不比丝绸难看。 现在看来,皇帝没骗自己,这群商人是嗅到了辽东纺织局背后的商机的。 朱植这下心里有了底,“现在毛纺的市场价格,原料是四钱银子,成品一件单衣是六十文,我给你们搭线,让你们做专营。 你们买了地,粮食我都给你们找到了倾销点,你们按照现在南直隶的市场价卖给辽东织造局,织造局同样按照市场价卖你们毛纺,至于你们想卖到哪,卖多少钱,我就不管了,到时候南直隶、湖广、浙江、福建、两广会开市,你们只需要缴纳商税就行。” 什么是背景通天,这石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本以为能从辽东织造局分流一部分商品,现在可好,直接做专营? 这其中利润,海了! 管你什么来头,商人有钱赚就成,还哪有心思考虑别的。 钱钧想都没想就开了口,“五十三两!” “我出五十五两!” “五十八两,石公子,图个吉利!” 听雅轩里的气氛让朱植顿时笑开了花。 “我这里有整整一百万亩的田契,一个时辰之内,我希望大家认购完,我想以在座各位的实力,没有问题吧。” 第68章 东北大碴子 朱植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才算处理完田产交割的事宜。 一百万亩田产最终以均价每亩五十六两销售一空,朱植算了一笔账,自己可以从中拿到一百八十万两的好处费,这笔庞大的数字让朱植一连几天进宫的时候,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 这不上元节刚过,随着最后一笔购置银子入库,朱植就兴冲冲的跑进宫来,直眉瞪眼的找到朱允炆伸手要钱了。 朱允炆这个时候刚刚跟朱棣研讨完西南的战事,徐辉祖送了信,西南两万山地军已经拔了营,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 一看到朱植,朱允炆就乐,“朕这个辽王叔倒是心急。” 朱植嘿嘿一笑,依次见礼,“陛下圣躬安、见过四哥。” 朱棣也不搭腔,走过去突然一脚踢在朱植的屁股上,“石公子来说说,你那些兄弟都算个什么玩意啊。” 朱允炆顿时笑出了声。 “啊?” 朱植脸都黑了,眼看朱棣抬手还要打,赶紧躲到一边,揉着屁股嘿嘿一笑,“四哥,你咋啥都知道啊。” “废话。” 朱棣一瞪眼,“那么大的买卖,你觉得会没有锦衣卫跟着?” 自打朱植带着田契去了倚月阁,这南京城里的北镇抚司啥事都不干,可就全盯着朱植一个人,朱植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甚至连他当晚夜宿倚月阁,跟那美妇人一晚上折腾多少时间,锦衣卫都记了下来。 “辽王叔也不要羞恼。” 朱允炆轻咳两声,“自古人为财死,那些商人见财起意,万一有胆大之人打算抢夺越货,丢了田契不妨事,伤了辽王叔可就不美了,锦衣卫主要还是暗中保护王叔的。” 骗鬼去吧,你们就是不信任我。 朱植悻悻的点点头,“谢陛下厚爱,臣此番卖皇产,共得银五千六百万两,现已全部交割完成,御前司以派人点量了。” “很不错了。”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辽王叔辛苦。” 客气值几个钱啊,抓紧来点实际的吧。 眼瞅着朱允炆就是不说正事,朱植急了,腆着脸笑道,“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就那啥。” 说着还伸出手当着朱允炆的面搓了几下手指,发出贱贱的嘿嘿声。 “瞧你那点出息。” 朱棣凑过来又踹了朱植一脚,“皇上能贪你那点银子?” 乖乖,你们俩还真是一个口气比一个的大啊。 你们管一百八十万两叫那点?啥家庭条件那么能吹呢。 朱植白了朱棣一眼,“四哥,这可是弟弟我这半个月没日没夜跑出来的,你瞅瞅来,腿都跑细了好几圈。” 你那腿是跑细的吗? 朱允炆懒得揭穿他,打袖袍里拿出一份题本扔给朱植,“看看吧。” 朱植抬手接住,忙拉开看了起来。 商会? 皇帝老子怎么好像除了当皇帝,啥都会呢? 朱植心里,皇帝就应该天天吃饱了睡女人,睡累了起来吃饭看舞蹈,享福一辈子,然后想杀谁杀谁,想打人打人,那才叫皇帝,朱允炆这种,朱植背后没少腹诽,“跟老爷子生前一个样,操不完的闲心。” “陛下,这都啥玩应啊?” 朱允炆给他的题本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连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你说朱允炆这个皇帝做的还真是稀奇,这天底下啥不都是皇帝老子的,你还用的着做哪门子生意啊,你说你要是缺钱,看谁有钱直接头一砍、家一抄不就完犊子了吗? 缺粮食?田赋翻一番,明年收的粮食都能堆一座山那么高,缺女人,你说蒙古的、西域的、朝鲜的、倭岛的、还有那风闻金发碧眼的,大明的军队都能给你抢过来,想干啥你直接干就完事了,整天五迷三道的净整这出,废哪门子劲啊。 “啥啥玩应,眼瞎看不明白咋地?” 朱允炆让朱植一句东北腔也差点给带跑偏,难怪后世鞑子野猪语慢慢也不说了,一嘴的东北大碴子,这感染力,啥语种都能给你同化咯。 朱植就挠头,“费这劲干哈,缺钱你给四哥说不完了,他脾气爆,会砍人。” 朱棣气的一脚就踹过去,这次朱植学聪明了,一闪身躲了过去。 “当年父皇在世的时候,国朝新立缺钱不就抄了那沈万三的家嘛。” 朱植一摊手,“好家伙抄老鼻子钱了,修了十几年长城才花完,皇上你代天牧民,天底下连一株草都是你的,你还用的着做哪门子生意啊,都是你的。” 朱允炆被他给气乐了,“你在仔细给朕看看,朕那是给自己准备的吗?” 嗯? 朱植一愣神,顺着题本往下看,最后的位置写了一句话,“所得收益,尽充宗人府,凡我朱家宗亲,皆可按比支取。” 这五千多万两是给宗亲的? 朱植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皇帝这也太大方了吧,五千多万两啊,这么一大笔银子拿出来做买卖,背靠着皇帝撑腰,这天底下挣钱的买卖不要太好做,每年的收益起码千八百万,都充宗人府给宗亲。 “皇帝陛下万岁!” 朱植属狗脸的,说变就变,“陛下,臣能拿多少?” “朕正打算跟四叔商议呢。” 朱允炆对朱植这个货彻底没了脾气,“正好岷王叔他们现在也都在京师里,这样吧,四叔的家眷还有三四天就回来了,等人齐,朕在宫里设家宴,咱们到时候在讨论吧。” 朱植哪还有什么意见,一连声的应了下来,但还是没忘记自己来前的初衷,“陛下,臣那一百八十万两...” 朱允炆跟朱棣一对眼,都无奈的摇头苦笑,这朱植确实适合做买卖,贪财好色这都刻在骨子里的,想指望打岔给他混过去,看来是不现实。 “没忘!” 朱允炆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抄起一张纸唰唰点点写了一行字,又拿起一方印玺加盖上去,“回头走的时候去内库支领吧。” 朱植眉开眼笑的接过,看殿外天色擦黑,马上就要遛,“陛下,臣还有事,告退。” “别急啊。” 但见朱棣一把扯住朱植的袍袖,“今儿你发了财,不说请我跟皇上喝两杯?” 我请你俩喝哪门子酒,皇帝又不能出宫。 朱植忙摆手,“臣去的地方都是腌臜风化的地方,陛下万乘之尊,哪能纾尊降贵的去那种地方。” 却见朱允炆直接起身唤了双喜,“着锦衣卫准备一下,朕跟两位王叔出去喝个酒。” 都快在这皇宫里闷出病来了,出去喝酒听个曲也不错。 至于安全问题?他就算想微服私访,也不可能学电视剧里那种几个人偷摸就钻了出去,朱植常去的那家倚月阁,他朱允炆还没到,里仁街整条街就得清空! “走吧。” 朱允炆瞥了眼一脸为难的朱植,“朕也见识见识,辽王叔平日里是如何一掷千金的,先说好,今儿你请客。” 得嘞,今晚上大出血跑不掉了。 “那咱们这身份,我咋介绍您啊。” 朱植嘟囔着,“哪有叔叔带侄子逛青楼的。” “朕不管了,你自己想辙吧。” 朱允炆现在的心情非常好,这年头也没啥消遣娱乐的地方,刨去青楼的核心服务之外,到也算得上这年头,唯一一个能放松心情的风雅所在。 “哦对了,以后在这南京城里,你那辽东话少说。” “凭啥呀!” “找削是不?你跟谁俩巴巴呢。” 朱植登时傻了眼,皇帝啥时候去的辽东,这一嘴,嘿,地道! 第69章 心情复杂 朱高炽踏进南京城时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南京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和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户游客挤满了每一处景点,作艺的、唱曲的、变卖字画的穷酸秀才挤满了南京城每一条街道。 大好江山、繁华盛锦。 朱高炽便更觉得朱棣的罪责有些不可饶恕。 一个人,如果被野心驱使,为了满足欲望而去摧毁这江山如画,用鲜血和战火去勾勒雄图伟业,那这个人,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应该被宽赦。 “炽儿久居父皇近前,耳濡目染,对百姓常怀怜惜之情,爱民如子。是以孤之所为,其甚厌之。” 这是朱棣此前与姚广孝同来南京前,对送行时哭成一团的徐仪华所言,“孤此番往京,虽为一死,然尔等不可记恨朝廷,此皆孤咎由自取。” 当时脾气火爆冲动的朱高煦,嚷嚷着要带兵南下,被朱棣暴打一顿,“这种话你若敢再说一遍,孤便亲手捏死你。” 整个燕王府上下都认为朱棣是死路一条,甚至都在府中备好了孝,万万没想到,朱棣的死讯没有等来,竟然还等到了一道加恩的圣旨。 朱棣加了总参谋长,朱高炽加了翰林学政! 便是朱高煦,这个第一届宗勋比武的金腰带得主,都领了新军的一个职务,不过履职之前,要先去新军讲武堂学习。 “南京的变化太大了。” 朱高炽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皇上虽看似惫懒,但天下一切皆了然于胸。屡屡施为,初时虽让人迷惑,但皆内有乾坤,雄主也。” 朱高煦最听不得朱高炽整天这般拍皇帝的马屁,“大哥,咱这车里面全是自家人,你说的话皇帝老子他听得见吗?” 徐仪华便瞪了他一眼,“莫忘了你父王训诫,若再敢胡言乱语,便滚出去,莫要回家了。” 朱高煦脸上挂不住,怒哼一声便出了马车,直接自车辕上蹦了下去,“这马车跟龟爬一般,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不坐正好。”看这架势,似乎打算跑回家。 “别管他,外面风大,正好让他静静脑子。” 看朱高炽要拦他,徐仪华便哼了一声。 一行人又在南京城里行进了有二里地,有几名宫中的内侍拦住了马车,朱高炽撩帘出来,“见过几位御前司的公公。” 当先一人微微躬身施了一礼,“世子殿下莫要客气,陛下知道今日王妃并世子一行入京,特意让奴婢等在这候着,说世子一行有没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地方,奴婢等也来帮衬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 朱高炽忙摆手,“此番来,顺天府里的家私都带了过来,倒是没什么缺的,公公复命的时候烦劳带句话,高炽代母亲谢过陛下隆恩浩荡,皇上圣躬金安。” “应该的。” 这小太监又笑笑,“方才奴婢等看到高阳郡王跑的飞快,看来很是思念燕王,燕王此时正在宫中面圣,世子殿下先回府,稍晚些燕王就该回去了。” 朱高炽就有些尴尬,“让公公见笑了。” 几名太监这才转身而去。 等朱高炽一行到家,朱高煦都拎着壶酒喝起来了。 “忒慢了些。” 徐仪华对自己这个二儿子甚是头疼,寒着脸就进了内宅,留下朱高炽、朱高燧两人。 朱高燧一屁股坐到朱高煦旁边,抢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江南地界的冷真是难受。” 顺天虽然天寒地冻,但也不像南京这般,钻着骨头缝的凉,穿多少衣服都隔绝不住一般。 “大哥,你要不要来一口驱驱寒。” 朱高炽可没空搭理俩单身狗,他先是安顿好自己的妻子,然后就开始招呼着一众下人搬卸家私。 朱高煦又嘟囔了一声,“一天到晚操不完的闲心,一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忙这鸡毛蒜皮的烂事。”说完又灌了一大口酒。 看得出来,这次燕王一家是打算久居南京了,连几张上好料子的桌椅都装了过来,还有不少的书籍文玩。 负责沿路护卫的朱能并一众亲兵在城外就被拦了下来,所以这搬家的活,朱高炽干了一个多时辰才忙活完,正赶上朱棣回府,俩人撞了个对脸。 “儿,拜见父王。” 还没等朱高炽下跪,朱棣已经大踏步把前者搂进了怀里,“好儿子,咋现在瘦了好几圈。” 到底是自己亲爹,朱高炽当初是把朱棣当送“走”那么送的,一连一个来月没定住心神,还要操心一家上下的前途命运,日夜煎熬又吃不下饭,哪能不瘦。直到后面圣旨下来才算踏实,但难得瘦下来,也就开始节制饮食了。 倒是朱棣整天在南京吃得好睡得香,又少了整日军营马上马下,皮肤都水润了不少。 朱高炽傻笑两声,陪在朱棣身旁进了前厅,朱高煦朱高燧哥俩这会儿都喝大了,勾肩搭背满嘴的嗯啊这是。 “嘿!” 朱棣气乐了,走过去对着后脑勺一人扇了一巴掌。 俩人也是心大,看到朱棣也不慌,正喝的起兴,哪能断了酒不是,便拉住朱棣的手,“爹,快坐下喝酒,庆祝你还活着。” 朱棣便猛嘬牙花子,“老子算是看出来了,除了高炽,你俩人这段日子过得怕是潇洒的不得了,怎么着,这是盼着老子早死,你们好天高任鸟飞是吧。” 嘴上说着,朱棣一把拉着朱高炽坐下,有其父才有其子,朱棣也不是那种一身规矩的人,除了朱高炽是因为在太祖皇帝跟前呆了很多年,所以干什么都规规矩矩,万事克己守礼。 爷四个也不管后宅的女眷了,就这么唤人整了几只烧鸡、烧鹅的玩意,弄了几坛子酒就开始喝起来。 “爹,啥是总参谋长啊。” 朱高煦酒意朦胧,“你跟我大舅,你们俩谁大。” “废话,当然是爹大了。” 朱高燧打着酒嗝,“五、五军都督府十个都督呢,总参谋府可就我爹一个总参谋长,你没听说吗,天下军令皆出总参谋府,是,那叫啥来着,天下兵马大元帅!” “太好了。” 朱高煦腾楞一下蹦起来,一挥手,“爹,你是大元帅,就给儿子封个副元帅,咱们爷俩明个就点百万大军,儿子做先锋,咱们北伐,北伐!什么瓦剌、鞑靼的,咱们打下草原,也把他们杀光光,报,报民族血海深仇,全了爷爷生前的愿望,嗝。” 朱高炽顿时愣住了。 他的这个弟弟,似乎也不全是不堪。 或许朱高煦生性顽劣、不看书不知礼,整天脑子里全是打打杀杀,但原来在他的心里,他起码还能记着民族世仇,不像那些读书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圣贤书一读多连祖宗都不要了。 撑起国家、民族脊梁的,恰恰是朱高煦这种没文化、粗鄙不堪的武夫,而不是府宅外那叽叽喳喳的靡靡之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70章 以商易藩(上) 跟上一回的家宴一般,朱允炆在省躬殿摆了一堂,马恩慧在坤宁宫里摆了一堂,唯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这次所谓的家宴人数上非常少。 朱允炆只招待了棣、楩、植、橞、橚、柏六王,本来这顿饭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聊家事。 除了朱棣和朱植以外,其他四人来前心里还是很忐忑的,因为他们摸不清楚朱允炆的打算,自打他们入了京之后,除了大阅兵那日碰到了朱允炆,其他的时候朱允炆都没有接见过他们任何一人,连他们想要觐见问安都给拒了。 这些日子就让他们在京里面待着,又不让他们回藩,这就难免让他们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几次找到朱棣朱植二人旁敲侧击,这两人也没个准信,只说是好事。 现在终于碰上了朱允炆,而且看后者的脸色也挺轻快,去年差点让假钞案吓掉半条命的朱柏可就按捺不住了,酒还没喝几轮便先开了口。 “陛下,臣等这入京也有一段日子了,整日里无所事事也不像样,不知道陛下这次召臣等入京有何喻示,臣等自当赴汤蹈火。”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三王也都把目光转向朱允炆,现在他们心里都跟猫抓一般,朱允炆不透个风声出来,这酒哪里喝的痛快。 朱柏这个急性子,欠缺城府啊。 朱植就坐在朱柏旁边,便伸手拉了一把,笑道,“你急个什么劲,一家人谈兴正浓,先喝酒,回头再说正事。” “也没什么大事。” 朱允炆一抬手,拦住了朱植的话头,“既然湘王叔急了,那朕就先把事说了吧。前些日子,朕托辽王叔把皇产给卖了。” 皇帝把皇产给卖了? 一直不知情的四王都错了下神,皇帝手头紧了还是內帑里空了? 朱楩是个马屁精,他这个做叔叔的都能上赶着给朱允炆送女人,现在一听这话,自觉表现的机会到了,马上站起来,“陛下可是有用钱的地方,臣不堪,这些年府里还有些积蓄,如果陛下需要,臣砸锅卖铁还能凑出个一二十万两出来。” 朱允炆就乐了。 这些藩王哪里知道太祖皇帝给朱允炆留下了多少皇产,除了朱棣和朱植是从皇帝那里得知的,他们哪里敢私查內帑每年入库多少银子。 “朕卖了五千六百万两,岷王叔那砸锅卖铁的家底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五...” 朱楩好悬一口气没顶死,自己一年的年俸才五千两,加上就藩初时,太祖给了一笔创业银子没舍得花,加上自己吃自己的军饷,岷王卫五千人的编制他才招了一千人,这才扣下一二十万两来,朱允炆一张嘴,够自己奋斗几千年了。 当下就讪讪一笑,“臣开个玩笑。” “知道朕为什么卖吗?” 朱允炆指着殿中十几个烧的正旺的炉子,“这炉子里烧的何物?” “木炭啊。” “这木炭可不便宜。” 朱允炆感慨,“皇宫大也有大的坏处,就说这省躬殿,朕安排吃顿饭,一个时辰就要烧掉十两银子,朕在乾清宫批政,一天更是要上百两的开支,双喜啊,去年一年宫里采办、宫女太监的工钱并各项开支,花了多少钱?” 双喜低着头报了个数字,“二十七万八千两。” 朱允炆就一阵牙疼,“听听,朕这个皇宫,一年的开支将近三十万两,朕觉着自己够省的了,吃不舍得吃,穿不舍得穿,连文奎这两年的衣服,都是皇后自己缝制的,就这么节省,一年都是几十万两的开支,够养三万大军!” 这年头,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两石大米,明初一石约合一百六十六斤,两石米三百二十斤算,换算成现代货币,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约在六百五十块钱,三十万两,就是两个亿左右。 “所谓开源节流,节流只能保证省下部分银子,只有开源才能增加收入的上限。” 朱允炆掰着手指头,“这一年多,朕开了盐铁的禁,又放开了粮食和纺织的贸易,国库营收喜人,说明经商是可以富国的。” 朱植扶住额头暗叹,他一点都没有看错,朱允炆除了当皇帝之外,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这又要开始给藩王们安利做买卖的锦绣前程了。 大家伙平日里做藩王多自在,回到封国就是土皇帝,你为什么非要拉着他们做生意啊,我没出息,我就爱挣钱,你不如干脆把钱都给我,我一个人受累就好,挣点钱咱俩五五分账。 朱橞脑子赚得快,皇帝一会说卖皇产,一会说经商富国,脑子里就有点明悟过来,“陛下的意思,是想拿这笔银子做买卖?” 朱允炆向他报以鼓励的笑容,“谷王叔猜对了,朕确实有此意。” 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朕毕竟是皇帝,哪有天子入市的道理,所以啊,朕将钱尽托于宗人府了,想劳烦诸位叔叔来帮朕做这个买卖。” 皇帝这又唱的哪出大戏? 不明就里的四个亲王互相看看,朱柏就站了出来,“陛下,臣等不会做买卖啊。” 你说咱老朱家啥人才没有,朱棣喜欢打仗,朱权看书问道,朱柏喜欢旅游,朱橞忙着吟诗作对,再不济如朱植,那也是逛青楼的一把好手,大家平日里的生活多滋润,你为啥非要赶鸭子上架呢? “不会可以慢慢学嘛。” 朱允炆微微一笑,“朕这边可以给政策。” 做生意这玩意,哪怕到后世,再强的能力也永远赶不上政策扶持和把握风向,后两者才是发财致富的关键,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站在风口上,猪都能上天。 现在眼前不就一群朱吗? 大明的商人喜欢割老百姓的羊毛,他们在朱允炆面前不也是一群待割的肥羊吗? 朱允炆有的是办法欺负他们。 “朕不能虢利于民,但朕对那些富得流油的地主大户很感兴趣。” 朱允炆呵呵一笑,“朕将这五千多万两可都托于宗人府了,而且朕又不是白让诸位叔叔帮忙,每年的盈利,可都是宗人府的,大家都是宗亲,自然是分给大家了。” 说到这,朱允炆向朱植使了个眼色,后者明悟,开口道。 “几位兄弟,我与陛下此前做过一次预算,这笔银钱每年的收益,最少可以达到六百万两,各支分润,起码也有一二十万两,可抵得上咱们四十年的年俸。” 殿内,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71章 以商易藩(下) 二十万两银子,四十年的年俸! 自古财帛动人心,这些亲王自幼没有接触过经商,自然对做买卖不感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银子感兴趣。 都是各支的家主,当了家自然知道柴米贵,如那朱楩,在关西待了那么多年,不也才存下一二十万两的家底吗? 当朱植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每年固定从宗人府里获得一二十万两银子的分润后,这些人可就坐不住了。 “陛下莫不是在拿臣等寻开心吧。” 朱柏有些不相信,去年轰轰烈烈的假钞案,涉及的宝钞面额总值都不到二十万两,即使如此他都一度觉得自己人头不保,一年六百万两的营收? 大明现在一年的纯现银收入能到这个数字吗? 皇帝老子这一年多已经展现出了宽仁、仗义、担当和爱护,现在又如此大方的将变卖皇产的财富,拿出来经商以分润各支,这种皇帝,历朝历代都没见过啊。 太祖皇帝选了个好圣孙啊。 “朕是天子,自然不可能言而无信。” 朱允炆笃定的应了下来,“朕说过尽充宗人府,自然不可能再截留丝毫,等商会运转起来,所得收益的三成朕会替文奎暂时保管,余下七成,所有的叔叔、朕的几个弟弟、朕的姑姑们平分。” 大明的公主处境都不是太好,朱允炆觉得太祖定的家法有时候过于奇葩和严苛,公主只能下嫁平民,这算什么规矩? 寻常百姓家还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大明的公主再不济也当的上一句千金凤女吧?好歹嫁个像模像样的,不是一定要满腹经纶,书香门第,那也不能说毫无文化吧。 朱允炆不是瞧不起文盲,只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如果他将来生了闺女,作为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父亲,他不舍得将女儿扔给一个满嘴粗言秽语,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粗汉。 他甚至多次给马恩慧说过,如果将来有了女儿,他可不会强迫自己的闺女必须学习女红刺绣这些玩意,该玩就玩,该闹就闹。你爹是皇帝! 朱允炆不可能给女儿封国,但他也会给女儿一笔丰厚的嫁妆,将来婚后过得开心就过,过不开心就休夫,怕个屁!谁喷嘴给他抽烂! “叔叔、姑姑都是爷爷的子女,朕自当一视同仁。” 朱允炆的语气很坚决,“所以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朕这里,一碗水端平,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大家伙想想,朱允炆说的也没毛病,拿掉朱允炆皇帝的身份,朱允炆身为老朱家的家主,他的孩子、弟弟自然也是朱家宗亲的一份子,从宗人府里拿钱,理所应当! “臣等拜谢陛下隆恩厚泽。” 六人起身向朱允炆躬身行礼,“吾等后代子孙皆沐皇恩而茁生,所谓明君慈父,无外如是矣。” “诸位叔叔都坐吧,无需如此客气。” 朱允炆笑着摆摆手,“如今西南战事将开,待假日西南平定,朕会复开海禁,早日平定东、南海之匪患,通商海外,待那时,各位叔叔怕是连清点金银的时间都没了。” 史书上可都有明确记载,南宋即使沦陷了整个北方,靠着东南半壁江山苟延残喘,年税最高时仍超过一亿贯,按照彼时购买力来换算成今日大明,也足足超过六千万两了。 海外互市的收入起码占到五成至六成之间,而论军力、国势,便是三个南宋又哪里比得上今日之大明?收入只会更高。 看到朱楩四个亲王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愿景中,朱允炆的嘴角咧开了一丝微笑,左手首位的朱棣便知道,皇帝要图穷匕见了。 “既然叔叔们都没有意见,那这事便定下了。” 朱允炆轻咳一声,“麻烦辽王叔这些日子早日选个风水宝地,把商会架子搭起来,四叔因为身上兼着总参的军国重事,这经商买卖的事就不要操心了,每年拿一份花红便是。 至于岷王叔、周王叔四人,就多费点心,帮助辽王叔尽早把这商会搞定,顺道也学习一下,将来怎么替咱们朱家后代子孙多赚些银子。” 朱棣躬身领了命,其他四人却全部傻了眼。 不是?你这是啥意思?难道不是每年来领一次银子?怎么听这意思,我们还要留在这南京城给你操持着? 我们都留这了,藩国怎么办? “几位叔叔的封国各有不同,像岷王叔的关西、谷王叔的宣府都在边地,贫瘠苦寒,比不上京师繁华,又是兵凶百战之地,防务戍备还是交给那些将军们吧。” 朱允炆一开口,便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了四人的心脏之上,“至于周王叔的开封、湘王叔的荆州,都在我大明腹地,如今国泰民安、山河无恙,各位叔叔乃亲王千乘之尊,何必日夜操心保土事宜,复交各省布政使司官员便是。” 皇帝要削藩! 四个人都傻住了,好端端的,朱允炆怎么会突然亮出削藩的獠牙?而且还是一口气削四藩! 不对,如果加上现在身处南京的朱棣、朱植,太祖分封的藩王中,朱允炆这是削掉了整整六个啊! 朱允炆说完便安静了下来,他知道四人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他的话,但是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这四个人会同意的。 自打他决定设立商会之前,便有了削藩的念头,但削哪些藩,他心里还思量了很久,藩王中,秦晋宁三藩是势力最强的,加上牵涉到边疆重镇防务,没必要急于这一时。 其他都是平平之辈,但蜀王和鲁王一个坐镇西南、一个在山东镇海,在没有合适的镇守将军之前,朱允炆也没有打算轻动。 那剩下的人,只有朱楩这寥寥几个了,尤其是朱橚和朱柏,这俩去年可都差点吓死,正是惊弓之鸟的状态,削他们的藩,就是保他们的命,他们哪还有胆子不服? 朱楩一心拍马屁,说明脊梁骨不硬,朱橞是个胆小鬼,历史上朱棣造反,他吓得连夜从宣府逃回南京,后来也是他个混蛋卖了朱允炆,合该削掉。 四个胆子最小的,加上用阅兵再刺激一下,朱允炆心里是有十足把握平稳着陆的。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只剩下朱允炆不时举杯跟朱棣、朱植喝酒的声音,朱橞有心张嘴,一抬头正好对上朱允炆身后双喜的双眼,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得他心里直发毛,朱橞便狠狠吞了一口唾沫,脑子里不自然的就浮现出阅兵时那震撼的鼎盛军容。 皇帝又没说虢夺王爵,只是留在南京不回封国而已,再说了,每年这不也多给了几十万两银子嘛,就算回封地,宣府那破地,一年能抠出几个碎银? 朱棣那么牛气,现在不也老老实实在南京待着,我朱橞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想造反啊。再说了,做皇帝老子的忠臣孝子,他不香吗? 只要不去王爵,不能叫削藩! 想到这,朱橞第一个拜倒在地,“臣自幼身子骨羸弱,宣府风寒甚重,臣早有乞求改封易藩的念想,只因身负父皇生前重托,不敢辜恩,陛下仁慈垂怜,臣感激涕零,谢吾皇隆恩浩荡!” 朱橞这一拜,其他三人也不敢再迟疑,忙齐齐下拜,“臣等谢恩领命,感念陛下隆恩浩荡,吾皇万岁。” 朱棣看在眼里,静静的端起酒杯,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朱允炆以商易藩,又没说去掉宗亲头上的王爵,加上每年几十万两的分润,先礼后兵,这天底下,谁敢不服? 自己这个侄子做事,总是那么稳重,自己和朱权已经低了头,这天底下藩王谁也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明明可以简单粗暴的强行削藩,却仍然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引起丝毫风波涟漪,不给其他的藩王留下口实。 父皇啊,你真的挑了一个好圣孙! 第72章 心态爆炸的沐晟 如果想要找出一个准确形容徐辉祖和沐晟此时心情的词语,那恐怕很难了。 两人,一个魏国公,一个西平侯,前者贵居五军都督府之首,后者也是云南总兵官。两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却仿佛旅游一般,就进入了此行的终点:河内! 想想十日前,两人领着大军堪堪穿过千里险山,踏足红河平原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徐辉祖虽以位极人臣,不在乎功劳,但开疆辟土的声望,对一个武将来说,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徐辉祖也没有多少出息,他就盼着能在世的时候积累些许军功,不堕了先父中山王的威名,省的总有虎父犬子的风言。若是生前能在混一块日月华章的殊勋,徐辉祖觉得,自己也算可以抬头挺胸的去面见列祖列宗了。 沐晟要比徐辉祖的心情急切许多,他可是身背着大哥沐春的血仇来的安南,不斩下胡季黎、刀甘孟的脑袋,他可就丢光了所有的颜面,将来云南地界,牧英、沐春父兄二人立下的赫赫声威,装裱的西平侯府门匾,可就不再是那般高高在上,令人望而钦服了。 两人都有各自的野望,也因此在踏上红河平原的第一时间,两人在当晚令大军好生修整,定于翌日一早,急行军杀奔河内,还煞有其事的搞了一次战前动员,抓着几个当地的安南县官,砍了脑袋祭旗,大大的振奋了一下军心。 结果一早醒来,刚刚睁开眼,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赶来报信的山地军小旗。 “咸子关大捷、清化大捷、河内大捷!” 大捷、大捷、大捷!大捷你妈个头! 沐晟一把抢过军报,“两万山地军,哪里能在三地同时报捷?谎报军情不知道其罪当诛吗?” “回副指挥使!” 小旗昂首挺胸,调门比沐晟可大了不少,直接传进了数万大军的耳朵中。 “建文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我军一万八千人奇袭咸子关,攻则立克,翌日,山地军第一营百户刘铮率军三千留守咸子关,其余一万五千军南下清化。 敌将阮景真十万大军攻咸子关,刘铮百户遏敌四日,血战不退,阮景真战死,副将自刎,敌军溃散,为我军南下攻清化争取了充足的时间,是为,咸子关大捷! 清化之战,各百户所,由百户带头冲锋,猛攻清化,以火药炸城墙,三日破之!斩俘四万七千人,是为清化大捷! 贼首胡季黎以其子胡汉仓、大将简定领军,欲重夺咸子关、清化,我山地军百户马大军、陈春生埋伏于河内城外,待敌主力离开后,诈开城门,潜入王宫,斩胡季黎之首,俘安南国王陈安、王太后胡氏等安南王室三十九人,胡季黎死后,安南军哗变。 胡汉仓死于乱军之中,简定领大军于咸子关献关投降,刘铮百户受降,现已押至河内城,安南以举国而定,此时之河内,刘铮百户并我山地军幸存八千将士,连同安南国内王公大臣千余人,皆静候王师入城!是为河内大捷!! 报军情者,山地军第七营,小旗周云帆! 明军威武!!” 原来,报信的,就是先登清化的周云帆! 沐晟连着身旁一直静静聆听的徐辉祖此时已经是齐齐惊落了马。 后者颤抖着手自沐晟手中夺过军报,细细看罢,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良久才镇定心神,面东北而拜“太祖庇佑、吾皇圣眷。安南一战克定,至此西南千里江山无恙。” 徐辉祖一拜,身后八万大军皆跪,“吾皇万岁!” “刘铮、马大军、陈春生,好!好!好!” 徐辉祖站起身,口中连连叫好,“本公一定将此三人所立之旷世奇功报于陛下御前。” 周云帆就一阵牙酸,我刚才,是不是忘了把自己的功劳报出来了? 徐辉祖又深吸好几口气,止住浑身上下沸腾的热血,这才下令大军开拨,一路疾驰赶至河内。 等几日后大军到时,河内城外早已跪满了迎候的人群。 看着迎接自己一行大军的数千安南官员,那跪在当头的安南国王陈安和他的生母,安南太后胡氏,徐辉祖和沐晟下意识双目对视,俱都苦笑起来,俩人这才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咱俩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受降的? 我感觉咱们俩就是个笑话。 不,咱俩就是废物。 沐晟仰天长叹,大哥啊大哥,你十万大军折戟深山,到了自己也落了一个命丧黄泉。 今日两万山地军,在没有指挥、没有后勤的基础上,独立覆灭安南一国,不知道多少人将在这一仗后,踩着你的名声享誉四海。 我云南沐家的名望,就要一蹶不振啦。 祖宗在上,沐晟不孝啊! 徐辉祖也是心中百感交集,但还是赶忙翻身下马,扶起了胡氏和陈安,“王太后和国主莫要多礼,王师此来只为诛逆臣尔。” 胡氏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在哆嗦,胡季黎可是她爹啊,她现在年不过三十,兼陈安年幼,她未来可有着大把的荣华显贵、尊荣岁月,若是因此受到诛连,那可实在是太冤了。 所以即使徐辉祖宽慰她,胡氏还是复跪于地,以额贴地,“臣妾乃罪人之女,家父悖逆,妄自兴兵对抗天朝王师,理当诛族,还望国公爷念国主年幼,无理政之实,放过他吧,臣妾愿抵命。” 徐辉祖看着胡氏的眼神就玩味起来,后者这句话的重点在后面,无理政之实,意思就是我们娘俩都是傀儡,罪过都是胡季黎一人所犯,别找我们麻烦好不好? “安南国内的一并事宜,本公会具悉奏本,呈递我大明皇帝御前,如何处置,自有我大明皇帝圣心独裁,王太后莫慌,聆候圣训便是。” 胡氏被徐辉祖扶起来,忙不迭的点头,“国公爷所言甚是,所谓雷霆雨露具是君恩,臣妾自当待罪候旨。” 一行人又在城外寒暄片刻,徐辉祖才有功夫招呼起这一行人两侧负责看押的山地军。 “职下山地军第一山地营,百户刘铮,见过国公爷。” 几十个山地军的百户列着整齐的队伍,当先一人站了出来,不是血战咸子关的刘铮又能是谁。 徐辉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苍白,身上缠满绷带,却仍然昂首挺胸、中气十足的汉子,心里便是宽慰的不得了,轻轻拍了拍刘铮的肩头,“不愧我大明好儿郎。” 说着话,徐辉祖扫视一圈,朗声道,“且先入城,各表其功,本公会具悉奏本,一并送往南京,尔等功绩,他日自会论功行赏。” 河内城外,仍是军容肃穆,无欢呼雀跃之声,只有刘铮一人抱拳,“职下代为谢过国公爷。” 徐辉祖满意颔首,一挥手,“王师入城!” 说完话,徐辉祖翻身上马,当先在亲兵拱卫下驰入河内城,沐晟并一众山地军紧随其后,倒是一众安南国的王公大臣,低眉顺眼的被几万明军裹挟在钢铁洪流中,亦步亦趋的走在了最后方。 同日,安南国绘制地图,为徐辉祖指出了一条可以直通大明的近道,报捷的军使便自河内北上,走谅山小道,入广西,直驱南京! 第73章 陈牧之 陈冲是个童生。 二十二岁的岁数还是个童生,连秀才都考不上的陈冲毫无疑问,在文风盛行的江西成了一个笑话。 好在陈冲家境殷厚,在瑞州府上高县也算一大贾,便是这辈子中进无望,当不得那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倒也保的了一个衣食无忧。 陈员外算是对自己这个儿子彻底放弃了,本打算再练个小号,可惜自己身子骨不给力,四五房小妾没有一个种上的。 所以这些年只好一直忙着给陈冲娶媳妇,自打抱上了孙子后,陈员外便一门心思扑在了幼教事业上,说什么也不让孙子跟陈冲亲近。 落得清闲的陈冲倒也省心,往往一大早就跑出家。 “今日是上元节,一大早的你又要去哪?” 前堂内正品茶的陈员外一瞪眼。 “诗社。” 陈冲手里拿着一把伞,青花顶开蒙蒙烟雨,溅起的珠瓣映出黑瓦白墙,还有无数张陈员外怒气冲天的脸庞。 陈冲嘴里的诗社,是一家坐落在县城郊外的草庐,先有山野村夫诸葛孔明隆中定天下、后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佳言名句。 故于山中密林之处,搭一草庐,燃二三雅香,诵圣人之言,岂不有一种超然物外的优越感? 虽然陈冲没有多少学问,但这并不妨碍他也有一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上进之心,所以人以类聚,就跟县里几家如他一般,同样饱读圣贤却不第的童生秀才们,搞了这么一个诗社出来。 现在已经是建文二年,当年那血海滔天的空印案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秀才,再也不是可以直接当县令、甚至履职中央的值钱学历,考不过乡试,终究是个穷酸文人。 大家空有满腔治国热忱,却无可用之处,难免心中有不少不忿,因此每日诗社集结,想用吟诗作对来一抒胸中积郁。 一群最高学历才是秀才的人物,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肚子里的墨水质量就难免划上一个问号,像陈冲,他这些年唯一做出的只有一首打油诗: “一轮残月挂天边,三两知己来聊天;吃着烧鸡喝着酒,日子快活赛神仙!” 能跟这么个玩意玩到一起的,又哪里有什么良才。 有时候对不上上联怎么办?那就喝酒呗,你一杯我一杯的就喝多了,哥几个渐渐就发现,喝酒这玩意比读书有乐趣啊。 喝多了,大家山吹海哨,能聊的不能聊得,说的那叫一个愉快,后来也就干脆不读书了。 吟诗作对的环节咱们直接跳过去,到了诗社就开始喝。 张三负责买酒,李四负责买肉,王五再弄几道小菜,过了今天再换人置办这些,所谓的诗社,彻底成了小哥几个,这么一个聚会的场所。 今天轮到陈冲买酒,他便在县里拎了两坛,等到了诗社,小伙伴们早已摆好了桌子、备好了碗筷、肉菜。 “快快快,可就等你了。” 张三李四都站起来迎接陈冲,热络的接过陈冲手里的酒坛。可见他们等的不是陈冲这个人。 “今日乃是上元佳节,我提议,大家就以佳节为题,做一首七言绝句如何?” 王五倒上酒,开口提议道,“不如我先来这第一句?” 李四忙拦住他,“诶,喝酒的时候不要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大家都是文人学子,多少有些文学上的洁癖,你说了头一句大家伙对不上,一时半会哪里还喝的下去酒,想接吧,文采又不够,这酒还喝不喝了? 王五便自责一句,“都怪我,喝酒的时候怎么能分心呢?我自罚三碗。” 说完吨吨吨连干三碗,一抹嘴。 “哈,痛快。” 你这怕不是自己找借口想喝酒的吧。 大家伙都腹诽,但也生怕王五把酒给喝完了,都急急忙端起酒碗,“为佳节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伙这可就喝的有些上头,舌头一大起来,嘴里也就没了把门了。 后世几个初小文凭的喝多了,都能在大排档踩着啤酒筐讨论老美打伊拉克,这年头陈冲等人再不济,那也是读书人啊! 所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一些比较禁忌的话题上。 朝政、盐市、科举。 “早晚有一天,我陈冲也能像杨公那般,一朝青云直上。” 陈冲嘴里的杨公,除了同为江西籍,如今贵为翰林协办学士的杨士奇之外,还能是哪一个杨公。 大家伙都笑话起来,“等你考上进士及第再说吧。” “八股文有个屁用!” 陈冲打着酒嗝,“以圣人言治今日之天下,荒谬! 先春秋时,地不过百里,民不足十万便是一国,而今,天下万里江山、亿万黎庶,先贤治世之言焉能用于今日我大明?墨守成规、盲从权威,真是我辈读书人之耻辱,读书是为了开智,而不是变得更蠢!” “你该不会是因为考不上秀才,这八股文学艺不精,才故意贬低的吧。” 陈冲就羞红了脸,“我是如此肤浅的人吗?我只是不愿学这种,不适合当今天下的古板教文罢了,历朝历代之贤相,焉有按章施政者?” 末了,陈冲还气哼哼的说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想治天下,前提是懂天下,书里的大世都是几千年前的大世,而非今日之大世,我陈冲虽只是小小童生,但也好闻各地奇闻,热衷时政,难道这不比一天都闷在家里看古籍要重要的多吗?” “那若是你做了内阁大学士,该如何啊。” 陈冲一时语顿,仔细想了一阵才说道,“若我入阁,肯定不会再死板的以八股文选材,读死书不如不读,就说盐市一事,几千年来天下人皆重农抑商,因开盐市而风言四起,诋毁朝廷,但自打盐市开禁之后,咱们江西的盐价下降了十余文,这不恰恰说明,沿海制盐之民增多了吗? 自去年新政颁行以来,商贸发达,咱们江西各地大户多有用余钱通商者,而非日夜惦记着并买土地,大户有了钱,花起钱来就大方不少,我家修后宅,三年前工钱是二十文一天,年前招工,工钱便涨到了三十文。民间工匠的收入增加,这不也是无形中利民吗?” “富民才能强国啊。” 诗社里大家都点头,“说的不错,自打商贸发达,朝廷的税收必是增多了不少,听说今年还要修一条通路,拓宽运河的分流,强化漕运和交通,各府县都在募集工人,不是朝廷有了钱,是断断不会如此大兴工程的。” “正是如此。” 陈冲满面红光,为自己的言论得到认可而感到十分兴奋,更加滔滔不绝起来,“经商是能够强国的。朝廷有了钱,才能更大力度的强化军队,去年,不是有人传言西南三省招募山民组建那个叫什么来着。” “山地军。” “对!” 陈冲手舞足蹈的说道,“饷银一年二十两啊,没钱,朝廷拿什么组军,为什么要组山地军,还不是因为西南多险山密林,大军行动不便,所谓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既然堂堂正正之军无法破敌,自然要出奇制胜。 有了钱,就可以制造更精良的火器、更坚固的盔甲,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精良装备,破敌如反掌观纹。” 大家都听得入了神,连学历最高的那个秀才都不住点头,“牧之所言,甚是有理。” “唉!” 陈冲蓦然又一阵怏怏不乐,“可惜,我等都是落第不仕之人。” “牧之空有治国之才,却无用武之地,徒呼奈何啊。” 草庐内一片惋惜之声,陈冲更觉心中愤愤,“我是真想赋诗一首啊。” 大家便哄堂大笑起来,瞬间冲淡了弥漫于空中的淡淡哀怨。 草庐外,细雨绵绵。 第74章 新学种子(上) 这一天,陈冲照旧赶往诗社和小伙伴们探讨学术。 诗兴正浓的当口,诗社的门被推开,陈冲扭回头一看,却是两个府里的家丁寻了过来。 “少爷,老爷找您。” 陈冲就感觉眼皮腾腾直跳,寻常小事,便是家里找来,也只是一个下人小厮,今日却来了俩,还都是五大三粗的护院,这是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啊。 想到这,陈冲只好站起身,拱手向一众小伙伴告了罪,“今日府内有事,不便久待,在下先行告辞,扰了诸位雅兴,他日当设宴弥补。” 学历最高的秀才哥便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扼腕叹息,“为兄刚刚才思泉涌,正欲同牧之讨教一二,竟赶上如此不巧,实在可惜。” 两位家丁差点没被这睁眼瞎话气死,眼看陈冲还要文绉绉的客套,赶紧一左一右把陈冲架了出去,留下秀才哥在后面大喊,“有辱斯文!” 诗社外面赶了马匹,一五大三粗的家丁将陈冲扶上马,随后三人两马便一路奔驰着回了家。 这时节天气还很凉,马跑起来,陈冲便觉得一阵阵寒风直钻怀襟,便连喊“慢一些、慢一些”,可身后环抱住他的大汉哪里肯听,闻言反倒又加快了几分。 好容易赶回了家,下马时的陈冲整个人都打着哆嗦,接着便被两名家丁搀进了大堂之内。 这一进烧着烘炉的大堂,陈冲总算是舒服了不少,先是搓了搓险被冻僵的双颊,随后抬眼观瞧,顿时愣住了。 除了自己的父亲陈慎之外,右手上位,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个中年男子陈冲有些印象,叫武进,是瑞州府的一个商贾,跟自己的父亲有过一些生意往来,但今天,这个武进,却穿着一身刺眼的飞鱼服! 飞鱼服,锦衣卫! 锦衣卫是大明中央最核心的一支队伍,而且规模庞大。为世人所熟知的便是密探、缉拿、诏狱、酷刑等阴暗面,实际上,前四点都是锦衣卫办公署衙北镇抚司的职权,锦衣卫同时身兼宫禁、仪仗、拱卫等伴架御前的内务事宜。 洪武年间,锦衣卫北镇抚司被废,诏狱停用,一应审讯刑具被焚毁,所办案卷皆移交三法司,全国各地的锦衣卫千户所全部裁汰,只保留下了南京城内的一小部分,并划归御前司管制。 朱允炆登基后,开始逐步激活全国各地已经被废弃的锦衣卫千户所,好在当年被裁汰也不过才十余年,大多数的千户还在世,名册都在御前司手里攥着,一年多的时间,八成以上的千户被召入京,复还各地后,开始召集旧部重启北镇抚司! 如此一支无孔不入的谍报队伍,朱允炆说什么都不可能不用,尤其是将来他的敌人本就遍及全国各地,锦衣卫的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 很显然,现在出现在陈冲面前的这个叫武进的男子,就是一名早年被裁汰的北镇抚司锦衣卫! “牧之,还不快见过你武伯伯?” 见陈冲发呆,陈慎就微怒,冷哼一声,将陈冲惊过神来。 “见过父亲大人,见过武世伯。” 武进抚须一笑,“贤侄,不过一年多不见,怎得今日如此拘谨?莫不是,被伯父这身装束吓住了?” 这天下,谁不怕锦衣卫? 当年空印案,不是你们这身飞鱼服的存在,全国哪里会冤死如此多的人?锦衣卫就是太祖手里当年最锋利的刀,将太祖皇帝的君威洒遍了大明每一寸土地。 陈冲嗓子有些发紧,干笑两声,“伯父言重了,冲只是一年多未见伯父,猛然一见,喜不自禁,一时激动的失声了。” “呵呵,牧之的嘴,还是这般讨人喜欢。” 武进就笑着看向陈慎,“这机灵劲,一如当年啊。” “犬子不争气,让武兄笑话了。” 陈慎陪着笑,一扭脸看着陈冲,摆手,“坐吧,你武伯伯这次可是专程为你来的。” 难道诗社暴露了? 我们不就打着吟诗作对的幌子喝大酒嘛,至于出动锦衣卫吗? 陈冲还在胡思乱想,陈慎已经说明了原委,“十多日前,你爹我去府城交割一批货物,正赶上你武伯伯从南京回来,我二人兄弟相见饮酒,才知道,原来你武伯伯早年便是咱们瑞州府千户所的千户,后来被裁汰后才转而经商。 此番自南京回转,便是重启瑞州府千户所,你爹我便存了为你找一份差事的心,将你的情况都跟你武伯伯讲了一二,这不,你武伯伯还专程来咱们家,这份恩情,你要谨记。” 陈冲忙起身冲武进躬身行礼,“侄儿庸碌之才,劳烦伯父挂怀了。” 武进挥挥手,表示无妨,“我跟你爹多年交情,牧之不用客气,而且我此番重启锦衣卫千户所,也接了上令,有任务在身,听你爹说,你这几年一直还是个童生?” 陈冲父子俩都有些挂不住,刚想出言自嘲几句,武进那又开了口。 “在我来之前,我其实派了人观察你几日了,若不是对你了解一二,今日我便不会亲来,只派人前来召你去千户所安排个差事便是了。” 观察我几天了? 果然,诗社的事还是暴露出来,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陈冲便挠挠头,难得的害羞起来,“让伯父笑话。” “哈哈。” 谁知武进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你这些日子,于你那诗社中之言,我的人可全都记了下来,所以我才亲自来找你,要送你一场大造化!” 陈冲父子二人都愣住了,造化?还是大的? 怎么着,你还打算把你的千户位置传给我? “还请伯父明示。” 陈冲眼尖,一见武进品茶润了嗓子,马上上前给添了新茶,毕恭毕敬的守在武进跟前,也不敢回去坐了。 “具体,我不能告诉你。” 武进嘴角挂笑,“只能说一句,你的造化不在瑞州府,也不在这江西,而在南京!” “嘶~” 爷俩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陈慎,这时候脸都涨红了,“哎呀呀,我的好大哥,你可别绕弯子了,还请明示啊。” 说着话,忙自袖袍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武进。 武进眯眼一看,足足一千两的面额着实顶的他有些眼花,手都伸了过去,却又急忙撤回。 “贤弟还是别为难为兄了,这钱,我不敢收。我还是那句话,是大造化更是大好事,将来,牧之若是青云直上,未必没有入阁出相的机会,锦绣前程尽在眼前。” 入阁出相! 厅堂内,陈家父子二人都被这四个字砸懵了! 南京。 难得出了一天阳光明媚,朱允炆便在宫里的池塘边优哉游哉的垂钓起来,身边,除了一队新军的护卫,便只剩下双喜一个人在跟前伺候着。 “双喜啊,你说朕也算沉得住气了,为什么这一刻钟了,就没有鱼上钩呢?” 双喜勾着头看了一眼,池子的水很清澈,一眼就可以看到水面下游来荡去的鱼儿,但这群鱼儿却只是围着朱允炆的诱饵打转,怎么也不愿意咬钩。 当下便笑道,“陛下乃是真龙,陛下亲手挂上的饵自是沾了龙气,这鱼也是有灵,感受到了龙威,哪里还敢靠近呢。” 朱允炆便哈哈大笑起来,“若是让外廷那些酸儒大臣听见,朕与你可就是明晃晃的一对昏君佞臣了。” 双喜只是笑。 不远处有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在护卫外跪地,双喜便走了过去,拿起一封信拆开看了几眼。 “怎么了?” 朱允炆稍微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这一抖又吓得水中之鱼四散而逃,“他妈的!” 双喜凑到朱允炆耳边,“自全国挑的苗子又来了一批,东陵那边快三百来号人了,小蔡请示,是接着招,还是暂缓。” 朱允炆整个人便怔了一下,“三百来号了吗?那便先暂缓吧,就这也差不多够让朕忙活的了。” 水面下,一条忍受不了煎熬诱惑的大鱼张开了嘴,狠狠的咬住了弯钩上的诱饵! 第75章 新学种子(下) 东陵,位于孝陵东侧,属于皇陵的伴建陵墓群。 这里,是大明绝对的禁忌所在。是除了朱允炆,任何人都不能踏足的地方,便是宗亲藩王,若是没有朱允炆的允许,擅自进入孝陵,都逃不掉刽子手的鬼头刀。 早年的周王朱橚,就是因为擅自赶往凤阳祖地,而被太祖罢黜为民,发配云南戍边数年之久,若不是朱标求情,怕是要生生死在边疆。 而实际上,在如此神秘的禁地之中,东陵这个墓群,此时还只是一片空空荡荡、乱石遍地的空地。 因为作为明皇陵核心的孝陵主体都还没有施工完全,除了太祖和孝慈皇后合葬的墓室之外,大多数的主体建筑还在建设中,自然没有余力来修筑东陵这个伴建墓群。 而在东陵一处明显被人为清空的平地上,搭建了大大小小上百个草庐精舍,隔着上百步,隐隐约约的可以听到不少嘈杂的人声。 一大批看起来在弱冠之年的青年,正在这一片建筑群中来回走动,偶有三两成群,手里捧着书籍交头接耳者,仿佛成了一处读书人修身养性、求学问知的盛文所在。 陈冲便是这其中一员,当他被武进遣人送来这里的时候,看着眼前一间间熟悉的草庐,顿时心中有了一种回家的温馨感,如果不是周遭站满了冷酷的锦衣卫,阴翳的宫中宦官,大家伙心里可能会轻松许多。 陈冲不知道这里是哪,他只知道来到此处的第一天,一个太监就告诉他绝不允许往西走,否则杀无赦,所以隔着郁郁葱葱的松林,陈冲几次向西眺望,都看不真切,西边,到底是什么所在。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陈冲倒也宽下了心,既然周围有如此多的锦衣卫和宦官,说明这是朝廷重点关切的地头,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没必要刨根问底。 当晚,陈冲就领取了一些生活用品。还有来到这里,每个人都必须要拿到的两本书。 陈冲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书,准确来说,这不能叫做书,第一本书里面的内容繁杂且凌乱,第一页的内容可能还是某个府县的县志奇闻,而第二页就变成了去年某省的岁入开支,第三页就变成了一篇军报。 而第二本书,却是完全空白。 “这第二本是留给你们写观后感的。” 有宦官解释着,“根据第一本书里的内容,将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写到第二本书上,畅所欲言,不做限制,尔等也可以互相探讨,取长补短。” 就这样,陈冲在这里一晃过了有半个月,总算是将那一本空白的书填满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然后便由宦官收走。 “你说,咱们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冲经常会跟同庐舍内的室友聊到这个话题,什么猜测都有,问得多了,反而更觉得心里痒的厉害。 “咣~!” 一声锣响,静谧的营地内顿时炸开了锅,陈冲知道,这是集结的锣声,平日里只在开饭的时候敲响。 此时辰时刚过,敲哪门子的集结锣啊。 当下也顾不上满脑袋的雾水,陈冲慌忙冲出庐舍,跑到平日里集结的空地上站好,然后便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咚咚咚。” 耳畔间,开始响起整齐的闷响,陈冲一低头便看见脚下的碎石都开始震动起来。 “很多人。” 身旁一个年轻的男子开口道,“最少五千。” 陈冲认识他,叫纪纲,是山东一个卫所里的军户,不仅文采不错,更有一身极好精湛的武艺,堪称文武全才。 “如此整齐划一的落脚声,除了新军,天底下找不出第二支。” 纪纲面色淡然的说道,“准是皇帝圣驾来了。” 陈冲脸上便浮起惊骇之色,冲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透过升腾起的淡淡尘雾,影绰绰确实有不少的人影正在快速赶来,还有一架巨大的御辇。 “陛下圣驾至,跪!” 人群的四周有小太监唱礼,紧跟着,整座山头上再无一人敢站,齐齐面南而跪,将脑袋埋在尘埃之中。 足足过了五分钟,陈冲的余光才瞥到那御辇的模样,通体金玉璀璨,宽约三丈有余,由九匹白马拉动。 好气派啊!难不成真是皇帝老子来了? 陈冲激动的在心里狂喊,列祖列宗,你们快睁眼看看,你们的坟头冒青烟啦。 朱允炆打御辇中撩帘走出来,看着跪满眼帘的三百余,自全国各地挑出来的新学种子,满意的笑了笑。 这三百人的出身全是最干净的,用后世的话说,便是政审三辈都合格的良民。 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出身官宦之家,地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胥吏,多数,都还是普通商贾和小地主家的孩子,他们识字有一定的学问,但学历普遍都不高,没有一个举人。 家庭富裕却底子清白,是良顺之民,恃强凌弱都不敢,哪里有胆子对抗朝廷。 识字有学问,但学历不高,说明还没有受到传统儒学的过度迫害,思想上还处在高度开放的阶段,不会排斥新学,具备对新生学说的接受基础。 还有出身各地卫所的军户,多是千户、百户家的孩子,自小练武习文,精读军略,将来培养出来扔进讲武堂进行一番系统的学习,到了军队里,就有了几分新时代军人的样子。 这,都是未来大明走向盛世的种子啊! “平身吧。” 朱允炆自车辂上下来,身后的双喜便收起软凳,紧紧跟随。 “谢吾皇万岁。” 几百号人哆嗦着嘴,虽然站了起来,却只有一个人敢抬起头直视朱允炆的,其他人全都低着脑袋瑟瑟发抖。 “大胆!” 双喜恼了,一步跨出指着那人。“谁准你抬头面圣的!狂悖无礼,拉出去砍了!” 马上就有两个锦衣卫走出,却被朱允炆喊住。 “算了!” 朱允炆看着那人,心里便有了三分兴趣,“好大的胆子,莫非不知道冒犯天颜的罪过吗?” 那人就直直盯着朱允炆,闻言微微弯腰,“草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只是一个同知,遍数整个天下,又能有几人有幸一睹君父天颜,草民能看上几眼,死也心甘了。”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山东卫军户纪纲,叩问吾皇,圣躬金安!” 汉子伏跪于地,大声喊道。 纪纲,好耳熟的名字。 朱允炆微微蹙眉,却怎么也想不起历史上有这号人物,他的历史知识实在是忘的太多了。 罢了,既然有点印象,那说明这是个能人。 当下心里就愉快起来,“呵呵,倒是机灵,起来吧。” 谁知道那纪纲并没有起身,又喊了一嗓子,“草民纪纲,叩问吾皇圣躬金安。” 朱允炆顿时大笑。 “哈哈哈哈,是个人物。朕安,起来吧。” 眼前这几百号人,连一个敢抬头面圣的都没有,唯独这纪纲,不仅气度上不卑不亢,还有胆子向皇帝问安,皇帝不回话,还不乐意。 不得不说,就这一面之缘,朱允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纪纲! 第76章 新学,打破桎梏(上) 朱允炆可能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天子身份同时给几百人上课的皇帝了。 就在东陵这片空地上,几百张类似后世课堂的小书桌码放的整整齐齐,三百余名自全国各地挑选来的新学种子,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子后面,不时偷摸着瞥一眼正前方坐在高大书案后的建文皇帝。 朱允炆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几百个规规矩矩的学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那时候的自己,就跟眼前的他们一般无二,规规矩矩的坐着,认真仔细的听着,全幅身心都在老师身上。 而今天,角色互换,自己也成了他们的老师。 “今天,只有师生,没有君臣。” 朱允炆先开了口,算是定下了基调,学术上的事情,总是需要探讨的,自己若是拿着皇帝的身份,眼前这些人,又哪里还敢发出不同的意见呢? 师生? 空气有些安静,因为这个关系在这个时间是很神圣的,天地君亲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皇帝虽贵为至尊,但若是好为人师,真的具有这个能力和资格吗? “尔等都是朕差锦衣卫,自全国挑选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迥别于固有的学术体系,成立新的学说,用于治国、治军、治民。” 朱允炆的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自汉以来,儒家治国以近两千年,至程朱二人,天下的教育体系已经彻底完善,儒家学说甚至比朝代的政权还要稳固,结果现在皇帝却亲口说,要成立新学,用于治国、治军、治民。 这是从根本上推翻儒学,是在断天下读书人的种啊! “有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离开。”人群骚动了一阵,最终却只有几个年近而立的站了出来,跪地叩首,“草民自幼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一日科举高中,光耀门楣,圣人立学两千年,草民不认为还有更优等的学说,草民庸碌,不配新学,伏请告辞。” 朱允炆没有答话,自有宦官将几人带离。 新学干系太大,朱允炆甚至都把讲学之地放在了太祖陵寝之侧,哪里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这天底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等待这几个人的,只是锦衣卫的绣春刀罢了。 “还有人要离开吗?” 朱允炆淡淡开口,神情上并无不愉之色,但现场却再也没有一个告辞的。 这群人都是年轻人,这么些年读书又没有什么成绩,成日里被周遭亲友嘲讽不学无术,出于叛逆,难免抬杠,说传统儒学的不足之处,来为自己脸上遮羞,如陈冲这般,觉得治国之术另有办法的也是不在少数。 他们并不傻,皇帝金口玉言,一句治国、治军、治民便为他们画了锦绣前程,将来出将入相,可都是要自他们这群人中挑选的。 “既然没有愿意离开的,那朕的讲学便要开始了。” 朱允炆饮上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其实这地方很不错,山清水秀的,古时先贤不也喜欢隐居深山,修身养性吗?看看这周围一圈的柳树,景色宜人啊。” 皇帝是个傻子吧? 这周围明明是雪松,完了,皇帝估计是打小没出过宫,五谷不分,连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还指望他能传授什么有用的玩意? 双喜心里一颤,有心提醒一下朱允炆,刚刚迈出脚便停了下来,又静静的站回原地。 整个空地上一片安静,只有朱允炆一人在滔滔不绝的夸着周围的“柳树”,终于有一人站了起来,“陛下,这周围是雪松,不是柳树!” 朱允炆的话头顿时戛然而止,瞬间涨红了脸,“胡扯!这明明就是柳树!” 敢反驳朱允炆的能是谁,除了纪纲再无人有这种胆子。 “朕说是柳树,就是柳树!” 纪纲神情淡然,丝毫不惧的怼了回去,“陛下纵是天子,也不能指鹿为马,雪松就是雪松,永远成不了柳树。” “你好大的胆子!” 朱允炆气的浑身颤抖,指着纪纲,“莫不信朕将你砍了不成?” “陛下就算把学生活剐了,这也不会变成柳树!” 朱允炆调门高,纪纲调门更高。 空气开始凝固,天子的怒火使得这方天地逐渐被杀气笼罩,但被无数锦衣卫和新军锁定的纪纲,却仍然直眉瞪眼的看着朱允炆。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顿时开怀大笑起来,“给这个纪纲记上一功。” 吓死宝宝了。 纪纲面上虽然一直稳如老狗,实际上心里慌得一批,听到朱允炆这话顿时长出一口气,故作镇定的一拱手,“谢陛下。” 就知道皇帝是故意的。 纪纲可不会相信,一个能练出新军,面对西南战事有奇谋的朱允炆,会弱智到五谷不分,松柳不辨。 “知道朕方才为什么要睁眼说瞎话吗?” 朱允炆看着眼前几百人,不满道,“因为这是朕在考验你们有没有质疑权威的胆子。 跟新学比起来,传统儒学就是权威!权威的儒学就一定是全对的吗?当然不可能,儒学错误的地方,你们敢不敢质疑?所谓众口铄金,你们连朕都不敢质疑,他日,又怎么敢站在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质疑儒学呢!” 朱允炆的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有不少人纷纷开口,“学生受教了。” 什么是新学? 在朱允炆的心里,这个学字,不是名词,并不是指某一套成建制、成系统的学说,这个学是动词,学习的意思,学分很多种,学种地、学打仗、学治国、学创造、学建筑,这都是学。 那什么是新? 新与旧对立,旧是已经定下了的东西,新是还没有创造或刚刚创造出来没有被接受的东西,新的东西诞生,是要踩在旧有的残壳之上,所以新的核心战斗力,就是质疑,质疑一切旧的东西,质疑一切存在的合理性。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手不小心碰到了桌上放着的毛笔,后者咕噜噜的滚动起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身后的双喜急忙弯腰捡了起来,仔细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复放于砚台之上。 “诶?” 朱允炆惊咦一声,“这毛笔离开桌子,怎么会掉在地上呢?” 这皇帝为什么老是出这种幺蛾子啊,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还要问? 有了纪纲珠玉在前,大家的胆子都大了不少,马上就有一学生站起来,“陛下,毛笔离开了桌子的承载,自然会掉在地上。” 说完还有沾沾自喜,快快快,给我记上一功吧。 “它为什么不上天呢?” 我他妈哪里知道它为什么不上天,你问这个问题,你咋不上天呢! 那学生一脸的便秘,“这天下死物,凡离开承载自当下落,焉有上升者。” “是吗?” 朱允炆目视此人,“天有日月,昼夜交际之时,日升月落,既然下落是理所当然,那日,为何会自动上升呢?” 嘿,皇帝的脑回路很清奇啊。 有一学生比朱允炆脑洞还大,直接站了出来,“回陛下,日月上升,乃天时大道,自然是神仙举着日月上天的。” 朱允炆恨不得把这个玩意扔粪坑里闷死。 老子跟你聊科学,你跟老子扯神学! “胡扯!” 陈冲这时候站了出来,大声驳斥,“鬼神学说自古便是无稽之谈,日月凌空、雷霆雨露若都是神仙布法,我且问你,这是哪路的神仙?” “自是我汉人供奉的。” “既如此,蒙元肆虐之时,为何不见神仙撒豆成兵,驱逐蛮夷?以致我汉家儿女险些亡国灭种?危难之时不愿临凡救世,还有何面目享受香火供奉?” 怼得好! 朱允炆暗挑大拇哥,冲身后的双喜小声道,“问清这个人的名字,记一功。” 空地上,陈冲跟那迷信学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冲赢了这局,“陛下,既然神仙学说是无中生有,那日月轮转必有其他缘由,学生愚钝,答不上来。” 朱允炆已经很满意了,摆摆手,“无妨,你坐下吧。” “还请陛下教诲。” 学子们纷纷出言,但朱允炆却并没有打算教他们这一点,更不打算把万有引力学说提出来,毛笔落地这事的主要目的,不在这上面。 “日月轮转的缘由,朕也不知。” 朱允炆呵呵一笑,“毛笔离开桌子的承载,落地而非升空,其中缘由朕也不知,但这并不妨碍咱们提出来,一件物体离开承载后本就该掉在地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咱们要做的,就是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理所当然的事咱们知道其中‘理所当然’的原因,在还没有弄明白理所当然之前,咱们要去质疑他的正确性,自古有言存在即真理,朕今日再教你们一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句话细细咂摸起来,非常有道理啊。 “朕刚才说了两件事。” 朱允炆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质疑,二还是质疑。 质疑权威、质疑理所当然的真理,这便是朕在新学开始之前要教你们的,学习新学的必备条件,就是要打破几千年儒学的传统桎梏,大胆的放开你们的思想,将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提出来,从儒学条条框框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圣人对每一件事的评判是否合理?而咱们要做的,就是重新评判!” 圣人也他妈是人! 三千年前说的话,三千年后还在用,这是思想上的闭关锁国! 第77章 新学,打破桎梏(中) 质疑一切旧有的,打破思想的牢笼。 朱允炆说到的这两点,毫无疑问对此时这批学子来说,引起了强烈的不适。 原来脑子里几十年学习到的东西,现在竟然要全部推翻和重新论证! 要把二十年来塑造的学术观全面打碎,才能真正的开始学习新学、接纳新学。 “朕前些日子,发给了你们一本书。” 朱允炆摆手,身后有一个太监便捧着一沓书籍走上前,放到朱允炆面前的桌上。 “书里面的内容,朕要求你们写下观后感,朕这几天也全都看了一遍你们所写的,挑了几本朕很满意的带了过来。” 朱允炆随手抄起一本,“朕发给你们的书都拿出来,翻到第十四页。” 唰唰唰一阵翻书声,这是一篇山西布政使司,关于一座煤矿交割的记述。 “去年年关前,山西有一个地主,想要建一座避暑的院子,就从县里买了一个小山头,想着种点树好在来年夏天的时候,享受些荫凉。 结果,这个地主在山头发现了一个煤矿,其中煤石储量惊人,县里知道后上报给了知府,这座煤矿呢,就被府衙收归国有了,地主买地的钱全部退还,又厚赐了五百两银子。” 朱允炆说到这顿了顿,“朕让你们写观后感,写看法,很多人写的是,这个地主不应该收这五百两银子,只有一个学生写的是:府县失信、府县违法!” 朱允炆一抬头,“谁叫陈冲?” 陈冲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学生在。” 哦,原来是刚才那个驳斥神学的。 朱允炆心里就又添了一分欣赏,“仔细跟朕说说,府县如何失信、府县又如何违法呢?” “是。” 陈冲拱手,“该赵姓地主以一千五百两纹银买下这座荒山,签了地契,但府县出售后反悔,将购置银退还收回地契,这就是失信。 赵姓地主发现煤矿之时,地契尚在手中,自然所有产出归其所有,府县以区区五百两买下这座煤矿,必是强买强卖,这就是违法!” 在这个时代,大封建的背景下,朱允炆想要建立起涵括全国上下的法律、守信体系是不现实的。 因为朝廷主体要不要涵盖进这个体系中? 如果不涵盖进去,这个体系就是镜花水月,一碰坍塌。 如果涵盖进去,那就会极大动摇朝廷的权威和统治力。 你想要统治天下,首先要让天下怕你! 民不与官斗这是最基本的思想要求。 这时代,天下九成文盲,他们习惯了万事听地方官衙的,他们不会去看大明律和大诰,他们也看不懂,他们只知道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只需要盲从即可。 先商鞅变法,抬木悬金。自此,大秦进入全面依法依信治国的高速快车道,秦国官府也必须做到言而有信,大秦耕战体系若是没有信任做基础,又哪里会在战场上舍命拼死血战呢? 这就是对法令的信任!大秦的军人知道,他们就算战死了,国家也一定会赏下军功田,不会将他曾经立下军功,拿命给家人换来的田地收走! 而儒家学说两千年的发展,大力提倡,为稳固统治,不可使民开智,视天下百姓如工具,只需要安心种地交粮、服劳役即可,大力宣讲朝廷权威对于统治的重要性。 已至使今日之大明,官府失信欺民,反倒成了理所当然? 两千年啊,两千年治国治到头反而是再开历史的倒车? 从国不可失信于民,变成了国不可放纵于民。 我要收你的煤矿,你就必须要给我,不然就是抗官命,是要杀头抄家的。 朱允炆有时也会想,如果秦朝一直持续几百年,断了儒家的种子,让法家学说治国,让严法守信替代儒家的谦恭仁善,成为华夏民族的文化脊梁,那今时今日之天下,会是怎样的天下? 会不会提前一千年诞生民主思想?又会不会早就统一了世界呢? 他将山西这件事发给眼前这三百多人看,却只有一个陈冲觉得府县失信违法,而所有人却全部认为理所当然,大部分人更是认为不应该多出这五百两银子。 官是官,民是民! “再翻到第三十一页。” 朱允炆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民间有民自行捣鼓出了煤石的加工,并制造了烟囱,极大降低了煤石的毒害,使煤石大量替换木炭成为了平民寒冬取暖的主要消耗品,无形中活命数十万计,该工匠现在工部当差,朕赏了一个二等的匠心勋章,从等级上来说,跟五军都督府那些领了二等武毅勋章的大将军是平等的。” 朱允炆扬起手中的书,“所有人都认为他不配!工匠、贱籍!何以配享殊荣!只有这个叫莫成的告诉朕,朕给的轻了,朕该给一等勋章,该封侯!莫成是谁?” 人群中有一人起身,“学生在。” “说出你的原因。” “是。” 莫成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古便有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器械的作用贯穿了我华夏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先民钻木取火才有文明繁衍,先民的智慧通过工具展现出来。 今日我大明,因为纺机才有衣服穿,因为农具才有粮食吃,因为大炮火枪,才有蒙古不敢犯我国疆,三千年前的先民不敢想有神火炮,一炮可毙数十人,今日我大明,也没人敢信三千年后,或有一物,可毙千人。” 不用三千年,五百年后,一枚原子弹能毁灭几十万人。 四百年后,就会有无数西方蛮夷,靠着船坚炮利,占据我们的土地,然后插上一块“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工匠,也在为我大明做贡献。” 莫成大声道,“甚至,一个小小的发明可以活数十万人,可以拓地千里,如此殊勋,为什么反沦为贱籍。都是我汉家儿女,都是为国出力,难道还要像逆元蛮夷那般,人分四等吗!” 工匠是贱籍,辈辈往下都是贱籍不能科举,他妈的青楼的戏子还能从良呢,搞发明的不如婊子!这是一个健康的国家该有的社会形态吗? 这批学生培养好,将来大明,盛世不远! 第78章 新学,打破桎梏(下) 朱允炆一直在东陵待到天色擦黑才离开。 “自今日起,朕会自全国摘选一些朕觉得有趣的、有探讨价值的奏本、政事编制成册,给你们送过来,还如今日这般,你们开放思维来讨论,写下你们认为最可行的想法,不要怕惊世骇俗,多胆大朕这都不会怪罪。” 朱允炆的话留了下来,连同整整一天对他们观后感的解释都留了下来,给这群学子心里种下了一颗思想解禁的种子。 从山西煤矿事件,引出了普法和信任体系,提出了当官府带头失信违法的时候,日后政令下达,百姓还能否信任官府? 官府欺民失信的形象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社会形态,日后朱允炆如果想要招工修工程,地方的招募会顺利吗?百姓不会相信的话怎么办?强制拉壮丁服劳役? 新的法令颁行,却朝令夕改,区别对待,这样的国家会有向心力和凝聚力吗? 洪武年,地方府县官员进省城交税赋登记,带着的都是空白的题本,只加盖上官印,省里的官员就拿着这一堆空白的题本入京,户部查收的时候,根据国库的实际收入库的数量来填写,导致地方贪墨横行,实际收粮一万石却只缴纳一半甚至更少。 这事被太祖皇帝察觉后,多疑的太祖便认为全国的官员都是这般鱼肉百姓、欺上瞒下的贪官,然后自中枢杀到地方,哪怕是清官都没有逃掉,根本不去查实,就是杀!杀到后期,导致地方但凡识字的都能当县令,以致政务混乱、法令不通,是为空印案。 朱允炆想要推行全国上下一体纳粮的国策,势必要皇权下乡,打断地方地主在乡村一级一言九鼎的话语权,那么,就要依靠最底层的百姓来举报这些地主到底家中有多少田、有多少的下人、佃户。 百姓不信任官府、畏惧地主,隐瞒不报,所谓的官绅豪强一体纳粮的法令,就是在放屁,完全不可能施行。 从工匠研发煤石加工技术,获得匠心勋章的殊荣,引出天下对工匠阶级的反思,所谓匠户,是不是只配贱籍? 什么是匠户?匠户是科技发展的中坚力量,是排头兵。 一个不起眼的煤石,就可以活命数十万计,民间苦寒,老百姓烧不起木炭,寒冬凛冽,冻死者不胜枚举,百姓没有文化,以此为天灾,认为理所当然,但如果可以取暖活命,谁又愿意生生冻死呢? 今日鼓励工匠创造,明日给予其殊荣富贵,就会让很多不适合施政、不适合领军、不适合经商的普通人,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没有文化、没有学过什么牛顿定律,不懂什么叫蒸汽、什么叫数理化,难道,就因此认定他们不能发明创造,自己慢慢摸索出来了? 二十一世纪世纪的科学家是有系统、有学术体系可供学习借鉴,但最早的一批科学家,他们没有系统的学术体系,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学术体系来让后人学习的! 西方人就一定比我们华夏民族更聪明? 扯淡! 四大发明的创造,火药的运用,有我华夏比西方整整早了上千年,为什么短短一两百年的功夫,西方人就跨过了上千年的差距,迎头赶上并反超呢? 明清两朝,视工匠如贱籍,鞑清虽废除十大贱籍,允许匠户后代科举,但也仅此而已。 匠户的后代能参加科举,谁还愿意子承父业搞工事?工匠本身的地位仍然很低微,加上鞑清靠着马刀、骑射夺天下,怕火器纯熟,汉人造反,生生打断了有明一朝留下的已经极其纯熟的大炮、火枪制造工艺。 又开了三百年倒车啊。 朱允炆还提到过东南沿海多地开商禁,使盐市、铁市、煤市、布市全面放开,自由贸易,以此每日交易量极其庞大,大运河、长江每日漕运船只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 所征商税月月新高,很多地方酸腐,不也风言朝廷虢利于民吗? 他们的借口就是收商税,则商人成本增加,出售的时候,必然涨价。商人逐利,他们交一文钱的税,就会多卖两文钱。 朱允炆都懒得跟这群傻子解释。 朝廷不收商税,哪里有钱建设?通运河、长江支流,拓宽河道、加修路政,强化漕运和交通,可以极大减少商人通商的运输成本,商品自然降价。 一家不降,其他商户可是会降的。 就算他们抱成一团都不降,朱允炆搞的皇商是干什么吃的? 将来中央在搞一个工商总局,一条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法律,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杀头抄家。 帝制社会,朱允炆可没有仁慈,只罚款收监。 你搞哄抬,就是间接逼老百姓去死,以命抵命,杀头抄家! 这群学子算是听的懵懵懂懂,但一些关键点还是把握住了。 士农工商不再是阶级,更不是人分四等,他们只是四个不同的职业,在不同的领域为大明做着贡献。 像纪纲这些军户出身的学子,也听明白了朱允炆多次提到新军整训的核心观点。 新军,为什么要叫国防?叫大明国防军!番号也都是国防第一师、第二师,而不是什么龙骧虎翼御林虎贲这些曾经的,京营二十四卫。 古代的军队派系分明,北军就是北军,南军就是南军。 北军又分辽东军、甘肃军、太原军等等等等。 南军更是五花八门。 他们是没有国家概念的,甚至南北两军互相蔑视,尤其是南方地域观念更重,比如说福建的兵是绝对不会把江西的兵当成战友的! 他们不会说,我们都是大明的军人这种话的。 我们都是兵,但我是福建兵,你是江西兵。我们福州卫有水师,你们没有,我们就瞧不起你。 连军队内部都互相鄙夷,还能指望他们的军纪好到哪里去? 朱允炆敢说,辽东的军如果不拉回京师新军大营,进行政治文化宣讲,这群兵如果调到江南比如说剿匪,他们会比匪寇的军纪还差!祸害地方他们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用国防,就是让他们强化和加深国这个字的意义,让他们日常打招呼的时候一问番号。 “你是哪里的部队?” “国防十七师。” “我是十八师的。” “你们驻地在哪?” “泉州。” “那不远,我在福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顶着乱七八糟的军队番号,就好比漠南卫,他们会去想他们是大明的漠南卫吗? 不,他们的第一想法是漠南的漠南卫!他们是漠南的兵!改番号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想到自己的身份时说一句:我们是大明国防第一师的兵,驻地在漠南! 整整一天的时间,林林总总下来,朱允炆所说的这些新政,最终却没有一条是明明白白记述下来的条文,更没有成本大套的写出一本系统的学术体系,让他们按照这个来学习思想。 学,是动词,是摸索,是因事制宜,找出于国于民最有利的处理方式,然后查漏补缺制定相关保护的法律,在法律体系下保证这条政策可以使百姓、国家受益。 新,也是动词。宋朝的政策对明朝来说,是旧的,建文元年的政策对建文三十年的时候来说,也是旧的。 新学派的核心,就是因时因事,不断的进步、不断的完善、不断的查漏补缺,一旦新学有朝一日也开始按照已经形成条文的法令来施政,那新学,也就成了守旧派。 朱允炆给他们种下了一颗种子,将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开放思想,逐渐在全国各地的政务奏本面前,摸索出一条最合理、最符合时代发展的施政方式,他们要考虑到政令一出,所引起的社会反响。 要让他们从现在开始就塑造出全国一盘棋的思想。 等有朝一日,这群学子已经在思想上跟朱允炆达到了高度的默契,那,就是朱允炆举起屠刀,在搞一次空印案的时候了! 不破不立! 改革,总是要流血的。 温水煮青蛙的改革或许仁慈,但太耗费时间,时不我待,大明,不能再给西方那些蛮夷追赶的时间了。 御辇在五千新军的护佑下回返京城,宽大奢华的御辇内,双喜看着闭目养神,满脸喜悦的朱允炆,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 朱允炆正自得的哼着小曲,听到声音倒也没有睁眼,“嗯?” “今天陛下立言开学,奴婢庸碌之才,听了后也是受益匪浅。” 朱允炆就笑了,“有话就直说吧,朕知道你聪慧。” 双喜跪到朱允炆脚边,“新学虽好,但过于惊世骇俗,奴婢虽然愚钝,但脑子里也知道忠孝仁义,陛下放任他们胡思乱想,奴婢担心有一天,总有些不忠不孝的悖逆学子,生出邪念啊。” 开禁思想,就是在冲击皇权。 新学到了头,帝制就终结了。 双喜的话内之意,朱允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决定开办新学之前,就已经充分考虑过这个问题。 后世鸦片之战后,鞑清的国门沦陷,西方蛮夷入侵,他们带来的不仅仅只有鸦片、杀戮,还有他们的思想和文化。 如果从更早期的广州十三行开始,西学思想的浪潮在我国这片土地上,繁衍存在了数百年,即使仅以鸦片战争时期来算,自西学思想开始被我国基层民众学习了解,到推翻帝制,足足用了八十年! 这还是在全国一体同心的基础上实现的。 搬倒帝制大山的首要条件,是帝制不在适合国情,更不在被民众所接受。 朱允炆放开了思想禁锢,但他们并没有了解到西方的国情,他们还不知道,这方天地中,有的国家,没有皇帝也一样发展的很好。 这群学子,在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依旧会认为,所有的新政、新法都是在皇帝的领导下施行的,就好比历朝历代的大治之世,文景啊、贞观啊之类。 他们不过是运用新的治国理念来治理国家、发展士农商业,将来或许会史书上留下一笔:建文之治。 当然,思想是没有禁锢的,早晚有一天,或许是他们,又或许是他们教授的弟子学生,会萌生出一种天下为公,还需要皇帝吗?这种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造反派思想,但他们需要获得民众的支持、军队的支持! 朱允炆立新学、定新政,大明的国力只会越来越强,到时候,开疆拓土、百姓富足,明朝作为国家的代号,会被百姓尊崇爱戴,造反派思想想要得到百姓的支持,没有两三百年根本不现实。 除非大明像鞑清那般,被异族打在地上跪地求饶,让所有的百姓都感受到了奇耻大辱!丧失掉对这个朝廷所有的向心力。 两三百年之后,可就十八世纪了。 如果朱允炆是穿越到隋唐做皇帝,他绝对不会搞什么新学,他可以搞一个税务稽查总局,收拢一支忠心不二的军队,在不破坏儒家在国家的政治地位前提下,天下人没有多少人会跟他朱允炆打得头破血流。 但这是建文二年。 公元1400年! 距离大航海时代的开辟还有不到八十年! 距离文艺复兴达到鼎盛还有不到两百年! 距离工业大爆炸时代还有不到三百年! 距离第一艘铁甲舰下水,全球殖民时代开启不到五百年! 朱允炆作为一个穿越客都不主动提前改革,他能指望他的儿子、孙子、后代会想到这一点吗? 别忘了,明朝哪怕如历史那般也能有两百多年的国祚,到那个时候,就算在想改,也已经晚西方一步了。 万一,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鞑子入了关,又是几百年的原地踏步,我们还要在家门口在欣赏一次“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在亲眼看着到了二十一世纪,无数人高唱西方月亮圆,白人是最优等的种族、黑人次之、黄种人最差吗! 国家、民族不强,哪里还有文化自信,大着嗓门说话呢? “朕要把种子种下去。” 朱允炆笑着,撩开车帘看着窗外跪了一片的南京城百姓。 “将来有一天,我大明会极其强盛,朕的军队,会踏遍草原每一个角落,闵浙水师,会把我大明的旗帜插满每一座岛屿,等到那个时候,这跪在地上的百姓不愿意跪了,他们想要站起来,跟皇帝平视对话,那又如何呢? 朕的后代子孙会被赶下皇位,我朱家的王朝会被终结,跟此前的历朝历代一样,哪有万世不灭的王朝啊。但那个时候,朕已经给后世百姓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我们拥有广袤的土地、有着强大的火炮武器,或许还会有朕梦中出现过的军舰,那是远远碾压番邦蛮夷几百年的力量,哪怕后世儿孙为了争天下的统治权而内战,只靠着马刀弓箭的异族也不可能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汉人的江山,终究是汉人来坐! 第79章 反诗案(上) 杨士奇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今日是四月初一,大朝会,皇帝最近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好像一门心思的盯着商会那一摊,六个亲王在京,除了燕王棣以外,其他五个亲王全忙着搭台做生意去了。 要说皇帝确实厉害啊,不动声色的又削掉了四藩,江山社稷一丁点的涟漪波澜都没有,杨士奇心里没少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也因此,杨士奇平日里做起事来,也就更加的有了干劲。 内阁里的事情,三阁直接负责六部政务,而他和解缙两人则负责对接大理寺和都察院,干的都是些得罪人的事情。 这一年来,沿海有了钱,自然不可避免的滋生出了贪墨的事情,加上朝中一大批有着闻风弹劾之权的言官,都察院便也忙了许多。 以致杨士奇常常都要很晚才能回府。 “老爷您回来了。” 杨士奇刚刚出了轿子,就有门房小吏迎了过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景清景大人,在大堂里候了有半个时辰了。” 杨士奇顿时皱起了眉头。 都察院的官员从来不会私下找上门,除非出了不敢拿上台面的事情。 到底什么样的事,能让堂堂左副都御史亲自出面? 心里压着事,杨士奇的步伐便加快了许多,匆匆迈进大堂,“景大人。” 景清此时正闭目养神,眉关紧锁,听到声音马上起身,“哎呦,杨学士杨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莫急,慢慢说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时候的杨士奇反而淡定了下来,天大的篓子跟他一个协办学士又能有什么关系,处理不了得话扔给三阁去,再不行直接入大内找皇帝。 景清看着杨士奇如此沉稳,心里也是止不住的艳羡,自己半生仕途,到现在也不过才刚刚擢了一个左副都御史,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成了协办学士,有了署理内阁政务的资格,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能让人小瞧咯。 景清深吸一口气,四平八稳的坐回原位,但不足一秒钟又破了功,打袖子里拿出一份供词,递给了杨士奇,“杨大人,您看看吧。” 供词? 杨士奇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查实了吗?” 嘿!原来你也沉不住气啊。 景清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竟然一时间反而觉得不是什么急事了,“这是检举者的供词,物证还在都察院,至于此事的真实性,人证,都是那倚月阁里的人,可能会有串供的嫌疑。” “物证对比过了吗?” “核查了,一模一样。” 杨士奇便站起身,开始在厅堂中焦急的踱起步来。 “兹事体大,要不要上奏阁老或陛下?” 景清的话杨士奇刚想点头,扭回头看到景清的眼神飘忽不定,心里便顿时一惊。 “景大人这事为何没有上禀左都御史陈瑛?” 景清两只手无意识的捏了捏官袍衣角,踌躇了半晌才开口,“陈大人是自山东按察使的位置上擢升的,陛下登基的时候,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位置全部空缺,六部尚书之中,时任刑部尚书的暴阁老、工部尚书严震直、吏部尚书毛泰和礼部尚书郑沂联名推举,这才当上的左都御史。” 杨士奇心里便如明镜一般,坐回位置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所以,景大人的意思,以现有的情况来看,人证物证是齐全的了?” 景清点点头应了下来。 “那还等什么?拿人吧!” 杨士奇说的轻巧,景清却陡然色变,“直接拿?” 杨士奇便乐了,“怎么着?咱们还请他吃顿饭不成?” 景清狠狠的一跺脚,他要不是下定决心也不会自己偷摸的来找杨士奇了。 “下官晓得了,杨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看到景清转身离去的背影,杨士奇陡然起身直奔书房,抄起笔墨便是唰唰点点,写罢了将其折入一纸信封之中,唤过一名小厮。 “速速送往辽王府。” 倚月阁,可是朱植眷恋之所,若说这里面没有朱植的身影,杨士奇是万万不信的。 “风雨欲来啊。” 杨士奇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皓月,一时间出了神。 --------------------------- 每个月的月末,倚月阁都有一个传统的节目:捧花魁。 这一天也不例外,朱植掐着日子赶去捧场。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氛,只是不见了听雅轩那群熟悉的人。 自打朱植为他们搭上了辽东织造局的线,这群豪商全都忙着挣钱去了,捧花魁这么大的日子,竟然只有小猫两三只。 朱植的老相好凑了过来,“石公子来啦,快请。” 朱植笑笑,“我就不去听雅轩了,就在这下面坐吧。” 抄了一个离台子最近的位子,朱植一把将美少妇搂到自己的大腿上,“给本公子说说,今儿都来了哪些俏佳人啊。” 眼神就瞄向了台上。 “您看看现在弹琴的这位。” 顾烟一扭腰挣开朱植的怀抱,手指向台上,凑到朱植耳朵边悄声细语的说道。 “那姑娘他爹当年可是知府,洪武三十一年牵连杨靖案被赐死,本来是充边流放的,正赶上改天换日大赦天下这才作罢,一家来到京师投奔亲戚,这姑娘平日里靠着给人写个字联作画为生,前些日子他娘重病,这才卖身到这倚月阁来。” “多大了?” 顾烟就媚笑起来,“石公子问得是年龄呢?还是胸脯呢?” 朱植就伸手在她身上捏了一把,“都有。” “今年十七了,比奴家的嘛,小一点,不过又白又挺。” 朱植登时便动了心,眼珠子都亮了,猛一吸鼻子,“现在有人出价吗?” “那一桌的郑公子开了两千两,是今晚目前为止出价最高的。” 两千两! 饶是现在朱植家大业大,这个数字也难免震了他一下。 “这他妈镶金佩玉的不成?一晚上两千两都敢喊。” “卖落红,图个吉利嘛。” 朱植瞥了不远处那个所谓郑公子的位置,后者是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儒雅书生,仿佛感受到朱植的目光,扭头对视,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朱植能惯着他? 这一下可把他激恼了。 “三千两!” 顾烟顿时双眸一亮,马上直起腰版吆喝起来,“颜如月,石公子赏三千两。” 朱植就是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满脸的自得扫视四周,然后又冲台上的佳人挥了挥手,打了个呼哨。 那郑公子许是喝多了,一看这到手的美人要遛,顿时急了眼,“三千五百两!” “呸!” 朱植站起身,指着那郑公子,“大老爷们只敢加五百两?老子出五千两!抓紧给本公子滚蛋吧!” 郑公子顿时急了眼,“你他娘的什么玩意!我出六千两!” 朱植的脸色顿时冷了,在这倚月阁,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疾步走到那郑公子身前,一把攥住郑公子的衣襟,大耳光子就抽了上去。 “啪!”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郑公子被抽的直冒金星,也生了几分悍勇之气,冲上去就要撕扯朱植,被身边好友环环保住,“郑少爷,咱们读书人,不逞拳脚。” 郑公子这才作罢,一手捂脸一手指着朱植,“好好好,小子有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礼部尚书郑沂!” 礼部尚书! 整个倚月阁,全傻了。 六部部院大臣,再进一步可就是阁辅,位列极品了。 朱植也有些傻眼,“你爹是郑沂?” 郑公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着?怕了?” 朱植便深深的看了这郑公子一眼,一扭头,直接离开了这倚月阁。 “呸!孬种!” 那郑公子只当是朱植被自己吓破了胆,啐了口唾沫,“给我查查这玩意什么身份。” 说罢,又转向那傻眼的顾烟,“还楞什么呢?还有敢跟本公子争得吗?” 你都把你爹抬出来了,谁还敢跟你争啊。 第80章 反诗案(中) “陛下可以忍得下来,咱家是个太监,心胸狭隘,这口气,总是要出的。” “这天底下,除了俺老朱家家里人,谁还能给俺们气受。” 京郊下着小雪,朱植看着极远处祀台上高读祭文的朱允炆,振了振肩膀上的大氅,“你回去跟孙公公说,这件事,孤这些当宗亲的,一定帮陛下把这口气撒出来。” -------------------------------------- 顾烟觉得房里似乎进了人,便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 “奴家没穿衣服的呆在被窝里,你个死相却在那里喝茶,好不解风情。” 朱植端着茶碗没理她,细细咂摸了一口,“那个姓郑的走了没有?” 顾烟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怂包,昨晚就这么被吓走了?现在转了天才敢来,是为了捡破鞋喝口汤吗?” 朱植便走到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狠抓了两把。 “哎呦!你轻点!” 这个小浪蹄子! 朱植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的上涨,赶紧离开床沿,“抓紧穿上衣服出来,本公子有正事。” 石大公子转性了? 顾烟可是深知眼前这个石公子的德行,年纪轻轻的却活生生是个色中饿鬼,也亏得是年轻力壮,不然这般留恋烟花,早该猝死了。 “什么事能让你石大公子一大早跑过来,连晨练都不陪奴家来一次。” 顾烟媚笑着坐起身,被子拖曳出大片春光。 朱植直接别过头,打袍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那个姓郑的走了没有?” 顾烟翻身下床,赤着足噔噔噔跑过去,拿起来一看顿吃一惊。 “石大公子手笔真大,问句话都是一千两。” 眼看着朱植瞪眼要发火,马上娇嗔一句,“走啦走啦,昨晚上舒服完就跑了。看你那样,属狗脸的啊,说变就变。” 朱植便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到顾烟身上,“带我过去。” 这披风真好看,料子也是最最上佳的,看这花纹多精美,看这上面绣的龙纹。 !!龙纹? 顾烟的眼睛便瞪直了。 “你,这?” 朱植别抓起顾烟的手,“马上带我过去。” 顾烟吓得哪里还敢有什么话说,一张俏瓜子脸上惊得一丁点血色都没有,慌手慌脚的就引着朱植去了那颜如月的香闺。 “这就是咯。” 在门外,顾烟脑子里还跟浆糊一般,没想明白朱植的身份,就被后者一把推开双门扯了进去。 “呀!” 屋子不大,但很精致,弥漫着一股子清香。 那花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个女子,看样子还在熟睡之中,只是眉头微皱,似乎还没有从破瓜之痛中出来,顾烟这一嗓子顿时把她惊醒了。 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朱植和顾烟,颜如月便有些惊惶,刚想大喊,却被朱植上前一把捂住了嘴。 “唔!” 颜如月吓傻了,她认出了眼前的朱植,就是昨晚跟那尚书之子竞价的石公子,昨晚上这石公子被那郑大少的背景吓走,现在来,一定是不甘心,图谋不轨的。 想到这,颜如月就扑簌簌的直掉眼泪,自己才刚送走一匹豺狼,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又来了一只饿虎。 “哭个屁!给老子老实点!” 朱植一瞪眼,“我松开手,你别叫,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对我不客气吗? 颜如月心如死灰,却还是听话的点点头,只盼着自己的乖顺能换来等下朱植三分温柔。 朱植哪有闲心去惦记那事,一看颜如月点了头,便松开手,自袍袖里抽出一张银票在颜如月眼前晃了一下。 “这儿是一万两银子,够你赎身离开这的,你帮我办件事。” 一看到一万两,颜如月顿时清醒了不少,能够从良,这个曾经的千金小姐又哪里愿意继续留在这腌臜之地,忍受那一点朱唇万人尝呢,便忙不迭的点头。 “昨晚,那姓郑的有没有跟你约下次来的时间。” “郑公子说,他是昨下午刚从浙江入的京,今晚便来寻我。” 这个色鬼!看来昨晚上是快活的很。 朱植便在心里怒骂几句。 “那好,如果今晚那郑公子再来寻你,你便找个借口,让他作首诗或写点东西给你。” 作诗? 颜如月虽然不明白朱植想做什么,但还是猛点螓首,应了下来。 “千万别骗我。” 朱植起身扯下顾烟身上的披风,转身就走,“不然,我便把你送到辽东去。” ------------------------------------- “赵岩!赵岩!” 京郊一处大宅内,一身锦袍玉带的年轻人迈过院门,大声喊着一个名字,不多时那叫赵岩的便自府内跑了出来,抱拳施礼。“督头有何训示。” 孙三便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你小子最有这临摹的本事,拿去练练手,给本督做好了这事。” “没问题。” 赵岩一拍胸脯,接过来拿眼一打,“嘿,这么逊色的笔力,卑职今晚一晚上就可以临摹精通,督头,要写个什么出来?” 孙三遂轻咳一声,“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 景清的心情很不错,去岁擢了左副都御史的职务,也算是京城里排的上号的京官了。 都察院在洪武三十一年,左右两个都御史都被赐死,整个都察院管理层直接空了下来,山东按察使陈瑛得了四部尚书的联名举荐接任左都御史,但这右都御史的位置却一直空着。 景清心里便有了无穷的干劲。 “大人,有两名青楼女子来检举。” 青楼女子? 景清顿时寒了脸,“打发她们走,这里是都察院,区区两个青楼戏子,有什么冤情的去应天府尹告状。” 那胥吏便忙道,“这两个小娘皮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说是极大的案情。” 景清便皱紧了眉头。 大案? 若是自己不受,将来这事万一捅到了朝堂之上,内阁怪罪下来,自己可就完了。 “唤来吧。” 景清也是心中好奇,区区两个青楼戏子,能有什么惊人案情。 “奴家顾烟、颜如月叩见大人。” 不得不说,两个女子的容貌都让景清眼前一亮,原本还端着的官威顿时去了七分,口气里便亲民了许多。 “你们俩说有大案,什么大案啊。” 那颜如月吓得哆嗦,顾烟却是自如许多,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呈递上去,随后叩首于地,“奴家是里仁街倚月阁的鸨儿,旁边是我的姑娘如月,昨晚香闺里进了客,自称是礼部尚书郑沂郑大人的公子,前两日刚从老家浙江祭祖回来,说今年庚辰科会试没有得中,买醉轻狂后遂留下这么一首诗,奴家一看是吓得魂不守舍,这才忙来报官。” 有胥吏接过递到景清案前,这一看,可就吓傻了。 不第后赋菊! 会试不中做这么首诗是真的应景啊。 景清的手都开始哆嗦了起来,这首诗若是李白、杜甫等诗人所做,那人只会夸你有志气,挑不出你什么毛病,可这首诗的作者,是黄巢! 这是一首反诗啊! 完了! 景清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何止是什么大案,这是谋逆案! 必须上报左都御史陈瑛! 景清慌忙起身,却忽然怔住。 举荐陈瑛的四部尚书之中,貌似就有礼部尚书郑沂吧? 庚辰科开科前,郑沂为了祭孔的事,逼了皇帝的宫! 这事,背后会不会有皇帝的影子? 景清感觉自己卷入了一场政治阴谋之中,这封信,他不敢交给陈瑛了。 如果陈瑛知道后给郑沂通风报信,毁了证据,皇帝会不会记恨他景清? 景清现在真的很想嚎啕大哭,他知道,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自己都已经被逼上了梁山,要么把这封信交给陈瑛,要么,自己来办这个案!瞒着陈瑛! 自己这是成了这场政斗的先锋官! “带她们二人下去做供词。” 景清唤来自己的亲信,低声耳语,“记住了,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一个人审讯完立刻将供词交给我。” 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哪里扛得住? 景清在署衙里急的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落得一个省心。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跟着陈瑛混,能有个屁的前程。他们还能将自己提拔到什么位置上?景清打定了主意,管他三七二十一,我景清马上就要到了不惑之年,那解缙、杨士奇都成了协办学士,我不拼一把,何年何月能位极人臣? 景清便一拍大腿,等到供词到手,就去寻那杨士奇! 第81章 反诗案(下) 当杨士奇连夜入宫觐见面圣的时候,朱允炆的脑袋也同样是懵的。 郑沂是礼部尚书,诗书传家。 他的儿子郑愈会试不第,回老家祖祠告罪,这都很合理,哪怕是回来后跑到倚月阁这种青楼买春的事,朱允炆也信。 但后面发展的事是不是太离奇了? 醉酒轻狂,竟然挥挥洒洒的提了一首黄巢的反诗?还送给了一个青楼的戏子? 要么是这郑愈蠢到头了,要么就只能是这首诗作假! 他难道不知道这首诗的后果吗? 这是谋逆大罪,实打实的意图谋反,容不得半点宽宥,即使朱允炆仁慈,诛三族,跑不掉的。 “已经查实了?”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供词和上面摁着的血手印,抬起头看向杨士奇,“刑讯逼供了吧?” 后者神情不变,微微躬身,“逆贼狡诈,初时不认,都察院着人证指证后才伏法,并无刑讯逼供之事。”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的眼神便逐渐深邃起来。 杨士奇想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 杨士奇已经把这件案子办成铁案了! 他这是在向自己这个皇帝交投名状! 祭孔一事,郑沂身背着天下士子的信仰,不得不向朱允炆这个皇帝进行逼宫,这是儒家集团跟皇权第一次公然对抗,以朱允炆退让而告终。 今日,杨士奇将这件反诗案办成铁案,就是在替朱允炆这个皇帝出气,也是在自己额头上烙上帝党的印记。 郑愈三族的身家性命就是杨士奇他日入阁的阶梯! 这里面,或许还有不少人的影子在。 “郑沂现在还不知道他儿子在都察院?” 杨士奇摇头,“都察院的人不是在郑沂府里拿的,拿回来后也是严加看管,便是连胥吏下值,都会去指定的地方休息,不得离开都察院。” 瞒的是真好啊,落了听才来跟朕说。 朱允炆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这将是他上任以来要处理的第一次党争,迥别于后世。 杨士奇已经将自己的立场和忠心表露出来,他今日以协办学士的身份,亲自将此案办成铁案,将郑沂三族送上断头台,就是自行与朝堂群臣一刀两断,将来,是自己改革的急先锋,要保护好他。 朱允炆便闭上双眸,靠进了龙椅之中,“去吧,以谋逆罪,将郑沂一家打入诏狱。” 杨士奇便起身跪伏于地,“臣,遵旨。” 直到杨士奇离开后,双喜才开口,“陛下,夜凉,回寝吧。” 朱允炆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而是问道。 “双喜啊,这事你怎么看?” 双喜心里便猛地哆嗦了一下,“陛下,奴婢哪敢议政。” “做都做了,还怕说吗?” 噗通一声,双喜就跪了下来,咚咚的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郑愈就算真的胆大包天,也最多吟诵这首反诗,怎么敢流于文字,更遑论送给一个戏子? 既然是假的,那谁会陷害他?谁又有本事陷害他呢? “你起来吧。” 到底是心腹,眼看双喜越磕越用力,朱允炆便伸出脚垫了一下,把双喜吓了一跳,“陛下,没伤着您吧。” “朕没有怪你。” 朱允炆踢了踢双喜的下巴,示意他起身。 “只是,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朕说一声呢?” 双喜便有些尴尬,“其实,这事奴婢都快忘了。” 见朱允炆有些迷惑,双喜忙解释道,“当初陛下祭孔那日,奴婢心里憋屈,就差人把这事告诉了辽王,想着辽王不在深宫内,可以接触外界,或许有机会找一找那郑沂的麻烦,谁知道。。。” 谁知道朱植那玩意整天忙着吃喝嫖嫖是吧。 “三月二十六日的时候,辽王去倚月阁,正好碰上了那日自老家回京的郑愈,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那郑愈一报家门,辽王这才想起来这茬,连夜差人给奴婢送了封信,奴婢当时见陛下已经睡了,没忍打扰,就跟辽王谋划了此案。” 说道这,双喜便看了朱允炆一眼,不忿道,“其实依奴婢说,那郑沂也该死,他的儿子在倚月阁买春,一夜豪掷六千两,他哪里来的这万贯家私?” 朱允炆还是太宽政了,不像太祖那般一日一朝,胡子眉毛一把抓,这些官员若在洪武朝,哪个不是逼着自己一贫如洗? 各地的弹劾奏报,便是捕风捉影,都往往让太祖勃然大怒,都察院不过压了两天风劾的奏本,左右都御史便被赐死,杨靖案更是牵连了一大批地方官员。 朱允炆登基两年以来,国势虽蒸蒸日上,但这腐败,也在与日俱增啊。 “朕看了自洪武二十五年往后的许多奏本。” 朱允炆叹了口气,“洪武后期这几年,中枢自地方的官员,贪墨者虽少了许多,但官员怠政懒政却成了常态,官场甚至有一句话,做的多死得快,做的少升的高。朕何尝不知道给了官员理政的权利,他们就会贪墨受贿,但朕不给,这天下,朕一个人,管的过来吗?” 朱允炆站起身往暖阁的方向走,双喜便在身后紧紧跟随着。 “天下皆盼宽政,何止是百姓,这些做官的不也是如此,他们的脖子都快被爷爷捏断了,再不让他们喘口气,朕的政令就没人执行咯。 只是郑沂这件事情,你太心急也想的太简单了,你该跟朕说的,你坏了朕苦心经营的大好政局啊。” 郑沂杀就杀了,朱允炆做了两年的皇帝,也该拿些人头祭一下自己屁股下的龙椅,但是拿谁的人头,拿多少颗是门学问。 这个时间太敏感,郑沂几个月前刚跟自己打过擂,自己这边就定了他一个谋逆的大罪,朝野又该风言了。 最重要的是,满堂衮衮诸公,他们会让自己那么容易就把郑沂族诛吗? 郑沂是被他们推出来的。 祭孔是儒家所有人的信仰大事,郑沂作为礼部尚书,首当其冲要站出来跟朱允炆这个皇帝交涉,忤逆皇权,早晚死路一条。 郑沂硬着头皮要跟朱允炆打擂台,就已经做好了将来身首异处的准备,但他的家里人,那些同僚一定要想办法保下来。 不然,以后皇帝在出幺蛾子,他们不团结起来,怎么对抗? 朱允炆不用猜都敢肯定,今晚郑沂一家下狱,明天午门外就要跪满了求情的大臣。 又是一次皇权跟士族的正面对抗,而且,还是双方都不能退的一场硬仗。 甭管是不是栽赃吧,郑愈谋逆的事已经成了铁案,是必须要法办的。 朱允炆就怕一点,这些大臣又他妈玩那一套联名请辞的套路。 带着翰林院学子一起辞官,来来来,你这个皇帝有种就批! 这就是文人最喜欢玩赖的一招。 尤其是党争的苗子一开,将来日后这朝堂之上,群臣哪里会放的过杨士奇和景清二人? 朱允炆还要费脑子去保护这俩投诚的小弟。 一想到这,朱允炆就烦的厉害,这做皇帝,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自己爽,那简单,杀就完事了。 你们请辞,全批! 天下的事,我这个皇帝一个人就办了,哪里需要官员帮助。 太祖皇帝那么厉害,事无巨细都一肩挑,不也弄的地方一团糟吗? 朱允炆躺在床上,看着不远处跪地痛哭自责的双喜,便摆摆手,“行了,别哭了,朕已经很烦了。滚出去吧。” 双喜连滚带爬的出了暖阁,不大一会,自外面进来了两个俏生生的宫女,跪在朱允炆床边,声若细蚊,“奴婢二人特来侍寝。” 双喜这玩意,是真他妈适合做秘书! 第82章 台阶 事态的发展果不出朱允炆所料,他还没起床,午门外就已经跪满了求情的百官。 以三阁为首,所有在京的京官连同翰林院的学子大多数都到齐了。 “有哪些人没来的?” 从四条交织的藕臂中钻出来,朱允炆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着双喜。 “杨士奇、解缙、景清和十几名翰林学政,这些都是早年詹事府出来的。” “齐泰、黄子澄也来求情了?” “是。” “都说的什么玩意?” 双喜就支支吾吾起来,“他们说,郑沂的公子郑愈年轻气盛,又酒醉轻狂,才犯下这般错,郑沂为人父,教子无方,确当同罪,但不应祸连满门,请陛下念郑沂这几年为朝为民的功劳,宽宥一二。” 看到朱允炆穿好衣服,双喜忙迎上前给披上一件披风,“外面风大,小心着了凉。” 朱允炆便摆摆手,“谁说朕要去看他们了?” 啊? 双喜有些摸不着头脑,所有的官员都在午门外跪着,皇帝不见? “让他们先跪几个时辰再说吧。” 朱允炆笑笑,“他们能来求情,说明还是有些骨气的。没有把郑沂一家卖掉来讨好朕这个皇帝,朕得给他们这个表现义气的机会,他们跪的时间越久,传了出去,将来民间野史上写的时候,也能给他们脸上留点面子。” 这些官员是真的想拿这事逼皇帝的宫吗? 未必。 太祖皇帝余威犹在,他们才刚从血色恐怖中出来两年,实际上是没有那么大胆子跟皇帝打擂台的。 而且朱允炆对他们一直很好,宽于政务,不兴大狱,这种皇帝对这群文官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只是这件事情上,他们没得选。 祭孔一事,是他们把郑沂推出来当敢死队长的,现在事发了不管了?圣贤书或许教出来的大多是墨守成规、思想僵硬的腐儒,但圣贤书,绝不可能教出一朝都是没骨头的怂包。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不给至圣先师孔子抹黑,官位越高的,越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求情,至于底层郁郁不得志的翰林学子,他们或许盼着朱允炆将这些人全部裁撤,好让他们有出头之日,但那也只是想想。 他们还是要被裹挟着参加这次求情之中。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不到,日后就是千夫所指。 他们又不像杨士奇、解缙,这一批十几个人是铁了心要做朱允炆的死忠,是已经划明了立场的,没人会说他们什么。 他们这些之前还支持郑沂,支持祭孔礼仪不可废的哪里能在这个时候叛变?要改换立场,也得等这个事过去不是? 现在就没羞没臊的叛变,朱允炆也瞧不起他们。 朱允炆昨晚上一放松,脑子就轻灵了许多,自然也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们过来求情的目的无非为了个名声,又不是真的要来跟自己玩命,那给他们这个名声便是了。 先让他们跪上几个时辰,到时候累了、饿了的,他们就会装模作样往地上一睡装晕,朱允炆这个做皇帝的,发发慈悲,派一些太医过去,拖走诊治,等他们一觉睡醒就会发现。 诶?郑沂一家已经被砍了脑袋,木已成舟之下也就只能仰天哀悼,郑公,我等对不起你啊。都怪皇帝昏庸无道,拒不召见,以致我等求情无门。 这个时候,聪明人就该上奏本请辞了。 朱允炆先拒。 他们再请,朱允炆无可奈何之下,退一步,厚葬郑沂,平反谋逆的罪名,上个好听点的谥号完事。 这样一来,郑沂一家死透了,皇帝的气也散了,大臣们脸上也好看,君臣虚伪的各退一步,互相妥协,百官也有脸继续留朝为官。 政治上的事情,大家多做做样子,互相给个台阶,能下来就别据着了。 “除非他们头铁,非要跪倒死,不让朕下这个台。” 朱允炆冷哼一声,“好容易过上两年舒坦日子,朕不信他们舍得放手。” 洪武后期,做官的朝不保夕,哪有精力施政,整天上班全念叨着能不能活到下班。现在改天换了日,政治风气瞬间宽松许多,他们也开始逐渐品尝到了权利的美味,哪有那么多的圣人! 朱允炆猜测的一点都没有错,午门外这乌泱泱一大片人,不少年龄大的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们自卯时跪倒巳时,中间又没有喝水吃饭,有些低血糖的是真的撑不住,索性顺着这个劲往地上一趟,开始装晕。 跪在这一大群人之首的,除了三阁还有谁配? “差不多了。” 郁新感觉膝盖都跪烂了,有心也装晕,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一旁的暴昭扶住。 别看老头子岁数大,跪的比郁新要支棱的多,“咱们是内阁辅臣,多跪会。” 方孝孺闻言恼火,“你们这是在搞政治作秀?郑沂大人一家的命可就要送在断头台了!” 好嘛,说好了大家一起来求情,感情你们作为发起者就是来走过场的? “陛下乃雄主,到现在都不召见咱们,咱们求情无门。将来史书上就郑沂一案,只会说陛下的坏话,这还不行吗?” 暴昭老神在在的说道,“如果陛下真召见了咱们,我且问你,到时候赶鸭子上架,我等无路可退,只能跟陛下撕破脸杠到底了。” “暴阁老你这是贪生怕死!” 方孝孺气急,低声怒斥,“所谓忠恕君子、当有骨气,岂能因惧死而惜身折节?” “嗤。” 暴昭轻蔑一笑,“惧死?老夫年近六旬还怕死吗?方阁老,陛下为什么忍着咱们,为什么咱们逼宫,陛下还在想办法给咱们台阶下?他拒见群臣,不受求情,将来郑沂一家的死,脏水会泼在陛下的头上,说陛下一意孤行,残酷霸道,而不是咱们做臣子的不讲道义。 陛下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咱们辞官,不让政事空怠,你非要逼着陛下举起屠刀,两败俱伤吗?” 方孝孺瞪大了眼睛,“你们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陛下必然不会召见咱们?” “这两年,陛下削藩、征西南,你见哪一件事引起轩然大波了?” 郁新淡然道,“咱们这个天子的城府智慧,深着呢。” 朱允炆这个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先考虑的是如何保证国家政事的安定发展,不让朝堂重回洪武末年那般混乱,现在整个天下一片欣欣向荣,国力蒸蒸日上,要不了多久,就是一个恢宏盛世,比起天下六千多万老百姓的生活,区区一点脸面,朱允炆根本不在乎。 “圣人临朝,乃为臣者之大幸!” 郁新笑呵呵的看着方孝孺,“李世民为了一个贤明之君的名声,哪怕魏征如何顶撞他,他也从不顾忌做皇帝的面子,如此才有贤明之臣大胆直谏,有了贞观之治,大唐盛世,算了,说了方阁老也未必听得进去,老夫累了。” 说完话,郁新仰天哀嚎一声,“陛下,郑大人不能杀啊!这是贤臣啊!” 说完气急攻心,一头栽在地上昏厥过去。 “郁阁老!” 郁新身后不少大臣慌忙呼喊,纷纷痛哭流涕,不大一会又倒了一批。 方孝孺都看傻了。 你们这他妈也太假了吧。 还有不少人冲着方孝孺暗挑大拇哥,“看看人家方阁老,人家这才叫智慧。跪倒现在还直挺挺的,跪的时间越长名声越好,真是我辈学习的楷模。” 暴昭正打算紧随其后,就听得一阵阵轻微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扭回首眺望洪武门。 “八百里加急!西南报捷!” 第83章 如何处置安南?(上) 郁新躺在地上,十分享受的感受着泥土的芬芳,就听到暴昭的声音。 “别装晕了,醒醒。” 西南报捷的军报送进了皇宫,郑沂一家的命就保住了。 皇帝可以顺水推舟降恩宽赦,大家的名声都保了下来。皇帝也不用担上霸道的骂名,不出意外,皇帝马上就会上朝召见群臣。 郁新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偷瞄了一下身后,发现很多方才还装晕的同僚此时又都跪了起来,这才轻咳一声起身。 “老夫方才急火攻心几乎晕厥,这报捷之声传进耳内,犹如仙音一般,前线奏捷乃国家幸事,老夫顿时感觉身心舒畅了许多。” “郁阁老如此忧心国事,实乃我等后进之楷模啊。” 午门外,一大片盛誉夸赞之声,只听得方孝孺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暴昭脸上又黑了几分。 “戏过了。” 报信的周云帆自洪武门外下马入了宫城,顿时被眼前这乌泱泱一大片跪着的京官吓了一跳,他哪里来过皇宫,只觉得眼前的殿宇楼阁宛如天宫一般,眼帘中的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奢华贵气,像一座大山般瞬间压在心头之上。 这就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 太他妈壮观了! 噗通一声,周云帆便跪在了地上,膝行才几步就被一太监拦住,“你这是干什么?” 周云帆便指了指不远处那跪了一片的人群,“他们不都跪着呢吗。” 这一大片穿红佩玉的大官跪在那,让周云帆下意识的以为,进了皇宫,是要跪在地上走呢。 小太监便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伸手把周云帆拉起。 “你的通关文书、奏捷军报、身份文牒都带了吗?” 周云帆便赶紧扯开怀襟,拿出一个锦盒,“军报在里面。” 小太监接过打开一看,锦盒内除了两道奏本,还躺着一块华丽的金质勋章。 一等武毅勋章! 整个西南,只有魏国公徐辉祖配享了。 小太监便点点头,“行了,咱家即刻入宫呈递,你在这待着候召吧。” “啊?” 周云帆愣住了,一把抓住小太监,“我不能进去?” 这可是来南京报捷面圣啊,当初为了抢这个机会,周云帆不知道喝趴下多少人才换来的机会,为的,不就是亲眼看看传说中,号称天地至尊的皇帝老子长什么样吗? “想的挺美。” 小太监白了周云帆一眼,“老实呆着别乱跑,万一陛下传召,你小子可是祖上八辈子积德。” 说完话,小太监扭头就走,一路小跑过了午门,留下周云帆一个人呆在原地傻眼。 小心翼翼的摸到一大群官员的最后,小声打了个招呼,“嘿,兄弟。” 那翰林学子忙掩住口鼻,跪地上侧移几步,“离吾等远点,有事站那说就成。” 周云帆顿时恼了,嘿,老子一路上披星戴月,十来天连吃饭都在马背上,换马不换人才赶到南京,两条大腿内侧磨出的血泡都烂了好几遭,你他娘的还嫌弃我? 嫌我身上臭是吧,看我不恶心死你。 周云帆便硬贴上去,“给我说说,你们在这跪着干啥呢。” 那翰林学子都快哭了,“这位兄台,算我求你了,你离我远点行吗?” “你们这些当官的也忒不是玩意了吧。” 周云帆挑眉瞪眼,“老子才刚从西南战场上下来,你知不知道老子当初打清化的时候有多拼命?好家伙顶着箭雨扛着火药包往前冲,你还有脸嫌弃老子?” 行行行,你厉害成了吧。 俩人还在纠缠,就看午门处跑出一宦官,扯着脖子喊道,“陛下临朝,宣四品以上官员奉天殿觐见,余等众人,各自回府。” 这一嗓子对大臣们来说才是真正的仙音,几百号人顿时从地上爬起来,有资格觐见的都往午门里走,更多的则是赶紧掉头,迈着颤颤巍巍的双腿回家。 空着肚子跪大半天,是真的遭罪。 人群一散,周云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四品以上?我周云帆算几品? 奉天殿内,朱允炆正拿着两份奏本看得入迷,看着一大群官员进来,忙摆手,“免礼。” “臣等谢过陛下。” 跪了几个钟头,大家伙此时都有些腿肚子发颤,站在那也是东倒西歪,暴昭便抢先问了一句,“陛下,西南奏捷,不知,是何等大的战果?” 八百里加急的奏捷,起码也得是十万人以上的斩俘吧? 明初可不是明末,崇祯朝打野猪,千把人都够一群人吹嘘几个月,洪武朝,打北元、打西南,取得的大胜太多了,当初沐春一万克刀甘孟二十万,也才六百里加急。太祖皇帝看了后,也不过只是发了个圣旨夸几句。 像朱棣这种傲娇的,一万人以下的斩俘连报都懒得报。顺天燕王府里,朱棣好几个奴仆甚至是曾经的北元万户长。 朱允炆抖了抖手里的奏本,哈哈大笑起来,“胡逆授首,我大明王师以入河内,安南举国而降,西南战役,大获全胜!” 一战灭国! 奉天殿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大家虽然心里都已经有了几分这方面的猜测,但真当朱允炆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有夏元吉站了出来,“西南一战,敌众四十余万,能克敌灭国,我军只怕也是伤亡不少吧。” 洪武三十一年,沐春麓川惨败,一战丧尽五万精锐,抚恤银子就扔出了几百万两,募兵重建又花了上百万两,饶是国库厚实,户部支银的时候,夏元吉的心头都疼的不得了。 这可以修多少条路、多少堤坝啊。 “伤亡?” 朱允炆站起身,拿着军报就走下御阶,“此役,我军仅山地军阵亡一万两千余人,伤三千余!前后斩俘三十余万!” “太祖保佑啊!” 夏元吉仰天大吼,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连嚎了几嗓子,瞬间整个奉天殿全跪了下来,连连大吼“太祖保佑。” 朱允炆脸上就有点尴尬了。 这份军功的大头明明要算在朕头上好不好? 你们这样,太不给朕面子了吧? 到底有聪明的,齐泰作为兵部尚书,朱允炆的潜邸之臣,这时候还是抢先一步拍了一句马屁,“西南如此旷世大捷,皆因魏国公领军有方,将门虎子,未曾坠了乃父中山王之威名,陛下慧眼识珠,择其为帅,方有今日灭国之功,吾皇万岁!” 皇帝看到了吧,关键时候还是我老齐有眼色。 齐泰沾沾自喜,偷瞄了朱允炆一眼,就冲我这番话,是不是应该给我加个大学士的头衔,让我入阁。 “呵。” 朱允炆轻笑一声,将军报扔到齐泰面前,“卿家兵部尚书,你先看看吧。” 后者捡起来一看,脸上瞬间尴尬起来,马屁拍到马腿上咯。 这场仗,跟徐辉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丫带着大军到河内,就是受降的? “这是真的?” 齐泰递还奏本的时候,嘴唇都哆嗦起来,“西南一战,仅凭两万山地军就独灭安南一国?” 两万人,灭一国! 自古至今,除了逆元鼎盛时期,有过千骑迫降西域诸国的战绩,但那是迫降,西域那些小国怕的是抵抗后被屠国灭种,而不是他们打不过这千骑,像西南这场仗,可是实打实战场交锋,两万人灭掉一个国家? 一万余人伤亡换三十余万斩俘? 这山地军,莫不成是天兵天将变得? 好像这支军队,是皇帝练出来的! 大家脑子里猛然想起,城外京营还有二十几万大军吧?一想到那日阅兵式上的巍巍军容,顿时觉得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徐辉祖哪是贪功虚报之人。” 朱允炆开怀大笑,“朕命其去西南组建新军,本只为出奇兵,扰敌后勤,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朕心甚慰,哈哈哈哈。” 朕这个皇帝都开始自己给自己表功了,你们都他妈是傻子吗? 群臣赶忙拜伏于地,顿首欢呼。 “陛下文韬武略,天纵雄才,孙武韩信亦远不如陛下,吾皇万岁!” 第84章 如何处置安南?(下) 朱允炆总算是爽了。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有好事第一时间当然应该先从中找到皇帝的影子,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功劳安到皇帝脑袋上才是立场正确,不先把皇帝安顿好,怎么论功行赏? “所谓龙生龙,朕能练出新军,自然还是沾了太祖的光。” 朱允炆装模作样的摆摆手,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功劳转移到太祖皇帝的基因上。 “这个夸奖的话就不要说了,徐辉祖请旨,安南应该如何处置?” “安南谋逆,作为我大明属国,犯上作乱,依臣看,当废之。” 暴昭迈出一步,“改为我大明安南承宣布政使司,置署衙、驻军。行教化礼法,百年后,便是我大明之土地了。” 暴昭的话引起了一大片的附和声,几乎九成以上人都纷纷开口支持。 安南有口五六百万,一旦置省,这可就是一个大省啊,而且安南离南京远,所谓天高皇帝远,这里面,有多少的政治红利和土地红利? “去传燕王、杨士奇、解缙入宮。” 朱允炆想了想,冲双喜说道,随后扭回头面向朝臣,“等燕王和两位协办学士来了后,大家再共议吧。” 双喜迈步就走,突然被朱允炆喊住,“对了,那个报信的军使,是不是还在午门外候着?” “是,陛下要召见吗?” 朱允炆摇摇头,“自西南来南京,迢迢几千里,八百里加急之下,这一路辛苦的狠,你差人领他好好洗漱修整,然后赏给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在南京城里逛逛,等徐辉祖班了师,朕在召见他。” “陛下仁义,奴婢领命。” 双喜告退离殿,大殿里郁新突然站了出来,“吾皇仁义为怀,便是一个小小的军使都能考虑到,从而降下恩泽,实乃我等为官者之大幸。” 朱允炆嘴角轻挑。 郁新这话,话外之音不少啊。 他这句话的重点在最后,我等为官者,这就是在点朱允炆,你连一个小兵都能想起来,别忘了我们大家伙可是跪了几个小时。 当下便呵呵一笑,又唤来一小太监,“诸位臣工自卯时便入了宫,现在巳时都快过了,你去一趟尚膳局,拿些糕点和茶水来,让众卿压压肚子。” 大家伙差点哭出声来,皇帝真的是心细如发,唉,要不是你整天憋着心思净出幺蛾子,我们说什么也不愿意找你麻烦啊,咱们踏踏实实的,你只要安心做你的皇帝,将来我们史书上写的时候,肯定把你捧上天,一个千古一帝的美名它不香吗? 奉天殿陷入了安静之中,朱允炆慢悠悠品着茶,底下的大臣们忙着往嘴里塞东西,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朱棣和解缙、杨士奇二人才入宫。 朱棣还好,他是昂首挺胸走进来的,解缙和杨士奇就稍微有些拘谨了。 今日午门求情,他二人可是彻底跟大家伙撕破脸了。 尤其是杨士奇,就是他亲手把郑沂一家送上的断头台!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棣抱拳拱手,杨解二人跪地,算是见了礼。 “朕召三位来,为的是西南报捷的事情。” 朱允炆回了声朕安,让他们三人平身。 “魏国公请旨,安南国如何处置,暴阁老的意见是废安南国,置安南承宣布政使司。朕悬而未决,想听听三位的意见。” 朱棣眼皮微垂,“臣署理军事,政务方面一窍不通,这事,臣便不多置喙了。” 朱棣多谨慎啊,他已经在军队层面到了顶,政事,他是绝不敢插手乱说话的。 解缙看了看杨士奇,见后者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臣有不同意见。” “哦?” 朱允炆一挑眉,“解学士解释一下。” 解缙心里就发苦。 他哪有什么原因,他就是单纯要反对而已。 他今天才跟暴昭他们撕破脸,所以,在日后的任何事情上,无论暴昭一方说的有没有道理,他都要反对,为的就是向皇帝表忠心。 他跟杨士奇要是跟暴昭一方达成默契了,皇帝该怎么想?哦,合着你们俩逗朕玩呢?啥事你们都跟他们想的一样,你们心往一处使,朕还怎么搞朝堂上的政治平衡? 历朝历代数得上号的皇帝,一定是搞政治的好手,会把朝堂分为好几派,方便自己掌权。 而这种同朝为官,但在治国上,甭管同僚施政对错,只要咱俩不是一派的,我就要反驳你观点的现象,就叫做党争。 大家不关心政策对老百姓的影响,只是单纯的为了向皇帝表明立场,哪怕明知道自己的政策会害死很多百姓。 要么怎么说,党争误国害民呢。 好在杨士奇站了出来,替解缙接过了话。 “陛下,安南初勘,民心不稳,非废国立省之良机,安南有口六百余万,虽以多年汉化,但终究是一国,非我汉族,贸然废之,必引起抵触反抗,除非我等学暴元行径,杀到亡国灭种,否则,那片土地是不会安定的。” 朱允炆便微微颔首,“杨学士所说甚合朕意。” “灭亡一个国家很容易,打败他们的军队,俘虏他们的国王就可以了,但征服一个民族,很难!” 朱允炆意有所指的说道, “当年暴元灭南宋,战场上所向披靡,逢战必胜,但却在我汉民的誓死抵抗下,推进维艰,暴元举起屠刀,兴四川之屠、常州之屠、襄阳之屠,杀了几百万人,都没有能够吓破我汉人的胆子,反而当他们放下屠刀,靠着一批文人先行攻心的时候,灭南宋的步伐反而加快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灭国靠军队,灭种靠文化。” 大殿中,所有人的脸腾的就红了。 朱允炆虽然没有明说,但矛头指的谁,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一般。 当年,金元宋三朝并立之时,天下有三个衍圣公,分别是金人所立孔元措、元之孔之全、宋之孔洙。 元灭金,孔元措降元,导致元朝一度两个衍圣公,为了争这个衍圣公的爵位,孔元措可谓是极尽跪舔之能事,才赶走元朝本身的衍圣公孔之全成为衍圣公,孔之全反而成了曲阜令。 后来孔元措去世,无后嗣,以其弟孔元綋的孙子孔浈继承,孔之全的儿子孔治就上书举报孔浈的出身低贱,不合衍圣公世系继承礼法,孔浈被废。 但衍圣公的爵位空缺,这就是忽必烈玩的手段。 谁有本事帮我灭南宋,这位子就给谁。 从此,孔家人为了争这个衍圣公的位子,在文化战领域那是各显其能啊,想尽一切办法发动文人,帮助稳定被元占领区汉人的思想。 最后,南宋灭亡后,孔治成了衍圣公。而南宋那一支的衍圣公,成了元朝的国子监祭酒。 呵呵,孔家作为儒家领袖,真是一门双杰啊,都在暴元文学部门工作,负责消灭抵触情绪的阵线。 篡改历史,消融隔阂,隐瞒屠杀。 这是要从根上面,灭汉人的种!如果他们完成了这项工作,有着五千年璀璨文明的华夏民族,就他妈灭种了! “废国置省,暂不可行。” 朱允炆摆摆手,“那安南国王陈安才几岁,让他当国王也没什么威胁,先当着吧。至于那个胡季犁的女儿,安南的王太后,押到云南砍了,祭滇国公之英灵。其余安南国投降的将领一律免罪,置教谕兼摄国政即可,驻军留一万人就行了,以免引起大规模的反抗,朕暂时不想大动干戈,等朕想好办法,在腾出手慢慢搞。” “吾皇圣明!” 现在谁还有脸反驳朱允炆的话,前边朱允炆那一句灭种靠文化,已经让他们羞愧欲死了。朱允炆真要追着那事说,他们都要自裁于金殿之上。 “哦对了。” 朱允炆一拍脑门,“今日西南报捷,朕心情甚好,郑沂的事,便宽赦一二吧,郑愈谋逆,着车裂于市,郑沂为其父,教子无方,同罪,斩首弃市三天,三族之亲,免死罪,流放安南,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仁慈,臣等叩谢隆恩浩荡。” 满朝皆跪,朱允炆这才笑着起身离殿。 跟朕斗?朕一句话就怼死你们! 第85章 用政治解决安南 五月初五,端午节。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五月是仲夏,祂的第一个午日是顺夏登高的好日子,故称之为端阳节。 端阳节起于夏商时期长江以南流域,具体日期已不可考,起源于对天象的崇拜,先周以前,先民祭祀之风盛行,端阳节是祭神的一个节日,而粽子,就是祭神用的祀品,非民食。 晋朝周处著《风土记》,因其期为仲夏第一个午日,改称端午,也可能是周处自己好吃粽子,风土记后,粽子从祭祀用的贡品变成了一种食物。 屈原赶巧了在这个日子投江自尽,经过几千年的以讹传讹,反而说成了是纪念他设立的节日。 入了仲夏,南京城里就热了许多。 好在皇宫里有小型园林,朱允炆便赖在这里避了大半个月的暑。 赶上佳节,朱允炆有心喊朱棣、朱植二人入宫一起吃顿饭,喝两杯,朱植估计是怕朱允炆拉着他斗地主,说什么也不愿意来,只有朱棣一个人来陪朱允炆。 俩人打不得牌,只好一人一个小凳子,相伴钓鱼去了。 本来朱棣是想下棋的,但朱允炆说什么也不愿意,他棋艺太臭,朱棣又不敢赢他,下着下着也就没了意思。 清风徐来,送上一阵清凉。 池旁垂钓的朱允炆很是喜欢这种清闲的感觉。 外廷内阁沿着胡惟庸留下的国策继续推行,新军忙着换防辽东和甘肃,边军开始有条不紊的在京郊大营换防,裁汰老兵补充新兵,重新进行整训和接受思想教育。皇商的摊子铺开,御前司派了一批内监负责查账,几个亲王都老老实实的做着买卖。 整个大明都忙成了一团,朱允炆这个做皇帝的,自然就没了事干。 他除了每隔一段时间去一趟东陵,看看新学种子的学术进展,偶尔也跟着朱植偷摸跑出去到倚月阁听听曲。 “嘿!” 朱允炆手腕一沉,顿时自悠哉中惊醒,忙用尽挑起鱼竿,甩出一尾贪吃的鱼来。 “四叔,朕这可是第三条了。” 朱允炆将鱼扔进身旁的鱼篓,得意洋洋的炫耀道。 朱棣看了下自己身旁空空如也的鱼篓,轻笑着摇了摇头。 越是跟朱允炆待的时间长,朱棣心里越是钦服。 自己输给自己这个侄子输的可谓是一点都不冤。 仅以二十来岁这个岁数来说,宗亲之中,自己当年只好打仗杀人,朱植只好逛青楼,朱柏只好闲游。 朱允炆身居至尊,明明可以酒池肉林、尽情释放一个年轻人的欲望,但却偏偏选择反其道而行之,克己守欲,整日垂钓写字。 无欲则刚,单单这份自控力,就是寻常人远远比不了的。 “一个人如果输给了欲望,便会被欲望支配,继而会逐渐丧失所有的判断力和理性。” 这是当初朱允炆说的话,朱棣便记在了心上,回到家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 “臣久经战争,这心呐,静不下来。” 朱棣自嘲道,“连钓个鱼都心急如焚,远远比不上陛下。” “这治天下与钓鱼是一个道理。” 朱允炆将鱼饵挂上,再一次甩杆入池。 “宜缓不宜急,没有一口吃成的胖子,也没有旦夕可吞之国。” 朱棣就是个急性子,五伐漠北,老盼着一战灭族,换北疆几百年和平,结果却是空耗国力,马背上的民族来去如风,打不过你还跑不过你吗? 人家的核心力量并没有受损,你朱棣会打仗我们认怂,但你能长生不老吗? 朱棣一死,人家就在土木堡报了仇。 “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朱允炆闻言呵呵一笑,自嘲两句,“朕哪里敢当这教诲二字,朕也有急躁的时候,就说去年文华殿上的事,朕不也是想当然了吗?那件事给了朕当头棒喝,让朕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朕什么身份,做一件事情之前,还是要谋定而后动。” “陛下及冠之年,平西南、稳朝局、开大世,文治武功足以称一代雄主,还能戒骄戒躁、每日自省,这芸芸众生,谁不心悦诚服。” 朱棣感叹一句,“臣伴驾左右,自觉所学甚多,陛下莫要自谦了。” 朱允炆便哈哈一笑,好在他脸皮厚,生生受了下来。 “陛下言,天下无旦夕可吞之国,是不是寓指安南?” 南京城里有风言,其实多是五军都督府的武勋传出来的,他们觉得安南好不容易打了下来,就这么撤了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留下一万人够干什么的? 安南的政治体系被完全的保留下来,甚至连一个王公大将都没有杀,安南这个国家,做主的不还是安南人吗? 大明呢? 一点便宜没有占到! 朱允炆颁了圣旨到安南,怎么说的? “王师此番征伐,皆因胡逆季犁犯上作乱,以臣子忤逆君父,既以伏诛,余恶不纠。” 这算怎么一回事? 仗白打了?血白流了?人白死了? 也就是现在朱允炆已经开始有了威望加身,不然那些武勋又该上奏本请命。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朱允炆的面质疑,但私下里也没少哀叹诸如“皇帝过于仁慈。”之类的话。 “四叔也不知朕之所想所虑?” 看到朱棣摇头,朱允炆便是眉头微蹙。 古人的能力或许有,但是眼界似乎,真的有些窄。 堂堂成祖永乐大帝,长于军略短于政治,看来确实如此。 历史上的朱棣灭安南,灭后便废国置省,安南就造了十几年的反,最后朱棣不得不恢复安南国,所有的官员和驻军全部撤回云南,所谓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就像一颗流星般消失了。 这便证明了,用粗暴蛮横的办法是解决不了安南的。 “臣愚钝,实不知陛下心中所想。” 朱允炆待的累了,便喊着朱棣,两人起身走到一旁凉亭,左右给上了冰镇的绿豆汤。 “再回答四叔的问题前,朕想考四叔几个问题。” 朱允炆没有回答朱棣的话,而是反问道。 “知道朕为什么要跟鞑靼的阿鲁台开边贸吗?” 你不就是为了好腾出手来对付我吗? 朱棣心里腹诽,但这种话哪里敢说,只好硬着头皮自我调侃,“臣愚昧。” 朱允炆便玩味的看了朱棣一眼。 “朕刚登基的时候,朝局不稳,西南又生了战事,朕需要一个和平过渡的时期。” 得,就知道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说这话就是在点我朱棣啊。什么叫朝局不稳,你不就是想说,边地强藩,主少国疑吗? “陛下英明。” “但这只是其一。” 朱允炆润了润嗓子,“北元为什么内斗分裂?” 朱棣一时间有些跟不上朱允炆的脑回路,但还是如实禀告,“洪武二十年,金山之役我大明一战定乾坤,纳克楚投降,北元就此退入漠北,长城之外数千里、辽东并整个河套皆入我大明版图,漠北贫瘠,不足以养活北元如此多的部族,因此内斗。” 前文说过,土地兼并的核心是资源兼并,游牧民族同样存在兼并问题。 漠北也就是斡难河一带,在往北不远就到了现在的贝加尔湖,也就是西伯利亚,适合放牧的面积并不多。 而当年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帝国体系并非只有蒙古一个种族,他们在扩张中吞并了很多的其他民族,包括现在俄罗斯的很多民族都在当时的蒙古体系中。向西,迫降了无数的中东国家,兵峰一度抵至非洲、中欧。 如此大的版图、如此繁杂的种族,随着蒙古帝国的崩盘,自然瞬间一盘散沙。 瓦剌部和鞑靼部早先自然是北元的狗腿子,金山之役后,北元帝国最后的军事力量被蓝玉打崩,这两个大部落也就开始想着独立了。 虽然名义上还是听北元黄金家族的话,但已经开始互相大打出手,争抢地盘和资源了。 实力上来说,瓦剌强于鞑靼,但瓦剌内部分裂,瓦剌实力最强的马哈木现在正忙着搞一统。 他们打不过大明,哪怕他们联合起来也差得远,当年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蓝玉死了,那个在他们心中比肩鬼神的朱元璋也死了,但朱棣还在。 他们交替着跟朱棣交手,就没有一次占到便宜,心气早就被打服了。 侵略不了大明抢不到食物、药品怎么办? 那就只能互相伤害了。 死的人越多,活的人,才能越多,不然大家都要玩完。 “北元内斗分裂的原因在于打不过咱们,资源又有限。” 朱允炆解释道,“如果不能用扩张来解决资源问题,就只能用杀戮来减少消耗资源的人口。草原上只能活下来一个种族,要么是瓦剌、要么是鞑靼。北元残余的黄金家族部落,夹在他们中间,消亡也只是早晚的事。” 朱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朱允炆提这件事,跟安南有什么关系? “你说,朕恨那些游牧民族吗?” “凡是有良知的汉人,都不会忘记那段血海深仇!” 这种问题,朱棣想都没想就回答上来。 朱允炆便颔首,“朕恨不得他们灭种,但朕不能靠幻想就让老天爷降下天怒,朕要想办法用手段,让他们毁灭是朕的政治目的,朕若是御驾亲征,领兵百万亲自讨伐,四叔觉得可行否?” 朱棣猛摇头。 “断不可行!他们虽然内斗,彼此都有仇怨,但我大明一旦北伐,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对抗咱们。” “游牧民族来去如风,朕一旦北伐,他们会团结起来骚扰咱们,袭击咱们的后勤补给,将战线无限拉长,直到将咱们拖死在茫茫草原上。” 朱允炆解释着,“朕的意思便是如此,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一种手段,贸易也同样如此,当战争不可行的时候,朕就要用别的办法来实现朕的政治目的。 瓦剌强于鞑靼,一旦等到瓦剌的马哈木一统,等待鞑靼的只能是毁灭,所以朕跟鞑靼开边贸,给他们食物、御寒的衣物和药品,于是,鞑靼的阿鲁台就可以腾出手来,趁着马哈木还没有一统瓦剌的这个机会,疯狂的袭击瓦剌,包括攻击北元,扩张势力。” “陛下的意思,臣懂了!” 朱棣终于恍然大悟,“此消彼长,陛下在用这种方式帮着鞑靼攻击瓦剌,使得鞑靼的实力渐渐跟瓦剌人持平,如此一来,瓦剌一统后,也不可能轻易的灭掉鞑靼部,马哈木跟阿鲁台为了各自的部落能够在贫瘠的漠北生存下去,他们必须内战!两虎相争,必一死一伤!” “一个统一草原的游牧民族,终将会成为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朱允炆颔首。 “所以朕要让他们,即使统一了,也元气大伤,等将来他们分出了胜负,朕再北伐!四叔,你记住朕刚才的话,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种。灭亡他们,才是朕跟鞑靼部开边贸的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种。 朱棣很快明悟过来。 对于安南,朱允炆的政治目的是什么?是吞并! 没有哪个皇帝不希望在位的时候,立下开疆辟土的荣耀。 但吞下安南的手段,不仅仅只依靠战争。 “陛下曾说过,灭种靠文化。” 朱棣又想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强制颁行法令,清理安南顽固份子,吸收一批本地愿意为爪牙的势力,分而化之,加上移民驻军,派读书人进行教化,时间一长,不也就可以了吗?” 朱允炆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耗时耗力耗心血,朕还要留着大军分驻在安南各地,用武力来保证实施,应对如潮不止的安南民族反抗。但,朕还有更好的办法。 朕撤出驻军,也不杀安南国上下任何一个官员将军,他们的政治体系被朕完整的保留下来,你觉着他们会不会感谢朕?” 朱棣便皱起眉头,皇帝如果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幼稚了? “政治是肮脏的,也是不会掺杂感情的。” 朱允炆已经自行开口解释起来,“他们不会感谢朕的,他们嘴上夸几句,但背地里会骂朕,骂大明是个傻子。 呵,大明虽然撤出去了,但朕也已经为他选好了敌人。”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宛如醍醐灌顶一般蹦了起来。 “寮国、暹罗、刀甘孟!” “胡季犁是个枭雄!” 朱允炆由衷赞叹了一句,“安南如此贫弊之国,在他手里,几十年内倒也强大了起来,甚至还吞灭了占城国,实力一度位居西南诸国之最强,现在胡季犁死了,安南的大军也被咱们打散了,现在的安南,就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婊子。” 朱棣已经完全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他顺着朱允炆的话说道,“咱们大明一旦占据安南,或者大军留在那里,西南诸国就会害怕,他们会像瓦剌鞑靼那样,团结起来抵抗咱们,但是咱们撤去了驻军,甚至没有惩罚安南任何一个人,他们会认为,咱们并不贪图他们的土地和人口。 咱们不撤兵,逃亡寮国的刀甘孟跟寮国是一条心的,因为要提防咱们,寮国会供给刀甘孟的军队粮食,但咱们走了,寮国就不可能养着这十万人,那刀甘孟就会抢寮国的百姓,寮国就要跟刀甘孟打! 刀甘孟会逃,他能逃到哪里?只有安南!一个没有胡季犁的安南!” 朱允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朱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仅是刀甘孟,寮国、暹罗也会抢这块蛋糕。所以,朕不能杀安南的将领,杀了他们,谁还能领兵抵抗朕给他们挑选的敌人?瞬间就亡了国,哪能让他们感到疼呢?” “让安南成为战场,一个旷日持久,充满杀戮和战争的战场!” 朱棣感叹道,“安南的百姓要遭殃了,这种情况下,已经多年汉化的他们,在心里,对我大明的接纳程度,甚至远远高于寮国和暹罗!一边是入侵和杀戮,一边是陛下今日的恩赦宽仁,两相比较,安南的王公大臣们,会由衷‘感谢’陛下!” “等着吧,当仗打起来之后,安南的那些官员,会上书,求着朕出兵帮助他们的。” 朱允炆将杯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过瘾的哈了口气,“届时民心所向,王师再去安南,迎接咱们的,可就是箪食壶浆了。” 大明的军队在,起码有和平。 大明的军队走,只能是死亡! “只有让安南的百姓体会到什么是朝不保夕,什么是杀戮荼毒,他们才知道,每天在大明面前摇摇尾巴就能获得一根骨头,做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第86章 封赏(上) 千等万等,总算是等到了徐辉祖的得胜之师。 为了表彰和封赏的事情,朱允炆跟朱棣两个人在五军都督府议论了一整天。 朱允炆可不会把这种事拿到朝堂上议论,他现在就在逐渐推动军政分离,军事上的事,内阁和六部朝堂一律不允许插嘴,同理,政事上面,朱棣也知趣的一个字不提。 按理来说,西南山地军拔营前,徐辉祖定了规矩。 拿到胡季犁和刀甘孟人头的,晋副指挥使,先登清化的晋营长。 现在主要棘手的问题就是,当初定这个政策压根没指望这群山地军能够完成这两项任务,他们的主要作用是吸引和转移安南国的注意力。 现在这两项任务都完成了,没什么好说的,谁做到了谁擢升。 那,死守咸子关的刘铮怎么办? 辅助马大军灭安南国的陈春生怎么办? 某种意义上来说,刘铮算是功劳最大的。若不是他守住咸子关,清化拿不下来,胡季犁就不会派胡汉苍离开河内,马大军就不可能得手。 怎么安排? “马大军跟那个周云帆,该怎么擢升怎么擢升。” 最后还是朱允炆拿了主意,“那个陈春生也晋营长,至于刘铮,留在南京,先扔到新军讲武堂学习学习。” 那么好的苗子,有胆气、有担当、有脑子,没必要扔在西南,那地界的国家,没有一个够资格当大明的大患。 好好培养,将来北伐用。 解决了职务的问题,最难的就只剩下荫爵了。 灭国之功,该不该封爵? 国公想都不想直接无视,那封侯还是封伯? 五军都督府现有的除了徐辉祖和李景隆,其余的可大都是侯爵,甚至还有不少的伯。要知道,连漠南的宋晟、山东的杨文也不过才是个侯爵,封侯会不会高了? 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宋晟、杨文打了一辈子仗也没立过那么大的功啊。 朱允炆的初心是想要封侯的,但他才一开口,就被反对之声给淹没了。 “一群才刚刚打山里出来的黔首,焉能配享公侯?” “四叔的意见呢?” 朱棣也轻咳一声,“尺寸之功,不至封侯。” “那就封伯吧。” 军心要稳,不能纯按功劳论。 不管如何,不能让边防重将心里不舒服。 朱允炆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尽量稳得一批,所以即使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些被“出卖”,又立下赫赫战功的儿郎,但只能这样做了。 “吾皇圣明。” 听到只是封伯,五军府上下都松了口气,若是让这些后进泥腿子兵直接蹦到他们脑袋上,他们还怎么有脸出门啊。 朱允炆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差。 这群武勋,这群开国的二代们,似乎忘了一件事,他们头上顶着的王侯头衔,也是他们老子打下来的,而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可都是当年逆元时期的三等奴隶! “一朝奴隶变公侯,便笑黔首蝼蚁命。” 太祖即使成了开国大帝,也没有忘记百姓和起兵打江山的初心,但随他开国的勋贵,却早都忘记了。 “满路新贵满目衰啊。” 御辇一路驶入皇宫,朱允炆寒着脸直接走进乾清宫,迎面就撞上了几个一脸喜色的小太监。 “拜见陛下,给皇上贺喜。” 朱允炆直接走了过去,身后的双喜揪住那小太监,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低吼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有眼色的玩意,说!什么事,轻了我可挖了你眼睛!” 小太监吓傻了,皇帝似乎心情不好,自己嘴贱说哪门子贺喜啊。 当即吓的都快哭了出来,“干爹,真是大喜事,那丁香您还记着吗?喜脉今日请下来了。” 双喜一怔,马上想起小太监嘴里说的丁香是谁。 上个月的反诗案,自己当晚可是给皇帝安排了两个侍寝的宫女。 “陛下登基以来,不近女色,上个月难得降下恩泽,就连皇后娘娘都很重视,将那两宫女看护照顾起来,祖宗保佑,真有一个怀了龙种。” 朱允炆子嗣不旺,弄的整个大明都跟着提心吊胆,选秀还没有个结果,难得这节骨眼有俩宫女上了龙床,后宫里面哪个不是紧张的很。 皇后迟迟怀不上,后宫那么多秀丽的宫女,也没有一个变凤凰的,外廷都开始风言了,多说是皇后善妒,有胆大的,甚至恶意揣测是不是朱允炆压根不行,那朱文奎就不是亲生的,是抱养。 双喜扔下他,急匆匆追上朱允炆,见后者还有些精神恍惚,马上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句,总算把朱允炆打怒气中叫醒,步伐也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听到双喜又重述了一遍,朱允炆傻眼了。 自己跟马恩慧同床了两年多,后者都没有在怀上过,朱允炆还以为是不是因为穿越的原因呢,这下可好,一换人,便一发入魂? 自己要当爹了? 话说回来,自己也真是够渣的,那晚之后,自己能给忘了,这要不是后宫时刻关切着,派人跟前守着,到时候要是出个三长两短,自己也是够浑的。 “人在哪呢?” “西六宫那边安顿着呢。” 双喜也是喜上眉梢,但见朱允炆拔腿就走,忙提醒一句,“陛下要不先去皇后那?” 有道理! 这种事情上,不能让中宫吃醋。 朱允炆到坤宁宫的时候,马恩慧正忙着教小文奎识字,小不点都五岁了,朱允炆又没有给他选东宫的老师,这识字教学的事,只能马恩慧亲自下场了。 “皇后。” 朱允炆前脚迈进殿,后脚马恩慧就起身道了声喜,“给陛下贺喜。” 朱允炆忙扶住,喜不自禁道,“朕粗心大意,多亏你了。” 两口子又腻歪了一阵,马恩慧便催着朱允炆抓紧去,末了还提醒了一句。 “陛下别光顾着开心,仔细想想给那位怎样的封赏好,要抓紧着御前司和礼部拿主意。” 肚子里怀了龙种,宫女是肯定不能在当了,不赶在生产前把礼法走完,上妃嫔衔,将来这孩子出生,史书上写的时候肯定写皇帝与宫女偷欢所生,平白污了皇帝脸面。 “皇后之贤惠,可谓天下女子之典范。” 朱允炆由衷赞叹一句,随后便屁颠屁颠的离开了坤宁宫。 我朱允炆,又要当爹啦! 第87章 封赏(下) 即将当爹的朱允炆,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这直接体现在了第二日,徐辉祖带着立了大功的几名受封将士进入五军都督府后,朱允炆颁赏的恩旨之中。 徐辉祖作为此次西南战役的最高指挥官,虽然已经赏无可赏,但朱允炆还是为他加了特进光禄大夫的勋衔。 日后的军功跟徐辉祖就再无关系了,他的任务就是帮助朱允炆稳定五军府,等他死后,自然会像他爹那般,追授一个异姓王。 砍了胡季犁脑袋的马大军授了定南伯,死守咸子关的刘铮授了忠毅伯。 其实大明的爵位,多是以地名为前缀的。 比如开国的中山王徐达,他是魏国公,有封地。 宋晟是西宁侯,俸禄里有一份领的是关西七卫西宁县的俸税,杨文是含山侯,他祖籍是含山县。 像这种爵位,就是可以传给后代儿孙,代代承袭,所谓公侯万代。 而像马大军、刘铮这种不挂地名前缀的,叫做流爵,一代而终,后代儿孙是没法承袭的。 朱允炆连藩国都砍了,自家的宗亲都不给机会从这个国家里代代拿钱,五军府的武勋,将来,也不可能让后代儿孙打一落生就享受到国俸。 当然,他们现在也不可能知道朱允炆有削爵的想法。 虽然颁的是流爵,但朱允炆格外加了很多的钱财赏赐,基本上都是千金,也就是一万两银子。 这足够他们当一辈子小地主,享福的了。 “山地军要重建,而且规模上要扩大。” 朱允炆亲自给新任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下了军令,“朕再给你加一个云南副总兵的职务,给朕好好操练,争取将云南的兵也操练出来,让他们习惯山地作战。西南马上还会打仗,到时候,朕要看到成绩。” 马大军五体投地大礼跪在朱允炆脚下。 “末将必为皇帝陛下效死命。” 沐英、沐春都是大明的名将,但沐晟不是,既然能力不够,那就应该退位让贤,早晚,这些跟不上时代的武勋二代,都应该被淘汰。 朱允炆一看周围那群武勋二代,心里的开心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宫,就发现三阁都堵在午门的位置。 “怎么了?” 朱允炆打御辇里下来,脸色难看的狠。他发现自打天热以来,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也不知道为什么。 “朝鲜政变!” 暴昭递上一个奏本,“国王李芳果其弟李芳远发动政变,掌控政权,逼迫李芳果禅让王位,李芳果遣使往辽东送报,希望咱们帮他铲除李芳远。” 这些属国一个老实的都没有! 朱允炆邪火攻心,气的把奏本撕得粉碎,“去他妈的,老子没那份闲心。” 皇帝这是怎么了? 三阁面面相觑,今早上不还是喜气洋洋的出宫,恩赏奏捷的武将吗? “陛下,朝鲜不能乱啊。” 辽东初勘十余年,抵至兴安岭与鞑靼毗邻,边贸正开的如火如荼,加上辽东织造局的存在,渤海上往来的船只数不胜数,那李芳果是个老实人,他在朝鲜,年年恭顺的很,谁知道那李芳远是个什么玩意,要是个心怀野心之主,辽东就乱了。 “内阁什么意见。” 深吸两口气压下心火,朱允炆边走边问道。 “京营的兵不是跟辽东换了防吗?” 暴昭字斟句酌的建议道,“让辽东总兵官平安带着去朝鲜转一圈,谕西宁侯宋晟、北平都指挥使盛庸加强对鞑靼的防务,保障辽东的安全。” 让新军练练手,见见血,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通知一下燕王入宫。” 心烦归心烦,到底是国事为重,虽然朱允炆现在只想去钓鱼听曲,但暴昭说的有道理,朝鲜不能乱。 “正好三位阁老都在,朕这里有件事跟你们商量下。” 等着朱棣的当口,朱允炆也没打算闲着,就把心思转移到了国事上。 “朕打算下半年,给工部加一千万两现银的预算。” 一千万两现银! 三阁脸上齐齐色变。 大明的年税现银本就是小头,在扣除一部分不得不用现银的军费、俸禄,根本不可能剩那多的现银。 朱允炆的意思,就是要动用国库的积蓄了。 洪武一朝三十一年,倒是在国库里留了几千万两的家底子,但国家财政,还是尽量以不出现赤字才为最好啊。 动不动就动用存银,那跟寅吃卯粮有什么区别? “陛下打算做什么用。” 皇帝的家底子也很厚实的好不,前段日子你卖皇产,五千多万两啊,你怎么不说拿出来花? “总参谋府里的火器局拨三百万两,剩下的给龙江船厂,多造些战船出来。” 洪武三十一年,工部虞衡司军器局一年的科研金都不到五十万两,这点钱够研究个屁的,现在军器局被拆分跟兵仗局合并,火器局就是朱允炆的心头肉,没有足够的科研金,哪年那月能看到火枪的改朝换代? 至于龙江船厂督造战船,那就是为了明年开海禁做的准备。 东南亚的匪寇、东海的倭寇都要剿。 万万里广阔的海洋,八百艘战船根本不够。 “一千万两,会不会太多了点。” 郁新主管户部,国家财政的事他心里门清。 “要不要等年底,国家的收支统计好在拟定?” 朱允炆哪有闲心跟他们闲扯淡,银子放国库里又不能下崽,这群文官就这样,他们心里就觉得放银子的箱子朽烂,各省官仓里的粮食放到发霉才是盛世。 不投资,哪有回报? “朕意以决,此事莫要多言。” 朱允炆一本脸,三阁也就不敢多劝,又不是什么大事,就让皇帝由着性子耍一遭吧。 等后边几年大不了少开几条支流、少修几条路,总能省出这一千万两。 三阁还在心里盘账,朱棣已经匆匆迈步走了进来。 “参见吾皇圣躬安,陛下急召,可是哪里军情有了反复?” 他是总参谋长,皇帝能找他,八成是边疆的事。 朱允炆叹了口气,“朝鲜又闹幺蛾子了,李芳远发动政变,逼迫他大哥李芳果禅让,现在李芳果求到了朕这里,希望咱大明能发兵过去,帮他铲除李芳远。 内阁的意见是辽东不能乱,李芳果这个国王老实本分,他在朝鲜,对我大明有好处,想要让平安带兵去朝鲜,稳住局势,辽东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漠南和北京的兵都要动,所以朕想听听四叔的意见。” 朱棣就乐了,还当什么大事呢。 九边战事,朱棣心中最是熟稔,当下便胸有成竹的说道。 “陛下无需忧心,朝鲜不比安南,没有险山密林,以我王师精锐,平朝鲜只在反掌之间,辽东此前换防,五万新军哪里需要全动,让平安带两万人,再征召三部女真就足够平朝鲜了。” 三部女真? 朱允炆顿时愣住了,“辽东现在就有女真了?哪三部?是前金遗留的吗?” 朱棣便解释道,“不是,前金遗留的基本都被当年逆元屠杀得差不多了,这三部是前几年躲难,迁到辽东的,分别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作战勇猛,悍不畏死。 臣当年跟逆元打仗的时候,征召过几次,对我大明忠心耿耿,那建州女真的首领叫猛哥帖木儿,也不怕陛下笑话,他一心想拜臣为义父,还让臣给他赐汉姓呢。” 朱棣的话朱允炆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正剩下四个字。 建州女真! 第88章 东郭先生和狼 朱允炆的走神使得奉天殿里的气氛,逐渐开始有些沉重起来。 朱棣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但还是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言,因为对危险极度敏感的他,甚至感受到了从皇帝身上散发的越来越浓郁的杀机! “陛下!” 朱棣还好,三阁可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居移气养移体,两年多的主宰坐下来,朱允炆已有了三分帝王势,他的杀气并不凌厉,却足够沉重。 郁新站出来喊了一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 朱允炆恍然惊醒,以目视三阁。 “朕有军机与燕王议,三位阁老各行其事去吧,火器局和龙江船厂拨银的事,尽快落实。” 三阁哪里还敢久待,忙躬身领命。 “谨遵圣谕,臣等告退。” 快跑,皇帝要杀人! 三阁忙不迭的脚底抹油,将整个奉天殿留给了朱允炆朱棣叔侄俩。 双喜忙倒上一碗凉茶奉到朱允炆面前,“陛下保重龙体。” 朱允炆深吸两口气,想要压下胸腔里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心脏,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便一把将茶碗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恐惧! 就在那方才的走神,朱允炆仿佛瞬间看到了一座座锦绣城汤化为灰烬,历史的洪流都是血红色的,裹挟着无数哀嚎的亡魂瞬间淹没了他! “吾皇息怒。” 虽然不知道朱允炆怎么了,但整个奉天殿里还是跪了一片。 “给朕说一说吧,这建州女真,是自通古斯出来吗?” 朱棣以头顿地,“回陛下的话,臣曾到访过三部女真,对此略有了解。 他们确实是自通古斯河出来的,那里贫弊,环境恶劣,族群混杂,杀戮野蛮。因此迁至兴安岭,后迁长白山一带,洪武五年,遭到兀敌哈部落的攻击,建州女真险些灭亡,一度躲进朝鲜,前几年才刚刚迁往辽东渤海一带,靠渔猎为生。 兀敌哈,鞑靼的分支,但是一支迥别于游牧鞑靼的民族,因靠渔猎为生,依傍水系,故称水鞑靼。 金山之役,蓝玉大军在击败纳克楚之后,顺手收复辽东,便驱逐了这兀敌哈,兀敌哈一族被打散,有投降我大明者,也有北遁者,因此,自那以后,躲进深山之中和朝鲜的建州女真部,开始逐渐迁移出来,恢复生气。” “四叔起来吧。” 朱允炆呼出一口气,“朕方才,失态了。” 确定了,朱棣所说的这建州女真,就是两百多年后,险些灭汉种的那一群通古斯野猪皮! 一亿多条人命!惨绝人寰的汉种大屠杀! 万历末天启初,大明仅在册人口就有一点五亿之多,而在不同版本的人口预估中,这个数量甚至能达到2.3亿! 而在女真入关后,康熙中期的官方记录上,神州大地上的人口是两千万! 三十年不封刀!自河北杀到广州!逢城必屠!无论妇孺! “陛下,保重龙体。” 朱棣看着微微颤抖的朱允炆,那血通通的眸子让朱棣甚至有些揪心。 “他们现在大概有多少人了?” 朱棣想了想后说道,“臣这两年不在北地,到没有多少了解,总量上大概两万左右吧,洪武五年,兀敌哈部落的攻击杀了他们不少,后来金山之役后,他们又繁衍了起来。” 人口的繁衍只要没有外部的威胁,是很快的。当初自通古斯流域出来的只有几百人,却在百十年里迅速繁衍,兀敌哈没有毁灭他们就被赶跑了,他们只会繁衍的更加迅速。 建州女真就是这么幸运,因为他们现在有着强大的大明在保护着他们! 呵呵! “四叔,朕给你讲一个故事。” 朱允炆自顾自的开口说道。 “曾经有一个东郭先生,他骑驴行走时碰到了一只受伤逃遁的狼,狼跟他说,有猎户在追逐它,希望东郭先生可以救它,东郭心软,将其藏于口袋中,保护狼活了下来。 后来狼被放出,向东郭说,它很饿,虽然感谢东郭的救命之恩,但还是要吃掉东郭来填饱肚子。 东郭先生很气愤,跟狼理论,我俩寻三人说理,如果三人都说你可以吃我,那我便让你吃掉。 一人一狼先寻到了一颗枣树,说了此事,枣树说,‘我这二十多年来,枣农吃我的果实来充饥,卖我的果实来换取财力,现在我老了,他却要伐了我卖给木匠’你对狼的恩德哪里比的上我对枣农的呢?狼当然可以吃你。 一人一狼又寻了一头耕牛,说了此事,耕牛说,‘我这十几年来为农主拉车帮套、犁田耕地,养活了他全家的人。现在我老了,他却想杀我,从我的皮肉筋骨中获利’你对狼的恩德哪里比的上我对农主的呢?狼当然可以吃你。 一人一狼又寻了一只衰老的看门犬,说了此事,看门犬说,‘’我为主人看家护院十几年,忠心耿耿昼夜不寐,保护他的财产不受到侵害,现在我老了,他却在商量宰了我款待他的好友,你对狼的恩德哪里比的上我对主人呢?狼当然可以吃你。 枣树、耕牛、看门犬都同意狼的看法,于是东郭先生束手就擒,任由自己被狼咬死,说咎由自取,只恨自己心软,竟与畜生讲道义!” 这是朱允炆自己改编的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但道理和结局却更加的通俗易懂。 朱棣面皮轻抽,已是心中明悟,“陛下的意思,那建州女真将来便是这只狼?” “如果没有枣树、耕牛、看家犬的话,东郭先生不会束手就擒,又怎么会被一只受伤的狼吃掉呢?” 朱允炆却并没有回答朱棣的问题。 “枣树结果,果农以此充饥卖钱,老牛耕地,农主以此养家糊口,这两者就是我大明的子民,我们这些帝王将相,是百姓养活的,是百姓一粒米一粒米交粮纳税供俸出来的,但百姓身份低贱,咱们看不起他们,对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看门犬好比我大明军人,他们对咱们忠心耿耿,舍生忘死,咱们在后方饮酒作乐、潇洒快活,他们在前线夙夜不寐,刀山箭雨,他们老了,退伍了,咱们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甚至他们在前线的时候,我们地方上就吞没他们的田地、欺负他们的家人。 当有一天,这只狼要吃我们,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该死!” 朱棣面容惊变,以头抢地,“臣,该死!” 朱允炆扶起朱棣,眼眶红通通的,几乎掉下泪来。 “四叔不该死,那满堂诸公都该死!他们全都该死!!” 朱允炆状若癫狂的嘶吼。 “我们对一只狼尚且有恻隐之心,怜其姓命。我们对每一个弱小投诚的异族都与其土地,护其周全,让其繁衍。但对我们自己的百姓同胞,却大肆欺凌、妄加虐待,会有那么一天,咱们的枣树没了、耕牛死了、看门犬跑了。而狼强壮了,它吃咱们的时候,咱们只能引颈就戮!” “咱们的祖先用血的教训告诉后代儿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几千年下来,我们的后人还在周而复始的犯着这个错误,从汉开始至今朝,我们一直在犯这个错误,一千年后,我们还会犯这个错误,难道要像东郭先生那样,直到毁灭的时候才会明悟吗?” 汉武帝吞灭匈奴,匈奴一分为二,西遁欧洲一部分,一部分投降南附我汉族,咱们给了他们土地让他们生存,换来的却是几百年后,河套南匈奴纵掠洛阳,焚烧典籍,抢夺人口。 唐的民族宽容政策,换来的是安史之乱、是异族坐大,占我河山! 而今日的大明,却在养一只魔鬼!一只做梦都想让汉人亡种的魔鬼! 一只比那个岛国更加可怕和凶残的魔鬼! 他们弱小的时候,卑躬屈膝的跪在我们面前,不要以为我们给他食物和文化,就可以教化他们,不要以为他们会因为感恩成为我们忠心的朋友,他们跪着的时候,他们以此为屈辱,为仇恨!他们记在心里,化为他们变强的动力,并一直世世代代的告诉他们的后人。 他们是狼!不是狗!! 狼有强壮的那一天,雄狮也有衰弱的那一天。十年、百年、千年,总会有那么一天,狼会咬死衰老的雄狮,披上狮子的皮,掩盖他是狼的本质! 祖宗用死亡和鲜血告诉我们这个道理,希望后人惊醒,但后人却视而不见,祖宗不会保佑我们了。 “朕要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朱允炆扶着昏昏沉沉的额头,转身就走,“朝鲜的事,四叔拿主意吧,让平安去,带着那三部女真去,让他们去为我大明冲锋陷阵,让他们去死! 朕要想想,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朕不能让祖宗的冤魂不得安生,他们会撕碎朕的。” 朱棣看着朱允炆有些踉跄的背影,他看到了此前从没有看过的,这一刻的朱允炆疲惫不堪,充满了无助。 这不是一个帝王应该让臣子看到的一面。 但这是一个汉人,最真实的一面! “臣,领命!” 朱棣向着朱允炆的背影郑重的顿了下首,扭头出了文华殿。 第89章 稳定朝鲜(一) 随着总参谋府一纸军令,标志大明开始以武力干涉朝鲜政治。 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辽东地界的军需后勤全部依赖朝廷供给,大量的箭矢、火药被装入船只,自长江口出,开始北上渤海。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好在由于辽东织造局的存在,辽东地界的粮草储备足够,倒是省掉了一大笔开支。 辽东总兵官平安在接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将辽东的将领召集到自己的帅帐。 “圣谕!” 平安一开口,所有人便齐齐起身,向着平安躬身抱拳。 “总参谋长、燕王棣附署军令,我大明即刻起兵,帮助朝鲜王李芳果稳定朝鲜局势,消灭李芳远的叛逆军。 为了防止鞑靼部趁我军兵出朝鲜时侵扰辽东,本将此番只带三万人,两万新军并一万三部女真的骑兵,余下三万人随副总兵曾彬镇守辽阳。” “领命!” 众将皆应了下来,随后便各司其职的离开帅帐。 “李破虏!” 平安的亲兵队长听到喊声忙自帅帐外跑进来,“卑职在。” “持我军令,速去召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带着他们各部落的兵过来。” 三部女真,以建州女真为最强,原因就是建州女真最靠近辽东卫所,而不像其他两部都活动在长白山至兴安岭一带,自然,最靠近渤海的建州女真也是繁衍最快的,从游牧转型渔猎的他们,在渤海一带生存的可谓有滋有味,加上辽东卫的保护,也不用担心被遭到宿敌兀敌哈部的侵扰。 建州女真是统称,分成了好几个部族,朱棣造反成功之后,念到建州女真当年跟随他共击北元的情谊,设建州卫,建州女真这才合并,阿哈出被赐姓李,猛哥帖木儿则赐姓童。 “是。” 大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平安一个人,后者便自怀襟中又取出一封信来,这是一封朱允炆的亲笔信! 直到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平安才将这封信放到烛台上,付之一炬。 斡朵里部,猛哥帖木儿的大帐。 “猛哥汗,辽阳来了军使。” 猛哥帖木儿此时正襟端坐,捧着一本春秋看得入迷,听到这话忙放下书籍起身,“快请。” 说着话,还仔细的整理起自己的装束。 大帐被掀开,阳光撒入,李破虏昂首进入,猛哥帖木儿忙迎上去,以手抚胸躬身行礼,“见过军使。” 李破虏倨傲的嗯了一声,“猛哥首领,我大明皇帝陛下有谕令。” 猛哥帖木儿吓得脸都白了,忙双膝跪地,将脸埋进土里,“奴才猛哥帖木儿恭聆大皇帝圣谕。” “朝鲜作乱,皇帝陛下谕令辽东总兵官平大将军出兵平乱,闻辽东有三部女真,作战勇猛又忠心耿耿,特恩旨,调三部女真为前锋,我奉平大将军将令,特来点兵。” 说着话,李破虏自腰间取下将令递给猛哥帖木儿,后者先是在地上恭敬的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双手接过。 “奴才必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大皇帝陛下知遇之恩。” 对此时的建州女真来说,能得到大明的征召作战,那就是机会。 部落崛起的机会! 因为大明在女真眼里那就是世上最强大的帝国,当年无敌的暴元灭在了大明手里,险些屠光三部女真的兀敌哈也是被大明赶走的,跟在这个帝国的屁股后面,怎么可能会吃到败仗? 至于打仗会死人? 猛哥帖木儿压根不在乎,部落健儿的命根本不值钱!死在多都不心疼,为什么建州女真比海西、野人两部繁衍的快? 就是因为跟随朱棣打北元的时候,他建州部最悍不畏死。 这才掠夺了大量的牛羊跟女人,而女人,才是一个尚在襁褓中弱小部落最宝贵的财富! 建州女真不怕打仗,他们只怕没仗打!朝鲜的人口多啊,只要能这次掠夺几万女人,十几年后,建州女真就可以繁衍生下几十万的幼儿! “嗯,速度点兵,我还要去胡里改部找阿哈出。” 看到李破虏离开,猛哥帖木儿兴奋的蹦起来,对自己的亲兵吆喝道,“速去召集族人,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汉子全部召集起来,拿起马刀弓箭,咱们去辽阳大营。” 那亲兵便有些迟疑,连年打仗,部落里哪里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大多都是新茬的汉子,这一下可就全招光了,“猛哥汗,要不要留下一点,万一咱们离开后,将来有敌人来入侵怎么办?” 猛哥帖木儿摆摆手,“咱们这可是在辽东腹地,哪里来的敌人,再说了,现在鞑靼人忙着跟大明边贸,怎么敢入侵大明呢?他们的胆子早被大明打破了,不怕,速去!” 那亲兵只好应了下来,转身出去,骑在马上大声嘶吼,便有很多光着脊梁的汉子自帐篷中钻出来,慌手慌脚的穿上衣服,开始搜寻武器。 同样的场景在胡里改部同样发生着,阿哈出兴奋的来回踱步,仰天大笑,“此乃我女真崛起之大好时机!” 朝鲜太弱了,他们连衰弱的北元都远远不如,哪里会是大明的对手? 阿哈出做梦都想把部族迁移到朝鲜国内,但朝鲜是大明的属国,他不敢这么做,因为一旦失去了大明的庇佑,他的部落便会马上被这片土地上的其他部族啃噬的一干二净。 但现在不同了,他女真的健儿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朝鲜,可以名正言顺的掳掠朝鲜的女人和食物,只要事后跪在大明人脚下,以一句不通教化就可以搪塞过去,他们作战勇猛,是大明忠实的爪牙,大明是不会舍得驱逐他们的。 “野人和海西女真太蠢了。” 阿哈出看着北方兴安岭的方向,不屑撇嘴。 这两个部落习惯了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呆在群山中,偷偷摸摸的苟延残喘,夹在水鞑靼和大明人之间,哪里会有出头之日? 只有像我们建州女真这般,用马刀和鲜血,才能换取部落未来的辉煌! 早晚有一天,我建州女真会繁衍壮大,一统三部! 第90章 稳定朝鲜(二)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吕虔刀。 这是当年杨文南征贵州、广西土著叛乱前,太祖高皇帝为杨文写的诗,平安就任辽东启程前,朱允炆也把这首诗送给了平安。 这是一种激励,也是一种提醒。 激励他将来也能成为杨文一般,封万户侯,领都督衔。 同时也在提醒他要像杨文一样,效忠朝廷、死忠君父。 平安是太祖的义子干儿,算得上朱允炆的干叔叔,但平安却从不敢作此想,他自南京五军都督府就任辽东总兵官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辽东现在是朝廷的边贸重地,干系重大,辽东不能出乱子,平安也不敢让辽东出乱子。所以自打就任辽东以来,平安基本上都住在了军营里,辽阳城里的府衙,却是很少回去过。 后来辽东换防,新军接任了原辽东军的防务,平安这才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军的军纪比原辽东军好太多太多了,他不用整日拴在军营,担心有胆大包天的兵匪偷跑出军营,为非作歹。 直到朱允炆和朱棣的军令传来后,平安便兴奋的很,领军作战,无论缘由是什么,总是一个立功的机会。 朝鲜政变,对辽东的冲击是未知的,大明希望朝鲜拥有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国王,而不是一个雄心大略的君主,平安的任务,就是打进开京,稳住李芳果的王位。 平安久战中原,对辽东地界并不甚了解,好在副总兵曾彬久耕辽东多年,把自己的亲兵曾轶派给了平安,这才让平保儿对自己接下来的对手有了初步的认知。 这是一个在政变中建立起来,并且乐衷于发动政变的国家。 李芳果跟李芳远兄弟俩的父亲李成桂,是前高丽王朝的大将军,通过政变终结了高丽王朝,并且为了保证自己的正统性向明朝请求册封和赐下国号。 在礼部和李成桂共同拟定的国号名单中,太祖一眼就相中了朝鲜这个名字,但太祖老人家太忙,虽给了朝鲜国名,却忘了同意李成桂当朝鲜国王,等朝鲜的使者回国,李成桂又不敢自称朝鲜国王,只好上了一个“代执朝鲜国事”的头衔。后来得到册封才敢称朝鲜国王。 而李芳远,就好比朝鲜的李世民,能力上虽然差得远,但人生的轨迹却如出一辙,他自幼跟着他爹李成桂起兵,也是他一步步清理掉高丽王朝的反对派,但李成桂却并不打算把王位传给李芳远,于是李芳远接连发动政变,逼迫李成桂退位,软禁起来。 现在又在进一步逼迫李芳果把王位传给他。 “这不是多此一举的智障吗?” 平安了解之后就笑了,还整这么复杂,你直接第一次就玩玄武门之变不完事了,还整两次,两次还都弄禅让典礼,搞得那么客气干什么。 “这个国家的军队有多少?” 平安不想关心这个朝鲜智障和他的政治体系了,这跟他这次的任务没有任何关系,他只在乎如何打进开京,保住李芳果的王位。 曾轶回道,“十万人不到吧。” 平安便大吃一惊,“那么少?” 就西南那破败环境,一个安南国都养得起几十万军队,别管是不是杂牌军,单这个数量就足够吓人,朝鲜竟然才不到十万人? 他们的军队呢? “这跟他们的民族组成有关系。” 曾轶解释道。 “这个国家除了土著、咱们汉人,还混居了大量的各部女真、鞑靼包括蒙古人。 逆元末期,有一部红巾义军曾打进高丽,逆元遣军追击进入朝鲜,后来逆元被逐回漠北,这一部分的蒙古军就留在了这里,加上各部女真、零星散散的鞑靼民,整个朝鲜民族混居的情况很严重。 加上朝鲜是通过军事政变立的国,因此在募兵上,李成桂很慎重,只相信本土土著。” 作为东方大国的华夏一旦打仗,对周遭小国的冲击影响毫无疑问是巨大的,逃难,跨过鸭绿江的何止是汉人,蒙古人、女真人、鞑靼人全一窝蜂涌进了朝鲜。 这可不是近几十年出现的,早在几百年前辽金相争的时候,契丹、女真就开始进入朝鲜,某种意义上来说,朝鲜就是一个大型的难民收容所。 毫不夸张的说,在朝鲜开国国王李成桂的体内,除了没有朝鲜土著的血统,哪个民族的血统都有,因为他的祖父就是元朝负责高丽鸭绿江一代的达鲁花赤。 因此,李成桂算是明白了,只有朝鲜本土的土著才是最老实,胆最小的,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女真人,骨子里都有称王做霸的基因,不利于维护他李家王朝的统治。 “这就有意思了。” 平安大帐里摆放着一个简易的沙盘,上面零星的只插着十几面小旗,平安呵呵一笑,以手指向开京,冲大帐内的将领说道。 “阿哈出,让你的族人撒进去,给本将军探探路,他们的军队现在都在哪。” 这次作战,大明征召了一万女真人,建州女真占了大头,足足来了八千多,可谓是倾巢而出,而海西和野人女真却只有两千人,也因此,三部女真的指挥权便落到了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两个人的头上。 “先摸摸他们在边地有没有军队,这鸭绿江一旦跨过去,届时两军正面交锋,这仗可就没什么好打的了。” 不是平安自负,这是整个明朝武将集体共有的一种心态,明初打的胜仗太多了,在此时的将军眼中,除了瓦剌跟鞑靼有让明军热身的资格以外,像西南、朝鲜这种小国,除了依靠地利,没有任何打赢明军的希望。 什么兵法、谋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扯淡。 “求将军让我部为先驱!” 猛哥帖木儿突然单膝跪地,向着平安道,“我部愿直捣开京,取那李芳远的人头,献给将军。” 平安目光深邃的看了他一眼,笑道,“猛哥首领有心了,女真的勇猛本将军心里也是有数的,不过你们的族民毕竟太少了,万一有所闪失,可就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了。” 猛哥帖木儿大受感动,热泪盈眶的抱拳道,“我等族民幸赖大明庇佑,才有今日不至于被那兀敌哈人灭种,也是因为大明的恩赐,才能繁衍壮大,隆恩厚泽,代代不忘,必世代忠于大明,为上国鹰犬,消灭不臣,请将军允我等为先驱,我族儿郎皆视死如归。” “猛哥首领的忠心本将已经知道了。” 平安摆摆手,“且等阿哈出军情报来,本将自有定夺,各部且先扎营,准备渡江事宜。” “领命!” 第91章 稳定朝鲜(三) 开京是朝鲜现在的首都,此前李芳果曾一度将都城迁到汉城,因汉城是李芳远的大本营,随后又迁了回来。 李芳远发动政变,将李芳果囚禁于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就只剩下李芳远一个人的声音了。 明军抵至鸭绿江,距离开京仅五百里,这个距离,一旦过江,不用三天,女真的骑兵就可以打到开京城下! “立刻撤离开京去汉城。” 李芳远少年起兵,心里是有盘算的。明军抵达鸭绿江的时间是两天前,那说明此时绝对已经渡过了鸭绿江,说不准,其前锋甚至已经过了平安道。开京城里只有两万人,大军都在大本营的汉城,在开京跟明军死磕,根本不现实。 而汉城距离开京只有一百里,急行军一天即到。 “大君,开京可是重城,放弃开京,将来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 有大臣苦劝,放弃开京,等于放弃半个北朝鲜,更重要的,开京作为前高丽王朝,现在的朝鲜首都几百年,聚集了大量的财富,仓促撤退自然没法带走,将来就算重回,也早已经被搬空,白白便宜了明人。 “守不住的。” 李芳远做事雷厉风行,他的亲信甚至已经去集结兵马了。 “开京只有两万人,慢说跟明军交手,便是那三部女真,咱们都打不过,加上明军有火药之利,就算现在去汉城调兵,等来到,估计开京已经破了。” 明军只有三万人,李芳远笃信明军不敢深入,虽然朝鲜的军队只有七八万,但随时可以从民间拉一批壮丁出来,明军真敢偏师轻进,他李芳远打了几十年的仗,就有信心把这支明军吃下去! “不过本君需要一个使者,替我朝鲜拖住明军。” 李芳远扫视朝堂,开口道,“去明军大营乞降,告诉明军,此乃我朝鲜家事,大王身体羸弱,积病缠身,是以有禅让之念,勿劳大明挂心,我李芳远奉大明为宗父,何以纵兵祸入我朝鲜?” 朝鲜太小了,还没有半个辽东大,根本不存在以空间换时间的资格。 加上李成桂军事政变起家,对武将钳制甚深,整个朝鲜的直属军队只要寥寥几万人,地方全是府兵制,指望他们拖住明军根本不现实。 “多带金银财物,事之以卑微屈膝。” 自古汉人自诩天朝上国,甚好面子,只要姿态放得低,就算不能让明军班师,以李芳远对明人的了解,领兵将领也一定会派人回南京再请旨意,扯皮起来,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可就给了朝鲜喘息的机会。 大家见李芳远主意已定,也无言再劝,只好一个个面带苦色,急匆匆出王宫回府收拾行囊。 李芳远便转回后宫,找到了被软禁的李芳果。 脸带怒容道“王兄何至于通信明人?岂不知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咱们再怎么着,也是自家家事,王兄求明军入我朝鲜助你复辟,是何道理?” 后者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李芳远。 “怎么着?你是打算来杀了我吗?囚父杀兄,悖逆人伦,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扯!” 李芳远登时怒喝道。 “我若真是野心勃勃之辈,何至于逼迫父王禅位与你?父王年迈昏聩,偏爱幼子便立其为王储,此行径与秦始皇何异?难道王兄欲见我朝鲜二世而亡吗?我李芳远若一心想当王,当初就不会让父王把王位传给你,是因为你无能,我才不得不兄弟手足相残。” “我无能?” 李芳果仿佛受到了侮辱,登时气红了脸,指着李芳远。 “你有什么资格斥我无能?” “卑躬屈膝与明人,畏女真蛮夷部落如猛虎野兽,这还不叫无能?” 李芳远不屑,“父亲就是胆怯懦弱之人,明人不册封,顶着‘代执朝鲜国事’的头衔好几年,连王位都不敢坐!边境之地,明人、女真与我朝鲜混居,因父王懦弱,我国人受欺凌而不敢反抗,此奇耻大辱! 我劝父王多征兵马操训,驻军边疆驱赶边境的女真人,他却怕武将坐大,最后夺了他的王位,真是贻笑大方。 而你,比父王还不如,每日只知道读明人的书籍,学儒家之道,国想大治,能靠几句言论吗?三寸不烂之舌,能教化边境那残暴的女真人吗? 他们当明人的走狗言听计从,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明人!但他们会听咱们的话吗?咱们边地的女人偶有被掠夺走的,你派人去说,哪次要回来了? 三千里锦绣江山,我朝鲜未必没有一朝风云化龙的机会,而你,却唯唯诺诺的像一条狗,你的脊梁呢!朝鲜在你手里面,早晚毁于一旦!” 李芳果被骂的面红耳赤,却无力还嘴,只好嘴硬道。 “你这般野心,朝鲜到你的手里才是注定毁灭,假日你若敢挑衅明人,惹得王师讨伐,看你如何应对。” 说完还嘀咕道,“明人乃无敌之师,灭蒙元、逐兀敌哈,连纳克楚,堂堂的蒙元太尉,不也跪在明军面前乞求投降吗?女真是大明鹰犬,咱们还手,殊不知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真的让我感到恶心。” 李芳远目瞪口呆,“你怎能如此怯懦,我观诸国史书,似你这般没有骨气的君王,只有赵宋一朝! 我朝鲜有口数百万,可战儿郎顷刻间可拉起几十万,千年前,汉人隋炀帝遣军而来,先人依地利、袭后勤、凿海船,大败隋军,证明所谓天朝上国并非不可战胜,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智慧勇敢,团结一心,没曾想,天地造物不测,竟造出你这么个玩意!” 李芳远懒得再斥责李芳果,换过亲信将其五花大绑起来,一摆手,“将大王带回汉城。” 左右领命,押着李芳果离开王宫,李芳远便拔剑在手闯入禁宫,面视李芳果的一众王妃。 “我朝鲜岂可忍受王后、妃嫔受辱与他人,王后乃朝鲜国母,若被玷污清白,天下人都无颜于世了,汉人受得了靖康之耻,我朝鲜儿郎可受不得!” 说罢,一剑一个将李芳果的妃嫔皆刺死于殿内,随后将两个李芳果的幼儿夹在腋下,疾步离开宫宇。 当夜,有女真斥候抵达开京城下,却只看到一座空城! 第92章 稳定朝鲜(四) 黄海道首府黄州。 平安的大军急行军跑了一天,当晚到的黄州城下,三部女真就嚷嚷着要攻城,结果平安直接把李芳果的使者送进黄州城,不到半个时辰,黄州的守将就投了降。 又不是大明对朝鲜的侵略战,平安出师打的旗帜就是大明支持朝鲜正统国王,加上是李芳果这个名义上的朝鲜国王亲自邀请,各地道府的守备将军,更没有胆子阻拦平安了。 平安的中军驻扎在城里,而城外两翼则是三部女真的骑兵在保护。兵锋距离开京已经不到一百里。为此,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样子。 不能进城,守备两翼的军令又压在脑袋上,两人想要劫掠的想法自然无法实现。而且平安推进的太慢,明明距离开京已经近在咫尺,却说什么不让三部女真放开了往前冲。 猛哥帖木儿几次请战都被平安否了回去,一直被牢牢的摁死在中军两翼。 “饿着他们,他们才会有战斗力。” 女真人出兵的目的是劫掠,平安就压着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掠夺人口,压得时间越久,这群狼就会越来越急躁。 “将军,去开京的斥候已经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李芳远的使者。” 天还没亮,李破虏就脚步匆匆的走进平安的临时帅府。 “开京现在已经是一座空城,李芳远并一众朝鲜王公昨日下午申时,就往南逃了,留下了一个使者,说带着李芳远乞降信。” 平安匆匆起身,“不管他,老子没空处理狗屁投降。 只是这李芳远南逃,他不要开京了?真是够果断啊,听说此人少年起兵跟他爹打江山,现在看来,确实不可小觑。” 开京作为前高丽几百年的国都,不提财富,单单后勤辎重就堆成山,这么一座重城,李芳远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破虏忙为平安披甲,“要全军集结吗?” “不用,但是咱们得给李芳远一点压力。” 平安锁着眉关思忖了片刻,便摆手,“立刻传令三部女真,马上进入开京,然后给我盯住了汉城,我倒要看看,李芳远舍不舍得将汉城也让出来。” 让女真人先入城探探虚实,万一有埋伏,他平安也可以从容应对。 “诺!” 李破虏扭头离开,不多时,平安就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隐约间还能听到不少兴奋的嚎叫声。 一座完全被放弃的朝鲜国都,在这群女真人眼里,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等待蹂躏的少女。 一头嗅到血腥的狼,怎么会不亢奋呢? 汉城,李芳远的大本营。 李芳远站在城头上北眺,夜色下的凉风吹过,李芳远便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大君,夜凉,回府吧。” 有亲信上来劝道,“不用担心,咱们汉城内有现在有八万兵马,明军真敢来攻,一定会在咱们这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李芳远怔怔的看着北方开京的方向,肩头微微耸动。 亲信便吓了一跳,李芳远,似乎在哭? “大君?” “开京被我放弃了。” 夜里的凉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李芳远知道,此时的开京,恐怕已经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开京城内有着十几万咱们的子民,但本君还是放弃了,本君亲手把他们推到了虎口之中。” 女真人的凶残,李芳远从少年起兵的时候就知道,在边境混居的地方,这群女真人为了抢一口粮食吃,十几个人就敢向一个村落发动进攻,他们会把所有的男人和孩子杀光,然后将女人抢走。 哪怕是面对朝鲜军队的围剿,那群女真人甚至都敢迎面杀过来。 几百女真,可以轻易的击败几千的朝鲜军队! 李芳远知道,这是一种打骨子里对朝鲜的蔑视! 女真人怕大明、怕兀敌哈,但对朝鲜,就好比狼跟羊,哪怕再多的羊,狼也只会考虑自己能不能吃完这么多的羊,而不是能不能打过! “正面作战,咱们是打不过他们的。” 李芳远在为自己辩解,希望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心痛。 “如果咱们战死在开京,那么咱们朝鲜,世世代代都没机会抬起头来了,我要活下去,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打赢这场仗。” “大君是有应对之策了吗?” “汉城,就是这三万明军的葬身之地!” 李芳远一拳砸在垛口的墙体上,整个拳头瞬间鲜血淋漓 “明日一早,咱们便撤出汉城!” 亲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还撤?大君,我们已经没了开京,如果再失去汉城,咱们便是将来想反击回来都没希望了啊。” “他们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传令下去,城内多置干草,浇上火油。” 李芳远的声音冷冽而恐怖,“当他们踏足这里,汉城,就会化为一片火海!” 李芳远要效法诸葛孔明火烧新野城! 汉城的建筑可都是木制,现在又是夏末秋初,天干物燥,一点火星落下,顷刻火海滔天! 李芳远身边的一众亲信已经彻底吓傻了,扑通一声都跪在李芳远面前,哀求道,“大君,求您在考虑考虑,这城里可有十万百姓啊!” 人家诸葛亮火烧新野,事前可是迁走了全城的百姓。你这倒好,拿十万条人命做明军的陪葬? 李芳远红着眼睛,怒喝道,“我若将城中百姓迁出,你当明军的斥候都是眼瞎吗?当明军的将军是傻子吗?届时明军又哪里敢进入汉城,到那时,开京才是白白牺牲了。 放弃开京,便是打消他们的警戒,咱们撤出汉城,他们只会以为咱们怯懦而逃,哪里还会迟疑? 本君以遣人往江原道征召府兵,他们会包抄明军的退路,本君要让这三万人全死在这里!然后,本君便亲自领兵杀过鸭绿江,报此血仇!” 顿了顿,李芳远又叹了口气。 “可遣人与城内喊话,就说明军杀来了,愿意逃命的便于今晚连夜离开汉城。” 一众亲兵早已泣不成声,哪里愿意离开,便见李芳远突然拔出腰间佩剑,横于颈前,“此番乃我军唯一取胜之道,若尔等不愿,我便自刎于此,不赶走明军,我等皆为亡国奴,与其折节受辱,不如一死了之。” 到底是亲信,眼瞅着李芳远真要刎颈当场,一众亲兵便慌忙拦了下来。 “大君,我等遵命便是。” 李芳远双目含泪,恨声道。 “我李芳远向天起誓,此役后定反攻大明,报今日之仇!” 李芳远可不是李芳果,他不怕大明,你敢打我,我就敢还手,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第93章 稳定朝鲜(五) 平安一进入开京,就被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的皱紧眉头。 入目之处的建筑上,几乎全溅上了殷红的鲜血,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死尸和衣衫褴褛的妇人。 这是平安第一次带女真兵,虽然此前曾彬的亲兵曾轶已经多次告诉他,女真兵毫无军纪可言,他们比山野中的畜生还残暴,但平安从没有想过,这群人真的一丁点人性都没有!能让他们害怕的,可能只有传说中生吃活人的兀敌哈人了。 耳边,全是仿佛狼嚎般的嘶吼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女人在哀号。 就在此时,几个女真人闯入平安的视线中,他们在追逐一群十余岁的朝鲜孩童,这群朝鲜孩子哪里能跑得过渔猎为生的女真人,不多时便被追上,哭喊着在地上打滚,而这些女真人便狞笑着将这些孩子的裤子脱下来。 然后将其中的女童拎到一边。至于其中的几个男孩,几个女真人则狞笑着扬起马刀,下一刻,便是几颗人头落下! 随后这几个女真人开始脱下自己的裤子,看这架势,是打算在大街上奸淫这几个女童! “王八蛋!” 平安瞬间红了眼,怒吼道,“都他妈给我住手!阿哈出呢?猛哥帖木儿呢?让他俩给我滚过来!” 这几个女真人吓住了,慌忙跪在地上,将脸埋进血泊中,却并没有回答平安的话。 “谁来回答我的话。” 平安策马赶过去,扬起手里的马鞭狠狠的抽在几名女真人的脑袋上。 其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吃痛,连连哀嚎,“猛哥汗和阿哈出汗都在王宫里。” 平安的瞳孔瞬间收缩起来,眼前这个孩子看起来如此的年少,甚至还有着几丝的稚气,但刚才落刀的时候,却是如此的兴奋和熟练!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阿尔布古。” 阿尔布古扬起满是鲜血的小脸,兴奋的自报家门。 他还以为是自己熟练的杀戮引起了眼前大将军的青睐,洋洋自得的炫耀道,“奴才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们这几个人都比不上奴才,自昨晚入城以来,奴才已经杀了十七个人了。” 说着话,还举起手里的马刀,指着上面崩开的豁口,“将军您看,奴才就是用的这把刀,这上面的豁口,全是斩首时被骨头崩开的。” 平安傻眼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在洋洋自得炫耀着自己残杀平民的成绩!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民族! “是吗?” 平安微微俯首看着阿尔布古,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刀,将阿尔布古的脑袋砍了下来! 几个女真人全吓傻了,还没等他们弄明白为什么明人的大将军要杀阿尔布古,就见平安身后的亲兵翻身下马,将他们全部砍翻在地。 “去王宫!” 平安冷着脸,他的身后,两万新军紧紧跟随,浓郁的杀机瞬间充满了整个开京城。 而此时的猛哥帖木儿,正舒服的躺在宽大的国王软塌上,同在床上的,还有阿哈出和几个一丝不挂的俏丽宫女,不远处负责守门的几个亲兵正聊得欢快。 “嘿,别看朝鲜人弱的像羊一样,他们的女人可真不错啊,尤其是他们的王后、王妃,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惜,就是已经凉了,少了几分乐趣。” 两人聊得开心,不时发出淫秽的大笑声,就看到一脸寒霜的平安,忙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奴才见过大将军。” 平安站在门外,往屋里一指,“让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给我滚出来!” 哪里用的上亲兵喊,平安这一嗓子,屋里顿时有了动静,眨眼的功夫,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便手忙脚乱的提着裤子跑出来,齐齐单膝跪在平安的身前,“见过大将军。” “啪!”“啪!” 平安一人扇了一记耳光,看得出来,平安是真的动了怒气,满是老茧的手掌扇下,直接把两人的脸颊抽烂。 “大将军息怒!” 两人被抽倒在地,但还是马上跪直了身子低头认错。 “立刻给我整军,滚到开京城外去!给我滚出去!!” 平安又是几记耳光抽下,两人也不敢躲,生生受下后一低头,“领命!” 待两人灰溜溜带着一众亲兵离开后,李破虏才凑到平安身前,狠声的说道。 “将军,这女真人太凶残了,委实该死!” 平安踏进寝室,将几个一脸惊惶的宫女赶走,心有余悸的对李破虏说道,“你不觉得,这建州女真很可怕吗?” 一个面对弱者如此凶狠残暴的民族,却在面对大明时,变脸变得如此自然和纯熟,他平安刚才在抽猛哥帖木儿两人耳光的时候,他们身后的亲兵却没有一个因此而感到屈辱的!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尊严和道德文化的民族! 他们骨子里刻着的就是丛林中,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我一度以为,草原上的瓦剌、鞑靼已经很凶残了。” 平安看着猛哥帖木儿离开的方向,出了神。 “甚至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比当年暴元更凶残的种族了,但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他们比蒙元人更可怕!” 李破虏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此战结束,将军要不要上禀南京?” 此战之后? 平安顿时眯起了眼睛。 “耻辱,这是我阿哈出的耻辱!” 阿哈出捂着满是血痕的脸颊,恶狠狠的扭头看了王宫一眼。 “从来没人敢如此欺辱我阿哈出!” 猛哥帖木儿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翻身上马。 “猛哥汗,你难道不觉得愤怒吗?” 阿哈出冲猛哥帖木儿喊道,“从来没人敢如此羞辱我们女真的勇士!” “羞辱你又如何?” 猛哥帖木儿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当年,兀敌哈人袭击我们,杀戮我们的族人,你胡里改部吓得到处逃散,怎么不见你誓死抵抗呢?” 一听到兀敌哈三个字,阿哈出脸上便浮现一抹恐惧。 能让猛兽害怕的,只有更凶残的猛兽。 兀敌哈人才是真正的野人!阿哈出永远不敢忘记当年他们还在长白山一带生存时,那兀敌哈人入侵时的所作所为。 他们生吃着部落里的族人! 三部女真吓傻了,于是疯狂的逃窜,而建州女真几乎全部逃进了朝鲜。 “我猛哥帖木儿回到辽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那些投降大明的兀敌哈人,用渔网将他们罩住,一片片割掉他们的肉!” 猛哥帖木儿冷哼一声,“早晚会有翻身那天的!” 阿哈出便仰天大笑起来。 “对!咱们要告诉咱们的狼崽子,让他们记住,咱们早晚有翻身的一天,咱们用二十年就报复了兀敌哈人,虽然大明更强大,但两百年两千年,咱们早晚有报复回来的一天!” 第94章 稳定朝鲜(六) 平安只在开京等了一天,就收到了前方斥候传回来的军情。 李芳远撤出汉城了! 平安瞬间皱紧了眉头,他突然发现,这个李芳远,似乎真的很难对付。 “连续放弃开京、汉城,将整个京畿道拱手让出,他李芳远想做什么?” 于亚鑫是换防辽东五万新军中的一名卫指挥使,承平岁月,能在而立之年坐到一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也是颇有才能,听到平安疑问,便站了出来。 “他这般一路南遁,我军若是追击下去,离鸭绿江可就越来越远了,难不成,他是想把咱们包了饺子?” “江原道、咸兴道有多少府兵?” 平安把目光移向沙盘,指着这两个地方面向负责外围军情探查的阿哈出问道。 “三四万人吧,不过很分散,属于各城的守备军。” 阿哈出神情谦卑,平安问他话,他忙老老实实回答。 李芳远哪里来的自信,以为靠着几万地方屯田兵,能够断了大明的后路?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动吗?” 阿哈出刚想回话,就见猛哥帖木儿抢先一句,“没有,跟开京一样。” 汉城里有民众出逃的事如果告诉这些明人,以这些明人的多疑,一定又会疑神疑鬼不敢追击,如此拖下去,哪年哪月能灭掉朝鲜? 在这里耽误一年半载的时间,要少生多少狼崽子? 平安以目视阿哈出,后者虽不知猛哥帖木儿的意思,但还是附和道,“没错。” “既然李芳远胃口大,那咱们就看看他吃不吃的下咱们了。” 平安一挥手,“三部女真即刻夺下汉城看管辎重,一仗未打就丢了京畿道,我倒想看看他李芳远怎么服众。” 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两人眼前一亮,正准备接令,但见平安又转向于亚鑫,“伯光,你部骑兵营也一同去吧。” 女真没有军纪,一夜之间就屠了开京几万人,不派人约束一下,汉城也难逃被屠城的命运。 先屠开京再屠汉城,这是逼着朝鲜跟大明鱼死网破。倒不是平安怕跟朝鲜打死仗,而是他压根没有接到打死仗的命令。 大明来朝鲜不是来亡种的,朱允炆的谕令只是消灭李芳远,帮助李芳果坐稳王位,没说要跟朝鲜打一场灭国之战,他平安可不敢玩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一套,真要逼的朝鲜全国上下上千万人跟大明死拼到底,大明要在辽东放多少军队? 破坏皇帝的计划打算,这口锅,平安背不动也不敢背。 于亚鑫抱拳领命,其身后便有一名营官离开帅帐召集部队。平安遂把目光转向阿哈出两人,俩人哪里敢有意见,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脑袋。 “遵大将军令。” 两人离开帅帐各自去召集部众拔营,帅帐内便只剩下平安和几名明军将领。 平安绕着沙盘来回走动,眉头便一直紧锁着。 仗打得越顺,平安心里就越惊疑不定。 朝鲜不是安南,李芳远想玩纵深,拉长明军补给线的套路压根不存在可行性。单单一个京畿道周遭,明军可以抢到的粮食太多了,就算不靠抢,朝鲜三面临海,闵浙水师可以源源不断的将供给、支援的军队送上来,他李芳远有什么资格玩诱敌深入? 难道,真如于亚鑫所说,李芳远胃口大,想布置包围圈,然后正面作战一口吃掉三万人? “将军。” 于亚鑫看着平安,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忧虑的地方?” 平安便嗯了一声。 “伯光,本将军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于亚鑫也皱起眉头,质疑道,“将军是怀疑女真部,谎报军情?” 平安摇了摇头。 女真人哪里有胆子谎报军情,再说了,吃了败仗,对女真人能有什么好处。 “本将军只是觉得,汉城可能会有诈。” “有诈?” 于亚鑫一拍脑门,“汉城城内莫非有地室?朝鲜人藏兵与城内,准备待我军入城后扑杀出来跟咱们打巷战?” 正面作战,李芳远知道朝鲜军跟明军的实力差距太大,藏兵于房舍、城下的排水地道内,待明军入城后借助地利短兵相接,依靠人数上的优势,未必不是取胜之道。 平安也觉得如此,忙喝道,“全军集结,急行军往汉城。” 李芳远与城内设伏,确实是一步好棋,栉比鳞次的房舍做缓冲,大明的骑兵就冲不起来,失去冲锋之力的骑兵,战斗力哪里比的上灵活的步卒。 “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他们,等到咱们赶到后在一起进城?” 于亚鑫的提议平安刚想同意,转念一想便回道,“不用!” 如果真的引出伏兵,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让女真人先跟他们拼下去,届时大军赶到,以火药炸开城门,内外夹击,平安正愁着找不到跟李芳远主力正面作战的机会呢。 但平安反应再快,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大军拔营不过两个时辰,三部女真和新军的骑兵营已经抵达了汉城城下。 汉城外,到处是逃难的朝鲜百姓,阿哈出和猛哥贴木儿本有心纵兵劫掠,奈何身旁那个叫陆映扬的明军营长一直盯着他们,俩人哪里还敢作妖。 这一路上,一万女真鬼叫连天,而反观明军军阵,却沉静的像一汪死水,这种军纪给俩人的直观感受,便是三千明军骑兵,是一等一的强军,加深了他们心中对明军的恐惧,哪里还敢不听军令。 “先遣人进去看看,有没有伏兵。” 陆映扬信不过女真人的军纪,冲自己身后的部曲说道,令旗一招,便有十余骑分出,纵马飞驰入城,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折了出来。 “全城都是慌乱逃窜的百姓,我等破门进入十余室,并未发现藏兵。” 陆映扬这才心里踏实下来,一抬手臂。 “别管城中百姓,先入城看管辎重。” 见陆映扬下了命令,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两人便忙呼哨一声,带着部众纵马闯进汉城,最后才是明军压阵进入。 一万三千余人迤逦与城内窄道上,不多时便全部鱼贯而入,陆映扬这才心里踏实下来,只要接管城门,便是城外有伏兵,明军傍城而守,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正待下令,之间视线尽头似有一抹亮光闪烁,还在纳闷,就看到有淡淡黑烟升起。 “快撤!” 陆映扬瞬间明悟过来,朝鲜人这是要放火烧城! 身旁的阿哈出还在纳闷,就看到街道两旁的民舍内突然燃起火光,自房舍内,几个朝鲜人抱着一坛塞口处滚滚燃烧的酒坛冲了出来,而后跑进附近的民舍中,瞬间便是火势大起。 “撤退!撤退!” 陆映扬急急调转马头,顿时傻住了。 大军后方城墙的影子已经模糊不可见,入目之处,全是开始熊熊燃烧的火焰。 “冲出去。” 陆映扬最先反应过来,解下身后的披风,往上面尿了一泡,用湿披风裹住自己,又用刀砍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发了疯般扬起四蹄,陆映扬便一钻身躲在马肚子下,一头撞进了正前方的火海之中。 一万余人有样学样,但火势蔓延的太快,可还没等大家尿出来,一万多匹马便被仿佛灼烧起来的空气燎的哀鸣起来,四下乱窜,一万多大军,顿时乱成了一团。 “我不能死!我阿哈出岂可死在这里!” 阿哈出没能拉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身旁四周不时喷出的火光,连连怒吼,站在原地挥舞着手里的马刀,企图劈开火浪。 “去死吧!” 火海中,突然蹦出一个满身燃烧的朝鲜人,他一把扑倒了阿哈出,一口咬在了后者的脖颈处,生生将阿哈出咬死当场! 猛哥帖木儿看得目眦欲裂,他想要冲到阿哈出身前,刚一迈步,身后一道火光迸现,瞬间将他吞没。 汉城,烧的愈加疯狂起来! 平安一直在催促着队伍急行,直到视线中陡然一道红黑色的烟柱出现,平安呆住了。 “停!” 令旗一扬,一万七千余新军便令行禁止,齐齐停下了脚步。 “那是,汉城!” 身旁的于亚鑫也是面如土色,“李芳远他疯了?他竟然敢火烧汉城!” 汉城里面,可有着十余万朝鲜的百姓啊,隔着几十里,那冲天火光都看得如此清晰入目,必是火烧全城!这把火下去,整个汉城都要夷为平地,化为焦土了! 于亚鑫顿时红了眼,“他李芳远这不是自绝于朝鲜之民吗?” 平安又看了两眼汉城的方向,这般滔天的火势,他知道,汉城没了,一万女真人也没了,三千新军的弟兄,也没了! “如果咱们都死在这,谁还知道是李芳远放的火呢?他会把纵火的屎盆子扣到咱们的脑袋上。” 平安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哭还是该笑。 出兵前朱允炆写的亲笔信,让他想办法将三部女真‘永远’的留在朝鲜,他还惦记着跟李芳远正面作战,拿三部女真当炮灰呢,现在可好,李芳远这把火,真的成灰了。 平安真的没有想到,李芳远竟然如此狠辣和果决,这一把火,直接不动一刀一枪,就吃下了大明一万三千名主力骑兵! “撤回辽东!” 平安不敢再犹豫,这仗已经输了,他低估了李芳远。 “撤?” 于亚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一仗未打,就折了一万三千人马,现在撤回去,我大明武人颜面尽失!有损我大明国格!” 平安便扭头看了他一眼,“本将自会以项上人头向南京请罪,跟尔等无关。 他李芳远敢火烧汉城,哪里会愿意让我们逃回去一兵一卒,本将料定咱们身后,必是被朝鲜的府兵断了后路,我要带你们撤回辽东。 如果咱们都死在这,不仅这把火要算到咱们头上,辽东的曾彬也不会知道咱们全军覆没的消息,到时候疏于防备,他李芳远,可就打进辽东了!” 败仗事小,失土事大! “这李芳远真他娘的有种!” 平安又看了一眼汉城方向,这是个有骨气的统帅啊。 大明就算损失了三万人,还有三十万、三百万!李芳远明知道一把火烧死三万明军,只会引来大明的雷霆之怒,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芳远这就是在隔空告诉朱允炆,你大明敢来我朝鲜,我就敢还手跟你们拼命!死也要咬下你大明一块肉来! 如此有骨气、又狠辣的统帅,确实不能让他成为朝鲜的国王。 大明,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第95章 稳定朝鲜(七) 李芳远的部署果然未出平安的预测。 在明军向辽东方向北撤的路线上,朝鲜的府兵已经扎好了防线。 平壤,平安将在这里跟拦截的朝鲜军打了一次遭遇战。 “平壤一线,现在屯了多少人?” 在距离朝鲜军十里开外,平安站在明军阵前询问道。 “目测,大概有四万多人,不过他们现在的防线还没有构筑好,到处都乱糟糟的。” 听到只有四万来人,平安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许。 明军虽然现在只剩下一万七千人,数量少只有朝鲜军的一半不到,但,质量的差距太大了啊。 “强突吧将军。” 于亚鑫站出来请战,“趁敌军还没有扎稳脚跟,末将愿为先登,领本部兵破其防线。” 想要包围并一口吃掉明军,朝鲜人只能选择跟明军正面野战,是不可能呆在平壤城里的,不然的话,明军早就绕路跑了。 而正面野战,于亚鑫哪里会怕。 见平安不说话,于亚鑫可就急了,屁股后面,李芳远的大军可正玩了命的追击呢。 “李芳远的大军,离咱们还有多远?” 平安突然没头没脑的一问,让于亚鑫稍微一愣,忙把目光转向平安的亲兵队长李破虏。 由于所有的骑兵在汉城被一把火烧了一个精光,现在明军刺探敌情的任务,只能交给平安的亲兵队,仅有的十余匹马都给了李破虏,连平安这个堂堂总兵官都是每日步行行军。 “一百三十里,最快明天申时能到咱们这。” 申时? 平安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怎么那么慢?” 从汉城追到平壤,两天的功夫,明军就拉开了一百三十里的差距? “不是他们慢,是咱们太快了。” 新军编练出来的是什么水平? 十里地着甲跑,平均水平在一刻钟多一点,即使晚上由于缺少火把,在丘陵地形无法行军,一天六个时辰都能行进一百三十里路,这还是在不耽误傍晚扎寨、构筑防御的基础上,而换防前的辽东步军,常规水平仅仅日行七十里。 即使追击的李芳远军熟悉地形,加上拥有大量火把可以在入夜行军,但扣除掉修整的时间,一天顶多也就跑八十里。 平安猛嘬牙花子。 第一次带新军,没经验啊。早知道南京的京营兵那么能跑,说什么这两天也缓口气了。 新军何止是打了平安一个措手不及,负责包抄明军后路的朝鲜兵同样措手不及,他们从咸兴道赶往平壤,那么近的距离,竟然跟明军前后脚到达!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修筑防御工事,就不得不硬着头皮紧急整军成阵,严阵以待的等待明军的进攻。 “将军,请让末将为先锋,击溃他们。” 于亚鑫再次请战,他现在已经亢奋的无法自持,久在京营从军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对战功的渴望,远远要大于对死亡的恐惧。 平安没有多做犹豫,便点头冲于亚鑫说道。 “伯光,带着你部为前驱,为我军撕开一个口子来。” 有仗打了!于亚鑫兴奋的一抱拳。 “领命。” 平安身后的军令官扬起旗帜,顿时便是号角声四起。 朱允炆制新军,定了十万人火枪兵的编制,余下十几万大军还是常规兵种,像于亚鑫这一卫,就是常规的骑步军。 三个营的编制,骑兵营栽在了汉城,剩下两个营,都是精锐的重步兵营。 平安这次征朝鲜带了两卫兵,除了于亚鑫这一卫,另一卫便是纯粹的火枪手,着重甲戴钢盔,其防御力上远超于亚鑫的步兵营。 宛如潮水分流,明军军阵被一分为二,于亚鑫这个卫指挥使,第一个迈出了冲锋的步伐! 七千名健儿跟在于亚鑫身后,默不作声的向着朝鲜军阵地发起了进攻。 近了、距离朝鲜的阵地越来越近了。 于亚鑫开始从慢跑变成了狂奔,将左手的盾牌举过头顶,护住头颅,他一动,身后几千名刀盾手宛如一人,齐刷刷扬起了盾牌。 庞大的军阵仿佛洪水般,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如天崩地裂般,向着前方的朝鲜防线漫卷而去。 天上开始下起了箭雨,朝鲜人率先发动了攻势,但在整齐密集的盾阵下效果寥寥,偶有中流矢的大明军人,也恍若未觉,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大地,在于亚鑫的脚下往后倒退,天地间只剩下大明儿郎战靴踏击在大地上发出的轰鸣声,这一刻,仿佛世界都在这金戈铁马声下战栗。 近了,更近了。 朝鲜军的阵线已近在咫尺,烈烈豪情在于亚鑫的胸膛里开始燃烧,对战争的渴望瞬间灼热了他的双眸。 寰宇乾坤,唯我大明雄军! “杀!” 于亚鑫大吼一声,脚下两步急跨,整个人已是飞跃而出,撞进了朝鲜军的军阵之中,迎面刺来的枪矛,被于亚鑫挥刀隔开。 “杀!” 身后,七千健儿轰然回应,声如炸雷。 滚滚铁流瞬间漫过朝鲜军的盾阵,如大浪卷堤,激荡起无数血红色的浪花。 那不时举起的钢刀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清辉,锋利的刀锋每一次挥舞,都带出蓬蓬的鲜血。 朝鲜军的阵线开始出现了骚动,这群根本算不上正规军的地方府兵,从未接受过战场的洗礼,他们引为优势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挡住明军的步伐。 “不能退!” 一名朝鲜将领看到周围士兵开始惊恐环顾,有退缩的迹象,忙大吼一声,持刀在手冲向一名正四下砍杀的明军百户。 “喝!” 这朝鲜将领提气怒喝一声,手中大刀直冲冲向着百户后脖颈砍去,偷袭之下,那百户哪里来得及躲避,却突然有一名小兵撞出,挤开百户生生受下这一刀! 刀锋锐利,自肩头斩到胸膛! 巨大的痛苦让这名明军健儿痛吼出来,但他并没有恐惧,而是瞬间扬起手中长刀,斩下了这名朝鲜将领的脑袋! 当尸首分离的时候,这个朝鲜将领,可能永远都无法明白,为什么先死的,会是他自己! 百户看了看这个救他一命的兵,他看起来很年轻,但俊朗的脸庞此时却因为剧烈的痛苦扭成了一团,鲜血顺着伤口流的很快,可能只有一个呼吸,这个兵就倒下了,实现了一名大明战士最后的升华! “杀!” 百户没有时间哀伤,更没有时间流泪。他只是加快了砍杀的步伐,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已死之人,砍杀之间,更加的悍勇。 朝鲜军阵的骚动越来越大,这一切,都看在平安的眼里。 “朝鲜人顶不住了。” 李破虏纵马驰回阵前禀告。 平安点点头,看向另一名新军的卫指挥使。 “去吧,击溃他们!” 击溃他们! 这个世上,还没有能够拦住大明的军队!无论他们有多少人! 一万把三菱刺被装上,就仿佛一万把长矛刺破了苍穹,瞬间形成了一片死亡森林。 这一万明军的加入,彻底压垮了朝鲜人的心气。 朝鲜人挡不住了,他们开始胆怯的退缩,哪怕身边的军官在奔走喝斥,但颓势已经无法逆转。 “杀!” 于亚鑫大吼着,他已经连毙十余人,滚烫的鲜血使他愈加的亢奋,他就是一只狼冲进了羊群,根本没有哪怕一个朝鲜人可以挡住他。 当他将目光移向三步外一名朝鲜将领时,后者吓得鬼叫起来,调转马头就逃。 朝鲜军,崩盘了! “大明威武!” 于亚鑫砍倒朝鲜军的帅旗,跳上帅台,以刀冲天,开怀大喝。 兵败如山倒,越来越多的朝鲜军开始逃窜,而已经被分割、嵌入明军阵中的小股朝鲜军开始投降,他们放下武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等待审判。 “大明威武!” 一万多名大明健儿踩在朝鲜军的阵地上欢呼。 “将军,我们赢了!” 李破虏兴奋的围在平安欢呼,“我们仅用了一个时辰,就正面击溃了两倍于我军的朝鲜人。” 平安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和骄傲。 朝鲜府兵的战斗力,甚至远远比不上大明各省的卫所兵,论战斗力,顶天算是一群拿着制式兵器的平民罢了。 “李芳远布下的包围圈,太脆弱了。” 平安扭头回看身后,“他是一个有能耐的统帅,但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他手里有一支强兵,咱们今天可就跑不出去了。” 李破虏不明白平安为什么要惋惜李芳远。 “将军,现在李芳远的军队离咱们还远得很,快撤吧,回辽东整军,来日在打回来便是。” 他李芳远,终究只有一次汉城能烧!待下一次明军再来,就是他李芳远授首之时。 “不,我要给他个机会!” 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传令,全军进平壤修整!咱们等一等李芳远。” 李破虏傻了眼,等李芳远是什么意思? 难道平安还想靠着手里这一万多人,吃掉李芳远的八万大军? 正待再劝,就见平安招手,忙附耳过去。 “你带人轻骑速回辽东,这块令牌你拿着,这般...” 李破虏一见令牌,顿时吓了一跳,支吾起来,“这是?” 平安便哈哈一笑。 “莫要多问,你只管去做便是。” 李破虏再不敢迟疑,忙领命下来,唤过几名同袍,纵马往辽东而去。 第96章 稳定朝鲜(终) 明军在平壤修整的军情传到李芳远手里的时候,后者第一时间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朝鲜的包围圈不堪一击,明军既然已经从口袋里探了出去,为什么不撤回辽东? 明军还指望靠一万多人反吃掉他李芳远的八万主力?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李芳远抛到脑后。 明军在能打仗,终究是肉体凡胎,又没有大炮这种强力杀伤武备,都是冷兵器操刀子对砍,他李芳远这么多年亲手练出来的主力,也不是吃素的! 难不成是明军累了? 嗯,有这个可能,两天多的功夫急行军三百里,又跟咸兴道、江原道的四万府兵打了一仗,铁打的汉子也该累了。 “大君,咱们还追吗?” 有大将红着眼看向李芳远,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开京的惨状已经将这群军伍汉子彻底激怒,可以说现在的朝鲜军,称得上一句士气可用。 李芳远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他也不能犹豫,他必须把明军彻底赶过鸭绿江,然后他要想办法“斩”些战绩出来,不然他无法交代。 “追!” 李芳远下了令,“让咸兴道、江原道的府兵向中军靠拢。” 府兵战斗力再低,终究是两万多拿着武器的汉子,打不过明军,总能打过辽东的百姓吧? 李芳远决定进入辽东,杀良冒功! 他会将火烧汉城的黑锅扔到明军的脑袋上,明军有屠杀开京的先例在,朝鲜的百姓会相信他李芳远的话,到时候他在拎着几千颗“明军”的脑袋回国,虚报些战绩,夸大到两三万,足可以为自己加上不少威望。 振臂一呼,举国皆兵! 李芳远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不想做了国王还要跪在明人册封使节的脚下。 那是一个君主的耻辱! 李芳远的大军一动,平壤城里的明军也开始着手拔营,不过北返之前,平安却下了令,跑慢点! 平壤距离鸭绿江已经很近了,满打满算才四百里路程,真要按照之前的脚程,三天的功夫就跑回了辽东,到时候李芳远还敢不敢追可就两说了。 就这样,在朝鲜半岛上出现了近乎可笑的一幕,北边的明军在跑,身后是十来万朝鲜军,但明军却一点都不惊惶,有时候跑的快了,申时没到就开始扎营修整,让身后的朝鲜军有追近的功夫。 再回到鸭绿江边的时候,当时渡江搭建十余座的浮桥还在,平安便回头看了一眼,“渡江吧。” 于亚鑫宽慰了一句,“将军勿要挂怀,咱们来日一定杀回来。” 平安便哈哈一笑,抬腿迈上了浮桥。 “把浮桥毁了。” 前脚踏上辽东的土地,平安便下了令,还让于亚鑫愣了一下。 这一路上明军估计行军缓慢,目的就是为了等身后的李芳远,于亚鑫便知道,这应是平安的诱兵之计,怎么现在又要毁了浮桥? “咱们连桥都不毁,他李芳远哪里还敢继续追下去?” 平安解释道,“做戏要做全,不过咱们可以毁的慢一点。” 于亚鑫便明白过来,忙抱拳领命下去。 就这样,在明军有意识的放慢脚步之下,李芳远的大军终于匆匆来迟,这个时候,浮桥才堪堪毁了一半。 正埋头苦干的明军一看到追击而来的朝鲜大军,忙“惊慌失措”的抛下自开京城里抢掠的金银珠宝,更有甚者,连身上背着的火枪军械都扔到了地上。 “快!追上去!” 明军的惊惶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李芳远的戒心,朝鲜军开始抓紧修复浮桥,尾随在明军身后追过了鸭绿江。 等朝鲜军全部跨过了江,明军可就不再向前几日这般懒散,走走歇歇好几天的明军在平安这个总兵官的带头下,完全是以强行军的姿态撒丫子狂奔,低着脑袋,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将军,咱们不回辽阳大营?” 跑着跑着,于亚鑫觉得不对劲了,这撤退的方向,好像不对啊? 西南,是建州女真人的部落所在! “咱们带朝鲜人去逛一圈。” 平安的嘴角咧开一丝危险的笑容。 开京几万条人命的血债,平安就不信李芳远不想报这个仇! 而一直追击明军的李芳远也察觉到了平安的意图,他爹李成桂当年在平安道做大将军的时候,三部女真的位置各自在哪,李芳远心里就有数。 “明人这是牺牲建州女真了。” 李芳远本来就打算在辽东玩一次杀良冒功,至于杀的是明人还是女真人,他一点都不在乎,既然明军带着他往建州女真的方向跑,多年来跟女真人的仇恨让李芳远也懒得转移方向,就这么一头扎了过去。 建州女真是渔猎民族,生活的区域不像游牧民族那般飘忽,相对来说比较集中,都呆在渤海边上,也就是复州至金州一带。 直到朱棣置建州卫,才会将他们迁往丹东,但复州、金州仍然保留了大量建州女真,于是朱棣又设置了建州左卫,以阿哈出、猛哥帖木儿各领一部。 这个时空还没有建州卫,将来,也不会有了! 阿哈出和猛哥帖木儿带走了所有女真的男人,部落里全是女人和孩子,这个时间正守着海岸线捕鱼,十余万朝鲜军的到来,是她们没有想到的。 这些女真人开始惊惶的逃窜,但终究不是游牧民族,部落里所有的马都被阿哈出、猛哥两人出征时带走,仅凭两条腿的女人孩子,就算想跑,也只有跳海一条路,但她们的速度显然赶不上朝鲜军合围的速度。 “大君,明军消失了。” 明军跑路的速度太快,一个多时辰的强行军,朝鲜军可没这个体力。 李芳远嗯了一声,倒也是不甚在意。 明军找不到不要紧,眼前可还有着一万多颗“明军”首级呢。 “全杀了!” 李芳远恶狠狠的一挥手,“以乱刀覆面后斩其首级。” 只要以刀将脸砍到面目全非,谁还能认得出男女? 李芳远打定了注意,只待将这建州女真部落悉数杀光,他便领军撤回朝鲜。 至于平安的明军去哪了? 他们早在过了庄河后就打了个弯奔盖州的方向移动,根本没有进入复州的打算。 在盖州卫往南二十里的位置,他的亲兵队长李破虏早就已经等着了。 “见过将军!” 李破虏一看到平安就兴奋的迎上前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平安没有搭理,而是直接从他身旁走过。 李破虏的身后,可还有两个不得了的大明重将。 辽东副总兵官曾彬,北平都指挥使盛庸! 前者是自辽阳大营而来迎接平安的,而后者,则是平安此前差李破虏先行回转请来的。 “哈哈,平兄可算回来,俺可跟老曾等你多时了。” 盛庸微笑着向平安抱拳见礼。 “平兄此征朝鲜,连克开京、汉城两座朝鲜重城,大涨我明军威风,盛某很是钦服。” 平安便微微一怔。 这是在替他打掩护啊,军报早晚要递到南京,但春秋笔法怎么用,总是有讲究的。 “盛兄这话,可是让某面上无光了。” 平安连连苦笑,“平某此番可是吃了败仗撤回来的,功绩这两个字不敢当,只盼早日平定朝鲜,便自缚于南京请罪。” 三人又假惺惺客气了几句,盛庸才开口道。 “平将军这几日辛苦了,不如先回盖州城休息。” 平安是请不动盛庸的,他只是一个辽东总兵官,盛庸是北平都指挥使,俩人基本平级,但架不住,朱允炆在给平安的亲笔信中,加了一块随身的御牌! 平安就是用这块令牌请动的盛庸。 跑了一整天,平安也确实有些累,闻言也不客套,拱手笑道,“有劳盛兄了。” 盛庸爽朗一笑,随后目视南方,语气就森冷了许多。 “我以遣人去鸭绿江摧毁浮桥,李芳远他,回不去了!” 平安的目光越过盛庸,不由自主的眯起了双眼。 盛庸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打北平,还带了三万兵马。 这三万人,是这个时期、这个天地之间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骑兵,他们之前有一个名字,叫做“燕王卫”! 这是朱棣多年打九边挑选操练出来的一支骑兵,一支打得瓦剌、鞑靼闻风而逃,消灭北元鬼力赤最后一支生力军的北地骁锐,一支从来没有败过的大明铁骑! “一切交给盛兄了。” 平安带着大军跟曾彬一道回转盖州城,整个辽南大地上,只剩下盛庸和他身后一片寂静死幽的三万重骑。 “唏律律~!” 盛庸一拉马缰,胯下战马便开始缓步前进,身后,三万大军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浓郁的杀机瞬间冲散了夕阳下的红云。 在距离复州十里的位置,盛庸终于停下了马蹄。他已经看到视线尽头那黑压压的一片,那些,可都是流动的军功殊勋! “去吧,杀光他们!” 盛庸微微侧转马头,将腰间宝剑抽出,斜指复州方向。 “杀!” 宝剑落下的一瞬间,炸雷般的杀字响彻寰宇。这滚滚钢铁洪流瞬间越过盛庸,撒开马蹄,直奔复州而去,最前面一排数千名骑兵将指向虚空的长矛压下,刺破了腥咸的海风。 十里地的距离,骑兵的冲刺力刚好可以达到最大的爆发! 李芳远,他回不去了! 第97章 第一簇科学的火花 三伏天下的南京,热的让人崩溃。 这时候就看出古代和现代的巨大差距了。 没有空调、没有电扇,还没有背心裤衩这种清凉的现代服装,每年的盛暑,对朱允炆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幸亏他是皇帝,御前司里几百号人伺候着,一个乾清宫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冰鉴时刻补充着窖藏的冰块,这才使得乾清宫里一度清凉如初春。 “去东陵。” 朝鲜的军情还没有送回,朱允炆的心里就静不下来,这段时间里,去东陵的次数也愈加频繁,一为了避暑,二一个,也是每天发现东陵这些学生逐渐有了新颖的思想之后,心里会格外的开心。 从后宫偷偷溜出去,带上三百个新军的护卫,出太平门,倒也没人察觉。 朱允炆到达的时候,这批学生都各自忙着交流自己的最新观念,对朱允炆的到来也大多习以为常,几个月的时间,皇帝前前后后来了不下二十次,倒也不再像第一次那般兴奋激动。 也是因为来的次数多了,御前司还专门在这里给朱允炆建了一个临时的小型殿宇充作行在,至于林荫包围之中,倒还有些许避暑的功效,朱允炆没事会在这里待着,如果有哪个学生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也都喜欢跑来找朱允炆一起探讨。 而来找朱允炆次数最多的,则是那个叫莫成的人,一个致力于提高匠户社会地位的学生。 朱允炆当初说了一句,真理在未得到实践之前,我们都可以去质疑真理的正确性,这句话让莫成彻底放飞了自我,生活中经常碰到的司空见惯的事情,都成了他来找朱允炆的借口。 而这次,他又来了。 “学生莫成,参见吾皇万岁。” 莫成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将后者放到地上,然后规规矩矩的磕了一记响头 朱允炆看着他,起了好奇,“你这是做什么,今天是打算来请朕喝茶的吗?” 水壶还冒着热气,明显是刚刚烧开。 朱允炆在他们面前很少端架子,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拘着,好使他们大胆的畅所欲言,以致于像纪纲这种胆子大的,没少借口探讨问题为由,跑朱允炆这蹭上好的香茗。 莫成解释道,“其实学生还带了炉子,只是留在了殿外不让拿进来。” 朱允炆有些摸不清楚莫成想干啥,就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双喜就忙差人将莫成带着的小炉子提了进来。 炉火还旺着,应该是刚续的木炭。 “你这是要给朕表演烧水吗?” 朱允炆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大胆的想法,但还是克制下激动,淡淡的问道。 莫成把水壶放到炉子上。 “陛下稍安勿躁。” 壶里的水本就是烧开的,这一放上去,不大会的功夫就沸腾起来,顶的壶口的盖子叮叮乱颤,大量的水汽氤氲而出。 “陛下可有发现?” 莫成拱手道,脸上挂满了洋洋得意,似乎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朱允炆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是吗?不过是水烧开了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莫成就乐了,好像为自己从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中发现了一件珍宝般,侃侃而谈起来。 “陛下早先说过,任何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得到实践前,我们应该去质疑他的合理性,水烧开之后,水壶的盖子会被顶动,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莫成一把拿开壶盖,顿时就是大量的水汽自壶内冲出。 “这就是原因!” 莫成一指袅袅升起的水汽,“烧开的水会产生大量的水汽,这些水汽在密封的空间中具有一定的推动力量,是他们,推动了壶盖!” 朱允炆动容了。 他有种预感,眼前这个莫成如果按照这个想法闷头走下去,说不准,他朱允炆可以看到蒸汽机的出现! 要知道,风箱和水排早在神州大地上诞生了两千年,经过那么多年的进化和完善,跟蒸汽机中所需要的曲柄、连杆、飞轮等将圆周运动转化为直线运动的装置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还没有人想到利用这些技术来和蒸汽合而为一。 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技术上已经成熟,缺的就是一瞬间迸发的灵感了! “水汽,原来是有力量的。” 莫成重新将壶盖盖上,“而且,学生不仅仅只有这么一个发现。” 说着话,莫成又将壶盖拿起,悬于手掌之上,壶盖内壁便不时有水珠掉落,滴在莫成的掌心中。 “这些水汽,依附于壶盖内壁,相互凝聚下,又成了水滴。” 莫成激动的脸都红了,“陛下,那日同窗陈冲曾言,鬼神之说子虚乌有,日月轮转、雷霆雨露若都不是神仙布法,那这个壶盖,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几个月乃是酷暑三伏,学生前些日打了一盆水,每日晚上收于房舍盖上盖子,每日清晨则端出至于烈日曝晒之下,没多些日子,一盆水便完全曝晒一空,盆里的水都去了哪里?” 莫成一指正在沸腾的水壶。 “学生猜想,必是那一盆水于阳光曝晒下如这烧开的热水一般,化为水汽腾空上天,学生的一盆水很少,但天下湖泊江流何其广也,东海万里无边际,这般曝晒,会产生多少水汽,这些水汽凝聚在一起,倾盆大雨的由来不就得到解释了吗?” 朱允炆心中笑开了花。 虽然莫成的话并非附和雨水形成的全部要素,但核心点却把握住了,最最重要的是,他通过一件生活中的小发现,继而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科学证据,用以驳斥几千年下来社会已经形成,根深蒂固的神学体系。 “可是,死物是落于地而非升空,水汽怎么会到天上呢?再说了,南京下雨或可解释,倚临于长江之边,那湖广下雨、闽浙下雨和解?东海形成的水汽为何会到闽浙头上落雨呢?” 朱允炆本以为自己的问题可以问住莫成,谁知道后者仿佛早有准备。 “学生为此特意取了棉絮,棉絮于室内会落下,因其无风,而于室外则飘忽,棉絮越少,则飘于空中的时间越长,就好比咱们人是不会被清风吹起来一般,质量越轻,越无法抵御风力,水汽比之棉絮,重量上更加不值一提,很可能是被这室外之风裹挟而上空的。” 下雨,并不是龙王爷施法! 雷霆雨露也不是神仙操纵的天象! 这个发现对君权无上的时代意味着什么? 古时候天下闹旱灾,皇帝往往要斋戒修沐,然后搭祭台祷告上天降雨,如未能祈下雨来,皇帝就要下罪己诏,同时大赦天下,停建工程。以此来向上天神灵示以真诚和忏悔。 有看过大明1566的会记得,仅仅一个不下雪,就弄得天下人心惶惶,甚至以此来成为党争的导火索。 而一旦发现了所谓的天象本就是自然现象,并非神仙在操控,那,将来再有旱涝之灾,跟皇帝可就没了任何关系! 这动摇了神学的根基。 神权不稳,君权也就不稳了! 思想自由之下,第一簇要命的火花已经诞生了。 朱允炆这一刻知道,他将来对大明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仔细保护好这一簇还很弱小的科学火苗。 “你很喜欢工学?” 莫成跪伏于地,“学生愚钝之才,治国施政与学生仿若无字天书般高深,反而对这旁门左道甚为钟情,幸家父开明,并未因此而嫌弃学生。 本以为余生仅留乡野间与农具为伴,三生有幸得蒙陛下青睐召于南京,启蒙学生之思想,鼓励学生之幼稚。” 朱允炆站起身,负手在殿中来回走动了许久。 “这里,还有多少人跟你一般有这方面的爱好和发现。” 莫成忙回道,“仅学生之同乡邢宇一人。” “朕给安排个去处。” 朱允炆仔细想了许久,“去工部,你俩去工部,把你们想实验的,想做的东西全大胆的去做,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朕会派人给工部下令,全部提供给你们。” “学生,谢陛下隆恩。” 莫成激动的叩首。 “去吧。” 朱允炆唤过双喜,“派人送他们去南京,给他们挑一处宅子,让你的西厂派一个总旗给朕保护好他俩。他俩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双喜能够感受到朱允炆对这莫成的重视,心里顿时一紧。 “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着御前司和西厂的人仔细保护好这两位,断不会有任何差池。” 莫成离开了,但朱允炆脸上的激动却越来越明显,甚至一度按捺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 双喜看着朱允炆乐,但他却乐不出来,“奴婢好久没看到陛下这般开怀了。” 不就是发现了降雨的原因吗? 这对皇权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没了上苍神灵,君权天授这四个字可就站不住脚跟了啊。 朱允炆一把摁住双喜的肩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发现了蒸汽!” 朱允炆自己的工学知识太浅薄了,他是一个文科生,而且穿越之前又在仕途上呆了太多年,他是秘书出身,不是专业的对口司局,他整天脑子用的地方是写发言稿、给领导安排行程和协调各单位的配合,十几年下来,哪还能记得住课本上的知识。 所以他即使知道蒸汽的最初原理和大家都知道的万有引力之外,其他能拿出手来教古人的都没有,他也不会制造燧发枪,他没有百科全书和金手指。 所以他才要求东陵这些学生大胆的解放思想,因为古人的智慧是很强大的,他们只是几千年下来被束缚在一个框架里而已。 只要从外围打破这个思想牢笼,他们就可以腾飞。 三千年前春秋时诸子百家的思想争鸣,那是华夏民族科学进步最快的时期,而今时今日主流的攻城器械,还是三千年前的那批改良而来,这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今天,莫成不靠他朱允炆,自己发现了最原始的蒸汽理论,这意味着只要不打压这种奇思妙想,不把莫成杀掉,把他的发现关进笼子里,以大明现在完全成熟、领先西方几百年的原始工业体系,完全有望制造出蒸汽机! “不就是一个被水汽推动的水壶吗?” 双喜不明就里,一个被推动的壶盖而已,甚至力量都不足以将壶盖顶开,至于让朱允炆如此激动吗? “今天推动一个壶盖,将来就可以推动一架马车。” 朱允炆画着大饼,“早晚有一天,当技术纯熟了,可以推动更大重量的时候,朕就可以在一天之内,将我大明的儿郎,送到天南海北!” 当大明的军队不再受限于行军速度和人力上,漠北,就是大明的后花园! 第98章 大明--朝鲜《庚辰条约》 自从发现莫成这么个人才后,朱允炆往东陵跑的更勤快了。 只要思想上不再因循守旧,这群人真的可以在想法上跟朱允炆这个穿越者,逐渐找到一定的共鸣。 如果不是朝鲜的军情战报送过来,朱允炆甚至都恨不得天天扎在东陵不回皇宫。 “朝鲜那边,战事怎么样了?” 朱允炆没有亲自去看军情战报,而是先迫不及待的给自己整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幸赖陛下洪福庇佑,我军于复州大胜,李芳远授首了。” 朱允炆端着茶碗的手便顿了下来,微微皱起眉头。 “哦?是吗,倒是没让朕失,只是怎么战场打到复州去了?” 双喜便凑到朱允炆跟前,小声嘀咕几句。 朱允炆这才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好!平安做的漂亮,甚合朕心,该赏!该重赏!” 末了咂咂嘴,朱允炆又叹了口气。 “算了吧,汉城一败,他平安确有过错,功过相抵,回头御前司写一纸申饬发过去,赏就免了。” “诶。” 双喜忙应了下来,跟在朱允炆身后,“复州一战,足足抓了七万多俘虏,现在都压在辽阳大营,平将军请旨意,如何处置,另,我大明军已入朝鲜,李芳果的王位算是保住了,下一步如何处置朝鲜,是撤兵还是?” 朱允炆微微一顿。 朝鲜的国情跟安南不一样。 从政治层面上来说,朝鲜做中原属国数千年,但神奇的是,他们很乐衷做属国,但绝不允许被灭国。 而且朝鲜的土著百姓很好玩,他们似乎天然有一种夜郎自大的感觉,朝鲜人自制的堪舆图,朝鲜的国土甚至包括了大明的辽东! 大明的辽东可比后世的东北要大的多,外兴安岭一路抵至库页岛现在可全是大明的领土,虽然几千里无人区,但归属上是大明的。 朝鲜人拿笔一画,都画给他们了,乍一看,还以为朝鲜有小半个大明大呢。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在消灭纳克楚之后,兵锋西进漠北,一路追杀北元王室,打过了斡难河,在捕鱼儿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一带,击败了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斩俘十万,整个孛儿只斤氏,也就是蒙古的黄金家族超八成王公全部投降,随后被压到南京砍了头。 当时北元还没有分裂出鞑靼和瓦剌部,整个北元全部西逃,直到蓝玉撤军后才重返漠北,但此战之后,显赫一时的蒙古帝国彻底土崩瓦解。如果不是因为漠北距离大明太远,大明的疆域甚至可以北抵至现在俄罗斯的勒拿河流域! 那大明的疆域,可就不是八百五十万,而最少是一千五百万了! 太祖一手缔造的大明强盛到如此地步,朝鲜的国王李成桂也正因为没有得到太祖的敕封,在朝鲜,他连王位都不敢坐。但最底层的朝鲜土著,却还沉浸在当年的高句丽王朝时期,认为他们可以跟大明掰掰腕子。 这样的民族,你想要灭他们的国,他们的老百姓就会跟你死磕到底,付出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没必要非要弄死他们,再说了,五成以上的朝鲜人,追根溯源都有汉人的血统,直到现在,都建文二年了,朝鲜的王公大臣,不也都说汉语吗? 安南在朱允炆的心中,那是一定要废国置省的,这涉及到他的东南亚海运大业,南亚寮国、暹罗、安南这三个国家是一定要吃到肚子里的,至于那个阿三如何处理,约翰牛可是个好榜样。 双喜见朱允炆发愣,提了一嘴,“要不要奴婢去文华殿,召三位阁老和杨解两位学士?” “不用!” 朱允炆很是硬气的一挥手。 “朕先平西南再平朝鲜,这属国如何处理,就不需要他们来教朕了。” 现在是建文二年八月,不是洪武三十一年八月! 朱允炆屁股下的皇位现在稳如泰山,国家大事上,他要开始行使一个皇帝的专属权利:乾纲独断! “战俘的话,都押回来,交给工部修路通运河去。”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拿起笔唰唰写了起来。 “告诉李芳果,这批被俘的朝鲜军,属于战争罪犯,朕要先拿走当劳工用,等二十年之后,再给他送回去。” 双喜脸皮就一抽,战争罪犯? 什么时候还有战争罪这个罪名了? 至于朝鲜怎么办,朱允炆当然有了打算。 好容易灭了李芳远这个刺头,李芳果也如愿以偿的继续做他的草头王,就这么完了?想得美! 中国几千年下来就是对这些属国太宽厚了,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祖在世时,朝鲜以一句贫弊为由,就搪塞过去,年年的贡品就几十根高丽参,那玩意你扔六百年后值钱,放在现在,一百两银子都不值。 太祖还年年返回去不少东西,作为天朝的恩赏。 朱允炆不在乎面子,大明也不需要这种面子。 面子不是拿钱拿物资换的,面子是刀和枪,铁和血干出来的! 这李芳远是个狠人,一把火敢把汉城给烧了,这玩意要是打了胜仗,真一口吃掉了辽东,他朱允炆就算拿整个江南的丝绸去换,他李芳远还能跪地上感激涕零的再把辽东让出来? 想都不要想! 他朱允炆就要亲手草创第一份不平等条约! “此次明军应朝鲜国王李芳果之邀,征叛逆李芳远,大获全胜,此乃宗父国对臣子属国的庇佑之责。为防止日后再有这般事件发生,经大明建文皇帝亲制该约 一、朝鲜应出五百万两白银作为此次大明征叛逆的犒军银。 二、李芳果之王位,乃大明太祖高皇帝敕封,名正言顺,大明承认并保护李芳果的国王正统性,为防止日后再有叛逆者兴兵谋逆,朝鲜国除各地道、府治安军之外,不再增设常备军,大明于咸兴驻军一万,朝鲜每年需支付一百万两驻军军费。 三、大明租借朝鲜之济州岛,租期九十九年。 四、朝鲜开放平壤、开京、汉城为大明跟朝鲜的通商城市,如此一来,朝鲜百姓也可以使用到大明国内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朝鲜不得征收商税。 五、同时,鉴于朝鲜正处在佛学文明和儒学文明的转变期,大明愿意派遣大儒,在朝鲜各道设教谕,帮助朝鲜国普及儒学,自该约后,朝鲜三品以上大员之子嗣,需在六岁时送往南京,由大明皇帝陛下会同礼部官员共同教谕,为期六年。如此,朝鲜将不再会有不通教化者犯上作乱,悖逆君父的乱臣贼子也就会少了许多。” 朱允炆洋洋洒洒的写满了整个奏本,看完后又确定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写这种不平等条约,以前只在历史书上看过,现在自己亲自制造一份,虽然潦草了许多,但看起来,还真不错。 双喜看得眼都直了。 “陛下,这需要如此复杂吗?” 以往,要么打胜仗灭国,要么打败仗撤退,这咋打了胜仗还签哪门子条约啊。 “岂不闻兵法有云,围三阙一?” 朱允炆呵呵一笑。 “咱们不跟朝鲜签这个约,仗又不能白打,但咱们军队一旦大军进入,那就是奔着灭国去的,旷日持久又靡费国力,倒不如签个条约,不至于压垮他们的心里底线,有了活命的可能,谁还愿意拼命呢?” 朝鲜人怕不怕大明? 不打仗当然怕,打起仗来,左右都是个死,谁还怕谁呢? 朝鲜那个破地,大明占了又如何? 现在的工业基础在这里,朝鲜的资源无法做到大规模开采,就像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与其派出几十万军队杀光他们,不如让他们的百姓安心种地交税,反正这钱最后都进了大明的口袋里。 开放通商,不让朝鲜收商税,大明商人涌入朝鲜贸易,攫取到的财富最后还是要反哺到大明的社会之中,这样一来,朝鲜百姓的钱都进了大明国库,朝鲜百姓跟大明百姓还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一个名义上独立的国家罢了。 驻军、文化、通商,加上一个济州岛用来建水师港口,说好听点是朝鲜李家王朝,骨子里,就是大明的朝鲜布政使司,李芳果,就是布政使罢了。 但恰恰因为这个名义的存在,那群朝鲜人就会进行自我催眠,说他们还不是亡国奴,就不会跟大明玩命了。 等将来,朝鲜像晚晴那般爆发大规模起义后,大明还得帮着李芳果平叛呢。 只有朝鲜上下全面汉化的那一天,才是大明摘果子的时候! 朱允炆亲制的这一份条约奏本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朝鲜平安的手里,后者便亲自带兵进入开京王宫,递到了李芳果的案头。 “我大明皇帝陛下亲笔御制,国王就代朝鲜国加印吧。” 李芳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凶神恶煞的大明将领,看着平安身后十几名健儿手中出鞘一半的利刃钢刀,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再仔细观看,忙哆嗦着手拿起自己的印玺,在朱允炆的玉玺下,摁了上去。 平安拿过确认了一遍,这才展演一笑。 “不耽误国王殿下朝政了,本将告退,有了这份合约,我大明必护国王殿下正统之位。” 建文二年八月,大明与朝鲜签署友好之约,史称:庚辰条约! 第99章 请假条 因事务过多,向诸位领导请假一日,明日补上,望批准。 第100章 庚辰科殿试(上) 过了中秋,内阁上下总算松了口气。 建文二年庚辰科的殿试终于要开始了。 殿试,又称御前对试,考策文,考题由皇帝亲拟或会同内阁六部拟定,时间上一般是在会试结束放榜后召开,即三月下旬与四月上旬期间。 庚辰科殿试本来初定的时间就是四月初,考题也都已经拟好:“古今礼议”。 结果好死不死的赶在这个时候,堂堂礼部尚书郑沂谋逆案发,这个礼议的考题就成了一个笑话,内阁不得不抓紧重拟,好容易等到反诗案盖棺定论,朱允炆又要大婚纳妃,朝廷上下只好捏着鼻子操办皇帝的婚事。 朱允炆不拿殿试当回事,那就有的拖了,结果就是作为考学最高层级的殿试,在建文二年生生拖过了中秋节。 这一次内阁学聪明了,他们拟定了一个皇帝无法拒绝的考题: “议西南诸国是。” 解缙拿着参试的贡生名单走进乾清宫,连着殿试考题一起呈到了朱允炆的御前,直接把朱允炆看懵了。 说实话,当朱允炆看到这个考题之后,直接就乐了出来。这个考题,内阁和六部算是拉下脸皮,号召全天下的士子来拍他这个皇帝的马屁了。 为什么说这个考题是在拍朱允炆的马屁? 因为考题中写的“国是”而非“国事”。 这可不是错别字,‘是’和‘事’为两个概念。 ‘事’为事情。‘国事’即国家的事情,可大可小,可以是已经发生的也可以是尚未发生的,大概意思就是皇帝心里对处理西南还没有谱,大家伙一起来出出主意,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是’为是非。‘国是’即已经定下的国家大事、政策,议论的主要内容是对正在发生和进行的政策评论是非对错。 宋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触及文人阶级利益,宋神宗问大家伙:“变法之事,天下汹汹,昔楚王问叔敖,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司马光答:‘然。陛下当察其是非,然后守之。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吕惠卿以为是,天下皆以为非也。陛下岂能独与三人共为天下耶?’” 这里面宋神宗嘴里提到的叔敖,即孙叔敖,孙叔敖的原话说的是‘国之有是,众非之所恶也’。王安石的变法宋神宗是很支持的,所以他把非字给去掉了,就是在发脾气,意思就是这件国事,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呢? 司马光直接怼了回去,他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这变法的事,除了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以为是对的,全天下都觉得是错的,难道你皇帝加上这三个人就能代表天下了? 西南的事情如何处理,朱允炆已经定下了调子,所以不需要大家来替皇帝出主意了,大家就变成了‘共商国是’。 你们的任务就是讨论皇帝的做法是对还是错就行了。 大明不是大宋,皇帝就是天地至尊,所以皇帝的做法他也一定是对的,不接受任何反对意见,既然一定是对的,那所谓的共商就是一个笑话。 做为科举最高层面的一次考试,为什么要出这么一个没有意义的考题?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皇帝是对的,大家议论的基调就已经定下了,参加殿试的考生,你首先要把自己做题的立场定好,基于皇帝是对的这个情况下来进行二次肯定, 这不就成了纯粹的拍马屁吗? 但是拍马屁是分等级的,虽然大家都是在拍马屁,但是你不能拍的那么直白肉麻,不能直接在考卷上写‘皇帝老子万岁’、‘皇帝的一切都是对的’之类的话。 你一定要延伸你的思路,引经据典,然后辞藻还要华丽,通过旁征博引,举出很多的相关事例来证明皇帝在西南的事情上处理的真好,太棒了,让全天下的臣民学子都有一种‘哦~原来如此’般醍醐灌顶的感觉,然后由衷的喊出‘皇帝老子666’。 这样的话,既显示出了你的才学,又不会给外界留下唯上谄媚的坏印象。 这个考题不好做,因为这既考验到了一个考生的智商才学,又考验到了一个考生的情商脸皮,只有这两样全部兼备的人,才能录进三甲,能把这两点都发挥到极点的,那点状元就没问题了,做官,可不就要具备这两点基本要素嘛。 所以朱允炆才会在拿到考题之后,由衷的佩服朝堂上的大明官僚。 郑沂案之后,这算是朝堂官僚阶级再向他这个皇帝示好,但除了示好之外,还要兼顾为国家朝廷选材,他们也不容易,能想到这么一个面面俱到的考题,既拍了皇帝的马屁,又能考验出这一批参加殿试的贡生的政治水平。 如果朱允炆是个土著皇帝,那真的是君臣相宜,以后的日子里,大家互相给面子,将来历史上一定给建文朝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名声。 “既然内阁议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朱允炆心情顿时大好,冲着御阶下的解缙说道,“九月初一大朝会之后,就在奉天殿设办吧。” 解缙微微一躬身,“谨遵陛下圣谕,敢问陛下,届时是陛下亲临还是降恩?” 洪武朝时的殿试一般都是太祖皇帝亲临监考,吏部尚书作陪,但是殿试的时间太长了,两三个时辰的功夫,皇帝为了维持尊严,要端坐在龙椅上像个蜡像,坐累了也不能动,太祖皇帝能吃这个苦,朱允炆惫懒大家都知道,所以解缙才刻意提了这一嘴。 朱允炆哪里想的到这一点,他活那么大参加过的考试倒是不少,还从来没有当过监考官呢,出于猎奇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殿试乃为朝廷选材,事关天下大计,朕当亲往,不过殿试着数百人,朕一个人也看不过来,就着卿和杨士奇、吏部尚书毛泰一并监考吧。” 你不嫌累,你去不完事了?再喊上吏部尚书标配啊,为什么还要拖着我? 解缙心里那个别扭。 监考还不如参考,参考起码还能坐着,监考除了皇帝之外,他们可都得站着,太受罪了。 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赶紧应了下来。 “遵圣谕,谢陛下隆恩。” 第101章 庚辰科殿试(中) 在南京,有这么一个特殊的所在,叫之为会馆。 各省都在南京设有会馆,但不是官办,而是民办,性质上不同于后世的驻京办,主要是方便赴京赶考的学子有个住的地方,也是滋生官商交互的一个所在。 学子赴京赶考,出身富贵的还好,寒门学子的盘缠就会短缺,这时候,会馆的负责人就会联络同籍在京的豪商,让其资助银两盘缠,一般住在会馆里的学子会为富商写一幅字或者画上一幅画作为回礼感谢,同时也算有了一份交情。 哪里的学子若是录进,放了榜之后,同籍的豪商也会再送上一笔丰厚的贺仪,这样一来,这个交情就算瓷实了。 若说此时在京的一众会馆哪些名声最盛,那自然首推浙江会馆和江西会馆。 前者的优势在于此时的内阁阁老方孝孺、工部尚书严震直、吏部尚书毛泰、故逆礼部尚书郑沂都是浙江籍。 而江西会馆则在这两年隐隐有压过浙江会馆的苗头,朝中,两名协办学士解缙和杨士奇都是江西籍,建文皇帝潜邸之臣,现任吏部左侍郎的黄子澄也是江西籍,加上江西一向文风鼎盛,自洪武年间,凡科举之事,都以江西籍录进最多。 论学文考试,江西籍的学子真的有资格说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果不其然,会试结束后放榜,江西会馆再一次成了最大的赢家,可以参与殿试的贡生之中,江西籍足足站去了一半的数量! “数十年后,朝堂之上必以江西党为尊。” 喜出望外的江西会馆当晚进行了一次大宴,不少喝醉的学子还发出了狂言。 当晚,不知道多少江西籍豪商慷慨解囊,一夜之间,江西会馆就收到了将近三千两的贺仪,所有人都对接下来的殿试踌躇满志,结果风云变幻,所有人一觉醒来都傻眼了。 三月三十日,朝廷张榜,殿试推迟。 四月三十日,朝廷张榜,殿试推迟。 五月三十日。。。 推迟、继续推迟,一直在推迟。 京城一众会馆顿时慌了神。 那么多的学子吃喝拉撒,这笔开支谁能受得了啊。 这时候其他各省的会馆都乐于看江西的笑话,论富庶,江西可远远比不上浙江、福建和南直隶,哪怕是山西,好歹人家这两年还有煤业撑着,再说了,人家留京的才多少士子? 你们江西多厉害啊,一次会试录取上百人,养着吧。 江西会馆只撑了两个月,就濒临破产,不得不继续向在京的江西豪商化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求到一万两银子,然后就在无休止的推迟中惶惶不安。 弄到最后,会馆里的江西学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京城中四处求一份私塾教书的活计。 走也不能走,好容易闯过了会试,就差一步就是殿试,万一点了状元,谁不盼着成为下一个解大绅、杨士奇? 别说推迟几个月,你就是推迟几年,他们也得撑下去! 宁愿饿死都要臭南京一块地! 一众江西学子已经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并且开始在南京城里物色活计,偏生这个时候朝廷又张了榜: 殿试定于九月初三。 江西会馆差点提前放鞭炮庆祝。 殿试的头天晚上,江西会馆再一次大摆宴席,为所有留京参考的学子践行助威。 “诸位,且满饮此杯,祝各位一举录进,光耀门楣。” 会馆的管事高举酒杯,开心的不能自己,殿试之后,十日之内放榜,他再也不用伺候那么多的祖宗了! 所有学子齐齐应声,喜不自禁,“共勉之。” 殿试啊,一个学子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考试,这可不是院试、府试,考不中还能复考,殿试不中,没有录进,那也是个贡生的身份要履职了,只是没有进士身份,不可直接出仕为官,只能混个胥吏的身份,就算日后走大运,得以青云直上,学历这一栏,他也永远都是个贡生。 当然还有另一个值得开心的对方:面圣! 看看传说中的皇帝长啥样可是每一个大明人做梦都想的事情,谁家里没有皇帝的长生牌位?平日里都是在家烧香,现在可算是见到活人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些待考的学子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对明日到来的殿试,高谈阔论。 “我等江西学子皆学富五车,依我看,这状元公,必自我等之中选出。” 一长相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学子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说道。 “这些年,浙江学子一直压制咱们,明天,咱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 “敬止,你切莫如此自信,怎么能说如此笃定之言,依我等看啊,这一甲,都是咱们的才对。” “子行所言差矣,依我看,一甲二甲咱们全包了,就给那些外省的兄弟们,留个同进士出身就好了嘛。” “哈哈哈哈。” 江西会馆里一片自信之语,那会馆管事一看这苗头,好家伙,再吹下去,这就要上天了,赶紧出言打岔。 “诸位诸位,这考场之事,最忌讳骄矜大意,某这几个月来没少探听消息,听闻这一次参加殿试的考生中,也是能人不少。” “嘁,能人?” 方前那个被唤作子行的学子不屑一笑,“公且看我等,胡广胡光大,诗书传家,乃名臣胡铨之后,才高八斗。 王艮王敬止,不仅精通韵律,更兼才华横溢,在前宋理学大师邵雍之学的基础上犹有精进,所著梅花诗百首,皆传唱江南诸省。 金幼孜金子行,乃当今吏部右侍郎练子宁当年同窗,练明公多次有言,子行之才,假日必社稷栋梁耶。” 凡被点名夸赞的学子无不起身,含笑环顾四周,然后向着他道上一句谢,“子行莫要自谦,汝李贯之名,在吉安,那才是如雷贯耳。” 只有一个名叫吴溥的学子站出来泼了一盆凉水。 “吾前几年入国子监读学,平素里就靠着在长安街兜卖字画糊口,这些日子倒也听到三个名字,分别为杨荣、杨浦、胡嫈,言皆是良才,诸位还是不要太自信的好,这酒也少饮些许,早早歇下,待明日好备足精神,参加殿试,切莫御前失了方寸。” 吴浦的话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因为身份上来说吴浦算是他们的师兄,早年就中了举人,结果因为生病错过了会试,省里怜其才,举荐入了国子监读学,赶了今年的会试,一举得中。 他一开口,渐渐便有人退了酒席,山吹海哨的宴席逐渐失去了热度,会馆的管事忙提议到此为止,大家伙只好怏怏散去,各自回房就寝,弄得管事陪着笑,连连告罪。 等到所有人都回了房,管事这才长出一口气,忙招呼着小厮伙计来收拾残局,一百多号人,坐了十几桌,这残羹剩饭收拾起来可是废了力。 “呸!” 一伙计啐了一口,“一群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酸学子,在咱们这吃了几个月白食,咱们还得跟屁股后面天天伺候着,到了,管事您还得给他们赔礼道歉,忒不是东西。” 管事一瞪眼,一巴掌打在小厮脑袋上。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懂个屁,明日他们一旦殿试得中,那就是有了官身,做了官老爷,你这话若是让听到,日后莫不把你嘴给抽烂。” “当官的就不是老百姓了?” 伙计小声骂咧一句。 “咒你们没一个考上的,都去跳长江才好呢。” 建文二年九月初三,庚辰科殿试开考,一众明初的名臣大牛,纷纷走上了新历史的舞台。 第102章 庚辰科殿试(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朱允炆出现在奉天殿的时候,参与殿试的学生和监考官已经全数到齐。 “开始吧。” 朱允炆轻轻落座,冲身旁的双喜说道。 后者便上前一步,唱道,“庚辰科殿试开考,诸学子各归其位。” 随着一阵阵磬响,大殿中的一众应考的学子便是起身,而后有宫女、内宦自偏殿走廊处手捧考卷鱼贯而出,在每个人的桌前发放试卷和笔墨。 殿试规格上比后世高考、国考什么的高的多,虽然也是一人一桌,但中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远,要不然奉天殿再大也充不下两百多人。 不过即使如此也没人敢抬头瞎瞄,更遑论作弊剽窃了,科举舞弊,被发现就直接拖出去下狱等砍头了。 瞬间,整个奉天殿陷入安静之中,三名监考官向着朱允炆躬身行礼后,开始履行自己的监考任务,留下朱允炆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 “朕能下去也看看吗?” 朱允炆扭头看向双喜,后者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不能,陛下您要下去乱走,恐怕这些学生就没法专注于考题了。” 闹了半天,朕这个皇帝不能离开龙椅? 只坐了一刻钟,朱允炆就有些烦了,准确来说,他后悔了。 “算了,给朕也拿一份考卷来。” 好多年没考过试了,闲着也是闲着,朱允炆突然就想看看,自己如果穿越成了平民,有没有考中进士的能耐。 议西南诸国是。 提笔写了一会,朱允炆就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他妈是不是跑题了?还有,这是我写出来的玩意吗? 算了,我还是安心当皇帝吧。 朱允炆傻眼,奉天殿里所有的考生现在也在发傻。 这是个什么题目? 这个题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玩意? 只有寥寥几人看到这个题目后会心一笑,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西南的事,早已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什么好议论的,殿试出这种题目,目的根本不在于重新审视西南,而在于肯定罢了。 只是这文笔,要慎重。 杨士奇是江西籍,早前会试结束后,超半数参与殿试的学子都是江西籍,他也与有荣焉,遣府中下人去江西会馆勉励了一众后进一番,此番殿试巡场,他就一直在关注几个重点的学子。 胡广、王艮、李贯、吴溥、金幼孜,这可都是江西籍中的佼佼者,会试中名列前茅的大才,自然也是杨士奇眼中的重点。 这次殿试的考题,杨士奇自己之前也在家里做过一遍,深知这次考题的困难。 这个题目的重点不是议这个字,而在于最后的‘是’。 稍有不慎,解题就会跑题,而一旦跑题,那就跟中心思想背道而驰了,这群考生,大多数都只有二十来岁,他们,还没有进过仕途,能看清这题背后的深意吗? 想着走着,杨士奇就来到了胡广的身边,打眼一看,心里就是一凉。 “西南之事,在于王霸并济,蛮夷之地,不通教化者甚多,理应王道先行......” 废了。 杨士奇轻咳一声,心中爱才惜才之心顿起,有了提醒之意,但胡广明显已经陷入深深的自嗨中无法自拔,下笔之间龙蛇起舞,挥挥洒洒之间就是数千字的锦绣文章。 唉。 杨士奇心里暗叹,才学是有,但用不到对的地方,等于无用之功罢了,复又摇了摇头,不在关心胡广,转而走向其他的地方。 殿试的时间为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实在是过于熬人,朱允炆看到殿中有不少学子明明已经写好了考卷,却只能坐在位置上发呆,便一起身,沿着御阶走了下去。 “陛下?” 解缙吓了一跳,忙迎上前去,“殿试还未结束。” 你一个皇帝四处乱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这殿试还怎么举行? 朱允炆尴尬一笑。 “朕坐不住了。” 解缙心里暗乐,小声道,“既如此,陛下可先往偏殿。” 这倒是朱允炆没想到的,原来皇帝待不住可以先离场,他还以为要待到殿试结束呢。 “有多少人做完了考卷?” 解缙打眼一扫殿内,回道。“差不多已有一半之数了。” “问一下,有愿意提前交卷的,可以先行离开了。” 朱允炆抬腿就走,同时叮嘱道,“把收上来的考卷给朕送过来,稍后,你也同来随朕批卷。” 皇帝金口玉言,就算提前交卷不合规矩,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再加上考试的时间实在是过于冗长,很多身体不好的年轻人早都憋得坐不住,一听能交卷,绝大多数做完考卷的学子便慌忙交了卷。 偏殿之中,解缙就跟朱允炆俩人开始了批卷的工作。 批卷简单,殿试考题的中心思想放在那,只要跑题的一律作废,没跑题的留中,然后皇帝看哪些文章顺眼钦定一甲即可,二甲的名词,自然由吏部来排。 “杨荣、杨溥、胡嫈、金幼孜。” 一份又一份考卷自朱允炆手中经过,有些人的名字便被朱允炆记到了脑子里。 能看透并且做对这份考卷的学生委实不多,所以批卷的工作并不算难,等到殿试结束,朱允炆跟解缙二人已经将提前交卷的考卷批阅一空。 等杨士奇和毛泰两人找到朱允炆复命的时候,朱允炆已经和解缙两人开始喝茶聊天了。 “结束了?” 杨士奇捧着一摞考卷放到朱允炆御案上,笑道,“结束了,臣方才走马观花的看了一下,今朝录进的人数,可能会比之前几次殿试少上不少。” 杨士奇身后的毛泰苦笑一声,终是年轻学子,内阁和六部拟定的这个考题,到底是难了不少。 “有入陛下青睐的吗?” 杨士奇看了看龙书案上一小沓被摘出来的考卷,笑着问道。 朱允炆便指了指杨士奇,“倒是有两人跟卿同姓啊。” 历史上的三杨,可是即将要同朝为官了。 杨士奇便知道朱允炆口中的两人是谁,笑了起来,“陛下说的是杨荣和杨溥吧,方才臣巡场之时,从这两人身边经过,草观一眼便知道,这两人是要录进的。” 殿试后十日内要放榜,那是因为以往的考题基本上参与的学子都能做出来,重点在于解题的深浅和文采,所以吏部才会在筛选留存上浪费大量的时间,这次殿试倒是省心,一多半都跑了题,没跑题的,皇帝钦定一甲之后,吏部根本不需要废多少功夫,就能把二甲定下,剩下的自然是三甲同进士了。 “杨溥、金幼孜、杨荣。” 朱允炆直接定下了一甲的名单,随后起身,“至于传胪,就定胡嫈吧,其余者,三位卿家自定。” “臣等恭送陛下。” 三人心里俱都好笑,今年这般,可能是大明三十余年来最快批卷的一次殿试了。 第103章 加俸(上) 历史上,建文二年庚辰科的殿试金榜,几乎被江西籍霸占。 一甲三人全是江西籍。 王艮本应是状元,因长得丑屈居榜眼,胡广点了状元,李贯是探花。 二甲第一的传胪也是江西籍的学子吴溥,像杨荣、杨溥二人都只是二甲的进士,名次甚至排在了金幼孜的后面,可见这一次殿试的质量有多么的高。 朱棣靖难之后,永乐一朝的名臣都是这一期科举选出来的,包括朱高炽、朱瞻基时代,用的也大多都是这一批老臣。 朱棣入南京之后,姚广孝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杀了方孝孺,天下可就没人科举做官了。” 一语成谶,朱棣杀方孝孺,他算是挺痛快,后面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吞下这个苦果,后面几十年他永乐一朝用的大臣,要么是建文旧臣要么就是建文二年庚辰科的进士。永乐朝科举出最大的人才,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于谦罢了。 只是由于朱允炆这个小蝴蝶的出现,导致这一次庚辰殿试直接闪了历史的腰。 当放榜那天,江西会馆上下哭成了一团。 虽然录进的名单中,江西籍仍然是最大的赢家,金幼孜是榜眼、胡嫈是传胪,二甲三甲之中,江西籍学子仍然占据了近三成,但是数量上只不过才二十六人。 一百多人参加殿试,录取者仅二十六人,一夜之间,江西会馆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知道多少踌躇满志的学子跳江、悬梁,若不是被及时救下,恐怕南京城里真要多出几十条人命。 殿试没能录进,这辈子基本上仕途无望了。 尤其是朱允炆一旨圣谕,更是让他们痛断肝肠。 “一甲为翰林学政、二甲入翰林学子,三甲国子监读学,考定一年外放府县。” 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啊,就这么痛失,谁还能坦然面对。 而在殿试放榜后的朝宴上,朱允炆扔出了两个重磅炸弹。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擢刑部左侍郎张春任本部尚书,内阁阁辅暴昭不再兼任刑部尚书衔; 擢户部左侍郎夏元吉任本部尚书,内阁阁辅郁新不再兼任户部尚书衔; 擢通政司左通政王谦任礼部尚书,刑部、户部左侍郎、通政司左通政空缺之位,由吏部、都察院核查并荐后递呈内阁审议。”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学政杨士奇忠正廉洁,不磷不缁,入协办以来,才思敏捷,素有奇谋,念其绩当表其功,授大学士衔入文华殿辅政。” 杨士奇,入阁了! 三十五岁的杨士奇,这便位列极品了? 作为当事人的杨士奇反而一脸的坦然,伏跪于地领旨谢恩,解缙在不远处看的眼红发热,他心里知道,杨士奇这个内阁辅臣的位置是怎么来的,郑沂是杨士奇的投名状,这入阁,就是皇帝给杨士奇的回礼。 而作为当年朱允炆潜邸之臣的齐泰、黄子澄,现在两个人还算个屁啊,兵部的职权早就被总参谋府、五军府褫夺的一干二净,完全成了文职部门,吏部左侍郎看起来大权在握,但是内阁的出现,早就将吏部的人事任命权划走了大半。 这些六部堂官,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本分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哪个还认为自己位高权重,可以骄矜狂放? 话说,内阁现在五位阁臣了? 解缙心头突然一跳。 暴昭头上挂的是奉天殿大学士,郁新是文华殿大学士,朱棣是武英殿大学士,加上大学士衔的方孝孺和杨士奇,五个人之中,帝党已经占了两个位置! 虽然朱棣从来不会进入文华殿办公,但是每年年终内阁审议六部章程、审议翌年财政开支的时候,朱棣是要露面的。 解缙突然咂摸透了皇帝设立内阁和总参谋府的深意。 内阁凌驾于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之上,拥有最高行政权,总参谋府和五军府相互制衡军权,朱允炆只需要再将内阁平衡,他就算一辈子不上朝,全国的军权政权也都在他手里攥着了! 太祖皇帝废丞相,加强六部中央集权,但中央太大了,京官上千人,太祖皇帝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全部掌控,朱允炆就设立了一个小朝廷,用小朝廷掌控中枢,他只需要掌控这个小朝廷,就间接的控制了整个天下! 皇帝登基两年多,军权已固,皇位渐稳,又兼西南、朝鲜威望加身,终于要开始对朝堂下手了。 翰林学政是内阁辅臣、六部堂官的候补梯队,现在的翰林学政之中,都开始有了朱高炽这个皇室宗亲,恐怕早晚有一天,皇帝真的会把这个天下的权利都攥到他一个人的手里面! 我解缙在不努力,恐怕就要被现在的后进给超越了。 “今日放榜,录进三甲,我大明又添社稷良才,朕心甚慰。” 解缙还在胡思乱想,御阶之上的朱允炆已经端起了酒杯。 “自太祖高皇帝开天辟地以来,至今日四海咸歌盛世,不过三十余载,便有无数栋梁之才涌现,这是我大明之福,也具赖诸卿之功,朕要感谢诸卿,当共饮。” 大殿之中众人忙从各自的思绪中醒过神来,举起酒杯,“为盛世贺,为陛下贺。” 朱允炆喝的痛快,酒酣耳热之际,朱允炆笑道。 “前些日子,辽东押解了一批税银来,足有一百三十六万两,这还只是正月至六月半年的收入,朕这段时间操心朝鲜的战事,对国税这一块不甚关心,夏元吉啊。” “臣在。” 夏元吉忙出列躬身候命。 “今日是你擢升的好日子,朕问你,你预估一下今年,咱们大明岁入,能有多少啊。” 夏元吉虽不知朱允炆为什么突然会提出这个,但还是再心里盘算一下后报道。 “若后三月不出灾祸水患,今年岁入,应可折银四千万两左右,其中现银,应可达一千四百万两。” 朱允炆唔了一声,挥手示意夏元吉回座。 “如此说来,我大明国库日渐充足了。” 郁新心里便猛然一跳。 前些日子皇帝可刚刚批给龙江船厂、火器局一千万两的现银,祖宗哟,你又想干什么! “我大明能够日渐富强,朕心里一直都认为是诸卿的功绩,也是全天下地方臣工的功绩,朕呐,想要给我大明的臣工,加俸。” 加俸! 一些坐在末座的低品轶京官差点哭出来,就差喊出皇帝爸爸我爱你这句话。 而解缙则蹙起了眉头。 皇帝老子一心想征官员的税,解缙心里一直认为朱允炆这个皇帝,比太祖还抠门,他怎么突然想给官员加俸了? 这肯定又是皇帝的阴谋! 第104章 加俸(下) 朱允炆为什么突然要给官员加俸? 良心发现还是想要高薪养廉? 其实务实来说,大明的官员俸禄确实不高,甚至偏低的很了。 大明的财政收入主体是实物税,现银一直紧缺,所以在发俸上,也是用粮食加宝钞的方式来发放。 洪武二十七年,重新勘定的官员俸禄品级,九品官的年俸是六十石粮食加三十贯宝钞,换算一下购买力,一石粮食三百二十块钱左右,这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两万块钱。 但是账不能这么算啊,六十石粮食官员一年是吃不完,但家里的生活开销呢? 西北的官员还好,粮食价格比较高,卖掉一半换钱,倒也够平时日常的柴米油盐了,但江南富庶之地,粮价贱,卖了粮食换的钱根本不够用,这可不是后世,两口子一起上班挣钱,在这个年代,哪怕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也不可能让媳妇出门抛头露面,加上要养孩子和高堂,这个俸禄,确实养不起。 七品以下的官员,不贪腐不受贿,一年下来不够给家里人添两件新衣服的。 即使高居六部堂官,年俸也才一千石外加三百贯宝钞,所以他们每一个家里的亲戚,都会在地方想办法多占土地,这也是这些高官默许支持的,不然,怎么活? 我堂堂一个部院尚书,总不能一辈子就一个糟糠之妻,一个独子吧。 男人只有两个人生追求,一是权二是色,权有了,就难免想要寻钱来觅色。这是人之常情,是最基本的欲望需求,这点朱允炆是万万不能革正的。 官员的收入低,真不是一件好事。 太祖在这一点上,对于官员过于苛刻, 太祖起自微末,幼年时,元末的官员横征暴敛,腐败至极,极大迫害了底层百姓,这给太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恶劣的印象: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太祖洪武六年定下的官俸,比洪武二十七年要少将近一半,可想而知,明初时官员的俸禄确实很难够一个五口之家过活的。 都快要饿死了,还怕犯法吗? 官员很快开始贪腐,继而越来越猖狂,一年县税三万石,县里敢截留一半,只报一万五千石,可谓骇人听闻。 为什么那么大胆? 既然贪一两也是死,那就直接贪一万两! 干成一票,就逃官! 太祖对贪腐零容忍,对这种逃官也是动辄诛连满门,这种做法,单看没问题,但前后对应着来看,确实有些过了。 对贪腐零容忍没有错,但前提是,当官的起码不能比普通老百姓活得还累吧? 你不能指望所有的官员都是圣人,都认为做官就是燃烧自己,温暖地方的烛台。 就算有这样的干部,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家长里短手紧的时候,咱们不能让这些圣人流血又流泪吧? 一个县官,身兼后世县书记、县长、公安局长、法院院长等一系列的身份,应该做的事,是操心全县数万人的生计,责任很大,工作很繁重,一个好的县官,真的是鞠躬尽瘁,既然付出的多,理应获得更高的待遇。 至于拿到高薪后,会不会起到养廉的效果,那就要看看这时代大明干部的思想觉悟了,这不是外力可以干预的。 朱允炆要做的,就是保证朝廷可以养活这些干部,并且养的非常好,如果这样的话你们还贪那就别怪大明律下不留活口了! 太祖定下的贪腐剥皮这一条,朱允炆从未想过改正。 谁敢贪,就杀谁! “朕登基这两年,我大明的现银收入越来越高,国库也算充足,加上朕又废除了宝钞,将来官员的俸禄,便以现银加粮食的方法吧。” 实物折俸暂时还不能废,毕竟现银税收是多了,花钱的地方也多,现在还不能完全用现银,不然,一年三千多万石的粮食岁入,往哪里用? 南方的官仓可全填满了,这么多粮食,一百多万的军队根本吃不完。 暴昭作为内阁阁辅之首,这件事上自然是他来主动露头。 “敢问陛下,这加俸,准备加多少?” 大明官制暂未改动,五军都督府十个左右都督,都是一品,宗人府左右两个宗正也是一品,二品官,整个京城里不知多少,加的太狠,朝廷开支上要多出一大截。 “借着加俸的机会,朕正好加定一下内阁的品轶。” 朱允炆以目视不远处随侍御前,负责拟定圣旨的翰林学子,后者忙提起笔来。 “宗人府的品轶以后就没了,将来朝廷的命官也不用在宗人府当值,都交给朕的宗亲去打理吧,五军府和总参品轶不动,领授一品衔,朕的四叔是总参谋长,朕当时许诺过,是一万石的年俸,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吧。 三殿学士,领授正一品衔,年俸五千石加两千两银子。 大学士衔,领授从一品衔,年俸三千石加一千两银子。 协办学士,领授正三品衔,年俸一千二百石加五百两银子。 正二品衔,年俸两千石加八百两银子。 从二品衔,年俸一千五百石加五百两银子。 正三品衔,年俸一千二百石加五百两银子。 从三品衔,年俸一千石加三百两银子。 正四品衔,年俸八百石加三百两银子。 从四品衔,年俸六百石加二百两银子。 正五品衔,年俸五百石加二百两银子。 从五品衔,年俸五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正六品衔,年俸四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从六品衔,年俸三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正七品衔,年俸两百石加一百两银子。 从七品衔,年俸三百石。 八品,年俸两百四十石。 九品,年俸两百石。 胥吏官差,地方视情况酌定五十石至一百石区间。” 朱允炆嘴唇一碰,暴昭心里就很快算明白,这个俸禄,低品轶的官俸大概是过去的三倍多不到四倍,而三品以上的官员,大概翻了五到八倍! 权利越大,年俸越高。 暴昭此前是刑部尚书衔入阁辅政,年俸是一千两百石,现在他是正一品衔三殿学士,年俸大概翻了八倍! 杨士奇翻得最狠,因为他之前是协办学士,但那时候还没有协办学士衔,所以实际领的是翰林学政,从五品的年俸,不过才两百石,现在一口气翻了三十倍。 “陛下。” 夏元吉直接窜了出来,却不是忙着谢恩,而是一脸的惊惶失措。 “陛下隆恩,视臣等如子,臣感激不尽,但如此加俸,开支颇巨啊。” 建文元年,官俸沿用洪武旧制,一年开支折银两百七十万两左右,现在这么一番,年开支最少一千万两! 大明现在是富,但钱哪能这么花? “夏尚书是担心,户部财政赤字吗?” 朱允炆含笑问道。 后者想都没想就猛点头,“陛下,如此加俸,国家建设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 军费居高不下,九边、辽东、甘肃、西南、京营陈兵百万,陛下又要扩充闵浙水师。 朝廷还要修路、通运河,黄河长江,水患频频,休堤防汛更是刻不容缓。 至今,孝陵都还没有修完,为陛下选吉地修陵寝更是一再延后,户部实在没钱啊。” 大明现在一年年税就算折四千万两又如何?高吗?真高,够吗?真不够! 本来奉天殿中不少人都已经对夏元吉怒目而视了,听到后者这么一报数,也都心里一颤,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明,花钱的地方现在看来确实不少啊。 “边军不能裁撤,孝陵更不能停。” 朱允炆面容淡然道,“但朕的陵寝,不用另选址建设了,东陵不建了,待朕将来死后,往棺材里一装,就在孝陵里随便挑一个小的偏室,把朕葬在太祖身边便是。” 孝陵占地之广,足有数十万平,怎么也足够给他朱允炆腾个栖身之空了。 殿中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劝阻道。 “求陛下收回成命。” 夏元吉更像是死了亲爹一般,都哽咽了起来,“陛下乃大明之君父,岂可在此事上俭省,那我等为臣者,岂不都成了不忠不孝禽兽之人了?” “孝陵几十万人,修了二十多年,前后花费几千万两,朕还有什么必要再为自己修一个呢?” 朱允炆对这种事看得很淡,人都死了,葬哪也是给后人看的,自己又感受不到,火化了都不疼,还他妈挑地。 修一个皇帝陵,最少花费建文朝一到两年的岁入,这笔钱,能做多少事? “太祖皇帝开天辟地,是我汉人的大救星,慢说修二十年,就算两百年,花数万万两,都是我后人应该做的,朕何德何能,配得上靡费国力,劳伤百姓之躯呢?” 朱允炆一摆手,“朕意已决,这事就不要再议了,朕的陵寝不修,每年,最少可以省下两百万两,这笔钱,补上户部的亏空,发到天下臣工的手里养家糊口,朕不心疼,只望诸卿在拿到俸禄的时候,能够念及天下百姓。” 奉天殿中顿时哭声一片。 百官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有的甚至把头都磕破了,“求陛下收回成命,臣等俸禄足以养家糊口,无需加俸。” “都起来,别磕了。” 朱允炆喝斥一声,“朕金口玉言,说出去话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这事既定,无需再劝,只是,朕一人之力,尚不足以弥补亏空,所以,朕还打算加征商税。” 朱允炆登基后,开放民间盐、铁、粮、布四市,往来四市之商,皆付商税,但是民间其他行当的自主经商行为,是没有商税的。 因为,大明没有商人! 太祖定下了军、农、匠籍,唯独没有商籍,甚至有这么一条法令,“不事生产者,皆可捕杀之。” 所以,大明的商人都是挂靠籍,也就是买地囤地挂农籍,或者子嗣多的与地方军户勾结,挂军籍,出一子从军,以农籍、军籍的身份经商做买卖,官府盘查起来,倒也理直气壮,“我这都是副业,主业是种地。” 因此,明初的商人都披着合法的外皮,他们只要每年按田亩数缴纳足额的粮税,在日常的买卖中就不需要在另缴纳税金。 “商贩,也是我大明子民,岂有无罪而妄加杀戮的道理,自今日起,我大明商人,无需再挂靠农、军、匠之籍,查清户籍,发放文牒,便是合法之民,正常经商,朝廷予以鼓励,各地府县应设商贸有司,用于管理和核稽收入,订立税收。” 收商人的税! 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皇帝,不务正业,满脑子的歪风邪气。 但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再劝了。 皇帝为了给他们这些官员加俸,弥补国库户部的亏空,连自己的陵寝都不要了,这份胸怀,谁还有脸再指责皇帝这么做是为了一己私利? “商税朕意定阶梯制,百两以下二十税一,千两以下十五税一,万两以下十税一,十万两至百万两,八税一,百万两以上,五税一!” 阶梯税法,拆分天下地方所有的豪强大户! 那些家里子嗣多的,一年经商有几十万两的大户,朱允炆这就是在逼着他们分家! “皇商那边的税,朕亲自来收!” 朱允炆上半身微微前倾,居高临下,语气中充满了冷冽。 “地方上设置商贸有司,朕希望,不要出现逃税避税的现象,做为奖励,各省、府、县三级所征商税,三成留用,缴纳七成即可,但若是有勾结一气,躲避税法者,切莫让朕查知,否则,一县避税,其县主官皆斩,一府避税,其府主官皆斩! 中枢增设商税稽查总署,户部派个有经验的来挑个梁,品轶暂定正三品,负责稽查各省商税,诸卿,以为如何?” 你连自己的陵寝都不要了,谁还敢驳了你的面子? 收吧,反正我们的俸禄现在也高的足够纳妾生子,大不了一辈子不经商呗,这税又收不到我们脑袋上。 看到百官其贺圣明,朱允炆的嘴角终于挂起了笑。 别急,早晚有一天,这税,朕会收到你们头上的。 第105章 革新商制 朱允炆给朝堂百官加了厚俸,甚至为了弥补户部的亏空,决心不为自己修陵寝,这种情况下一句收商税,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反对了。 这就是利益的互相妥协。 成全官员的利益,成全大明国库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利益,朱允炆对此丝毫不在乎。 但是收商税,终究不是皇帝一句话、一道圣旨发下去,全国就像编造的程序那般,一丝不苟的执行,收商税,要设办商税有司、要颁行商税官法、要勘定相应的章程,为此,朱允炆跟户部、刑部一连开了半个月的小朝会。 幸亏这是古代,不是近现代,大明社会中的商业行为较为集中和单一,不像后世,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商业种类,现在的大明,只有吃喝住用行、娱乐、冶铁七种民商行为和粮、铁、煤、布四市新开的大型商业行为。 而且大明的商业行为具有集中性,即“城市化”,超九成以上的商业行为都发生在城墙内,城墙外或者说城市外的商业行为等同于零。 吃分两种,一是百姓种粮克除粮税,留存一年的口粮以外,多余的口粮基本都会卖给就近县城的粮商,换取银钱购置生活用品和衣物,粮商在县城内卖粮的商业行为。 二便是餐馆酒肆,也都是在城内,不像后世,到处农家乐、村头村尾都是小餐馆,这年代,只有傻子,才会把买卖开办在农村里。 穿的商业行为更是单一,主要就是布行,布行的货源有两处,一是民间村妇织造缝纫的衣物,二便是各省豪商自江南织造局、辽东织造局采买的衣物。 住,大明这年头还没这方面的商业行为,没有房地产,最多就是民间手艺人、泥瓦匠,虽然民间也有私下里置产买卖的行为,但终究是鲜少,加上是私人之间的买卖,这就没必要查税了。 用,杂货铺、铁匠铺,前者属于纯粹的商业行为,后者属于手艺人,是匠籍,暂时不再纳税的范畴内。 行,大明有驿站,属官办,租赁马匹、马车、驴车与百姓,所得收入,扣除驿站的工钱外,所有收入充公,所以没必要征税。 二便是镖局,服务于豪商,走镖保镖赚取佣金,算是有商业收入的一种,应收取税收。 大明的娱乐行当,主要便是青楼、妓院和戏班,前两者是商税大户,南京这家倚月阁,朱允炆找朱植一问,后者便竹筒倒豆子的都报了出来,倚月阁一年的收入六七万两总是有的。 戏班,这年头的戏班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红白喜事赶庙会、唱堂会是主要收入来源,来去无踪,查税根本不现实,放弃。 冶铁! 其实早在洪武年间,太祖就允许民间百姓承包铁矿冶铁,有铁课税,按照冶铁的重量收取相应的税收,比例大概在十二税一至十五税一区间,同时,其余冶炼出来的铁产由官府出资购买,不允许私人买卖。 现在朱允炆放开了冶铁的私商,那么商税便是一定要征收的了。 “置商籍,凡存在经商行为者,必须至府县商务有司注册,领取许可,否则,不许经商。” 这是朱允炆定下的第一条规则,大概类似于后世的工商营业许可证,当然,处罚上可要比后世简单粗暴地多。 “未经许可的经商行为,一旦发现,斩立决!” 收商税的基础,首先要弄清楚的就是有多少商户,不能说你想经商就经商,想种地就种地,统一颁发行商许可,目的便是为了方便管理。 “各省布政使司,设商税稽查司,各府设商税稽查局,各县设商税稽查队,凡存在经商行为的,一律登记造册。” 至于县下面的乡村,那就完全没必要管了,因为,也压根没有什么商业行为,无非是老百姓自己私下里之间的买卖,管这个干什么? 设办商税有司很好办,定下一个明确的品轶,地方自然会招募人手,一个县,总有那么十几个识数认字的不第文人,成立队伍的困难,并不算大。 难得,是制度和法律。 这一点上,不能照抄后世,因为国情不同,社会形态和商业行为也不同。 “除了朕刚才所说,未到衙门办理行商许可的一律斩立决之外,各省的物价,可以根据地方民情,酌定一个平抑的价格。” 朱允炆举了一个例子,“上下红线的浮动,不得超过官定标准,粮盐铁布煤,现在是我大明用量最大,也是钱物交互最大的五种货物,地方官府必须要严格管控,如出现紧缺,府县报于省,开官仓止抑物价,商户不允许出现超出红线哄抬物价的行为,违者斩立决,家产籍没。” 朱允炆说,刑部的官员就忙着低头计。 “行商买卖,最重要的基础是诚信,商人以利趋,做事行径往往不择手段,对于在通商过程中失信和违约的行为,地方商税衙门予以受理清查,查实后,对于失信方,罚没家产与原告。 地方官府与民间商人的买卖行为,同样受到该法约束,不允许出现强制买卖和买卖后反悔的行为。” 新任的刑部尚书张春便心头狂跳。 朱允炆又说了很多,都是他脑子里对后世民商法残存的一些记忆条文,略作更改后便都拿了出来,然后与户部、刑部的官员进行相互印证,最后一一记录下来。 “律法方面,暂定这些,日后过程之中,查漏补缺,慢慢填充。” 朱允炆喝口茶水浸了浸发干的嗓子,又把目光转向了夏元吉。 “至于商税,之前朕所说的阶梯税法不动,地方府县的经商行为,购买方和出售方双方在完成行商行为后,由出售方向购买方提供凭证,购买方持该凭证可以到商税衙门换取银钱,钱数为该次交易额的三十之一。” 发票是必须要有的,但是如果官方不出面,发票就很难获得生存的土壤,发票可以换钱,这便极大鼓励了普通百姓在交易完成后主动索取发票。 只不过,很多民间的百姓不识字,朱允炆不得不为此将古印度发明的阿拉伯数字顺手给拿出来。 发票的格式,便是以阿拉伯数字会同汉字一同誊写。 再辅以严法,虚改发票金额的行为,一经查实,斩立决! 律法方面,确实过于严苛,但只有严法,才能保证民间行商不在一开始就走上歪路,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充满了鬼蜮魍魉。也只有严法,才能保证大明这么一个老大帝国从上往下,能够高效率,高精准度的运转起来,就好比,耕战体系的大秦。 等什么时候大明民间的行商行为都变得守信守法后,严法自然会逐渐宽松,如果连老百姓都开始有了守信守法的概念,他们自然会在日常的生活中进行监督,那律法唯一的功能,就只剩下处罚了。 “另外,自今日起,官办粮、铁、盐、煤四市,辽东江南两个织造局,所有购货的货商,一律提前交纳一笔税费,数额为四十税一,由官方出具凭证。 该批货物如由商户自行售卖,则年终商税稽查局收税时,该凭证可以抵消等额商税,如该商户选择转手于人,接手者可向转手者索取官方开具的凭证,用于其年终清缴税务时抵扣,如转手者拒绝提供凭证,接手者可向商税稽查局举报。” 朱允炆本来考虑过增值税,但增值税还不符合现在大明的国情,只能将增值税之中流转税的一部分先拿出来用以过度,因为现在大明自生产-加工-批发-销售的产业链根本不完善,没必要整出增值税这么复杂的税种。 而且商税的主要大头,还在粮盐铁煤布这五种身上,这五种,又多是大笔交易,为防止交易过程中出现避税的行为,流转税确实应该存在,考虑到交通运输成本,虽有流转税,便不在额外征收,可用于年终清缴商税时抵扣。 林林总总,足足花半个多月,朱允炆总算跟户部、刑部草拟出了一份章程,接下来便是推行全国了。 这时候就看出了帝制的优越性,那就是绝对的效率。 凡是收到章程的地方布政使司,第一时间就是按章办事,绝不敢拖沓耽搁,当然,也不需要他们在议论探讨了。 耽误就是大不敬,没办却说办,那就是欺君,全国的锦衣卫所可都盯着呢,敢不拿皇帝的话当回事,你得做好满门抄斩的准备。 虽然还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有很多细微之处的瑕疵,但查漏补缺,朱允炆也做好了慢慢完善补充的准备,甭管怎么说,大明商业体制改革,自建文二年,总算轰轰烈烈的拉开帷幕! 第106章 大明版打黑除恶 在朱允炆的亲手推动下,大明商业改革开始如火如荼的展开,在这种情况下,朱允炆又跑到了五军府。 “全国剿匪?” 徐辉祖对朱允炆这个提议明显一愣。 “对,剿匪!” 朱允炆点点头,“剿匪的目的就是最大化保障商人的利益,商人行商过程中难免碰到劫匪,这群劫匪收保护费,又不交给国家,不剿灭他们留着干什么?” 大明有没有山匪路霸? 有,还很多。 不要觉得盛世就没有土匪,在古代,再如何恢弘的盛世,土匪都多如牛毛。 土匪哪来的? 要么是活不下去要么是想着不劳而获捞偏门,这两种人在古代还是很多的。 哪里遭了灾,就难免出现卖地卖身,做地主家的佃农下人,都是七尺男儿,心气高。做不得几天就偷摸跑了出去,身上又没钱,加上是逃奴,被官府缉拿,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参军、要么落草。 前者占了绝大多数,后者自然也有。 而且这年头青皮无赖也不少,有时候喝醉了生事起衅,打起架来没个轻重,不是致残就是致死,那被官府抓到就要杀头,没办法只能落草。 冷兵器时代,落了寇,只要跑得快,往大山丛林、偏僻乡村里一钻,地方府县想要剿灭的难度是极大的。 一个县,三班衙役加一起才一两百人,想要剿灭一个三四十人的土匪团伙都难度不小,地方又没资格调动卫所,因此,只能装睁眼瞎,不闻不问了。 这些土匪路霸流窜不定,主要的收入来源,要么是劫掠乡村,要么就是劫掠商队了。 碰到有镖局保镖的商队,那也要留下一笔买路财来,这算是每个大商人都习以为常的日常开销之一。 “朕召通政司问过了,除了京城脚下的南直隶,几乎天下各处都有山匪,以河北、山东为最多,朕决意来一次大规模的清剿。” 徐辉祖想了想,也觉得这事不错,倒不是打击匪霸能抄多少钱,主要还是可以通过这次行动锻炼一下地方的军卫所,提高一下实战能力。 “地方军卫所在册的军籍,有大概一百八十万人。” 徐辉祖报出了一个庞大的数字,“除了漠南卫不动,山东、北直隶、山西的军卫所最多,南方江西、湖广其次,福建、两广就最少。但浙江、福建又是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匪患最重的两省,要不要调京营南下?” 朱允炆摇了摇头,“没那个必要了,各省卫所就地清缴,闽浙,自北方调军户过去。” 剿匪罢了,动京营? 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吗? “军户所日后就专司地方治安和剿匪,让他们多增加点经验。” 徐辉祖心里马上明白过来,朱允炆这指定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这不是废话吗,不出幺蛾子的皇帝会是一个好的穿越客? 这群卫所兵,朱允炆打算以后都改成地方武警类似的兵,正规军还是要以募兵制为主,明初卫所的兵,战斗力确实不低,但终究不是职业军人,每天种地的时间占去了大半,像农民多过像兵。 而且再过几十年,军户大规模繁衍,便开始腐败,大量侵占国有田,变公为私,战斗力下降的就更加严重了,朱允炆得提前给他们安排好后路。 “剿匪的工作,就以卿为首,统筹五府,提调全国吧。” 朱允炆点了徐辉祖的将,“朕的要求只有一点,能抓活的尽量以招降为主,抓不到,再杀!但是招降不代表朕就宽赦了他们此前的罪责,告诉他们,愿意投降的,死罪免了,视曾经的罪孽,处以五到十五年的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 皇帝嘴里的新鲜词汇层出不穷,好在徐辉祖只是一愣神,就大概咂摸透了字面意思,“陛下是指,送到工部去?” 朱允炆便点了点头。 “没了山匪路霸,商人可是要少一大笔不必要的开支,所以这群劳改犯的任务,就是给朝廷修路,过路费呐,朝廷来收。” 五军府上下的武勋好悬一口血没喷出来! 皇帝这脑回路,是真清奇! 徐辉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有必要拦一句,“陛下,岂有朝廷出面收过路费的道理,这灭了匪霸,咱们官家当路霸,像什么样子。” “朕这怎么能叫路霸呢?” 朱允炆登时笑了起来,“朕把这群山匪路霸都抓光,地方治安是不是好了?抓捕的过程中难免死伤,朕还要支出抚恤银子,是不是朝廷的开支? 朕驱使这群匪霸修路,是不是要朝廷出钱给他们饭吃?也是开支吧。 修路之后,陆运通畅,地方的行商减少了时间和运输成本,他们又多赚一笔吧。 没了土匪,他们不用雇佣镖局,又减少了一笔开支吧。 天底下哪么那么的多的好事落他们脑袋上,所以,这路费,朕是一定要收的。” 得! 徐辉祖彻底没了脾气,皇帝脑子里的歪风邪气太多了,再说了,自己是武勋,又不是那些文官,劝皇帝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 “谨遵陛下圣谕。” 五军府上下皆躬身领命,就见朱允炆伸出手。 “朕还有一件事,险些忘记了。” “请陛下的示。” 朱允炆便起身走到大明堪舆图跟前,徐辉祖等人慌忙跟上。 “这,是济州岛。” 朱允炆接过双喜递上的教鞭,在地图上几处点了一下,“这是广东治下的海南道,朕以拨款与龙江船厂,加造战船,明年,朕决意海上剿匪,这两个地方要多造港口,届时,朕打算扩充后拆分闵浙水师,一分为三,分别是渤海水师、东海水师和南海水师。 你们五军府要尽快遴将,届时,东海水师屯长江口、浙江,南海水师负责两广和福建,渤海水师负责山东、辽东海防,三路齐出,给朕把我大明近海的倭寇,东南游荡的海盗全数剿灭,为朝廷复开海禁做好准备。” 说着话,朱允炆又点了点台湾岛,“这是此前的澎湖巡检司,海禁后,咱们把这地放弃了,导致海盗盘踞于此,一定要把这给拿回来,祖宗留下的土地,不能委于贼手。” 听到皇帝要打仗,这下大家伙顿时开心了许多,打仗好啊,不打仗哪来的军功。徐辉祖都是特进光禄大夫了,大家伙可还都是二品三品的勋阶,心里早都急的不得了。 “遵陛下圣谕,臣等竭心尽力,绝不辜恩。” 第107章 小人物 “一二三,推!一二三,推!” 深秋时节,空气中已有阵阵凉意,但是秋日下的齐鲁大地,几百名山东汉子却赤膊上身,奋力的推着一辆辆满载石头的大车。 朝廷要开运河的支流,在山东地界规划了一条,山东布政使司自年初就开始招募工人开工,通渠挖河道,为此前后招募了几万百姓。 河道内,几十个汉子正挥舞着镐头拓宽河道,不时刨出一块块嵌在泥土中的石块,便磕磕碰碰的滚到河道底处,几秒钟后发出‘砰砰’的落地声,过不得多久,石块便被装上车,待多时装满一辆车,就会有几个工人将大车推走。 整个工地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快快快!” 有监工抬头看了看天色,深秋天黑的早,没了光亮,眼看要完结的工期又得拖上一天。朝廷定的日子是年关前后,眼下是九月底,早完成一天,便可以省下一天的工钱,上头有了肉吃,他们这些下面的胥吏也可以跟在屁股后面喝口热汤。 “都他妈快点!” 监工急的催促,手中的金锣连赶了好几声,“等咱们这段完了工,你们就可以各自回乡去了。” 赶工锣敲得震天响,那些忙碌的汉子便小声骂咧起来,募工之前定好的每日五个时辰四十文钱,来到之后却变成了六个时辰三十文钱,为了赶工,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给,一个三伏天,这条河道便多了十几条亡魂。 “狗娘养的,呸!” 一个正在拓河道的汉子听到锣响,便抬头看了监工一眼,恨恨的吐了口唾沫,但手里的镐头却不敢停下,生怕被发现扣了晚上下工后的吃食。 汉子身边的工友忙拦了他一句。 “老唐,小点声,小心被狗咬一口。” 叫老唐的汉子又不服气的嘟囔两句,终究还是闭了嘴,擦擦额头的汗,环顾一圈河道,咧开嘴,“不容易,终于快完工了。” 打三月份来参工,半年的光景总算是熬了出来。 “也不知道家里的婆娘怎么样了。” 铁汉柔情,想起家里的媳妇,老唐风吹日晒的刚毅脸庞上便绽放了笑容。 他这一笑,连身边跟他搭话的工友都被感染了,也笑了起来。 “这半年工做下来,小两百天了吧,到时候能拿个五六两银子,我得回去给媳妇和儿子整几身新衣服穿。” 老唐便哈哈一笑,“老林,难道拿了银钱不是应该先上交咱家俺大嫂子吗?” “胡说!” 老林一瞪眼,“俺们家,当然是我这个老爷们当家做主,你嫂子敢说半个不字,看见哥这蒲扇大的巴掌吗,直接就是一巴掌下去。” 老唐不屑的一撇嘴, “你我还不了解,巴掌永远是扇自己的,还打媳妇,借你俩胆。” 俩人聊得开心,耳畔的赶工锣确敲得越发急促起来。 “妈的!” 老唐恨恨的一挥镐头,“这群狗官,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本事倒是自己来做工啊,就他娘的催命催的紧,老孙爷俩都他妈死在这了,家里就剩老孙那口子当了寡妇,这辈子可怎么活啊!” “人家是官咱们是民,能有什么办法?死都死了,咱们活着的就更得好好活着。等回了乡,咱们平日里多照顾一二便是。” 老林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老唐,你打小读书,要是当年能考上个秀才啥的,说不准现在也混个官皮穿咯,哪里沦落到现在这般,靠出苦力过活。” 老林的话让老唐一度沉默下来,似乎回忆到了七八年前那段挑灯夜读的岁月,良久才洒然一笑。 “我总不能读一辈子书,心心念念盼着考取个官身吧。 我爹前几年走的早,家里老娘身体又不好,我要是还继续闷头读书,堂堂七尺男儿,莫不成靠着老娘种地养活?这般混账,还读哪门子圣贤书啊,现在有了媳妇孩子,我得养她们娘仨咯。 真要怪,就怪那个什么齐王,自打他到了咱们山东,咱们啥时候有过一天好日子。” 大明地方上的行政,在初期掣肘的地方还是很多的,因为明初的藩王,权利都很重,身份也很尊荣,因为这些藩王毕竟是太祖的亲儿子,子仗父势,太祖的威名放在那,藩王就藩,地方上行事虽奉朝廷的命令,但平日执行的时候,难免要听亲王置喙几句。 山东偶有旱灾,加上离南京近,一闹灾灾民就往南直隶涌入,朝廷脸上也不好看。所以内阁就打算先开山东的运河支流,山东布政使司领了命,执行的时候却不是省里自己说了算的。 齐王朱榑和孔家都要伸手捞块肉吃,山东左布政使盛任敢得罪哪一个? 老唐的话把老林吓了一跳,忙低声喝斥。 “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非议亲王?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他们能做得,咱们还说不得了?” 老唐是个热心肠,一想到老孙爷俩的死就急红了眼睛。 “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看青州那位就不是个玩意,前两年圣人做皇帝的时候,还收敛些,现在倒好,换了他侄子,哪里还敢管这些叔叔,就说如今这招工的事,咱们被骗来受罪,将来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唉,哪年是个头。” 眼瞅老唐越说越离谱,老林吓得放下镐头一把捂住老唐的嘴。 “算哥哥求你,别说了,你这是打算连俺一起害死啊。” 老唐便对他怒目而视,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唉,罢了罢了,是我孟浪,我不过草芥之命,哪里说得。” “这才对嘛。” 老林长出一口气。 “安安心心做工挣份糊口的钱,养媳妇孩子才是咱们老爷们的正事,至于那些官老爷什么德行,俺不操心,咱们也管不得。 俺呐,就盼着将来俺家那小子能争口气,我这两年挣点钱,回头在县里给他寻个老秀才为师,希望将来等他大了能考个官身,不用再受老子这份苦就成,万一要是还能中个三元,嘿嘿,那俺老林家可就真的是祖上积德咯。” 看到老林一副憧憬未来的样子,老唐叹了口气。 “你还好,只可惜,俺家生的是个姑娘,要是个小子该多好,将来这日子还有个盼头” “那不叫事!” 老林一条眉毛坏坏一笑,“姑娘好啊,嫁给俺家的小子,等将来俺家那小子当了状元公,你姑娘也是个状元夫人不是。” “呸!” 老唐故作不屑的一吐唾沫,“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个没文化的爹在,还指望你家小子能成才?瞧那名字起得,三更生出来就叫林三,你爹要活着,能被你给气死咯。” “你还有脸说我?” 老林一瞪眼,争论起来。 “瞅瞅你给你家姑娘取得名字,赛儿?咋地,你还打算把姑娘当小子养啊。” 哥俩聊着干着,时间便不知不觉过的飞快,天色很快就擦了黑,河道里的工人便开始逐渐停止手里的活计,就见一监工跑了过来。 “还有半个时辰呢,谁让你们停了!” “监工老爷,这天都黑了做不得,这河道拓的深,万一黑了看不得,掉下去可就摔死了。” 有工人诉说缘由,哀求监工,但后者却只是冷笑一声。 “呵,这不还没黑透呢吗?我可告诉你们,不干够时辰,慢说晚上的吃食,就是今个的工钱,你们也不想记了。” 一听这话,哪里还敢有人多嘴,只好低着脑袋继续干,但是走动的时候明显小心了许多。 监工也不打算离开,生怕离得远了看得不真着,就守在河道两边居高临下的监视着,弄得老唐想骂两句也不敢,只好闷头继续干活。 “老林,你...” 老唐准备继续找好哥们聊两句家常,也不知是因为饿的还是长期做工累的厉害,只觉脑子猛然一炸,眼前便天旋地转起来,这一下可要了命,还没等听到声的老林扭头,整个人的身子便打狭窄的木板道上掉落下去。 “老唐!” 老林吓得亡魂尽冒,大吼一声忙扑过去,伸手去抓,又哪里来得及,只得眼睁睁看着老唐一头栽在河道底部,几个呼吸身下便形成了一个血泊。 “老唐!老唐!” 老林红着眼珠子哀吼几声,只觉得睚眦欲裂,一扭头看向头上不远处的监工,怒吼一声。 “干你娘的王八蛋!” 爬起来几步翻身就上了岸,一把攥住监工的脖领,抡起胳膊正打算扇过去,却被其他的工友抱住。 “老林,冷静啊。” 殴打监工,可是要发配边疆的,那这辈子才是全完了。 监工倒是一脸的淡然,只是皱了皱眉头,他在这段时间里见得死人多了去,这根本不足以吓住他。 他皱眉头,纯粹是因为要多付一笔抚恤银子。 “哼!” 看到周围一群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监工也怕犯了众怒,眼瞅着一天的工期还有一刻钟,便冷哼一声,“算了,今天就到这了,那掉下去的谁认识,下去拿车拖上来,明儿到我这领他的工钱和抚恤银子,给他家里送去吧。” 说完话整理一下自己领口的褶皱,一扭身离开了河道边。 剩下的人一个个摇头叹气,但也没人敢拦他,夜色渐深,很快只剩下老林一个人推着车跑到河底,将老唐血淋淋的尸体拖上推车,月光下,老林的背影佝偻而凄凉。 第108章 大人物 齐王府坐落青州,占地三十余亩,门宽庭阔、雕梁画栋。 朱榑少负勇略,自幼从征,封爵青州却常年镇守北地,从燕王棣北征蒙元,直到洪武二十八年之后才回转青州做安乐王爷,也因为这段戍边的经历,齐王府上下的护卫俱是骁勇健儿,掼甲执刀往府外一站,杀伐之气点缀的整个王府威严肃穆,宛如一只猛虎盘踞在齐鲁大地上。 这地方,寻常人家连驻足观瞧都不敢,经过时哪个不是步履匆匆,但今天却有一架马车稳稳停在了齐王府正门前,打马车上下来一小厮,鼻孔冲天,比上前来盘问的王府护卫还要傲气。 “曲阜令孔老爷在车里。” 护卫的脸色顿时变了,方才的凶神恶煞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忙转身跑进王府,不多时,王府中门大开,朱榑长子朱贤烶亲自迎了出来。 小厮这才撩开车帘,现任曲阜令孔希范弯腰打车里走出。 “学生见过恩师。” 堂堂的齐王世子竟然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冲着一个小小的县令叩首。 孔希范生生受了下来,这才笑呵呵的上前将朱贤烶扶起。 “世子千金贵体,老夫哪里受得。” “天地君亲师,恩师与吾亦师亦父,此乃礼法,断不敢疏忽。” 朱贤烶虽然岁数不大,但说起话来却稳重有礼,让孔希范大为宽慰。 孔希范在前,朱贤烶垂首落下半个身位,师徒二人一并入了王府,正堂之外,朱榑已经候着了。 “下官见过齐王殿下。” 孔希范快走两步上前见礼,也只是拱手,还没等躬身下拜便被朱榑双手扶住。 “孔兄太见外了,快快请进,正好前两日孤差人打南京买了些上好的香茗。” 朱榑把着孔希范的手臂入了正堂,却并没有分宾主落座,而是将孔希范请到了正堂两张主位的右手,跟自己平起平坐。 一个县令,配的上跟亲王平起平坐吗? 如果这个县令是曲阜的话,那就配了。 大明的亲王,哪怕是宗亲之首的燕王朱棣,都不敢说顺天府是他的独立王国,但只有曲阜令,敢说曲阜是他孔家的独立王国! 大明唯一一个国中之国,就是曲阜县! 曲阜的税收,是孔家的,曲阜的地也是孔家的,曲阜的官谁来当,也是孔家人自己选,朝廷是不能干涉的。 衍圣公府,甚至有小半个南京皇宫那么大,僭越之处甚多,朝廷上下也是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孔家地位,是蒙元捧起来的。 别看汉人是蒙元的三等奴隶,每年大朝会,衍圣公入朝一定是“位列蒙古王公贵族、群臣文武之首”。 蒙元为了正统性,就差在自己的龙椅旁边加把椅子让衍圣公坐了。 大明立国,太祖皇帝不是没想过跟孔家碰碰,山东四大家,孔孟曾颜,除了孔家其余三家都被太祖打倒,连孟子都打倒了,唯独孔子的画像,碰不得。 打倒孔家的唯一结果,就是天下读书人跟你朱洪武拼命! 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们也不怕。 他们当然怕死而且特别怕,但就是因为越怕死他们心里反而越踏实。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都死了,大明也就死了,这一点,朱洪武也一定知道,所以他们更怕的是朱洪武不怕亡国。 一个空印案已经让地方乱成了一锅粥,再开更大的杀戒,大明就真的要亡国。 还是那句话,天下不缺想当官的,但不是想当就能当好的。 种地的老农还想当丞相呢,他有那本事当吗? 山东发水灾,时任曲阜县令孔希文隐瞒不报,甚至趁机霸占灾民土地,这事传到太祖耳朵里,太祖也只是叹了口气,“圣人之后,不可问之。” 不做处罚,只是要求衍圣公府免了孔希文的曲阜令一职,该由孔希范担任。 这,就是山东孔家! “孔兄今日怎得有空莅临孤这寒舍了?” 占地三十余亩的齐王府到了朱榑口中,竟然成了寒舍,不过这倒也是实话,齐王府跟孔府比起来,确实只能算的上寒舍。 孔希范细细品了两口茶,不自觉皱了下眉头,这朱榑真是粗莽武夫,就这种茶还配得上‘上好’二字? 眉关舒展,孔希范将茶碗放下,淡然一笑。 “殿下言重,下官只是来了解一下运河的工期罢了。” 这是要账来了! 朱榑心里马上明悟,山东地界,孔家的眼线遍布,连布政使盛任都跟他孔希范是儿女亲家,整个山东官场,哪个地方大员不盼着拜倒孔家门下做学生? 运河即将竣工的事,根本瞒不住的。 “哈哈。” 朱榑爽声一笑,连连摆手。 “孔兄真是玩笑了,运河的工期一直是山东布政使司在监管,孤只是一闲散亲王,哪里知晓。” “但是钱在齐王这啊!” 孔希范盯着朱榑,语气里根本没有尊敬二字。 “朝廷最后一笔工程银刚到济南府库,殿下府里的管事就接了手,下官不来您这,找谁去?盛任?他配的上让下官亲自去找吗?” 朱榑心里顿时杀心暴起,他九边征战近十年,整个山东上下谁敢对他如此不敬? “孔兄能亲自莅临孤很开心,但孔兄的态度孤很不喜欢!” “是吗?” 孔希范不屑一笑,对这扑面而来的浓郁杀机根本毫不在意。 “山东运河是朝廷钦定修建,工期的安排;工钱、死伤银都有定数,齐王差人擅自增加工期,削减工钱和死伤银,自三月初至今,为修运河已经死了几百人,其中原委,殿下是准备到南京自叙吗?” 说到这,孔希范突然扭头看向朱榑,咧嘴笑了起来。 “当今皇上,颇有太祖之风,殿下的事,还是尽量别让皇上知道,削藩事小,杀头事大啊。” “啪!” 朱榑气急,竟不自然生生捏爆了手里的茶碗。 “当初赶工期,明明是你孔希范让盛任去做的,说年底你孔家要年祭,不希望施工扰了先人安眠,现在反倒赖在孤的头上?” 嘴里这样说,朱榑心里却知道。 如果孔希范要把这事赖到他朱榑头上,那他朱榑只能背这口锅,因为盛任不可能帮他朱榑说话的! “堂堂亲王千乘之尊,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孔希范厌恶的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溅染的茶水。 “齐王的名声在山东可不好,听说前两年还掳掠了一个民女,民女不从,被你活活烧死,把骨灰倒进了河里是吧?” 朱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事当初可是下官让青州府压下来的,想着齐王殿下能知错悔改,谁知道现在变本加厉,唉,我辈读书人,就是应该替天行道,为民伸冤,明日我便书信一封,送给暴昭和陈瑛,齐王,等着皇帝的鬼头刀吧。” “王!八!蛋!” 朱榑眼珠子瞪的通红,低吼着,“逼急了老子,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哈哈哈哈!” 孔希范顿时仰天大笑起来。 “同归于尽?齐王啊齐王,你配吗!” 这种事捅到南京,死的只有朱榑一个,大明,还没有杀他孔家人的刀!大不了,这曲阜令不做便是,换一个不还是孔家人吗? 都是为自家人争取利益,他孔希范不当这个曲阜令,每年宗族里分润各支利益,他还是拿他拿一份罢了。 “既然齐王想同归于尽,那就自便吧。” 孔希范起身就走,被朱榑一口喊住。 “孔县尊。” 朱榑挡在孔希范面前,瞬间变了脸色,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冲着孔希范嬉皮笑脸的躬身行礼。 “吾儿贤烶可是您的学生,这层关系在,你我兄弟二人,何必为此翻脸。” “齐王殿下这般态度,下官心里可就舒服多了。” 孔希范冷哼一声,从朱榑身边迈过。 “齐王在济南府这几个月拿了多少银子,下官心里都知道,麻烦齐王,明日送七成到曲阜,山东的事,我保证一个字都进不到皇帝耳朵里。” 孔希范离开了,只剩下一脸怒容的朱榑和战战兢兢的朱贤烶父子二人。 所谓齐王,就是一个笑话! 第109章 人之初 建文二年十二月,山东左布政使盛任入京汇报运河事宜,同他一道入京的还有齐王朱榑一家。 后者入京倒不是因为运河的事情,临近年关,山东距离南京又近,朱榑是去给朱允炆拜年的。 太祖当年定皇明祖训,藩王无大事不得入京,这条家法在这两年逐渐失去了约束力,主要是这两年朱允炆前后削掉了六藩,其他的藩王也算看出了朱允炆的本心,一些离南京近的太平藩王就开始有意识的往朱允炆这边靠。 趁着还没削藩国,先给皇帝表表忠心,没事多在皇帝眼前卖卖好,将来清算的时候,也能给留个好差事。 倒是没人想过反抗,燕王都跑南京享福去了,谁还有本事反朱允炆? 有时候这些小兄弟都打心里羡慕朱棣,以燕王尊领宗人府宗正,又身兼总参谋长和武英殿大学士,一人领三个正一品衔,宗亲、军队、国政,人家都到了顶,做臣子做到这一步的,几千年也就这一个了。 “参见吾皇圣躬安。” 朱榑只在南京的齐王府里歇了一晚,就在第二天一大早跑到皇宫觐见问安。 “七叔来了,快坐。” 朱允炆看了朱榑一眼,又低下头。 “七叔先坐一会,朕批完这几份奏本。” 双喜给朱榑奉上茶水,激动的朱榑忙抬起屁股接过。 “谢皇上,臣不急,国事为重陛下先忙。” 不急,那你就等着吧。 朱允炆这一批起来可就没了时间,临近年关,各省岁入开支的统计陆续都出了数,内阁还要拟定明年的几块支出,朱允炆现在忙得连找朱棣、朱植打牌的功夫都没有。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朱允炆才放下笔,伸了一下懒腰,自责的一拍额头。 “你看朕这,一忙起来都忘了七叔还在呢。” 我信你个鬼! 你就是单纯想给我个下马威。 自打给太祖服丧之后,这还是朱榑第一次入南京,对朱允炆的话,心里腹诽不已。 “臣此番进京只是来看一下皇上圣躬金安否,并没有什么正事。 见陛下如此心系社稷国事,实在是臣等的典范,臣有幸近观陛下批政,哪里还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呢?” 朱榑装作一副猛然回神的样子,陪笑道。 朱允炆端茶的手一顿,好悬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低级马屁逗乐,忙轻咳一声绷住脸。 “七叔过奖了,爷爷多次教诲朕不能怠慢朝政,论勤政,朕又哪里比得上爷爷万一,真要说勤劳,诸位叔叔哪个不比朕辛苦。 四叔既要操心军国重事,还要去讲武堂授课,各地的王叔更是保土一方,日夜不怠。便是七叔,这几年在山东不也操了不少心,朕这算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朱榑这心里就猛地一跳,打皇帝嘴里说出山东两个字,听到朱榑心里就跟一把利刃似的扎在心窝上一样。 大着胆子抬头看了朱允炆一眼,朱榑勉强挤出三分笑容。 “此皆臣之分内之事,哪里敢当得起皇上挂怀,臣感激不尽。” “昨儿盛任入朝同报运河的事宜,说一切顺遂,分流已经疏通,等明年开始,山东半省之地就不会在受到旱灾的威胁了。” 朱允炆舒心一笑,“为了给山东通运河,朝廷前后拨款四百余万两,加上南直隶、江南供粮,不容易啊。” 皇上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不可能!山东有任何事,历来都是大家先坐一起商量好,才会报道南京,可谓捂的滴水不漏,不可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朱榑心里安慰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庇佑,这大半年来才能风调雨顺,不然哪里会如此顺利的竣工。” “甭管如何,完工就好啊。” 朱允炆交代道,“有了这条支流,可以极大程度上减少旱灾的危险,山东的子民将来就会好过很多,朕这心里就很开心。 不过朕也告诉了盛任,让他回去后,要加强沿岸的堤防,别让水利变成了水灾,反倒不美。” 朱榑忙拜伏颂赞,“陛下爱民如子,心系百姓,实乃我大明之福,父皇在天有灵,见陛下如此,一定会很开心的。” “行了,七叔去忙吧。” 朱允炆摆摆手,“正好马上过年了,临近南京的叔叔都陆续进了京,朕此前以命辽王叔任右宗正,此番好好招待诸位叔叔。”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朱榑恭恭敬敬的在地上磕了一记响头,起身一路退行着离开乾清宫。 诺大的寝宫,再一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双喜摆摆手,殿内侍候的宫女宦官纷纷低头退下,便有一人自偏侧暖阁中走出,默默跪倒在朱允炆不远处,以额贴地。 “朕方才给了他机会。” 朱允炆闭着眼睛靠在龙椅中。 “他不说,朕不能问。” 那人身子一直在颤抖,听到朱允炆的话便颤的更加厉害。 “陛下仁义。” “几百条人命,上百万两工银,若是爷爷在天有灵看到了,恐怕心里会很难过吧。” 朱允炆捏的指节发白,咬牙切齿道。 “朕本只想赐他一杯鸩酒让他体面些,他却偏要挑战朕的底线,他是觉得,朕不会剥宗亲的皮,抽宗亲的筋吗?” 呼呼~ 几次深呼吸后,朱允炆的声音又一次平静下来,冲那人的方向一挥手。 “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虐杀百姓、贪墨工银! 朱榑啊朱榑,你把太祖皇帝的脸丢完了! 朱允炆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明明都已经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明明已经高高在上了,还要贪婪的吸食朝廷的血,还要通过蹂躏百姓来获得快乐? 人性这东西,朱允炆活了两辈子都摸不懂。 “陛下,现在要拿人吗?” 双喜低着脑袋,语气淡然的仿佛接下来要杀得不是大明的亲王,而是一只鸡一般。 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朱允炆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打草惊蛇,让他,在活几年吧,不然以后,可就不好收集罪证了。” 说到这,朱允炆突然一挥手。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双喜啊,静妃,快要生了吧。” 双喜便笑开了颜。 “给陛下贺喜,太医之前号了脉,估计,最多半个月之内就要临盆了。” “朕这些日子天天为了名字的事想的头疼,不想了,朕要去看看静妃,你回头差人给杨士奇、解缙捎个话,他俩比朕有学问,让他们想几个字送进宫来。” 朱允炆站起身往后宫走。 叫什么名字好呢? 第110章 聪明人 南京城上下在这一天完全紧张了起来。 静妃临盆,为皇帝添龙嗣,若产下的还是龙子,母凭子贵,静妃一家可就沾了光。 静妃当然不可能真个叫丁香,那是入宫后统一起的名字,人家也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静妃姓顾,入宫完全是因为家里穷,加上有兄有弟的,这才卖被家里进宫换笔养家银子。 自打怀了龙种,第一时间朝廷就操办了婚典,上了嫔妃尊号,恩封三代,家里的父母兄弟都接进了南京,御前司给挑的府宅产业,让静妃一家可以安心在南京里舒舒服服活一辈子。 如果这次能产下龙子,那静妃的父亲就可以封个侯爵,两个兄弟也能混个伯,这就是大明一门新的外戚了。 “皇上您别担心。” 产室外,朱允炆端着碗茶,却是怎么都喝不下去,双喜站在一旁小声宽慰道。 “可着全南京,最好的几个稳婆都接了进来,一定没问题的。” 朱允炆也知道,自己担心也没用,自己前世又不是妇科医生,但是耳边,顾静那声嘶力竭的痛呼让他不自觉就把心给揪了起来。 一定不会有事的。 “静妃的家人都接来了吗?” 临盆不太顺利,虽然未必是难产,但是目前来看风险还是有的,而且给皇帝生孩子,真出了问题,不存在保大保小这个选择题。 “都在乾清门外候着了。” 足足煎熬了一刻钟,就当朱允炆坐不住打算出门透透气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婴啼总算是响彻耳畔。 这对里里外外守着的几百号人来说,都无疑是仙音一般。 “给皇上贺喜!” 双喜第一个跪下来,喜出望外的说道。 “给皇上贺喜!” 宫里宫外跪了一地,声音一直传出了后宫,乾清门外等候的静妃一家也总算是如释重负,开心的手舞足蹈。 寝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稳婆满头大汗的走出来,当先一人怀抱着襁褓跪在地上。 “给皇上贺喜,是个龙子。” 真不容易,又从鬼门关旁走一遭啊。 稳婆这一刻真的觉得,给皇帝家接生,一定是自己职业生涯最大的赌博。 成了荣华富贵,不成人头落地。 “去御前司领赏吧。” 朱允炆小心翼翼的接过,这是,朕的孩子! 这是朕自食其力生下的孩子! 也是奇怪,小不点哭的有劲,一到朱允炆怀里反而不哭了,似乎,这小子是打算给大明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 “奶妈已经候着了,别再饿着小殿下。” 双喜招手,几个宫女忙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打朱允炆怀里接过襁褓,打算带下去喂奶。 哭声又嘹亮起来,把朱允炆逗乐了。 “这小崽子,离了朕还不乐意。” “父子情深,小殿下刚刚诞世就对陛下这般依依不舍,日后史书上一定会留下这段佳话的。” 朱允炆心头压力一朝清空,走起路来总算轻快了许多,越过门槛走进产室,两三步便走到顾静的床边,打宫女手中接过一块毛巾,擦拭起顾静额头上的汗渍。 “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顾静的声音很虚弱,但能听出来语气中浓浓的幸福跟喜悦。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给皇帝生个儿子,母凭子贵,就算将来自己年华老去不再得君王宠幸,有这个儿子在,自己这辈子的尊荣都享不尽了。 若是运气再好些,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当了太子? 朱允炆细心的帮顾静擦去汗渍,盖上棉被。 “内阁送了几个字,朕拿给你看看。” “陛下做主便是。” 朱允炆便点了点头。 “那就叫圻吧,圻者,界也,有保疆卫土之意,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子,将来,要担负起保卫我大明的责任。” 圻、朱文圻。 朱允炆的小翅膀扇啊扇,第一个不属于这时空的生命出现了。 “臣妾代圻儿,谢过陛下赐名之恩。” 顾静刚动就被朱允炆双手摁住。 “好好歇着吧,朕去给你的父母报喜。” 双喜便走过来,“给静妃娘娘贺喜,陛下加恩的旨意已经拟好了,国丈恩封顺宁侯、两位国舅加恩安和伯、安定伯。” 顾静便愈加开心起来。 其实圣旨早都拟好了,甚至早在朱允炆册封顾静为妃的那一天,圣旨就已经拟好了,只是恰逢那时候封西南,朱允炆对于封爵的事就很膈应,若不是这次顾静有了产子的功劳,她一家亲戚,最多也就是这辈子不愁吃喝,是断断不会恩封的。 等朱允炆移驾乾清宫,顾静一家子脸上的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草民叩见皇帝陛下。” 朱允炆还没说话,双喜已经走过去,亲手把顾静的老爹给扶了起来。 “给国丈贺喜,静妃娘娘顺利产下龙子,国丈一家,与国朝立了功。” 听到生的是个儿子,这个半辈子的老农民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他在南京这大半年来,不知道多少上门拍他马屁拉关系的人,话里话外都有这么一句,‘若是静妃娘娘怀的是龙子’那可就如何如何。 一个儿子在天家,可比闺女金贵的太多太多了。 说句诛心的话,别看是庶出,那也是除了嫡长子朱文奎之后的二儿子,万一皇后日后无出,皇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 朱允炆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啊! 朱标嫡长子朱雄煐早夭,本来太孙位应该是嫡二子朱允熥的,结果赶上蓝玉案,朱标元妃常氏被其兄牵连赐死,侧妃吕氏成为太子妃,朱允炆这才庶变嫡,一步步鲤鱼化龙,做了皇帝! 老两口开心的不能自己,只有年岁稍轻的小儿子看起来淡然的很,一脸的风平浪静,连双喜宣读完恩爵的圣旨后,都只是淡定的谢了一句恩。 “这是静儿的弟弟顾语吧。” 朱允炆来了兴趣,拿手一指,“你父母兄长都很高兴,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呢?” 顾语躬身施礼,语气淡然。 “所谓丈夫,勋荣富贵理应靠自己,姐姐得蒙陛下临幸为妃,已至于恩封三代。草民一家不过是沾了姐姐的光罢了,何喜之有?” “你读过书?” “没有,只是自幼给村里的老秀才家里帮闲,换来了识字的本事,姐姐做了妃子,草民一家才得以入南京享福,这半年多,登草民一家送礼者甚多,草民就拿了钱去买书看。” 顾语答起话来不卑不亢,朱允炆心里便更加的欣赏。 “你现在是安定伯了,要自称臣。” “臣也好、民也罢,一个称呼而已,先贤有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见无论为官还是为民,都应该为我大明做贡献才是。” 朱允炆面上动容,开怀大笑起来。 没想到啊,顾静家里还有这么一块璞玉,一个高度自律的聪明人。 打小懂得识字的重要性,说明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读书人才有鲤鱼化龙的机会,不然,一辈子是个农民。 沾光进了南京,久贫乍富也没有花天酒地,纵情享乐,而是拿钱买书看,为的就是这面圣的一天给皇帝留下印象!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呐。 既然顾语已经准备好了,朱允炆也乐意给他这么个机会。 “你是静儿的弟弟,不能参加科举了,这样吧,去御前司任锦衣卫千户,怎么样?” 朱允炆身后的双喜眉心一跳,直接授千户衔,顾语这是深得圣眷啊。 “臣,谢吾皇隆恩浩荡。” 顺杆上爬,顾语现在倒是改口改的快。 这个顾语,不得了。 第111章 心累三人组 顾静给朱允炆添了个龙子,整个南京都开心的不得了。 时逢过年,心情大好的朱允炆给夏元吉下了批示,在京的官员胥吏一律多加了一个月俸禄,让大家伙都跟着开心开心。 但是,内阁六部却没有一个为此而欢呼雀跃的。 眼下,是建文三年,嫡长子朱文奎,已经六岁了! 白日渐红,坠落西山。漫天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告了停,但内阁首辅暴昭心里却刮起了更大的风雪。 赶上放年假,暴昭特意将郁新、方孝孺都请到了自己的府上,至于杨士奇和解缙,这俩可不是他暴昭的朋友,故此,没有招呼。 书房被暖炉烘烤的室内如春,几个下人往来添续木炭和热茶,小心翼翼的走动着,整个书房里沉静的有些压抑。 “都出去吧。” 一直埋头看书的暴昭突然放下手里的《中庸》,书房里的下人便纷纷低头离开,只剩下三位大明的阁老重臣。 “皇上又添了龙子,开枝散叶,是我大明的福气。” 郁新坐在暴昭大案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看得出来他在出神,就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暴昭的话并没有把他唤醒。 “去年太后和皇后有懿旨,让地方选秀入宫,现在最终的名单已经递进了御前司,要不得多久,后宫就充实了。” 暴昭瞥了一眼郁新:“等将来,龙嗣只会越来越多,群龙无首不行。” 方孝孺怔了下神:“暴阁老是打算上疏,请立太子吗?” 郁新还是在出神,暴昭就轻咳一声:“东宫空着,国本不稳,不早立太子,等将来陛下子嗣越来越多,难免人心浮动,与国朝无利。” 郁新总算回过了神,默不作声的端起茶碗,他在想,暴昭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立不立太子,那也是皇帝的家事。 就好比洪武朝时,兴宗宾天,是立太子还是立太孙,最后不还是太祖皇帝乾纲独断吗?老朱家的家事还是少说话的好,除非你不想活了。 “太祖定皇明祖训,立储首立嫡,嫡无出改立长,大皇子是嫡长子,皇后坐镇中宫,贤良淑德,母仪万国,谁能动摇国本?暴阁老完全可以稍安勿躁。” 郁新劝了一句,他不想拿皇帝的家事去说,皇帝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万事以齐黄二人为师的太孙了,自打继位以来,幺蛾子层出不穷,而且城府极深,每次面圣,郁新都只谈公事,谈完就撤,绝不久待,他不想跟皇帝有什么别的牵扯。 暴昭添茶的手就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郁新。 “东宫未立,詹事府成了空衙门,再说,大皇子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从文华殿选几个老师?” 郁新瞬间心里跟明镜一样,笑了起来。 “太子的人选,陛下已定下来了。” 暴昭的瞳孔就紧缩起来,他咂摸一下郁新的话,已定而不颁诏,是什么意思? 是在保护吗?那又是在防谁? 郁新轻轻叩了一下大案,眼神玩味的跟暴昭对视,然后两人都笑了,只是这笑,很苦涩。 暴昭的后面,有坏人啊。 当年,朱允炆被立为太孙,所有人就把齐泰、黄子澄推了出来给朱允炆当潜邸之臣,这俩人可是搞学问的一把好手,加上大家伙没少给出主意,总算是把朱允炆给教育成了大家伙都想看到的样子! 尊师重道、仁明孝友。 太祖皇帝太过于残暴,天底下的官,不想后继之君也如这般,更没人希望让朱棣当皇帝,哪有在马上立国,还在马上治国的道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寄托了大家所有希望的好圣孙朱允炆,怎么一登上皇位就变脸变得那么快呢? 本来眼瞅着咱们文人阶级就要翻身做主,一展胸中报复了,好嘛,上来的这个皇帝明显比太祖玩的还狠。 普通老百姓还有个坟呢,这位?连自己陵寝都不修了!就为了给官员加薪,只希望官员不贪不枉! 这个明诏发出去,天下的民心起码收走一大半。 既然玩不过,大不了不跟你玩呗。 算你朱允炆厉害行了吧,我们认输,告辞! 玩政治的,眼光要长远,既然咱们的建文皇帝有向太祖看齐的意思,那就再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个皇帝身上呗。 选太子,然后从小教育! “有了内阁,又废了一日一回的大朝会,陛下每天的时间多得很,大皇子由陛下亲自教育,哪里还需要外臣?” 郁新啜了口茶:“这天底下的事,都在皇上胸中,明察秋毫,不需要咱们置喙。” 郁新现在真的是心累,皇帝太精明了,一点也不像一个年轻人。 齐泰黄子澄这两个白痴,教了太孙那么多年,都没看出来一丁点端倪?还有脸成竹在胸的告诉大家伙,这是一个圣人皇帝? 看看人家的政治玩的多么熟稔,从他登基的第一天,天下这盘棋怎么下,人家心里早都有了初稿,就算有的地方稍显急躁,但马上就能调整回来,温水煮青蛙,六个亲王是怎么丢的藩? 这几年,朱文奎压根没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东宫坐殿理事的文华殿都成了内阁办公所在,詹事府完全成了一个空衙门,负责皇子的起居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过! 说句不好听的,朱文奎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谁都不知道! 现在定太子,朝堂上马上就有人蹦出来,拿礼法说事,拿祖制说事,詹事府就要选材,东宫就要选老师。 教育,必须要从娃娃抓起,一个人大了之后什么样,跟他从小的家教、学识有直接的关系,如果后天长大后不经历人生的剧变,外部的刺激,他是不可能有大的变化的。 现在皇帝把朱文奎藏起来,关上门自己教,等什么时候朱文奎成了朱允炆理想的样子,等到朱文奎可以完全承继朱允炆的思想后,朱允炆会把朱文奎推出来走向前台的。 暴昭和郁新都在笑,只有方孝孺一头雾水。 你们俩,再说什么? 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咳咳,两位阁老。” 方孝孺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好歹我也是阁臣之一,有什么事,总得让我知道吧? “那个,能不能麻烦二位说的简单明了一些,咱们三人也好共同商议一下。”、 “没什么。” 暴昭冲方孝孺展颜一笑:“老夫年迈,打算辞官归乡了。” 方孝孺差点没被气死,刚才还在聊太子,你脑回路那么快,这就转到辞官上? 你俩这么聊天,我感觉我自己就是个废物。 第112章 大朝会 正月的年假一结束,大朝会上暴昭就提出了给朱文奎选老师的想法,被朱允炆一口回绝。 “文奎顽劣,朕以命皇后严加管教,待日后定下心性后再选良师教诲。” 朱允炆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以后接受传统儒学的教育,都不用举例,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凡是历史上著名的大帝,没有一个是传统儒学教出来的。 儒学只是统治阶层用来愚民的工具,士人阶级还想拿来愚君,这样一代代下去,这天下,可不就成士人阶级的了? “商税今年才开始正式征收,所得税银暂无法估算,内阁审议了一下今年朝廷的开支,赤字大概有七百万两。” 朱允炆拿着一份奏本,俯视着满堂衮衮诸公。 “主要的大头开支在于扩充闽浙水师、南京往河南、北京修路,内阁希望少修一条路,等年底商税的税银收上来,明年再修。” 说着说着朱允炆就笑了,点了夏元吉的名字,问道。 “钱留在国库里不用等着下崽吗?如果卿不愿意寅吃卯粮,朕这到有个解决的办法,朕让辽王叔打皇商府库里拿出一千万两,贷给户部,户部支付利金如何?” 国库从商库贷款?朝廷向商人支付利金? 这也就是皇帝的脑子里能想出的主意! 夏元吉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贷银搞建设,年底户部清算的时候,还要多一笔支出,这一笔多支出的,国家的钱就进了宗亲私人的口袋,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请陛下放心,修路的开支,户部还有些积蓄,撑的下来。” 洪武三十余年国税攒下的家底子本就不多,去年就多开了千万两,今年又要多开几百万,这样下去,要不得几年国库就干咯。 夏元吉一脸的便秘表情落到朱允炆眼里,后者就一阵好笑。 古人管钱,只知道节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去想开源,永远都是盘子里有多少就控制在这个小圈子里,没想过前期投资能换到多少后续的回报。 “朕让五军府提调全国剿匪,南京往开封、北京、闽浙的通途,户部可以跟地方布政使司合作,设立路卡,按照通商的货物总额按比例收取路费,几百万两而已,最多两三年就收回来了。” 朝廷收过路费?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夏元吉下意识就想开口劝谏,就看到朱允炆一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章程卿家自己跟地方协调吧,下一项。” 放下户部的奏本,紧跟着便是兵部的。 “辽东、甘肃换防以来,裁汰老兵一万八千人,兵部遴选的兵员已经全数补充完毕,老兵该如何安置?” 以往军中的老兵退伍,洪武朝的办法就是编入军籍,各归其乡做军户,内阁本身也是这么批的,但是奏本到朱允炆这被留中,没有批复,而是拿到了朝会上。 大明的军户已经足够多了,而且军籍早晚要被裁汰编入民籍,都是大明的子民,哪里需要做的那么泾渭分明,朱允炆不想把阶级固化。 等什么时候朝廷足够富裕了,能够承担起正规军现银军费之后,军籍制就会被撤销,地方直接上武警制或生产兵团,各省按照军田数量设置兵额上限,其余的就转成普通百姓。 “兵部记录一下,有愿意回乡的朝廷发给他们粮种,直接归乡垦荒吧,免他们两年的粮税,每人限垦十亩,地方府县要严加稽核,登记在册。” 大明立国初,地方的荒田无主田还是很多的,毕竟才六千多万人,现在户部在册的田亩仅有四百余万顷,就算民间有瞒报加上地方政要大员的免赋田,也不可能超过五百万顷。 但是大明有多大? 现在的大明不包括新疆和西藏,但辽东比后世的东北大、云南包括了大半个缅甸,国土面积比后世最多少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可耕面积更是基本没有区别,而且由于没有工业化和西北沙漠化,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明现在的可耕面积是完全可以再膨胀四到五倍的,只是因为人口不足、没有现代机械,所以没本事开垦罢了。 而且,辽东可还有一大块可供恳荒的处女地。 辽东平原可耕面积有多大?最少几百万顷,朱允炆记得他以前看过一份报道,东北平原一年的产粮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还多,是养活我国的最大饭碗。 这年头的辽东平原可没人去耕种,主要原因就是兵祸。 辽东没有长城,容易受到鞑靼人的袭击,而且由于太大了,朝廷也不可能保护的过来,现在的辽东户籍,竟然只有三万余户,十几万丁口。 “不愿意归乡的,就迁到辽东做军户,垦田不受限制,全部编入军田。” 说到这朱允炆又看向朱棣:“四叔,北地的军事你熟,回头总参谋府给宁王叔、宋晟、盛庸、平安拟个军令,让他们四个协调一下,把兀敌哈人;北山、野人、海西这三部女真都迁出来,编成我大明的军户,分散的撒在漠南、河北、山西和辽东地界,对于不愿意的,那就全灭了!” 朱棣心里盘算一下,北地这四人加一起,足有三十多万大军,比那几个部族加一起的总人口还多近十倍,这简直就是平白送的军功。 在辽东平原,都不用其他人帮忙,就他当年留给盛庸的几万铁骑,就足够驰骋千里,把这些蛮夷都赶尽杀绝了。 “臣领命。” 先让辽东稳定下来,至于日后如何抵御鞑靼人的侵袭,朱允炆还在想辙,游牧文明对农耕文明的侵扰足足持续了三千多年,谁也没本事彻底解决过,现在如果不是草原内斗,阿鲁台跟马哈木互相咬,辽东也不可能这几年那么平静。 拿互市拴着阿鲁台,他现在可不敢破坏互市的平静,不然,断了互市,都不用大明动手,过两年,瓦剌就把他鞑靼部给吃掉了。 兵部的事处理完,然后是吏部跟都察院的,干部任免的人事问题,朱允炆一向是不太看重,因为他没有一双透视眼,能够直接看出一个官员的能力和派系,所以这个方面,他一直都是交给内阁自定的,不操这份闲心,浪费没必要的精力。 他要做的,是控制内阁,只要控制了内阁,就间接控制了天下。 礼部更没有什么正事,无非就是周边几个小国、瓦剌和鞑靼送来了几分贡礼,然后眼巴巴的希望大明能还一份,直接被朱允炆给拒绝了。 还个屁! “告诉他们的使者,还礼没有,最多朕给他们写一份褒奖的诏书,以后不愿意来朝贡也无所谓,朕的大明不缺那点东西,等朕想要了,会派人去拿的。” 礼貌和死要面子这种民族习俗,朱允炆打算在这个时空,这个时间点就从汉人的骨子里淡化掉,老子跟你客气你妈呢? 你以为每年上份供,派使者在这奉天殿磕个头,老子就拿你们当好哥们了?给你惯得臭毛病! 现在不是地球村,同活在这片天地之间,要么你有本事灭了大明,要么就等着接受被大明同化或者毁灭,欠的债一定要还! 新年的大朝会开了两个多时辰,总算把所有的待办事项搞定完,大家伙各自回署衙办公,只有朱棣被朱允炆留了下来。 复开海禁之前,要先把台湾拿回来! 第113章 拟定台湾事 台湾,即明初的澎湖巡检司衙门。 隶属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管辖,洪武后期海禁,将台湾的原住民迁往泉州、漳州等地,澎湖巡检司衙门被废,这一年的台湾岛,就是东南亚、倭寇等海贼的大本营。 其实东南亚海盗也好、倭寇也罢,他们的大部分主力其实还是汉人为主,南宋末年,大量汉人乘船南逃东渡,就在大海上定居下来,捕鱼为生,两百多年来,有的跟东南亚地方土著融为一体,有的就在海上飘荡做海盗。 至于倭寇,完全是因为这群人里面有岛国人,幕府时代后期,日本也是打成一片,流浪的浪人武士有的就跑到九州岛,与逃难跑到九州岛的闽浙汉人先民混居,大家伙一合计,得嘞咱们出海劫掠去吧。 九州岛距离琉球群岛近,到了琉球离台湾也就不远了。 当然,也有胆大的直接西渡,打九州岛直接往朝鲜或者山东跑,而这部分倭寇的下场,基本都是全军覆没,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知道,倭寇不掠山东改掠闽浙,这才有戚继光剿倭的历史。 海战不同于陆战,陆上那一套放大海上完全行不通,朱棣对于海战也是一窍不通,加上朱允炆这个臭皮匠,俩人合计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好的战术。 “干脆平推吧。” 朱允炆发了急:“让闽浙水师发战船五百艘,兵八万直接攻打,朕不做指挥,全权交由水师将领,一年之内,给朕把台湾拿下来就成。” 台湾? 看到朱棣发蒙,朱允炆遂轻咳一声:“朕给起的名字,等将来赶走了海盗,就改这个名字,设台湾布政使司。” 巡检司级别太低,不符合朱允炆心里对沿海的统治归划。 行吧,你说啥是啥,不过一个名字代号而已。 朱棣不操心政治规格,他只是拿起闽浙水师的军情奏报看了看,所谓的台湾岛上盘踞的海盗顶天只有一万多人,大明发八万军过去算的上是狮子搏兔了。 “龙江船厂正在加工战船,闽浙两地的船厂也在赶工,一年之内最少可以下一百艘战船,国库如果不愿意出钱,朕就自内帑里出,两年之内,闽浙必须扩充到一千两百艘战船,二十万水师。” 朱允炆财大气粗,也懒得去计算成本,复开海禁对大明太重要了,不提东南亚和南海令人眼红的财富,单说他为大明计划的帝国体系,东南亚都是其中必不可缺少的一环。 “那就打吧。” 朱棣也没什么好的主意,反正对他来说,皇帝喜欢打仗他也很开心,总比一个守成之君要好的多。 “六叔久在南地,也长以军略闻于天下,家风与四叔颇近,此番征讨台湾,让其次子孟炯一道随军吧。” 朱棣猛然怔住了。 朱允炆口中的六叔是楚王朱桢,朱桢长子朱孟熜和次子朱孟炯都是庶出,楚王系世子是三子朱孟烷,长子朱孟熜早夭,朱允炆却点了次子朱孟炯的将。 皇帝这是有意在锻炼各支宗亲子嗣,有才能的都给安排了出路,淡化了世袭王爵的吸引力,等将来陆续削藩,所谓的王不过是一个耀眼的头衔,真的比不上一个手握实权的将军更有话语权,各支也就因此分化了向心力。 更重要的,便是当宗亲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朝堂和军队后,也可以加深皇权在各个领域的烙印。 一石三鸟啊。 “陛下圣明。” 朱棣拱手告退,朱允炆便看向双喜,自袖中抽出一道奏本:“去东陵,将这些人给朕带过来,朕在谨身殿等他们。” 新学时间上虽然很短,仅仅只有一年多,但发展的势头很凶猛,总体的思路上已经跟朱允炆有了三分的契合点,现在,可以先试试他们的深浅。 台湾的地域挺大,但人口很少,海禁前太祖又把大量的百姓迁到了福建,现在的台湾恐怕连几万平民都没有,就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白纸。 正好留给新学的学生来随意画染。 双喜领命告退,能有一个多时辰才折回,带着十几名新学的学生走了进来。 这还是这群天南海北的学子第一次履足南京皇宫,见到朱允炆都有些激动,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看座。” 对这群新学学子,朱允炆是打心里喜欢,也只有跟这群人在一起,他才不会做作的摆出帝王姿态,弄得自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 “知道朕叫你们来,是为什么吗?” “请陛下谕示。” 朱允炆面上含笑:“你们这一年多来的进步,朕都看在眼里,对于施政变法的事,你们也算有了三分各自的心得,现在,朕打算给你们安排个去处,好让你们一展所学。” 去处? 现在的大明一根萝卜一个坑,哪里有什么多余的去处? 大家伙心里都有些纳闷,只有一个学子站了出来:“陛下说的,是故澎湖巡检司吧。” 朱允炆眉头轻抬,这个学子他认识,也是这一年多来表现极聪慧的一人。 “陈墨非是吧,你怎知朕心中所想的?” 陈墨非躬身施礼,回答道:“这一年多以来,送往学生等处的誊抄政事,多以沿海为主,且陛下加征商税,可见陛下心中重商,深知商贸富国之道,先宋有大世,皆赖海运,所以学生斗胆猜测,陛下欲开海禁,开海禁,必复设澎湖巡检司。” 跟聪明人聊天,总是省心。 朱允炆心情大好:“不错,朕确实打算复设澎湖巡检司,已经命闽浙水师筹备征讨海盗事宜了,今日召尔等来,便是为将来做准备,因为朕打算,待海盗靖平之后,将故澎湖巡检司改设为台湾承宣布政使司,尔等,便在此施行新政,让朕看看成效。” 承宣布政使司! 十几人心里都一阵狂喜,甭管皇帝取得名字是叫台湾也好、叫澎湖也罢,承宣布政使司六个字的政治含金量可不得了。 哪怕所谓的台湾,只有几千甚至几百个老百姓,这都不重要,只要政治品级上去了,对于官员来说,这就足够。 封疆大吏,一省部堂! “此事你们知道就行,这段时间就不要回驻地了,朕在京内当年有一处潜邸,你们这段时间就先住在那,顺便各自回去写一份关于施政的假想,朕过几日要看,先说好,谁写的最好,这将来的左右布政使,就是谁的了。” 说道这,朱允炆一顿:“哦对了,那个纪纲就不用写了,你这人心思缜密、冷静,朕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差事,届时你负责筹立锦衣卫衙门,朕给你个镇抚使当。” 众皆谢恩,然后欢天喜地的离开皇宫。 第114章 必让尚武之风蔚然 赶在上元节的前一天,徐辉祖和朱棣牵头又一次在南京举办了一场宗勋比武大会。 上一次举办,还是在太祖龙驭宾天的孝期,后来,本打算每年举办一次,由于徐辉祖挂帅征西南,加上各地藩王也鲜有在京者,才作罢。 这回,难得南京城里宗勋云集,朱棣和徐辉祖一合计,闲着也是闲着,再整一回呗。 为此,朱棣和徐辉祖两人还特意入宫,找到朱允炆说了这件事,后者直接一挥手: “办!要大办,朕当亲往。” 朱允炆也实在是闷得厉害,难得有这么一个出门透气的好机会,哪里还愿意待在宫里。 “除了咱们自己人,愿意观礼的京官大臣都可以去观看。” 京郊演武场要办一堂比武大会,而且皇帝亲临的消息一透露,整个南京城里里外外的气氛,瞬间到达了巅峰。 京官们也很开心,因为又能找个机会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让大家伙来参加这次观礼,这些文官私下里的看法都很统一。 “估计跟去年的阅兵一样,皇帝又是在找咱们秀肌肉的吧,” 一个尚武的皇帝,对他们来说,真的不是一个好皇帝。 历朝历代的皇帝,热衷兵事的,无非就是通过消耗国力来为自己增加无上的威望,对国家带来的好处几乎微乎其微,而往往一场大败,就有可能葬送一个国家几十年的奋斗,耗尽天下百姓的鲜血元气,所以才有这么句话,好战必亡! 只能说,朱允炆登基这三年来,在对待战争方面的手段要比之前那些动辄就奔着灭国的君王要高明的多,西南之战,打完就走,因为还没到摘果子的时候。 朝鲜之战,大明掳掠、索取到了近千万两的银钱、物资,让内阁朝廷品尝到了战争的红利甜头。 但是大家伙还是很担心,大明,难道能一直这么赢下去吗? 西南打完了,辽东也打完了。下一步打哪? 大家伙都不用猜也知道,除了北伐,没地方打了。至于即将开展的东南剿寇海战,朝堂上下就没人在乎过,都是一些弹丸荒岛,有何没有,又如何呢? 中原历代大帝,凡是心气高的,都喜欢北伐草原,汉武大帝以两败俱伤的代价吞灭匈奴,终究还是反伤了自己。 太祖高皇帝北伐沙漠,一路打到贝加尔湖灭了北元王庭,最后的结果也只是换来今朝瓦剌、鞑靼并立,草原还是游牧蛮夷的地盘,而看建文皇帝这个架势,他估计还想打下去。 建文?这个年号真是自欺欺人。 外界的纷扰并没有什么作用,时间依然来到了正月十四这一天,大明第二届宗勋比武大会顺利举行。 一大早,上万京营的兵便把京郊演武场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几千名锦衣卫更是四处巡视,如临大敌一般。 “呱哒哒、呱哒哒。” 马蹄声响,一行几百人的队伍承马而来,分成两列,一着飞鱼蟒服、一着刺绣龙纹,个个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正是这次比武的两大主角:武勋和宗亲。 朱棣骑高头马在宗亲一列的最前端,与不远处的徐辉祖并驾齐驱,两人齐齐在演武场的营门前翻身下马,便有几个锦衣卫上前躬身告罪。 “王爷、国公勿怪。” 说着话,几名锦衣卫上前对着二人上下其手,仔细检查一番后又是告罪后退,朱棣和徐辉祖二人这才整理仪容,迈步走进演武场。 因为朱允炆要来参加的原因,所以演武场里的所有兵器、箭矢都被换了一遍,而参与比武的宗勋,也要接受搜身,确保没有夹带的利刃兵器。 当然,也不可能有人脑子抽风,敢在这时候偷摸带一把利刃参赛,不然,你想干什么? 刺王杀驾?那可是要诛连满门的。 “今儿这天,可真不错。” 朱棣抬头观瞧,笑了:“天公作美啊。” 朱棣身后是朱高煦,这小子是上一届的元魁,今儿是来给他爹长脸的,听到朱棣的话豪气道:“今日我大明宗勋皆在,锐气冲天,便是有乌云遮盖也给冲散咯。” “外甥此言差矣。” 徐辉祖扭头瞥了朱高煦一眼:“明明是陛下亲临,龙威浩荡,所以老天也得给陛下这个面子。” 观礼的人里面有皇帝,皇帝最大的道理都不懂? 呸!马屁精! 朱高煦心里思忖,最好这时候能下一场暴雨,看你老脸往哪里搁! 等参赛和观礼的宗勋、京官都进了演武场,打远处,一架奢华的御辇才在数千锦衣卫的拱卫下缓缓而来。 御辇一路驶入演武场,抵至观礼台的位置停住。 双喜自御辇上跳下,四处张望了一番后才搬来一个软凳放在御辇旁:“陛下,到了。” 站在车辂上两名新军禁卫左右撩开车帘,却是一白发老者先走了出来,能与天子同辇的殊荣,可着大明,现在也只剩下一个耿炳文了。 耿炳文守在车外,以手遮楣,才见朱允炆低头出来。 “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守在观礼台下宗勋百官伏跪于地,将头埋进尘埃之中。 “都起来吧,朕先放下一句口谕,今日免跪!” 朱允炆面向群臣喝了一句:“诸卿随朕,登台。”随后把着耿炳文手臂,踩着软凳走下御辇,这时耿炳文说什么也不敢跟朱允炆并肩而上,错慢两步,跟在朱允炆的身后走上观礼台,再往后,便是不用参赛的宗勋百官,分为两列,泾渭分明的同登高台。 观礼台是此前御前司会同京营连夜修建的,用了三天两夜的功夫,在原点将台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完全可以容纳下两三百号人而不拥挤。 观礼台的正中是两丈见宽的御案,后置龙椅,将演武场一览无遗,这自然是给朱允炆准备的。 左手是京官三列坐席,右手是宗勋的三列坐席,都已经摆好了美酒、瓜果和糕点。 “今日比武,卿等这边的章程是怎么定的?” 落座之后,朱允炆便目视徐辉祖,询问道。 徐辉祖起身躬礼:“回陛下,依陛下圣谕,此番参赛者共五十人,宗亲八人,臣等武勋二十二人,另自军中擢好手二十人,共比六项。 射靶十矢,环数最高者加三分,其次两分,第三名一分,同环数者并列同分。 骑射十矢,与射靶同理。 举重,以重量计,最高者三分,次两分,第三名一分,同重量者并列同分。 步战,两两作战,胜者计三分,负者无分。 摘缨,陛下可见那处高台,内置缨盔,先摘缨敲锣者,计三分。 献宝,左右各有口袋,内有捕获的候鸟数十只,其中只有一只染了金羽,射中该鸟者登台献于陛下,计五分。 总分最多者,为本次比武之元魁。” 朱允炆颔首:“卿有心了,本次比武的彩头,是什么?” “自是金腰带一束。” 朱允炆便自腰间摘下自己的一块龙纹玉佩,放到御案上。 “这次是朕第一次观此比武,就给盛会加点彩头吧。” 众人皆起身躬礼:“谢陛下。” 抬头看看天,冬日微醺,阳光正好,朱允炆便轻咳一声。 “行了,既然章程已经定好,那就开始吧。” 皇帝一声令下,这堂第二届的大明宗勋比武大会就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演武场内三十名摩拳擦掌的大明健儿皆互相对视后,迈步走向了自己的位置,开始此次比武的第一项比试:射靶! “上一届的元魁,朕记得,是高煦吧。” 听到朱允炆的话,朱棣忙要起身,就见朱允炆伸手:“今日就别那么拘谨了,这不是朝堂,都坐着说就成。” “劳陛下挂怀,确实是犬子。” 朱允炆便笑看朱棣身旁的楚王朱桢:“孟炯今日也参赛了,六叔心里有把握吗?” 后者微微摇头,苦笑:“臣是事事不如四哥,教孩子这方面也差得远咯,依臣看,今日这堂大会,高煦侄儿的机会还是最大的。” “四叔家高煦、高燧;五叔家是有炖、有燻;六叔家的孟炯;朕的弟弟允熥、允熞加上以大欺小亲自上阵的辽王叔,咱们宗亲方面,这回说什么也得争口气啊。” 说到最后朱允炆乐了:“若是可行,朕都手痒的想要下场试试。” 当然,这话也就是玩笑说说,朱允炆也知道自己要真是亲自下场,那就是玩赖了,谁敢赢他啊,他要是射箭的时候拖了靶,谁还敢中靶? 朱允炆最痛恨的就是看单位里领导们之间打乒乓球! 观赏水平让人作呕。 观礼台上气氛融洽,但是比武场上的火药味可就浓的狠了。 前四项都是各凭本事,朱高炽一马当先,连斩四项第一,豪取十二分,长兴侯耿炳文之子耿瑄以十一分紧随其后。 而等到第五项摘缨的时候,武勋则完全团结在了一起,依靠人数上的优势团团围住朱高煦,任由耿瑄击败一众军中好手,先登姿态上得高台,摘缨击锣。 “这不是玩赖吗?” 观礼台上,朱榑咋咋呼呼的喊道,然后就看见朱允炆的目光扫来。 朱榑跟他身后的朱贤烶都吓得哆嗦了一下。 “逆子!” 长兴侯耿炳文气的须发皆张,向着朱棣起身躬礼:“老夫教子无方,竟使出如此手段,回头必打断他的腿。” 朱棣忙站起来还礼,不还不行啊。 耿炳文胸前挂着一块晃眼的金质勋章呢,皇帝都不受他的礼,他哪里敢受:“老将军折煞俺了,犬子高煦不过莽夫,夺不得缨也是他自己没本事,这与令公子有什么关系。” “耿老将军勿要羞恼。” 朱允炆这时也搭了句腔。 “高煦不知藏拙,锋芒太露,也不知道团结帮手,吃了这个亏,倒也是好事。” 皇帝开口定了调子,两人便也不再客套,朱棣等着耿炳文落座后才坐下,而后瞥了一眼演武场上在那气的原地暴跳,骂骂咧咧的朱高煦。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玩意! 摘缨之后便是献宝,两个口袋近五十只候鸟齐飞,朱高煦明显受到了方才痛失缨盔的影响,两次弯弓都没能射中,反倒是那耿瑄,不急不缓,屏气静心之下,一发得中,忙上前拔下箭矢,双手捧着猎物跑上高台。 “末将耿瑄,献宝物与御前!” 耿瑄低着脑袋,双手将候鸟高举过顶,激动地浑身战栗。 元魁! 余光不经意间就瞥到了不远处的老爹,心里顿时吓了一跳。 老头子看起来,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完了完了,看这架势,回家要挨揍啊。 心里的喜悦之情顿时去了大半。 正悲喜交加之际,只觉头顶阳光一暗,微微抬首又吓的忙低下头,身子躬的更深三分。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朱允炆走到了近前。 “你很不错,头脑冷静,心思缜密。” 手上一轻,耿瑄听到朱允炆的声音,心里早已是一片空白,什么悲喜交加早跑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腔的激动。 “御前献宝,是末将的荣幸。” 朱允炆看了看被射中的候鸟,后者早已死透,鲜血染了自己一手。 双喜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朱允炆便将候鸟放上去,却并没有在金盆里洗手,就这样用满是鲜血的手拿起那束金腰带,亲手给耿瑄盘到了腰上,并将染血的玉佩挂到腰带之上。 “你要记住,只有鲜血,才能点缀我大明健儿的荣耀!” 耿瑄激动的再也不能自持,扑通一声匍匐于地:“陛下教诲,末将终身不敢忘,假日必为我大明血战沙场,死不辜恩。” “去吧,下去接受属于你的欢呼。” 朱允炆话音一落,身后的双喜便尖声唱名。 “本届宗勋比武的元魁,中军都督府都事耿瑄!” 演武场内外,上万京营兵顿时一片齐声大吼:“耿瑄,威武!” 等到耿瑄退下高台后,朱允炆听着耳畔一阵阵欢呼声,也难免心潮澎湃起来,伸出双手下压,顿时天地一片寂静。 提起一口气,朱允炆朗声高歌。 “看,银装素裹,层林尽染; 看,大明儿郎,竞争魁首! 赞,少年风华,气盖河山; 赞,手持吴钩,可搏公侯! 壮哉我大明少年,英气冲天; 壮哉我少年大明,与天不朽! 今日比武盛会,看到我大明健儿不缀武艺,骑射步战具精,朕,很开心。 朕希望我大明的儿郎能够永远怀揣一颗好胜的心,多习文韬武略,保境安民,开疆辟土。 不坠祖宗威名,不使子孙蒙羞。 朕今日在这里看尔等比武,将来尔等上了战场,朕也会看着尔等杀敌,朕永远与尔等同在,守土开疆、并肩作战! 只要日月山河还在,则我大明江山永在!” 万人皆挺胸抬头目视朱允炆,齐声怒吼,惊雷炸响。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炎炎大明,绝不坠汉唐雄风! 巍巍华夏,断不忘祖宗余烈! 第115章 遴将 豪情干云的朱允炆在比武大会的当晚喝了个酩酊大醉,直接导致翌日上元节愣生生睡到了正午。 他一睁眼,守在龙榻边的双喜忙捧着一碗温茶走过来。 “几时了?” 朱允炆一口饮尽,拍拍自己的额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明朝的酒酒味不浓,喝起来就止不住量,搞得现在头痛欲裂。 “午初三刻了。” 那就是快到十二点了? 朱允炆吓了一跳,这还是他这几年以来第一次睡到这个点。 自己怎么会喝那么多? 朱允炆发现自己似乎断了片,昨晚上的事忘了七七八八,这种感觉朱允炆最是不喜,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习惯了万事简在心中的掌控力。 断片这种事,还是年轻时上大学的时候才出现的事情,喝大酒失忆,就是超出自己掌控范围的空白区域,这无论是对一个秘书还是对一个帝王来说,都是大忌讳。 因为醉酒往往失言,而失了言又忘了说的啥,那就会让自己无形中很被动。 “昨儿,朕在宴会上都说了些什么?” 双喜忙去拿过一个小册子递给朱允炆。 古代没有监控,但是皇帝专门有几个小宦官守着,负责给皇帝记起居注。皇帝的言行举止、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哪日哪时跟谁钻被窝都在这上面。 “亥正一刻,齐王榑敬酒,言山东通渠之事。 帝复曰:‘山东具赖王叔有持,朕自宽心’。 亥正二刻,帝与燕王饮言:‘宗族血亲,理当一体同心,叔多美言,勿使诸藩有误与朕。’ ......” 通篇看下来,朱允炆总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虽然喝多了,倒没有什么失言的地方,那就好,以后一定要注意,断不能在喝这么多了。 这边刚放下心,那边又猛然想起一事。 今天,是上元节! 设百官宴、耆老宴与宫,宴后观灯,是一场大型的政治秀,赐宴百官,体现帝王与士人阶级的亲密和信赖,赐宴耆老,便是符合圣人敬老的古训,体现皇帝爱民的情怀,这也是一件大事,不能忘。 “皇宫里里外外,皇后娘娘都已经差人全部布置好了。” 看到朱允炆急着下床,双喜心里便猜到朱允炆在着急什么,赶紧为朱允炆披上厚氅。 “陛下小心着凉。今天晚上赏灯,京官们家中高堂尚在的,都会入宫,皇后娘娘已经给尚膳局传了懿旨,赴宴的名单、设宴的规格都确定了下来,陛下勿急。” 上元观灯,皇帝一般会邀请大臣及其父母高堂入宫,赐耆老宴,太祖时期上元节会广邀各地耆老入宫,只是后来发现,旅途劳顿,来来往往的也不太方便,加上上元前后天寒地冻,若是路上染了风寒,偶有一命呜呼者,赴宴就成了赴鬼门关。 就将大规模的耆老宴改称了仅招呼在京耆老。 耆老,古先贤书礼记定六十高寿。 但礼记是哪一年的事?距离大明都两千多年了,那年代的人寿命跟大明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虽然说在明朝六十岁也算是高寿,但还没到‘百户中,耆老鲜少’的地步,加上大明人口基数大,南京城上一百多万号人,怎么凑也凑出万八千耆老了。 没办法,规模只能再控制一下,就将赴宴人群改为京官六十岁以上的父母高堂,这样一来,每年的耆老宴也就十几桌,百来号人,就完全可以招呼过来。 “亏得皇后了。” 听到马恩慧都安排好了一切,朱允炆这才放松下来,复又躺回榻上,宿醉实在是难受,不歇一会,他都怕自己猝死过去。 “陛下要不要用膳?” “吃不下去,算了吧。” 知道这些琐事都已经安排妥当,朱允炆心里便是放松下来,脑子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召徐增寿入宫。” 徐增寿,徐辉祖的亲弟弟,中山王徐达二子。 朱允炆登基前,徐辉祖是中军府都督,徐增寿是右军府都督,兄弟俩几乎操持了大明一半的军权,可见徐家在洪武皇帝眼中的分量。 朱允炆革制五军府,徐增寿改领了闽浙水师,算是大明的海军总司令。 到底还是闲不下来啊。 这年代没有音视屏、没有电话,很多事交代下去,地方办没办,上不上心,皇帝真的很难抓的紧牢,加上朱允炆又老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很多已经交代下去的事,朱允炆都会记下来,几乎每隔几天就要问一下。 在勤政这方面,朱允炆绝不逊色太祖皇帝,他只是不喜欢天天上朝罢了,都是假大空的事,一个月一回倒是正好,有什么事抓紧处理落实,等交代完基本上两三个时辰就过去了,饿的前胸贴后背的百官就没有力气在说废话。 徐增寿进宫的时候也是一身酒气,可见昨晚喝的不少,但整个人的状态要比朱允炆好的太多,准确来说,五军府的这群武勋,每天下了值基本就剩下喝酒了,不然也没个正事干不是。 自打朱棣入了南京,打仗的事,都是皇帝跟朱棣两个人商量,他们五军府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弱,要不是前段时间全国剿匪,徐增寿都快忘了自己还是大明的一品武官。 “臣徐增寿,参见吾皇圣躬安。” 徐增寿进了暖阁,一见朱允炆靠在床上,心里就一阵好笑。 都说皇帝颇有太祖遗风,但喝酒这一块,可差的远了。跟武勋拼酒?大家伙捂着半张嘴都能给你喝趴下! “朕看起来很好笑吗?” 朱允炆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吓得徐增寿忙肃容起来,低下头老实了不少。 “请陛下的谕,召臣面圣有何示下。” “朕前两日跟燕王拟了关于征讨台湾贼寇的军令,五军府遴好了人选没有。” 徐增寿马上拱手回道:“以永城侯,东军都督府佥事薛恪领征。” 朱允炆便点点头:“朕知道他,前永城侯薛显的儿子对吧。” 薛显,洪都保卫战的一员猛将,随太祖皇帝征陈友谅、张士诚,后随徐达、常遇春北伐,是少有通会水、步、骑作战的名将。 “都说将门虎子,薛恪,能有他爹几分能耐?你是东军都督府右都督,含山侯不在京,东军府上下都是你署理,有了解吗?” “臣以考校,薛恪复言‘海战不同于水战,大海广袤,福船可尽展,无需仰赖兵法,自是大船欺小船、大炮欺弓弩’。” 闵浙水师战船,最大的便是福建船厂所造战船,始于南宋,大成于忽必烈两征日本,“上平如衡,下侧如刀,贵其可以破浪而行。” 一个字:大!两个字:宽敞! 福船是海战利器,可置千斤炮六到十门,辅以火箭弩数十架,简直就是巨舰大炮时代的原始版,无论是海战还是对陆战,都堪称是这个时代,地球上战斗力最强的海军战船。 以大明的国力,福船也不过一百艘,更多的战船还是自龙江船厂下水的小型战船,不可放千斤炮,多还是以巨弩、抛石为主。 鄱阳湖水战,太祖靠的就是小船灭了陈友谅的大船,因为大船吃了体积的亏,无法腾挪变向,被贴近后一把火烧了个灰头土脸,陈友谅也是胆碎,仓惶而逃,被朱文正家将朱军一箭射死,六十万大军降了一大半,太祖兵不血刃就鲸吞了陈友谅的全部主力和战船。 但是大海就不一样了,福船虽大,出了长江,也不过只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想怎么玩怎么玩。 “嗯,既然没有问题,那就让薛恪领征吧。” 朱允炆又点了两个名字:“楚王叔的二子孟炯,让他随军学习,另外,去一趟燕王府,四叔府上的那个总管是个人才。” “陛下说的是,马三保?” 徐增寿面皮一抽:“那是个阉人啊,哪有阉,额太监领军打仗的。” 一句阉人,徐增寿马上就感觉到了双喜的眼光开始不善起来,连着朱允炆似乎都有些不高兴,吓得他马上改了口。 宰相门前七品官,双喜是皇帝心腹,连内阁见了都还要喊一声孙公公呢,他当着孙双喜面唤阉人,不是嘴欠是什么。 “莫要小看他,他可是打小跟着四叔学军略的,有时候四叔忙着总参的军事,讲武堂那边,都是这个三保太监去教授军略,去吧,就说这是朕的意思,让四叔割爱,顺便跟马三保说一声,等这次台湾收复回来,朕给他起个正经的名字。” “是,臣告退。” 徐增寿忙躬身告退,临走前还不忘偷摸看一眼双喜,可是后者脸上早已经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端倪。 第116章 上元佳节(上) 上元节,或许比不上除夕阖家团聚那般温馨,比不上元旦走亲拜年那般喜庆,但绝对是华夏民族最热闹的节日。 整个南京城,自夕颜染红天之后,四处便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而最最繁华的里仁街、西长安街更是涌满了达官显贵家的士子小姐,秦淮河上的鼎沸人声,更是响彻了半个南京。 上元节设百官宴、耆老宴,这个习俗就算是典型的异化儒学的产物,隋唐时可没有这个习俗,自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后,这天底下的规矩就突然就变得越来越多,然后需要官方出面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朱允炆都不知道由他这个皇帝出面,赐宴百官、耆老到底有什么意义?就是为了强化天下人敬老尊老的礼貌吗? 秦汉时,民间有耄耋老者,天子赐杖,以为其人瑞,应受礼敬,后也废止这个规矩,因为皇帝发现,不是每一个老头都是慈祥和蔼的好人,万一节杖所赐非人,便平白污了帝王颜面。 一个都不了解的陌生人,为什么还要去尊敬他?就因为他上岁数了所以就要尊敬他? 皇帝不愿意吃这个亏,也就不愿意亲自出面礼敬老人了,敬老,完全是民间自发的一种出于人性美丽一面的行为,大家家长里短互相都认识,知道这个老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才会去尊敬,而不是强制的要求天下人就必须要去尊敬老人。 但是这个规矩到了宋元明清就被加强和异化了,似乎不敬老,成了一种罪过。就应该受得世人的指责,哪怕你有千般好,老人千般坏,世人因为不知你二人的过往,故仅以此就言你不敬老人为罪,可谓是畸形的礼貌。 没有敬老爱老,哪来倚老卖老? 礼貌的规矩、礼法的约束越来越多,生生把华夏民族从征讨四方不臣的雄狮玩成了绵羊。 一群打小生活在“人之初,性本善”美丽幻想世界中的学子,当他们成长到朝堂之上,成了这个国家的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当他们开始步入到教育储君的岗位上后,这个朝代上上下下就都变成羊了。 偏生他还说不得,因为赐宴耆老这个规矩还是在太祖手里发扬光大的。 太祖爱民如子,觉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地方上的政事该如何处理、民生状况怎么样,地方的老头能给他一些建议,所以很乐衷耆老宴的招待。 后来太祖发现,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头,他就算是活三百年,眼里也只有那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可能提出什么治国良策后,加上往来交通不便、天气苦寒,故此改成了招待南直隶一地。 甭管这些老头老太太有没有用,这个习俗还算是保留了下来,弄得朱允炆登基之后,每年也不得不遵祖制来办,他现在不能推翻太祖定下的规矩,哪怕有些是他不喜欢的,他也不能碰。 设宴的地方被安排在了华盖殿,华盖殿是三大殿中间的一个殿,用于册封皇后、诏立储君、节日贺典款宴百官、诏封藩王、公主,接见衍圣公、接受大朝贺等大型政治活动及贺典的地方,算是三大殿之中人气最旺的一个殿。 (别啥都以百度百科为准,册封皇后、诏立储君不是在谨身殿,是华盖殿!作者翻明实录翻了快两个小时,从太祖到嘉靖皇帝,这两项都是在华盖殿举行的。 嘉靖之后,三大殿遭雷击,重建没多久又遭雷击,被大火夷为平地,大明朝已经没有余力重建三大殿,只草草的将华盖殿修了一下,很简陋,因此才把华盖殿的职责转到谨身殿和乾清宫,如果华盖殿还在,有明一朝必然全是在华盖殿办这些贺典。) (苦逼的朱老四一支,自打迁都北京之后,几百年都在跟三大殿做斗争,有没有天象学和地理学的老师受累讲一下为什么北京皇宫老是挨雷劈。)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登殿,礼乐齐鸣,数百人齐齐跪伏,同唱万岁之声,震的琉璃瓦上的积雪都扑簌而下。 “今日佳节,诸卿免礼,众耆老免礼!” 朱允炆甩开双袖,款款落座。 一声磬响,山呼谢恩后复起就座。 朱允炆一打眼色,双喜就拿出准备好的佳节诏书出来宣读,无非都是翰林学子们的锦绣文章,一大堆华丽的辞藻歌颂盛世的废话,宣读毕,朱允炆举杯: “为佳节贺!” 大殿内众人皆举杯。 “为佳节贺!” 朱允炆皱着眉头将杯子举到嘴边,鼻翼微动,顿时眉头舒展,不动声色的一饮而尽。 这个小机灵鬼,啥时候给朕换成了白开水? 还是白开水好,包治百病! 这下朱允炆心里踏实了,昨晚他差点没被宗亲和武勋们灌死,今天拿白开水来顶,这举杯的频率可就高了很多,内阁四人差点没被朱允炆给灌吐咯。 “臣不胜酒力!” 方孝孺喝的脸红脖子粗,说起话来都是舌头打结,嗯嗯啊啊的再也不愿举杯。 皇帝老子太能喝了,这般海量,不愧是太祖的孙子。 朱允炆便一本脸,又举起杯子冲方孝孺比划:“今日上元佳节,方阁老还不给朕这个面子不成?” 谁也不会想到皇帝会那么不要脸,方孝孺哪里敢生硬的拒绝朱允炆,见告饶都不行,只好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一咬牙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方孝孺这幅样子,让朱允炆想到自己前世刚参加工作时,陪办公室领导一起喝酒的场景,就是这样硬着头皮莽。 “年轻就是好啊。” 暴昭看着方孝孺心里就乐,他都年过六旬了,皇帝可不会灌他酒,所以乐得一旁看笑话,还有闲心挤兑方孝孺一句。 方孝孺此时只觉天旋地转,哪里还有工夫搭茬,一听暴昭这话,估计方孝孺打小也没这般喝过那么多的酒,此时也算是放飞自我喝嗨了,摇摇晃晃端起酒杯:“来来来,暴阁老,后进敬您一个。” 叫你嘴贱! 暴昭面皮微抽,尴尬一笑:“希直,你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喝!” 方孝孺咋咋呼呼的:“佳节配美酒,甚好,快来与吾满饮此杯。” 两人扯皮半天,终究还是暴昭败下阵来,苦着脸陪方孝孺干了下去,还没等暴昭吃口菜,就见朱允炆冲他展颜一笑:“暴阁老,内阁一应国事,幸赖操持,朕敬你。” 好嘛,皇帝都用了敬这个字眼,不喝都不行。 暴昭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估计也别想直着出宫了! 第117章 上元佳节(中) 酒越喝越多,华盖殿里的气氛也愈加热烈起来。 等到大家伙都吃饱喝足,暴昭便起身提议道。 “陛下,上元佳节,可否请圣驾同观灯会。” 暴昭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没看见方孝孺都被几个小宦官送回了家吗,所谓酒要少吃,事要多知,堂堂一个内阁辅臣,喝的酩酊大醉像什么样子。 “暴阁老,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时逢佳节,朕心里开心,这酒,感觉也就不醉人了。” 朱允炆可不愿意就这么散场,他就打算把这几个阁臣全给灌醉,正好省了心不用在陪他们观灯了,一群大老爷们赏哪门子灯,有这功夫,我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不香吗? 皇帝耍赖,谁也没辙。 大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喝下去,为了断了大家的念想,朱允炆还授意让双喜把所有的耆老都送回了家。 “夜已深,天凉,耆老们年岁已高,还是早些回府安歇的好。” 这些老头老太太倒是没啥意见,反正他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又不能打包带回家,所以都是欢天喜地的谢恩离开,把他们的孩子留在这华盖殿继续跟朱允炆拼酒。 “佳节美景,当吟诗作对。” 杨士奇这时候站出来,他也喝嗨了,酒这东西,一喝多就感觉喝不够。 “不如请陛下出个灯谜,臣等来猜,猜不到的,罚酒三杯如何?” 这就是古代有文化人的酒令吗? 朱允炆倒牙,喝酒这么开心的事,划拳什么的不比出题好玩吗? 大家伙都纷纷叫好,朱允炆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好憋着眉头苦苦思索。 他还真不会什么灯谜,脑筋急转弯倒是还记得几个,至于荤段子那就会的更多了,但这玩意哪能登大雅之堂,这场合比后世国宴还正经,皇帝猜荤段子像什么样。 正在纠结,还是双喜救场,跑朱允炆耳边嘀咕了一句。 “那就猜个字谜吧。” 朱允炆赞赏的看了一眼双喜:“今日是上元节,也叫元宵节,就以今日为题,‘元宵节上人欢乐’猜一个字。” 出问题,朱允炆便偷偷摸摸的问双喜谜底是什么,后者小声道:“莞。” 宵、节两个字的上半部分加到元字上,叫莞,莞的意思就是开心,通‘人欢乐’,算是押了题。 朱允炆很是得意,因为他猜不出来,所以他觉得大家伙也猜不出来,结果一扭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笑。 “陛下出题高深莫测,臣猜不出来。” 杨士奇轻咳一声,正色道:“适才臣看到郁阁老莞儿一笑,应是心中有了数。” 你这还叫猜不出来? 郁新暗骂杨士奇这个马屁精,但脸上还是微笑不止:“臣也没有猜到,只是想起方才方阁老醉酒的样子,这才不禁莞而。” “够了。” 朱允炆脸皮再厚也撑不住,这群玩意一个个都猜出来,但碍于皇帝的面子不好明说,但一个个都开始拿这个字来说事。 “朕输了,当饮。” 反正老子喝的白开水,喝多少也不怕。 “朕学识有限,比不上诸位臣工,还是诸位出题,也让朕开开眼界吧。” 朱允炆心眼小,直接点了杨士奇的将:“士奇来出个上好的谜面吧。” 来来来,你行你上,搁这笑话谁呢。 杨士奇丝毫不慌,论玩别的他可能玩不过朱允炆,但拼文化这种东西,满朝上下,除了一个解缙,他还真的是谁也不怕。 “那臣便献丑了。” 杨士奇思忖了片刻,却是读了前些日子朱允炆在宗勋比武大会上的两句。 “银装素裹,层林尽染;大明儿郎,竞争魁首。少年风华,气盖河山;手持吴钩,可搏封侯。” 大殿内都安静了下来,谁也猜不透杨士奇为什么要引用朱允炆的话。 朱允炆也皱起眉头,他的知识太浅薄,根本猜不透杨士奇这个谜面的谜底。 那,这个谜底是什么? 大殿内一片安静,谁也猜不出来,一时间场面都有些尴尬,朱允炆便乐出了声。 “看来,果真还是士奇有大才啊,竟然考的满堂文武哑口无言。” 听到朱允炆开口夸赞杨士奇,大家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自古文人相轻,虽说杨士奇是靠着才华和能力高居的一品大学士,但也不能就这么被比下去啊。 “解大绅,你怎么看?” 解缙急的抓耳挠腮,好歹他也是自幼神童美誉伴着长大的,朱允炆点他的将,他要是想不出来,这脸可真的丢完了。 可是杨士奇这没头没尾的,一时半会确实猜不出来啊。 大家伙都是饱学之士,哪里有脸让杨士奇给个提示?真要给了提示,就算猜出来这面子上也挂不住,还不如不猜。 “双喜啊,点香。” 朱允炆乐的安静,看殿内上百人都陷入沉默中,心情顿时大好,让双喜燃上香。 “朕给诸位臣工一刻钟的时间,若是猜不出来,每人向着杨士奇敬酒三杯。” 说着,朱允炆率先举起酒杯:“朕有自知之明,士奇啊,朕才疏学浅,慢说一刻钟,就是一天朕恐怕都猜不出来,先敬卿家了。” 看到朱允炆哐哐三杯下肚,杨士奇忙也给自己斟上酒:“当陪陛下共饮。” 一刻钟的时间过得很快,开始陆续有人向着杨士奇举杯敬酒称赞,包括暴昭和郁新都苦笑着连饮三杯,整个大殿中大家就都看着解缙一人还在硬着头皮冥思苦想。 “大绅。” 朱允炆含笑问道:“猜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嘛。” 解缙苦笑一声,起身拱手向着杨士奇施礼:“解某愚钝,猜不得,当敬士奇三杯。” 说完话,便举起杯中酒,连饮三杯,摇摇晃晃的一屁股坐回原位。 “既然无人猜的出来,那朕便要让士奇揭露谜底了。” 朱允炆哈哈一笑,杨士奇也站起身,打算揭露谜底,偏生在这个时候,大殿末座突然一人站了出来。 “臣,后进学子杨溥似有所悟。”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这个庚辰科的状元公。 第118章 上元佳节(下) 杨溥,庚辰科殿试朱允炆钦点的状元公,现在履职文华殿翰林学政。 这是大明朝堂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的政治前途一片光明,这一点没人怀疑过,毕竟殿试的题不好做,而杨溥又是这其中表现最出众的,但杨士奇这个谜面,云里雾里,衮衮诸公没有一个猜的出来。 这杨溥,他能行吗? 朱允炆臂压御案,来了兴致: “状元公猜出来了?说与朕听听,也让众臣工听听。” 杨溥先是向着杨士奇的方向拱手躬身一礼:“后进浅见,让阁老笑话了。” 杨士奇面带微笑,不以为然:“弘济莫要自谦,吾洗耳恭听。” 杨溥这才轻咳一声,起身胸有成竹的面向朱允炆。 “杨阁老所言两句,乃是陛下昨日与京郊演武场所做,是一首极工整的颂赞诗歌。 从这首诗的格式上来说,迥于唐诗宋词,因其为四言。四言诗歌源起两周春秋,多以古诗歌所用,见于《诗经》为多,所以臣斗胆猜测谜底是一首出于《诗经》的古诗歌。 从这首诗的内容背景上来说,陛下这两句诗的创作出处,源于宗勋比武,而比武的目的是竞选出元魁,比武的本质就是竞争。 从这首诗的作者上来说,是陛下,陛下是天地主宰,天下万事皆简在帝心,操于陛下一手,此是谓执。陛下执至尊权柄御极天下。 故杨阁老此谜面的谜底,便是《诗经》中的一首诗歌:执竞!” 朝堂上先是一片寂静,继而一片恍然。 杨溥的答案可谓是极其工整,大家伙在仔细回忆一下执竞这首诗歌的内容,看向杨士奇的目光可就充满了佩服。 只有朱允炆一头雾水,偷偷摸摸的看向双喜:“什么是执竞?” 双喜嘴角抽搐,便小声提醒了一句:“一首古诗歌。” 准确来说,《执竞》是一首赞歌: 执竞武王,无竞维烈。 不显成康,上帝是皇。 自彼成康,奄有四方。 斤斤其明,钟鼓喤喤。 磬筦将将,降福穰穰。 降福简简,威仪反反。 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这首赞歌是周昭王祭祀武王姬发和周王朝历代大王祖先时所颂,主旨是歌颂武王的勇猛和贤明,歌颂周王朝的大世和繁华。 而这这首诗歌中的周武王姬发跟朱允炆还真有几分神合之处。 武王是承继之君,周文王姬昌的儿子。 朱允炆也是承继之君,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子。 武王姬发好打仗,分封四海、勘定八荒。 朱允炆登基以后也在忙着打仗,先平西南,后定朝鲜。 杨士奇出这个谜语,就是在拍朱允炆的马屁,夸朱允炆就像姬发一样,是一代勇猛武烈的帝王,也相信朱允炆以后能像姬发那般,立下无人能比的功业。 而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就是说天下四海咸歌,老百姓们锣鼓喧天的赞美,皇帝的恩泽好像天上的神仙降福一般。 拍马屁谁都会,但是拍马屁拍得不动声色,还比直眉瞪眼的夸赞还要肉麻一百倍,这种水平,朝堂上可真的没人能比得上杨士奇了。 朱允炆听不懂,他也没听过执竞这首诗歌,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向杨士奇。 “士奇,杨溥猜对了吗?” 杨士奇哈哈一笑:“回陛下,猜对了。” 说完,端起酒杯面向杨溥:“弘济大才,杨某敬你。” 杨溥激动的忙举起酒杯:“不敢当阁老敬,阁老才是大才,谜底执竞用于陛下身上,可谓应时当令,甚是恰当合理,后进学生杨溥,随扈于文华殿学政,日后还望杨阁老多多教诲。” 你那么会拍马屁,以后有功夫多带带我。 杨士奇一饮而尽:“我等同朝效力,自当一心为公,为陛下分忧,弘济莫要自谦,你我二人当共同学习。” 你小子也不差,应时当令、甚是恰当这种话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来,论厚颜无耻,颇有我杨士奇的风范,只要你保持下去,入阁还不是早晚的事。 呸!臭味相投的两个马屁精! 俩人惺惺相惜的样子让百官都一阵恶心,连郁新心里都苦笑,这杨士奇鬼精鬼精的就算了,这杨溥不过刚刚而立,就如此厚颜无耻了,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妖孽辈出啊。 大家伙看着杨士奇和杨溥的眼神里本来是满满的不屑,但一看朱允炆还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心里又都乐开了花。 拍马屁之前也不看看皇帝的学问,你们这马屁拍的太高深,皇帝都听不懂,哈哈,白忙活了吧。 朱允炆听不懂吗? 他确实听不懂,但是他听不懂不要紧,他身后的双喜却是听懂了,凑到朱允炆耳边一阵嘀咕,惹得后者龙颜大悦,喜不自禁。 这两位都是我党的好同志啊。 政治立场明确! “士奇的猜谜让衮衮诸公束手,你杨溥既然能猜出来,朕当赏。” 朱允炆心情一好,便是大手一挥:“自明日起,你便至御前,负责为朕拟旨吧。” 伴驾御前,拟制圣旨,这可是妥妥的皇帝近臣啊。 杨溥激动地无以自持,以头抢地。 “臣,谢主隆恩。” 皇帝马屁拍的好,仕途才能走的高。 大家都有些羡慕杨溥,但也有很多人心生妒忌。 大家伙都在熬资历,凭什么就你能平步青云,会拍马屁那么了不起吗? 皇帝开心,那甭管你们开不开心,面上都要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由于杨士奇珠玉在前,后面再出的灯谜可就达不到杨士奇这么高的高度了,大家明显都有些拘谨,生怕出的不够精妙,让人看笑话,这堂上元晚宴也就开始逐渐到了尾声。 “陛下亥时已过了。” 双喜这时候站出来提了一嘴。 朱允炆也算是身心愉悦,过足了皇帝瘾,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今日佳节盛宴到此为止,诸卿各自回府吧,朕差御前司护送大家。” 大多数人都喝的头晕眼花,勉强站起身,乱七八糟的向着朱允炆行礼。 “谢陛下隆恩,臣等告退。” 看到朱允炆大步流星的离开华盖殿,大家伙还在身后挑指赞叹,皇帝好酒量! 第119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一) 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桂林。 当急报两个字传进耳朵里的时候,坐堂批政的左布政使储颙还以为闹了兵乱,吓得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广西布政使的位子不好坐,这里年年土民闹暴乱,洪武三十年年末才刚刚勘平,当年的左右布政使还被太祖顺手砍下了脑袋,他储颙才坐到这个位子上。 等到朱允炆登基免了三年广西的税,这里才稍稍安定,现在建文三年,刚过了免税期,要又生乱子,储颙真的怕自己的脑袋保不住。 “出什么事了?” 储颙擦去自己额头的汗水,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中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报信的小吏跑进大堂,往地上一跪:“禀藩台,平安府、忠明府报安南事。” 安南打来了? 储颙直接蹦了起来,马上又愣住,不对啊,安南往广西只有谅山一条小路,沿途也有看守,真有大军的踪迹,早就应该燃起烽火传讯,他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大军压境,怎么会选择走谅山。 “出什么事了?” “自去岁年关,大批安南百姓入平安、忠明两府,言安南有兵乱,是谓逃难之事。” 逃难。 储颙这才松了口气,不是打仗就好,不是打仗就好。 至于闹兵乱逃难,那算什么大事,就算不闹兵乱,每年边境这地方,广西的土民、安南人互相逃窜定居的也不少,算个什么大事。 “知道了,让平安府、忠明府好好安顿便是,地方上那么多荒芜的耕地无人耕种,发给他们便是,若是安顿不下,那就迁往桂林来。” 小吏挠了挠头:“藩台,这逃难的人,有点多。” 多? 再多能有多少? 储颙就笑了起来:“有多少啊,还至于报道本官这里来。” “谅山小道全被安南的难民堵满了,连着入境五六天了,仍然是一眼望不到头,预估最少二十万!” “噗通!” 储颙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吏吓得赶紧上前扶起来:“藩台大人您没事吧。” 二十万? 整个广西才他妈一百万不到的丁口,这是逃难还是打算把广西给占了? 这么多人的吃食怎么解决?广西本来就吃不饱,这些年一直打江西救济,再涌进几十万的难民,一旦让他们饿着肚子,难民顷刻变匪寇! 二十万流寇? 储颙似乎看到了朱允炆那怒火冲天的模样,虽然他这么几年没见过新皇帝长什么样子,但并不妨碍他把朱允炆的脸想象成太祖皇帝。 而一想到太祖,储颙就差点尿裤子,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满门抄斩的下场。 “快快快,八百里加急报云南西平侯沐晟,四川蜀王朱椿、报南京!” 慌归慌,储颙还是第一时间做出决断:“请云南兵入广西、各地军户立刻集结忠明府,阻断边境线,不可在放一人入境,通传贵州、江西、广东三省,调一批口粮过来,断不能让这群安南人闹事!” 西南的事,蜀王朱椿因为是宗亲所以算是总指挥,当然,他就是挂个名义,具体的事,还是云南西平侯府拿主意。 小吏慌慌张张下去安排送信的事,储颙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实在是静不下心,只好跑出去寻右布政使张拱辰。 这么大的事,储颙一个人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跟储颙一样,得知消息的张拱辰也是吓得面如土色,急的在原地团团转。 几十万的难民涌入,广西本就贫瘠,加上土民闹独立闹了几十年,好容易这几年才稳定下来,要是在出一次大规模的兵祸,整个广西,恐怕真要被杀成不毛之地了。 “本官不单单怕这群难民作乱。” 储颙叹了口气:“就怕这群安南乱民乱起来之后,本省那些心怀不轨的土司又蹦跶起来,届时与安南人勾结,可就是滔天大祸。” 万一广西的土司真反了,天知道皇帝一怒之下会干什么? 反正无论土司会不会被皇帝灭种,他们这些地方官铁定被皇帝砍头是跑不掉的。 “先开官仓吧。” 张拱辰一咬牙:“万不能让这群难民闹出乱子来。” 人要是吃不饱肚子,那可真的是什么事都干得出。 储颙就吓了一跳:“开官仓?没有皇上跟内阁的批示,擅开官仓可是要砍头的。” 广西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几年里全靠着兄弟省份的援助,官仓里留的都是防止土民吃不饱闹事的时候拿来平乱的。 “现在哪里还等的及?” 张拱辰急火攻心:“等南京的谕旨下来,恐怕广西已经处处刀兵了,到那时候,不仅你我脑袋搬家,连咱们的家人都是个死!” 储颙恨恨的一跺脚:“罢了,就按你说的办,来人!” 府衙外几个胥吏忙跑进来,躬身候命。 “传令桂林仓、南宁仓全开,赈济安南来的难民,同时调集全省的军户严加看管,断不能让他们离开忠明、太平两府!” 只要不糜烂全省的局势,便是太平、忠明两府丢了,也不算什么大事,等云南的兵支援来到,届时再重新夺回来便是。 储颙还盘算着等云南支援,他却不知道,现在的云南比他的广西还忙。 安南是小村体系国家,大量的人口并不是集中在河内、清化这种城市内,而是星星点点的以村落的方式撒在红河平原为中心的土地上,所以当刀甘孟的麓川军自寮国踏入安南国境的那一刻开始,这安南的百姓已经开始逃难了。 刚开始他们还以为麓川的兵跟大明军一样,只是来打仗的呢,但是当刀甘孟的军队举起屠刀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就是来抢粮食杀人的! 刀甘孟之后是寮国和暹罗的兵,南亚就这么大一点,谁能想把自己壮大起来。 西南完全成了一个乱战的大战场。 先是寮国追击刀甘孟,然后还在沿途攻打安南的城市,而暹罗却仿佛认定了河内,十几万主力驱赶着战象,就闷着脑袋往安南的国都莽。 这种情况下,安南的王室撑不住了。 大将军简定第一时间先是找到了河内城外驻扎的明军,但明军却直接拔营离开:“没有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圣旨,安南国内的事,安南自己处理吧。” 大明唯一一支驻军在看到安南陷入内乱后果断撤离,扔下简定无可奈何。 “迅速募集青壮,保卫河内。遣使者赴南京,求天朝王师入境护我安南国统。” 第120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二) 广西的急报前脚刚踏进南京城,后脚就被连夜召进了宫。 等了那么长时间,朱允炆自己心里也在嘀咕,还以为西南那边几个国家都是老实孩子呢。 打仗好啊,不打仗,大明哪里有机会光明正大的进入安南呢? 朱棣也是深夜被召进的宫,他进宫的时候,时间上都过了子时。 “陛下还是应该以龙体为重啊。” 朱允炆兴奋的在寝宫里来回走动,闻言毫不在意:“朕当初谕内阁说过,一应国事当日毕,更何况这种军国大事,朕不处理完哪里睡得着。” 这时候双喜捧着两盏热茶进来,见到朱允炆忙慌得把茶盘放下,从一旁的支架上取下大氅给朱允炆披上。 “虽说暖阁里烧着炉子,终究是寒冬,陛下这般深夜乍起,还是应该注意,小心风寒侵了龙体才是。” 朱允炆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这具身体可比他前世的身体好太多了,不抽烟、不用天天喝酒,虽说操心的事更多,但又不用劳心伺候领导,也没有家长里短的琐事和人情往来,精力和体力方方面面可谓正鼎盛。 “安南的难民逃难到了广西,人数足有数十万。” 朱允炆把急报递给朱棣,负着手四下走动:“安南乱成了一锅粥,据逃难的安南人说,现在寮国、暹罗、刀甘孟的麓川叛军都在安南国内,处处都是战场。” 朱棣只看了两眼,便喜上眉梢:“这么说来,要不得多久,安南就会派使者就会来我大明求救了。” 安南终究跟中原有着上千年的交情在,汉朝时本就属于交州的领域,虽然这些年独立出去,但到底是自家人。 安南上下一水的汉文化王公贵族,他们宁愿接受中原的统治,也不可能接受暹罗阿瑜陀耶王朝佛文化的等级统治制度。 等级统治?那跟当年被蒙元迫降时的四等人制度有什么区别? 安南人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会选择投降那几个佛文化国家,当年沐英征云南,安南还派兵帮助大明赶走暴元呢,没人想当奴隶,除非祖宗就是奴隶,所以习惯了。 “安南人是一定会来我大明求救的。” 朱允炆坐到朱棣旁边,端起桌子上的热茶:“朕在想,如何耗尽他们最后一滴血。” 不能太早的帮助安南人赶走侵略者,那安南的国体被完全保存下来,他们就又不会老实了,可是完全放任不管,万一亡了国,那大明就得跟暹罗那几个国家正面作战,几十万人规模的大战,大明的健儿死一个他朱允炆都心疼。 朱棣还在蹙眉苦想,就听到朱允炆点了他的将:“西南的事,怕还是要四叔辛苦些,亲往一趟了。” 朱棣猛然愣住。 自打他进了南京以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离开南京,他位极人臣,却也一辈子被牢牢软禁在南京城中,没曾想,皇帝竟然愿意让他去西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就算去西南又如何呢。 自己调教半辈子的精锐之军都在北京,云南沐家的军队是铁杆皇权派,新组建的山地军也是新军政治一手调教出来的,谁认他朱棣算老几? “朕给四叔节钺西南四省之权,突发事件四叔独断专行,不用时时奏报中央,以免延误军时。对安南逃亡进我大明的百姓不要拦阻,能吸纳多少吸纳多少,临近的南方粮仓皆可开仓赈济,咱大明粮食多的吃不完,务必要保证云南、广西两省别出乱子,更要保证安南不被亡国。” 朱允炆下定了决心,西南的事,除了朱棣,他对谁都不放心。 起码朱棣去有一点可以保证,真到了不得不打仗的地步,有朱棣这个半生戎马的战神在,大明输不了! “等安南的使节到了之后,朕在南京耗耗他们的耐心,然后朕也会去西南。” 皇帝要往西南? 朱棣吓了一跳:“西南兵凶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往,若有不甚,乾坤社稷不稳。请陛下放心,臣保证,即使真打起来,暹罗、寮国无非土鸡瓦狗,臣翻手可灭。” “四叔莫急。” 朱允炆宽慰道:“朕有自知之明,朕不通军事,真要御驾亲征也是再拖前线将士的后腿,朕只到昆明,届时打仗的事还是四叔拿主意,朕绝不会插手指挥,朕往西南,是涉及西南的事朕有其他的打算。” 听到不是御驾亲征,朱棣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朱允炆当皇帝以来,虽然手段颇为老辣,万事熟稔与胸,但玩政治跟指挥打仗是两回事,他朱允炆出生的时候,大明定国都多少年了,就算时时伴驾御前,又能学到太祖皇帝几分本事? 估计皇帝是对西南诸国另有安排,南京毕竟离西南太远,一来一往就是一个多月,这跑来跑去的送信确实麻烦的紧。 “那臣明日便启程?” 朱允炆点点头,朱棣越早往西南他心里越踏实。 “辛苦四叔了,尽早往西南稳定局势,咱大明就越是主动。” “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臣就不多做劝阻了。” 朱棣起身:“臣先告退,陛下早些休息。” 等朱棣离开之后,双喜看着仍然一脸兴奋的朱允炆,担忧起来。 “陛下,燕王毕竟是诸王之首,半生荣耀缠身,若是这次再给他添了平定西南诸国的威望,怕是不好吧。” 所谓功高震主,自蓝玉死后,论武功,大明没有比朱棣更高的了,先前太祖在世的时候,那自然是手握乾坤压得朱棣没法喘气,现在朱允炆登基,好容易用手段把朱棣逼进了南京城,这放出去,无疑与猛虎出柙。 倒时候朱棣再立旷世齐功,怎么处理? 杀还是不杀? 杀了天下哗然,不杀放着这尊大神在,双喜怕文武百官人心浮动。 等将来朱允炆着手改革,万一这群文人玩一出黄袍加身,推朱棣这个朱明宗亲出来当皇帝跟朱允炆打擂台,怎么办? “所以朕才要亲临西南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他刚才跟朱棣只说了一半的话,他往西南,一是为了就近方便处理西南的事,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压住朱棣。 “四叔是聪明人,他回头会悟出这里面的滋味。” 甭管皇帝是不是御驾亲征,只要朱允炆的行在往昆明一停,西南所有的功劳,都会自动安到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指挥的脑袋上。 “毕竟除了四叔,西南的事,国朝上下没有能人了啊。” 朱允炆解下大氅,翻身上床:“所以,为了我大明,朕不得不亲自跑一趟咯。” 第121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三) 朱允炆的心思,朱棣在翌日一早,带着朱高煦,还有他自己三百名驻扎在京郊新军大营的亲卫出发时就明白了过来。 因为朱允炆没有出面送他! 不仅皇帝没有露头,甚至整个大明朝堂没有一个人代皇帝为他朱棣践行。 整个南京上下,没人知道朱棣是去哪,更没人知道朱棣到底是去打仗还是出门旅游。 “爹,皇帝这也太无情了吧。” 朱高煦又看了一眼通济门的方向,发现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忿忿不平的嘟囔道:“爹,你为了咱们大明出生入死去前线,皇帝倒好,就算不愿意亲自送,好歹也派个大学士带着朝堂百官啥的做做样子啊。” “你懂个屁!” 朱棣喝骂一句:“小崽子,你要学的还很多呢,你若是能学到陛下十分之一的本事,都够你吃一辈子了。” 他朱棣打南京去西南是做什么的? 打仗?怎么可能。 那是西南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之后他朱棣“被动”之下做的事而已。 名义上他只是去镇抚云南、广西两省的安南难民罢了。 他不是挂帅出征,这样,等将来就算打了起来,皇帝圣驾一到昆明,战争的胜果、威望、功绩就会全算在朱允炆脑袋上。 皇帝这么做,终究还是在防着他朱棣,不希望再给朱棣脑袋上平添军功威望。 但是朱棣现在已经完全了解朱允炆这个人,朱允炆这么做压根不是在担心他自己的皇权,他只是怕将来有朝一日,有人拿他朱棣做文章。 黄袍加身、分裂国家,到那个时候,就要内战。 朱棣嘴角浅笑。 大侄子,你也太小看你叔叔了,我现在既然知道了你可以治理好这个国家,我又哪里还会萌生野心,都是太祖的子孙,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心怀国家,其他人都是野心勃勃的不轨之徒。 “走吧。” 看朱高煦还在张望,朱棣气的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不想跟老子去,就留在南京,让你辽王叔带你玩。” “可别了。” 朱高煦吓了一跳,调转马头:“他玩的我可不喜欢,整天烟花美酒的,算什么爷们。” 朱棣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三个儿子,就这个二儿子最是像他,脾气秉性,性格爱好都跟他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棣有时候都想,如果自己当年真要在北京造反成功了,当上了皇帝,这太子,说什么都得让朱高煦来做。 当然,他是那么想的,他将来也是那么做的,只可惜他得位不正,又篡改历史,作为政治交换,他只能顺从了士人阶级的意愿,立了朱高炽。 皇明祖训定的就是嫡长子继位,他如果不按照皇明祖训来,那他所谓顺祖训兴靖难,就成了笑话。 一行百人御马急行,踏着初升的朝阳,直奔西南而去。 朱棣前脚刚走,后脚徐辉祖就入宫来找朱允炆。 后者这会才刚刚起床,围着后宫跑圈锻炼身体呢。 古代的医疗水平终究比不上现代,所以朱允炆一直很注意锻炼,他要做的事太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一哪天一命呜呼,他可就太多遗憾了。 “出什么事了?” 接过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渍,朱允炆看着徐辉祖:“能让朕的魏国公卯时刚过就匆匆入宫。” 徐辉祖抱拳拱手道:“臣为剿匪之事而来。” “剿匪?” 朱允炆顿时乐了:“疥癣小事,卿自己拿主意便是。” 区区清剿土匪村霸,还至于堂堂国公入宫找皇帝汇报?这皇帝也是够掉价的。 “非臣之意,乃含山侯的递呈。” 徐辉祖打袖袍中取出一份奏本:“言山东剿匪之事,不太顺利。” 朱允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山东,提起山东朱允炆就感觉心里扎了根刺。 “有人在帮助山东的土匪藏匿,含山侯怀疑,这群匪寇,应该是有人在养着。” 朱允炆接过奏本观瞧,良久才冷笑起来。 “朕还当什么呢,左右无非是为了抢掠财富,没出息的玩意,养着这千八百的流寇有什么用?还能颠覆朕的江山不成?” 这群丢人现眼的玩意,养着千八百的私兵有什么意义?培植自己的武装力量?想等将来玩一手武力割据? 脑子秀逗了吧,你们最大的优势是名义,是祖宗余荫,不是财富和武装,如果没有了名义和余荫,你就算养几十万大军又如何?能打得过朱允炆的朝廷精锐? 舍本逐末,这智商完全是因为高高在上几百年,飘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偷偷摸摸,跟老鼠一样。” 朱允炆冷哼一声:“朕知道了,自会有处理的办法。” 看到朱允炆胸有成竹的样子,徐辉祖便不再出言,皇帝这几年的手段让他对朱允炆充满了信心的,所以直接告辞离开。 “拟旨。” 朱允炆一走回乾清宫,就喊道,不远处随时候命的杨溥便马上提起笔。 “山东匪患,自朕降谕以来,数月未能勘平,山东卫都指挥使杨文有负圣恩,特降旨申饬,罚其三月俸禄,闭门思过,剿匪一应事宜,交由齐王朱榑。” 杨溥拿起笔挥挥洒洒,很快便拟写完毕,双手捧着放到朱允炆的御案前。 将山东剿匪的事交给朱榑,朱允炆这就是在给朱榑挖坑。 他倒想看看,这个匪,朱榑到底是剿还是不剿! 不剿,正好给了他削藩的借口,最重要的是,用这个借口削藩,不会打草惊蛇的吓到孔家。 用通渠的事来拿朱榑问罪,孔家可就知道他朱允炆有眼线在山东了。 朱允炆得找个借口。 至于朱榑会不会一咬牙真把这个匪给剿了?朱榑没那个胆子! 自从他打北地前线回到山东安享太平,这些年,他骨子里的血性早就被美酒佳人磨的一干二净,现在的他,只想着下半辈子潇洒享乐,他不敢得罪孔家,因为孔家手里攥着他横行不法的罪证。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朱允炆交给他的差事办砸。 有皇商这个退路在,朱榑哪里还愿意鱼死网破?哪里还愿意重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骨气? “这算是,朕最后给他的一次机会吧。”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圣旨,加上印后,黯然的叹了口气。 如果朱榑还是太祖的儿子,还有点朱家儿郎的骨气,他朱允炆愿意将来清算的时候,让朱榑稍微死的体面一点! 也算,给太祖一个交代。 第122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四) 二月份的大朝会才刚刚结束,南京,这座建立于长江和丘陵地带的华夏古城,迎来了一行特殊的访客。 人数上大约在五六十位,有的顶盔着甲,有的锦袍玉带,还有的破衣烂衫,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多蓬头垢面,身上有着斑斑血迹。 值守城门的总旗吓了一跳,还当是一伙土匪流寇,又觉得不可思议。 多没有脑子的流寇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往南京跑,咋的?你们还打算打破南京城,冲进奉天殿做皇帝不成? 总旗响锣一敲,驻扎在瓮城内的京营新兵便像上了发条一般,顷刻间涌出城门,将这一伙土匪给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咔!” 刺刀上膛,几百把钢刺带着锋利的杀气直接顶在了这群人的面前:“下马!” 一阵慌乱,被吓得面如土色的‘土匪’纷纷落马,好几个还摔了一跤,倒是当下一个年轻人神情冷静,翻身下马后无惧钢刀,朗声道。 “吾乃属国安南使团正使简正,有军国大事使天朝,求觐天朝大皇帝陛下。” 听到这伙人是安南使团,一名新军的百户便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一眼,一伸手:“国书、通关文牒。” 简正打腰间取出两封书信,一封上书着‘递呈天朝建文皇帝御览’落款是安南王陈安,另一封则是广西布政使司所开文牒证明。 国书军官不敢看,但是另一封文牒证明倒是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脸上的杀气才消去。 “原来是使者,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安南再不济,也是几百万丁口的属国,出使天朝的正使跟从土匪窝跑出来一般,像什么样子。 简正叹了口气:“往事不堪,不提也罢。” 现在的安南国,朝政大权都在大将军简定手中攥着,简正是简定的嫡长子,也是这次出使大明的副使,使团一共两百人,大多都是安南王公贵族的孩子,其目的也有来大明避难的打算。 结果一出河内,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一支寮国的偏军,这碰面还得了,自是一番衔尾追杀,两百人的使团死的还剩十几人,正使也死了,留下简正带着十几个小兄弟逃亡进广西。 好在广西地界安南的难民很多,广西布政使储颙也怕这一伙使团还没到南京,就在路上被山贼什么的给干掉,让简正打难民中选了几十个身强体壮的充当护卫,又给了他们武器,这才披星戴月的赶到南京。 知道是正儿八经的使团,百户就踏实下来,见简正不愿意说,他也不再多问,拱手道:“那就请使团卸下兵甲,暂与瓮城内落脚,在下马上遣人通报有司上官。” 南京城,外军和制式兵器一律不得入内,连大明亲王的亲兵卫都不允许进城,各亲王府的安全护卫都是御前司负责,安南的使团可以进,但兵器不能进。 “有劳将军了。” 简正哪里敢有不同意见,躬身致谢,随后转身喝道:“卸下兵甲,这里是天朝国都,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了。” 方才的将军二字就让这百户眉开眼笑,又听到简正这般嘴甜,马上便热络起来,招呼着使团入城。 “这城墙里面,怎得还有城墙?” 使团中,一年轻人看得眼花,指着城头上咋咋呼呼:“简兄,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生吓人。” 简正面上尴尬,一巴掌拍过去:“没出息的东西,小点声。这里叫瓮城,是外城墙跟内城墙的区域,你刚才指的那个叫大炮,打仗用的。” 小年轻挠了挠头:“为什么要搞两个城墙啊,还有那大炮又大又粗,看起来很重的样子,谁能拿的起来作战。” 简正的嘴角猛一抽搐。 “咳咳。” 百户这时候轻咳一声:“那个不是人拿的,是一种远程火器,知道火铳吗?就是放大的大号火铳,可以打到八百步外,威力巨大一发炮弹可毙十几人。” 年轻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他感觉百户在拿他开玩笑,天底下怎么可能有武器打到八百步开外,威力还如此大的,那打起仗来,谁还能打得过天朝。 “那你还没说,这瓮城是做什么的呢。” “驻军啊。” 百户一指两侧几十个小型营帐:“这些都是斥候住的,他们晚上要在城外巡逻,白天军营里操训太吵了,就在这瓮城里休息,我们这些守城的,有时候下了值,也会在这休息。” “天朝那么厉害,这里又是天朝的国都,谁敢来这里放肆?你们这样警戒,也太辛苦了吧。” 百户就哈哈一笑,一挺胸膛,脸上挂满了骄傲:“就是因为我们能吃苦,所以我们天朝才厉害啊。” 年轻人哦了一声,嘟囔道:“在天朝当兵那么苦啊,那还当的有什么意思。” 原来刚才从这瓮城里冲出来的天朝军人,是值夜巡逻的斥候啊。 简正突然想起刚才城门口,一名大明军人敲锣的声响,从锣响到集结出来警戒,好像只有短短一恍神的功夫,这么短的时间,这群熬了一夜才入睡的兵就能迅速的完成集结警戒,并且做好战斗的准备,这样的军队,如果安南也有的话,哪里还需要来大明求援? 就在简正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一人突然走到他跟前,一抱拳:“大人,天朝国都已至,在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就此告辞。” 简正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这个喊他的人:“广宁,你也算现在的副使,跟我一道入南京,说不得还有机会看到天朝的皇帝陛下,这个机会,便是我父亲这辈子还没有这等荣幸呢。” 简正当初在广西难民营选护卫,眼前这个叫霍广宁的便自告奋勇,不仅武艺不错,难得还有学问,允文允武,简正便任命霍广宁做了这使团的副使,反正都是临时编,他简正这个所谓的正事也是自己任命的自己。 没曾想,到了南京,霍广宁就要离开,简正就很是不解。 好歹也是安南国的副使,将来留在大明的国都,怎么也能当一辈子寄生虫混吃等死,逢年过节跑皇宫里给皇帝老子磕个头,还能混点赏赐,霍广宁你不过一个难民,有这般好机会,安享富贵不好吗? 霍广宁浑不在意,只是淡然一笑。 “我志不在此,还望大人成全。” 见霍广宁执意如此,简正也没了办法,只好勉励的拍了拍霍广宁肩膀:“既如此,为兄便不留你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霍广宁又冲着百户拱手施礼:“属国之民护送正使来京,任务已毕,就此告辞。” 对这般不贪恋富贵的爷们,百户也很是钦佩,点点头:“保重。” 霍广宁转身,大步流星离开瓮城,自城门外领了自己的佩刀,翻身上马,又扬起脖子,瞻仰了一下高高耸立、威严肃穆的大明首都,一拨马头,扬尘而去。 (整了个群,群号在本书简介中,欢迎大家进群吐槽。) 第123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五) 通政司,相当于大明的中央办公厅。 自打早前通政司左通政王谦升任礼部尚书后,原左参议胡嗣宗竟然绕过右通政邱显,直升左通政,算是惊掉了政坛一地眼球。 后来大家才想明白,胡嗣宗是杨士奇的同乡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杨士奇入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小老弟扶上马,内阁其他几人,也都乐意卖杨士奇这个面子。 安南使团抵达的消息传进通政司后,胡嗣宗便拿着国书匆匆奔大内礼部而去。 中枢六部,刑部只挂了一块空牌子,主要办公地点在太平门外,其余五部到是联署,这里面,最冷清的就属礼部了。 没油水、没实权,但却是加俸后,眼下所有官员削着脑袋都想进的衙门。 礼部一年办的事没有户部一旬署理的公务多,大家俸禄又都一样,何必给自己找事呢?当老朱家的官贪污,那不纯属是给自己找刺激? 胡嗣宗进入礼部官衙的时候,王谦正低着脑袋练书法,空荡荡的正堂内,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子摇头晃脑的读着《周礼》,整个署衙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惫懒! “部堂。” 胡嗣宗垂着手,看着眼前这位当初的老领导。打忙成一团乱麻的通政司调到全大明最闲的礼部,王谦的精神头明显比以前好上许多,四十多岁的年龄,正值春秋鼎盛就领了正二品衔,沉淀几年,未尝没有入阁为相的机会。 王谦没有抬头,只是虚抬一下手,继续专心致志于眼前的文房,胡嗣宗果断闭上了嘴,上前看了一眼:祇畏神明,敬惟慎独。 甭管礼部有没有实权,到底是大明中央六部之一,王谦作为二品部堂,也算的上是政坛一方巨擘,拉拢他的人自然不可能少,大明的官场文化就是以同乡、同窗为纽带,继而进化成同党。 胡嗣宗心里顿时明镜一般,王谦是山东籍,跟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还是同科进士。 “博渊来了。” 放下笔,王谦这才抬头,同时抬手示意胡嗣宗就坐。 “今日你来的赶巧,御前司刚给各部发了上好的香茗,品一品。” 胡嗣宗便笑了起来:“倒是下官有了口福。” 顿了下,胡嗣宗开口说明了来意:“安南的使团来了,现在瓮城候着呢。” 王谦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仍然四平八稳的坐在位子上,仿佛来的不是属国使团,而是一群小猫小狗一般。 胡嗣宗就怔住了,不是,这算是什么回应?属国来了使团,你礼部不用派人去接待安置吗? “部堂?” 胡嗣宗还以为王谦是不是闲的太久,耳朵被耳屎堵住了,又唤了一声。 “急什么?” 王谦微微皱眉,接过胥吏奉上的茶碗,惬意的品上一口:“哈,唇齿留香,好,甚好。博渊也尝尝。” 这人升了官,就那么喜欢装淡定?显得自己老成持国? 看胡嗣宗不饮,王谦就乐了,自己这个老部下,偏生年轻性子急躁,又兼升的太快,典型的脑子跟不上屁股。 也是,三十来岁的岁数,能有几个像杨士奇那般的人精。 “安南的使团,来便来呗,现在不年不节的,来做什么?” 王谦还是决定好好再教育一下胡嗣宗:“属国再大的事,对咱们大明来说,都是小事。” 胡嗣宗便取出国书,放到王谦大案上:“安南的国书。” 王谦看了看这封染血的国书,仍然是不以为然,还笑了出来:“看来此番,安南国内的兵祸不小。” 安南打仗的事,这些中枢大员消息灵通,早都知道了。 毕竟,这几年国内的商运发达,走商两广、云南的商人不在少数,来往之间,这些消息就传了开来。 “既然兵祸不小,何不早早报与陛下知晓。” 愚蠢! 王谦心里很是失望:“你觉得,陛下想现在接见他们吗?” 看到胡嗣宗纳闷,王谦叹了口气。 “博渊啊,这做臣子的,脑子要活泛,你现在是通政司左通政,署理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政令往来,天下之事你都要简在心中,你不能乱,你乱了,政就乱了。 等你将来若是高升六部、柄国辅政,就更要学会从每件事情上分析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信息情报,只有你懂别人不懂,才能显示出你的智慧,你才能步步高升。” 王谦的话说的胡嗣宗一头雾水,但胡嗣宗也不全傻,知道王谦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所以便踏踏实实坐下来,蹙眉苦想。 安南正闹兵乱,这时候派使团入京,为了什么? 想都不用想,当然是来求援的。 王谦方才问,皇帝想现在接见吗?意思就是见当然要见,但不是现在! 当年平乱安南,诛胡季犁后,大明便撤军云南,皇帝的心思没人明白,现在仔细咂摸一下,胡嗣宗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一些线索。 当年大明的军队进入安南,甭管名义上是什么,起码在安南国眼中,那就是侵略,如果大明赖着不走,对安南人来说就算是亡国,一定会引起安南人的反抗,而现在安南的使团来求援,大明再往安南就算名正言顺了。 得让这群安南的使节着急,他们现在有亡国之祸,但就算是亡国,那也分两种。亡于外族和亡在自己人手里面是两码事! “安南如果被暹罗等国家灭了国,灭了就灭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胡嗣宗顺着自己的思路开口道:“但是如果在灭国之前,这群安南的王公大臣,主动提出把安南并入我大明,起码,还能为自己换一场富贵。” 假使把安南这个国家当成一个筹码。 被外族灭国,这个筹码就输掉了,但在灭国之前,把这个筹码兑出去,同样都是失去筹码,但也算是做到了利益最大化。 王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现在我大明去救援他们,他们能开出什么条件?无非还是以前那一套,称臣、纳贡、感恩。没了。 现在帮他们打走暹罗又如何,等着吧,等到他们即将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提出将安南并入我大明,到时候,他们也可以混上一任土皇帝又或者一世的富贵,所付出的,无非是将来安南百姓作乱,他们主动帮咱们平乱罢了。” 胡嗣宗这时候打心眼里佩服王谦,要么说人家能高升呢,揣测圣意这一点,自己还是嫩啊。 “听明公一席话,后进所学甚多。” 胡嗣宗起身深躬一礼,王谦哈哈一笑,忙走过去搀起胡嗣宗:“博渊不要太客气了。” 怎么说胡嗣宗也是杨士奇的同乡,就杨士奇的能耐,王谦毫不怀疑他将来有一天成为内阁首辅,到时候,胡嗣宗怎么也是一路青云。 “来人呐。” 堂外便跑进一胥吏拱手候命。 王谦想了想,说道:“着主客清吏司至城隅迎接安南使团一行,好生安顿,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是。” 胥吏下去传话,王谦这才一整官袍。 “博渊且去忙吧,老夫要入宫面圣了。” 这是要跑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让皇帝看看他王谦多了解圣意。 胡嗣宗心里暗挑大拇指,忙开口告辞:“部堂先忙,下官告退。” 第124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六) “好吃好喝好招待,不管不问不召见。” 这是王谦皇宫之行领下来的旨意,朱允炆的肯定让他很是兴奋。 燕王几天前离开南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真当南京这群大官都没脑子吗?燕王这时候离宫,除了去西南等着摘果子,还能去哪? 皇帝从来都没打算放弃开疆辟土这份帝王梦寐以求的伟业。 等王谦离开之后,朱允炆便拿过一份空白的丝帛,双喜忙给毛笔舔上墨。 “陛下要写什么?” “遗诏。” 朱允炆说的轻巧,却把双喜吓的亡魂尽冒,扑腾一声跪了下来:“陛下何出此言啊。” 皇帝才二十出头好端端给自己写哪门子遗诏?虽说皇帝平时爱出幺蛾子,但哪里有这么出幺蛾子的,没事给自己写遗诏,这不是咒自己吗。 看到双喜都快被自己吓哭了,朱允炆不禁失笑起来。 “瞧你这吓的,朕这不是打算去西南吗,未雨绸缪先拟好,都未必用得上。” 御驾亲征,甭管上不上前线,朱允炆都得先把自己的身后事准备好。 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按理说朱允炆届时往西南,必然是京营尽出,加上西南四省的军队,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但再小的几率也是几率,打仗这种事,万一点背呢? 朱允炆可不能接受一旦战败当俘虏的下场。 皇帝活着做俘虏,国格和民族的脸就丢光了,这种奇耻大辱,不亚于亡国。 自己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真出这种意外,宁愿自戕也不可能接受这种耻辱。 “双喜啊,朕教你,无论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先把最坏的打算做好,只有这样,你才能自如的控制损失、减少损失。” 朱允炆挥笔就写,没有一点心理障碍:“一旦朕出了意外,又没有明确的储君,宗族虎视眈眈,文奎年幼无知,天下人心浮动,江山社稷不稳,所以,朕要早做准备。” 双喜哆里哆嗦的爬起来,瞄了一眼。 “以大皇子继皇帝位,皇后暂摄国事,杨士奇为内阁首辅与燕王朱高炽同朝辅政。” 皇帝都遇到意外栽了,肯定是朱棣死在皇帝之前,到时候确实是朱高炽成为燕王。 以宗亲和朝臣同柄国政,相互制衡,总能给新皇帝成长的时间。等到朱文奎大了,自然会重操神器。 “当然了,这份遗诏确实没机会用的上。” 加上大印,朱允炆轻松一笑,往袖袍中一揣,迈步便往后宫走。 大明的国力、军力放在这里,加上朱棣的能力,就西南那几个弹丸小国,绑在一起也比不上鞑靼、瓦剌任意一部,看看西南的军报吧。 暹罗现在打仗竟然还在用战象? 朱允炆当初看得时候好悬没笑出来,暹罗人还当这是几千年前呢?打仗用大象,一炮炸下去,那群受惊的畜生能把你自己的军阵踩得稀巴烂。 不仅朱允炆笑,就连朱棣当时看完之后的态度也是如此,直言一旦两军对垒,暹罗人只要敢把战象驱上战场,遣万骑,破暹罗十几万大军都不用一个时辰。 朱允炆本想去坤宁宫找马恩慧,结果却扑了个空,一问之下,原来带着文奎去顾静那串门去了,心里顿时很是宽慰。 马恩慧是个好媳妇,自己不会伺候月子,太后又一直忙着修禅,这一个多月来,一直都是马恩慧在照顾着,丝毫没有半分不满醋意。 “走吧,正好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朱允炆到的时候,俩媳妇还有些不适应,一般中午这顿饭,朱允炆很少回后宫里跟她们一起吃,都是在前殿就对付了,有时候忙起来,便是晚饭都不一定赶得上,今天倒是稀罕。 “看来今日倒是没什么琐事缠身呢。” 马恩慧给朱允炆备上碗筷,笑话了一句:“倒是让咱们的皇帝陛下百忙之中抽出了功夫,陪妾等吃了顿便饭。” “大胆,就会笑话朕。” 看到马恩慧转身准备回座,朱允炆便是轻轻一巴掌打在了前者的腰下三寸,顿时惹得殿内俩媳妇都红了脸。 平素里,朱允炆跟她们在一起,就跟普通夫妇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做皇帝已经很累很孤单了,要是连跟媳妇在一起,还端着帝后的架子,不敢有什么夫妻情趣,那这日子真没法过活下去。 “这不刚转过新年么,能有多少大事。” 拿起筷子,朱允炆乐了出来:“嘿,你们整的还挺丰盛。” 长长的餐桌上,琳琅满目的放着二十多道菜,除了年节,这还是头一回马恩慧那么大方过。 “妹妹刚出了月子,正是补身子的时候,哪能在这种事上俭省。” 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到朱允炆碗里,马恩慧还嗔了一句:“得亏弄得丰盛了些,不然依你无肉不欢的胃口,又要饿肚子了。” “多吃肉是好事,壮身子嘛。” 朱允炆厚着脸皮为自己的饕餮之欲辩解,又把目光转向闷头吃饭的小文奎:“小家伙,老子给你夹个鸡腿吃,多吃肉才能长得壮实,看你现在瘦的。” 看着眼前这块四下流油的鸡腿,朱文奎猛摇头:“不吃,奶奶说了,吃肉是杀生,吃素的才是好孩子。” 正打算夹菜的朱允炆猛然顿住了筷子! “哼!” 皇帝变脸总是很快,朱允炆这一哼,马恩慧就吓了一跳,一扭头气道:“怎么跟你父皇回话呢,跪下!” 朱文奎低头耷耳的离开座位,老老实实的跪下来认错:“父皇,孩儿错了。” “站起来。” 朱允炆没有责怪,而是直接冷言下了命令:“把老子给你夹的鸡腿给吃了。” 小文奎扭头看看桌子上的鸡腿,脑袋摇的厉害,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吃。 “啪!” 看到朱文奎的反应,气的朱允炆直接摔了筷子:“老子在问你一遍,吃还是不吃!”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了一个荤素的问题让皇帝发那么大的火,但秉着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千错万错皇帝没错的原则,整个大殿瞬间跪了一片,马恩慧更是气的掐住朱文奎耳朵。 “你这个逆子,连你父皇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双喜跪在朱允炆旁边,也是小心翼翼的劝道:“陛下,大殿下许是不爱荤腥,这胃口因人而异,何须动怒恐伤龙体,既然大殿下爱吃素,便由他就是。” “羊,也吃素。” 朱允炆冷然道。 他气的哪里是朱文奎不愿意吃荤,而是朱文奎那句吃肉就是杀生的无知仁义。 如果朱文奎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打小知晓仁义,那这是这个家的福气,但朱文奎是他朱允炆的儿子,是大明未来的储君! 一个过于仁义的储君,是国家的灾难! “仁义,应该用在自己人身上,而不是用在畜生身上。” 朱允炆盯着朱文奎:“老子最后问你一句,吃还是不吃?” 小文奎眼眶里转着泪水,但还是倔强的昂着脖子:“不吃,就不吃!” “好!” 朱允炆这下是真的气了起来,指着朱文奎:“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双喜,给我把他关起来,饿着!老子就不信了,他妈的我还治不好他,连老子的话都敢不听。” 关大皇子的禁闭? 看到朱允炆气成这幅样子,谁也不敢再多嘴劝阻,双喜小心看了看马恩慧,发现后者也是缄口不言,只好硬着头皮爬起来走向朱文奎。 “大殿下,皇上正在气头上,您先跟奴婢下去吧。” 朱文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爬起来就跑出宫殿,慌得双喜忙拔腿追了上去。 “唉。” 朱允炆苦笑着摇摇头,赶紧手忙脚乱的扶起马恩慧和顾静这俩媳妇。 “朕也是为他好。” 有宫女送上新的筷子,马恩慧接过放到朱允炆的盘子上:“陛下先吃饭吧。” 得,媳妇生气了。 朱允炆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看着马恩慧,解释道:“日后,别让文奎去母后那里了,母后可以信佛,但文奎不能。” 马恩慧的心里猛然一紧。 她心思聪慧,刚才也只是被朱允炆没头没脑的发火气住了,现在细细一想,朱允炆这话的深意海了去了。 这哪里只是一个简单的荤素问题。 吃荤与吃素本身并不重要,真正让朱允炆生气的事,是朱文奎被太后带跑偏的那句吃荤杀生,杀生非仁义。 衡量仁义的从不是杀生多少,而是活命多少! 若杀一人可活千百,便是大仁义。 朱文奎毕竟是嫡长子,将来就是大明的储君、九五之尊。天地一盘棋,如果一个帝王眼光狭隘的为标榜仁义而慎杀戮,那反而是最大的残暴。 因为这种仁义会养出大量喂不饱的饿狼,这些饿狼,会造成更大的杀戮。 而且,作为执掌乾坤的帝王,便是佛祖都没有皇帝大,皇帝怎么能信佛呢? 换而言之,信了佛,还有什么资格称为合格的帝王? 以前对于朱文奎亲近太后,马恩慧还不当回事,现在眼瞅着孩子越来越大,在朱允炆心里的地位可就至关重要起来,要知道,朱允炆现在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了! “西南现在乱的狠,朕马上还要去一趟。” 朱允炆攥住马恩慧的手,交代道:“此事事关我大明百年大计,朕不得不亲自处理,届时离了这南京,教育文奎的重任都要落在你身上,你要知道,一旦孩子从小定了性,大了再想纠正回来,可就要难上许多。” 马恩慧吓了一跳:“陛下要御驾亲征?” “算不上。” 朱允炆忙解释起来:“朕哪里会打仗,朕也不会亲上前线,前些日子四叔已经去过了,朕去,也最多是在昆明、成都两地待着。” 甭管朱允炆怎么解释,在马恩慧的心里,就认为这是御驾亲征,心里难免惶恐不安,那战场哪里是什么好地方,兵凶之地,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这种担心,在朱允炆打袖中取出圣旨之后,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皇帝连遗诏都拟好了,还说这不是御驾亲征? 这下可好,马恩慧跟顾静俩人都开始哭了起来,拉着朱允炆说什么也不让后者离宫,弄得朱允炆是又气又乐,只好苦笑着冲俩媳妇仔细解释起来。 “虽说朕不上前线,但终究天有不测风云,所以朕这也只是未雨绸缪,以免到时候中枢混乱而已,你俩没必要整的跟朕已经宾天了吧?” 朱允炆假意一生气:“就那么盼着朕死?” 一通连哄带吓之后,俩媳妇这才安静下来,但坐在那里还是抽泣个不停。 “就因为朕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所以文奎的教育才格外的重要。”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的手,嘱咐着:“你一定要仔细认真的教育,如果你不知道该如何教,就让高炽来做文奎的老师,他跟外廷那些大臣不一样,他的骨子里还有咱们老朱家的锐气,你看着点,别让文奎长歪了就成。” 朱允炆可不希望自己这趟西南之行,一别经年回来之后,朱文奎被教成了一个满脑子吃斋信佛的乖宝宝,那就完全废了,说句不客气的,如果就这么一个儿子,那他朱允炆宁愿将皇位传给宗亲,也不会给朱文奎! 大明六千多万百姓的君父,不能这般六根清净。 当然,这样的皇帝,天下的士人阶级会喜欢的不得了,因为一个淡泊名利的皇帝在,他们可以安心攫取皇权,最后搞一个众正盈朝出来。 那可就全完了。 第125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七) 成贤街,南挨里仁,西接鼓楼,算是南京上好的地段。 所有你能想到的玩意,想看到的文娱项目、想吃的各省美食,在这里都能找的到。 安南使团的驻跸就在这里,礼部给安排了一处上好的酒楼,一度让简正等人有些乐不思蜀起来。 拿天朝的繁华、歌舞升平,对比起安南国内的处处战场刀兵、杀戮荼毒,这些不大的孩子,哪里还愿意再回家? 他们终于理解为什么自己的长辈要把他们从到大明来了。 大明的月亮真圆啊。 眼瞅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完全把祖国抛到了脑后,简正可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是来求援的,不是来享受的。 一连十几天,简正找礼部主客清吏司的官员提了十几次,都被搪塞过去,简正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在这么下去,他的安南国都亡了! “求上官替属国之臣引见。” 眼瞅着礼部这位名叫苏乾的官员又开始招呼着喝酒,简正坐不住了,撩开崭新的袍摆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故乡深陷战火,刀兵四起,贼寇屠我百姓,求天朝垂怜,发兵救援。” 苏乾擦了擦手上的油,将简正扶起:“正使莫要如此,实不是本官不愿,只因为我天朝有制度。” 说到这,苏乾双手抱拳,向东凌空拜了三下,仿佛磕头一般:“我朝皇帝陛下有旨意,只在每月初一开大朝会,所以我等官员,平素里是看不到皇上的,引见一说谈何说起啊。” 看简正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苏乾便拉着简正坐下。 “稍安勿躁,还有几日便是三月初一了,届时本官一定替正使阁下引见,让阁下入宫朝拜皇帝陛下。” 胳膊扭不过大腿,见苏乾都这般说了,简正只好叹了口气,看着桌子上的吃食发呆。 “哟,几位怎么停筷了。” 这时候有人来上菜,却是一盘烤的色泽金黄的鸭子。 “尝尝,地道的南京烤鸭。” “哟,老周你回来啦。” 苏乾一看来人,站起身乐道:“这几天跑哪去了,快坐快坐,一起喝两杯,你不在这几天,你们这店里的烤鸭我是一口都没吃,那些个伙计可没有你的手艺好。” “这不我也是刚刚回来,听到下人说璞初你来了,我就先做了这只烤鸭才敢上来见你,不然,你苏大官人一生气,还不拆了我这小店啊。” 这上菜的人叫周喆,南京人,也是这家酒楼的老板,跟苏乾打小玩到大,一起考上的秀才,只可惜后来乡试不中,也是脾气大,扭回头子承父业,搞起了做鸭子的生意。 俩人发小,虽说苏乾现在是朝廷命官,但南京这地界,一块砖头能砸好几个五品以上干部,苏乾这个礼部的郎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员,所以周喆一点拘谨都没有,搬过一张圆凳就坐了下来。 “我哪有什么正事,这不这段时间在闽浙逛逛,寻思着也搞点小生意。” 说着话,周喆就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沿海的风土人情,他这人健谈,这些年做买卖招待四海宾客,所以这嘴皮子贼溜索,一说起来可就没了头。 苏乾知道自己这老哥们的脾气秉性,所以也不觉得聒噪,便有说有笑的跟周喆聊得欢快,但,简正受不了啊。 他就坐在苏乾旁边,看两人聊得山南海北不亦乐乎,更觉得心里煎熬难忍,尤其是听到周喆口中,大明处处的繁华盛锦,心里便是隐隐作痛。 有心起身离开,又恐恼了苏乾,过几日的大朝会不找皇帝去提,自己的国家可就完了。 “这位?” 聊到口干,端起酒杯的时候,周喆才注意到简正。 “我给你介绍,安南国使团的正使阁下。” “哎哟哟。” 周喆吓得蹦了起来,忙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连连告罪:“你看我这双招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么一尊贵人在眼前,到现在才发现,我得自罚一个。” 嘴里说的客气,但是嘴角那一丝不屑和轻蔑却显出周喆并没有他话里那般卑微,安南属国来的正使?那算个什么玩意,前几年,被朝廷两万人就灭的国家,用得着给面子吗? 看着周喆饮尽杯中酒,苏乾便含笑着看向简正:“正使阁下,这是本官的发小,这家酒楼就是他的产业,小老百姓一个,没见过您这么尊贵的客人,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嘴里说着告罪的话,但苏乾的眼却直勾勾的看着简正面前的酒杯,意思就是,这是我兄弟,他敬你酒呢,不陪一个? 简正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滴出血来了,他堂堂安南国的大将军之子,在安南国的地位之尊荣,不比大明的王公世子要差,今日,竟然连一个草芥贱命的商人,都能无视自己,还要自己拉下脸来陪酒! 原来,这就是人在异乡,做二等公民的耻辱! 内心自怨自艾的简正,面上却哪里敢发作,挤出三份笑容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也站起身说道:“不用客气,天朝有句话,叫四海之内皆兄弟,本使远道而来,还要感谢东道的招待之礼,这些日子住在贵店,叨扰了。” 说完话,仰首连着内心的屈辱一饮而尽。 “哎呀,太客气了。” 周喆笑吟吟的摆摆手:“我看尊使比我年轻不少,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大哥,咱俩兄弟相称,在大哥这地界,吃住我一定捡最好的招待你,别跟大哥客气。” 简正差点背过气去!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算什么意思?简正感觉周喆这就是拿着一个饭盆扔到自己面前,就差说上一句‘嗟,食之。’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简正差一点就掀了桌子,但涨红的脸却在扫到不远处把守楼梯,名义上保护使团安全的四名锦衣卫后,瞬间回归了平静。 这里是大明! 在天朝爸爸的土地上,他简正,只是一个即将亡国的属国之臣,大明看得起他尊他一声尊使,看不起他,把他扔出这南京,没有护卫的情况下,他都没法活着回国! 国家军力不强,则其民永远直不起腰。 简正这时候都在怀疑,大明那些儒家圣贤书上说的都是真的吗?为什么他进入大明以来,碰到的人丝毫没有礼貌呢? 不是说好的礼仪之邦,天朝上国吗? 底层的官员百姓,就这素质? 简正有心用圣贤书教化一下苏乾和周喆,又害怕被殴打,只好在心里暗骂一句。 圣人误我! 第126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八) 在南京的这近一个月时间,一定是简正人生中最难熬的岁月。 好在苦难总有过去的一天,熬到三月初一这一天,简正总算接到了礼部的通知,他将会跟着礼部的朝官一同入宫,只是,要在午门外候着。 如果皇帝召见,他就可以面圣了,如果皇帝不愿意见他,那就打午门回驻跸,等啥时候皇帝想起来再说吧。 那就等着呗。 这还是简正人生第一次进入皇宫,比他想象中要更大、更恢弘,他想不明白,天朝的帝王到底有多么尊贵,才可以住在如此尊荣华贵的殿宇之中,说书人口中的天宫琼楼,怕也不过如此了。 对比一下,虽然很伤自尊,但简正也不得不承认,安南的王宫,跟狗窝根本没有什么分别。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纵使皇宫再如何瑰丽也比不上故乡对简正的重要性,所以仅仅一个时辰,他就急的开始来回踱步,好在这时跑过来一名小宦官。 “尊使,陛下传召,请。” 仙音灌耳,这就是仙音灌耳啊。 简正只感觉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安南国有救了! 来之前,他的父亲多次告诉过他,只要能见到天朝的皇帝,你就只管哭,玩命哭,你哭的越惨,天朝的救援力度越大,他们就是这么要面子,对周遭的属国和外番人是很友好的。 卖惨,是对付天朝最好的招数,而且屡试不爽。 从午门往奉天殿,步行不过寥寥几分钟,简正已经开始酝酿好自己的情绪,只需要一步入大殿,随时可以滔滔泪下、放声大哭。 隔着几十步,简正就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金台之上,坐着一年轻俊朗的男子,面容清秀,颔下还没有太多的胡须,气势上,并不像想象中那厚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更没有说书人口中,宛如天帝神明一般,让人一看就自觉渺小的神威尊贵。 这就是天朝的皇帝? 号称这九天十地,万里河山的至尊主宰? 那么年轻,应该很好骗吧。 “属国之臣...” “放肆!” 简正才刚刚开口,还没来得及泪水决堤而下,耳畔就听到一声怒吼。 “谁允许你抬头的!” 喊着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些日子陪着简正在京城里胡吃海喝的苏乾,此时的后者哪里还像前段时间那般文质彬彬,简直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指着简正的鼻子吹胡子瞪眼。 “就算你是属国来的使者,未经陛下降恩,哪里有资格抬头观瞧龙颜。” 啥玩意?我还不能看看皇帝长啥样? 简正还在懵逼状态中,就听到苏乾继续说道:“冒犯天颜,依我大明律当斩!” 我敲里吗!咱俩有仇吗?你们这那么大规矩,之前咱俩在一起二十多天你倒是给我说一声啊,你这不是玩我吗? 简正两股乱颤,眼泪还没下来,倒是差点尿了裤子。 “蛮夷小国之民,不通教化礼法,情有可原,我天朝上国乃礼仪之邦,先贤皆有言,应以德服人才为王道。” 就在简正万念俱灰之际,只见两班朝臣之中走出一人,轻咳一声为简正开脱道。他的发言还是颇有群众基础,大殿中纷纷响起支持的声音,都觉得为了这有失礼法的小事枉开杀戮,有失大国胸襟。 “就算是蛮夷,既然来到我天朝的土地上,犯了法也应当受到处罚!” 苏乾义正言辞的驳斥道,并且走出班列跪在地上。 “请陛下严惩此不法之徒,如此才不坠我天朝国格。” 简正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话说,他是又恨又惧,整个人跪在殿门处哆嗦成了一团。 高坐在龙书案后面的朱允炆现在也来了兴趣,其实这些细节上的小事他从来没注意过,要不是这个礼部的小官吏站出来,他都记不清楚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朝礼。 只是,礼部的官员不是一向都很注重天朝上国气度的吗? 怎么在这件事上,那么咄咄逼人。 难不成,这个小官吏跟安南的正使有仇? 杀当然是不能杀的,杀了的话,正事还办不办了,倒是可以借着这个借口来个下马威也挺好。 想到这,朱允炆遂轻咳一声。 “好了,既是无心,朕便宽宥一二吧。” 简正喜极而泣,刚欲道谢,就听耳边,那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叉出去,先打二十廷杖再来叙事。” 殿外便迈步进来两名大汉将军,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双喜,见后者两脚呈外八字,心中便是了然。 外八活,内八死! 简正心里还在哀怨自己的皮肉之苦,却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他应该庆幸,得亏双喜没有脚疾。 廷杖若是留活口,那二十棍就没有那么要命了,虽说难免皮开肉绽,那也不过皮外之伤,简正打小军营长大,这点苦头对他来说,完全小意思。 挨完了棍子,简正再进奉天殿可就老实的多了,脑袋低到怀里,进殿就跪,以头抢地。 “属国之臣叩见天朝大皇帝陛下,祝大皇帝寿比天齐万万年。” 见简正明显比方才恭顺了许多,朱允炆便开心了不少,对这些外夷,光靠礼貌有个屁用,人家本来就不开化,骨子里刻着的就是狼性,你得打,先打老实了才能教的好。 “使者近前说话吧。” 朱允炆瞅着这孩子也怪可怜,一后背打得鲜血淋漓,还命近侍给搬了个凳子过去。 “这奉天殿赐座的尊荣,使者还是那么多年来,第一个享受到的。” 简正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坐,生怕哪点乱了规矩再遭毒打,说什么都不愿意爬起来,就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求皇帝陛下救我安南。” 朱允炆还没开口,就见方才那苏乾又蹦了出来。 “大胆!皇帝陛下赐座,尔不知谢恩,还敢拒不领命,莫非是觉得我大明没有斩使者的刀吗?” 干得漂亮! 要不是简正在,朱允炆恨不得现在就给这小官吏来了连升三级。 看看,这才是天朝应该有的样子,给不给你脸是我们的事,但如果给了你就得要! 简正现在突然觉得,出使大明这件差事,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啊? 第127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九) 耍也耍了,吓也吓了。 该聊的正事,终归还是要聊得。 等到简正颤颤巍巍的在软凳上放下半个屁股,却是再也不敢乱哭一通了,生怕又哪里不合规矩,被那个苏乾抓住由头。 他现在算是看了出来,那苏乾就是憋着心思想要弄死他,动不动就蹦出来要砍他的脑袋。 没有添油加醋,也不敢鬼哭神嚎,简正只好老老实实的递上国书,并恳求朱允炆能发兵救安南。 但是朱允炆似乎并没有听见,而是岔开话题问道。 “正使姓简,莫不是现在安南国大将军简定的公子?” 听到连大明皇帝都认识自己的父亲,简正也觉得面上有光,心气陡然又提高了不少。 “回陛下的话,简定正是家父。” 朱允炆便哦了一声,脸上顿时挂起了慈父般的微笑。 “早年沐英大将军征云南蒙古,安南国还随军为前驱,当时有两部偏师,一为阮景真,一为汝父,没曾想,正使原来是故人之后,朕观史书,当初沐英大将军为汝父指派了一门婚事,为此,汝父还拜了沐大将军为义父,是如此吗?” 一看到皇帝那这件事来叙旧,简正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的点头:“确有此事,而且干祖父为家父所指婚事的女子,正是臣的生母,陛下,臣也算是半个汉人呐。” 顺杆子往上爬的技能,简正作为简定的儿子,那自然是胎里就带着的,不可能全然不懂,皇帝愿意拿这件家事来说,毫无疑问让简正有一种大事可期的憧憬感。 “唔。” 朱允炆沉吟一下,笑的更开心了:“这么说来,使者是自家人了,你可知,沐英大将军,乃是我大明太祖最最器重和疼爱的义子干儿。” 干祖父是大明开国皇帝的干儿子? 那也就是眼前这位皇帝的干叔叔? 那不就是说,大明的皇帝是我简正的干叔叔? 都想到这了,简正哪里还要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侄儿简正,叩见叔父。” “哎呀,早知你我还有这层干亲,说什么朕刚才也不能打你的廷杖不是?” 朱允炆装模做样的说道:“快起来吧,跟朕好好说说,安南国内现在都如何了。” 金銮殿里金碧辉煌,也映的简正心里一片亮堂,他自忖有了这层亲戚关系在,只要他卖点惨,还怕感动不了朱允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爱如山啊。 届时朱允炆慈父光环一开,安南国还怕没救? 一念至此,简正那憋回肚子里的泪水立刻喷薄而出。 “陛下,我安南国现在正直水深火热之中啊,那暹罗、寮国入侵,欲灭我国统,山和颠覆,百姓遭殃,如今之安南,遍地是刀兵。求陛下念及百万生灵之性命,快快发天兵救援啊。” 说完,还煞有其事的干嚎两嗓。 “安南是我大明的属国,安南有难,朕自当救援。” 朱允炆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班列中的杨士奇,然后开口,和颜悦色的说道。 “只是安南离我大明,遥遥数千里,那暹罗、寮国等又集结了几十万的军队,朕遣大军而去,也是靡费甚大啊。”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是钱能搞定的问题,那就不能叫做问题。 朱允炆谈起开销来,简正心里反而是踏实下来,只要能请到大明的军队介入安南国内的战役,区区一些金银粮食,算得上什么玩意? 那都身外之物! “请陛下放心!” 简正的嗓门陡然充满了喜悦:“前些年,我安南灭了占城,那占城国世代通商东南诸国,国库颇巨,现我安南金银足有五六百万,愿系数献于天朝,另自今日起,天朝拔营的一应后勤粮秣开销,待赶走敌国后,我安南都为天朝补上。” 看到简正如此识趣,朱允炆面上‘大喜’,马上就要开口允了下来,恰在此时,杨士奇走了出去。 “陛下,臣有异意。” “哦?” 朱允炆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快:“杨阁老为何不愿意啊。” 阁老? 来前简正对大明的政治结构还是打听了不少的,知道此时的大明,中央之中有一个行政机构,谓之为内阁,内阁署理整个大明的国事,内阁阁臣就被叫做阁老,论权利,甚至比以前的宰相还要打,可以批复国事,附署诏令。 简正小时候听说书人说三国,那权势熏天的曹丞相如何把持国政,比皇帝还牛气,大明的阁老比丞相权利都大,那岂不是说,此时的大明,皇帝说话也没多大用? 哎呀,只恨来前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不然应该先贿赂一下大明的内阁,这样才能十拿九稳啊。 杨士奇瞥了一眼此时都已经陷入懊恼之中的简正,款款走出班列。 “前两日,闽浙水师刚刚拔营澎湖,东南海战一触即发,江南多地要供应后勤,工部和火器局要提供炮弹火药,此时,不是出兵救援西南的时候。” 一听杨士奇说的如此严重,朱允炆便有些纠结起来,看了一眼简正,发现后者脸上挂满了期待和可怜,就叹了口气。 “朕也知杨阁老所言不虚,但,安南终究是我大明的属国,属国有难,怎么可以不伸出援手呢?” “安南算属国吗?” 杨士奇的调门陡然高了起来,义正言辞的指着简正:“三年前,麓川造反,刀甘孟兴兵作乱,被先滇国公击溃后,遁往安南,是安南国收容的叛逆,不仅如此,还发兵帮助刀甘孟,已致使滇国公罹难战阵,自那一刻起,安南,已经不是我大明的属国了!” 你们大明人,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简正傻眼,看着杨士奇在那例数安南的种种不是,只觉得喉头滚动,似有一口心血不吐不快。 造反的是胡季犁好不好? 再说了,当初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诛胡季犁一家三族,余者不纠,现在还拿这陈年旧账来说?不是你们的属国,那前几个月过年,我们送贡礼的时候你们咋不说,现在吃干抹净翻脸不认账了? 无耻! 不仅简正被气得眼前发黑,大殿中的群臣百官也有些面上挂不住,他们早都习惯了万事端天朝上国的架子,对待这些番夷之民,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说话做事的时候极其爱惜羽毛,生怕污了一丝脸面。 连三句重话都不舍得说,更别提当着番夷的面耍无赖了。 杨士奇啊杨士奇,你端的是无耻至极! “啪!” 一声脆响,大殿中的目光便齐刷刷聚到了御阶之上,原来是朱允炆摔碎了手里的茶碗,站在那气的胡须直颤。 皇帝发彪了? 简正顿时心里大喜,发飙好啊,快把这个什么姓的给砍了,这样看谁还敢拦着你出兵救安南。 “杨阁老说的对!朕差点都给忘了!” 朱允炆恶狠狠的盯着简正。 “滇国公英灵不远,朕有什么资格替先人原谅安南所犯下的罪孽!现在就该让安南为他们曾经犯下的血债而后悔,朕决意了,绝不出兵救援,给我把他打出南京。” 说完话,朱允炆一摆袖袍,扭头就走,留下彻底傻眼的简正。 说好的父爱如山呢? 第128章 坐看西南战不休(完)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站在正阳门外,看着来来往往如织的行人,简正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这首古诗,来时的他仓惶失措,走时的他孤独一人。 一首杕杜,恰如他悲凉欲死的心,南京之行,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能够实现。 没有援兵、没有保护,甚至自己还被打得皮开肉绽,像一条死狗般被扔出了南京城。 来时他的那些小伙伴,他的同胞甚至没有一个送他的,更别提跟他一起回国参军救国了,安南亡国只在朝夕之间,这群安南的权贵子弟,却没有一个愿意为国效力的,他们在南京城里很安逸。 “尊使,请吧。” 唯独让简正没有想到的,送自己离开的竟然是那个一心在皇宫中要自己命的苏乾。 “你不是口口声声请命斩我的脑袋吗?” 看着苏乾在给自己的马屁上装干粮、水壶,简正气哼哼的上前一把将苏乾拉开,指着后者的鼻子破口大骂:“何须现在在此假仁假义,是在笑话我吗?” 苏乾也不着恼,冲着简正笑了笑:“尊使何必如此,我这人最有原则,尊使原道而来,招待你是我的职责,你在我天朝的宫殿之中不遵礼法,提议惩处你也是我的职责,同样,送你离开,准备干粮水壶,都是我的职责。” 说着话的功夫,苏乾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工作,直到将所有的吃喝之物准备齐全后,又自城门处要回了简正的佩刀,递了过去。 “尊使,一路保重。” 看着眼前这把已经有些破烂不堪的佩刀刀鞘,那上边溅染上的斑驳血迹,简正的脑子里瞬间就想到了来时一路上的不平和艰辛。 先是逃亡追杀,而后又要千里奔袭,不时还要跟一些山贼流寇拼命,现在掉头回去,自己能活着到安南吗? 就算回去了,又如何呢? 没有援兵,安南亡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回去做亡国奴,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到底是年轻,想到这,简正不自觉便眼含热泪,赌气的接过佩刀,翻上上马就要走,却被苏乾一把拉住。 “尊使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同伴不愿意跟你一道离开吗?” “胆小怕死之辈,无耻苟活之徒!” 听到苏乾提起这茬,简正就气的睚眦欲裂,看着南京城里驻跸的方向,咬牙切齿道:“他日国破家亡,此皆亡国奴尔,竟还有面目苟活于世,实无耻之尤。” “非也。” 苏乾轻轻摇了摇头,失笑道:“使团五十余人,皆为我汉人血脉之后,便是尊使你,不也有一半汉人血脉吗?贵国国王陈安,更是纯正的汉人之后,安南上下百万之民,缘何战乱一开,纷纷逃亡我大明呢?还不是因为他们追根溯源,都是我汉民吗? 因为尔等是汉民,故我大明作为汉人正朔之国,自当全力保护我汉人后嗣,只要大明还在,这天底下,哪个敢说你们是亡国奴?” 只要大明还在,汉人,永远不会是亡国奴! 简正顿时缄默下来,默不作声的翻身下马,跪倒在尘埃之中,向着苏乾叩首:“求上官替我入宫求见皇帝陛下,恳求陛下,哪怕不救安南,念及安南国内近百万汉人后嗣,也应保全百姓啊。” 苏乾忙将简正扶起,为他拍打尘土:“其实本有一个很好的办法拯救安南,尊使莫非不知?” “何解?” “拿掉安南国号,内附我大明!” 图穷匕见,苏乾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但却是极其慈善的笑着。 “千年前,安南就是我汉人疆域,如今不过认祖归宗罢了,拿下国号,则安南所有国民,都是我汉民,大明,是绝不会看着我汉民被蛮夷欺凌的! 当年暴元如此威势,我太祖北伐,追击万里之遥,终全歼元庭,俘降十万,皆押解回来,斩之祭祀先民英灵,欺我汉民者,势必杀之。” 欺我汉民者,势必杀之! 汉民族骨子里的荣耀创造了璀璨的文明,同样也是这份高傲,才有百折不挠,浴血重生。 几千年的恢弘大世都是在汉民族手中创立的,源起于的就是这份凛凛锐气,如果这份锐气被消磨掉,那汉民族,跟那些最终被历史淘汰,最终灭种的民族还有什么两样? 苏乾脸上的高傲让简正心折之余也难免自艾,若是安南国上下也有这般志气,哪里会沦落到今时今日这般田地。 废国? “尊使还是要仔细考虑一二。” 看到简正面上阴晴不定,苏乾知道,这是简正心里已经有了三分动摇,这时候,更需要的就是再添一把柴火。 “若安南不愿意,尊使阖府上下难免殉国而亡,届时安南一片废墟,后世谁还记得尊使的父亲为安南立下的功勋呢?” 苏乾步步紧逼,一句句话都像利箭般扎在简正的心头之上。 “自战乱开始,为何安南的百姓不愿意与国同休,而是逃亡大明?这就足以说明,安南的百姓在内心中本就向往我天朝之安定繁荣,愿做我大明的子民,既然如此,尊使何不顺民心,与我大明签下内附的诏书呢?” 其实苏乾这话,完全就是不讲道理的瞎扯淡。 安南百姓逃往大明的才多少人,几十万罢了,只是安南国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而且这批逃亡大明的,严格来说本就是纯种汉人,是自南宋末年逃到安南去的,他们回大明就是回故乡,能有什么心里障碍? 安南纯正的土著现在就在河内、清化一带誓死抵抗呢,这些苏乾不提,只拿逃亡的来说事,就是以偏概全,以点遮面,关键是现在的简正心乱了,加上年轻,哪里能找出苏乾话里的语病。 就算他心里咂摸着老觉得不对劲,那也架不住苏乾一句句的往偏处带啊。 总结一句话就是,他被苏乾带沟里去了。 “如果尊使真的以安南百姓为重,就应该做出内附的选择,这哪里是卖国,这是在救国,为安南的百姓,认祖归宗罢了。” 苏乾后退三步,拱手施礼:“如不愿,尊使自去,本官就不做阻拦了。” 三月,春风拂面,万物生长。 满眼的花团锦簇,满心的悲怆哀伤。 简正扭回头面向故国方向,却怎么都迈不出离去的步伐。 回去了,又能如何呢? 与国同休,青史焚毁;百年后,山河易貌,又有谁会记得? 良久,长叹口气,泪流满面,自怀中取出一方大印,又跪于地。 “请上官递呈皇帝陛下,就说安南,愿内附大明,乞求护我百姓。” 第129章 第一次御驾亲征(上) 当安南国的大印被苏乾捧进皇宫之后,朱允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自从安南的使团来到之后,他就跟礼部尚书王谦合伙导演了这一出戏,当时朱允炆的意思是让王谦安排一个机灵点的接待员,没想到,超额的完成了任务。 整个使团,除了简正这个正使之外,其他的人都被酒色财气腐蚀的乐不思蜀,这也间接动摇了简正的决心,辅以言语上的蛊惑,总算是将简正给带进了阴沟里。 “让简正入宮吧。” 拿起大印看了看,对于简正拥有安南国的大印,朱允炆是丝毫不会觉得奇怪的,安南亡国在即,简定肯定会将玉玺托给简正带出安南,万一将来复国的时候还是能用得到的。 苏乾领命,正打算退下,就听见朱允炆开口道。 “你今日立了功,该赏,礼部右侍郎岁数大了,让他明日致青辞吧。” 一步登天,莫外如是。 七尺男儿身激动的难以自持,推金山倒玉柱般匍匐在地:“隆恩浩荡,吾皇万岁。” 看着苏乾离开的背影,朱允炆不在乎的轻笑两声。 区区一个礼部的侍郎,三品衔,足以让这天下的士子欣喜若狂,但对于他而言,让谁做不让谁做,完全看他的心情好坏。 万生万物,富贵荣辱,皆一念之间。 等简正再一次见到朱允炆的时候,后者明显要比方才看起来和蔼可亲了许多,而且接待的地方也放在了谨身殿,更为简正备上了吃食和酒水。 “属国之臣,参见皇帝陛下。” 早已万念俱灰的简正伏身下拜,就被朱允炆亲手搀了起来。 “这里不是朝殿,你与朕又有干亲,就不要如此拘谨了。” 天威难测,看着眼前这张近在迟尺的皇帝面庞,简正怎么都无法把这和善微笑跟方才那个雷霆之怒的君王联系到一起。 这是一个人吗? “方才朕看到了你送上的国印,又听闻你愿意托安南全国内附我大明,是这样吗?” 我能说不是吗? 简正心头都在滴血,但还是勉力挤出微笑:“回陛下,臣苦思良久,自觉还是依附大明的话,才是我安南国上下唯一的求生之道了。” “唔。” 朱允炆负着手走上御阶,回到自己的龙椅上。 “既然愿意内附,那安南就是我大明的国土,安南百姓,自然也是我大明的百姓,暹罗等国,自然就是我大明的敌人,消灭他们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说着话,朱允炆招呼着简正动筷:“快午时了,别据着,先吃点东西压压饿。” 看简正面有难色,朱允炆马上回过神来,冲着双喜道。 “去召几名御医,给朕的大侄子先把背伤敷上药。” 这还不是你刚才下令让人给我打的? 心里腹诽,简正还是马上起身谢礼,但兀自嘴硬:“臣自幼军旅中长大,这点些许皮外伤,不碍事的。” “是吗?那就算了。” 本来就是假客套,看到简正嘴硬,朱允炆才懒得跟他继续客气下去:“真不愧是健儿,嗯,现在就有我大明儿郎的风采了。” 这大明的皇帝,不是好人呐。 如果不是这身旁周围金碧辉煌,如天宫琼楼,简正都怀疑自己来的到底是不是书上所记载的天朝上邦,一个帝国的君王,竟然如此的不要脸皮! “属国上下心慕天朝久已,数百年来,也未曾断过一年贡奉,早年讨平暴元,我安南与天朝也有助战之先例,而今安南有今日之灾难,万望陛下以安南百万苍生黎民记,早日发兵。”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简正毕竟是年轻人,哪里有什么城府可言,想到入大明以来的种种,又一想如今连国家都无法保全,一横心说了几句气话。 什么叫做助战之先例? 朱允炆眼睛就眯了起来。 这是在拿当年沐英讨云南蒙古来说事啊,话外之意,就是当年你们大明遇到兵乱的时候,我们都帮你们一起打侵略者了,现在我们遇到了侵略,你们不应该帮助我们吗? 礼仪之邦,是不是应该有最起码的患难与共之底线? 看来,直到此时,简正心里还惦记着用三寸不烂之舌来说动他朱允炆呢。 “大侄子这是在气我大明,趁火打劫吗?” 朱允炆可没工夫跟一个区区的安南玩语言游戏,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话给挑了明。 “朕记得,当年南宋的时候,暴元克江西,兵锋趋近两广,我汉人山河社稷毁于兵戈铁蹄,汉奸张弘范一道传令,当时的安南就举国投降了是吧。” 忽必烈灭南宋,先以伯颜为将,奉行的就是大屠杀政策,伯颜打了六年,死伤惨重都没能取得多少战果,后以大汉奸张弘范为都元帅,将蒙古本部、汉奸投诚军尽交于张弘范。结果就是,短短两三年,逼得赵宋一朝,崖山跳海。 自此,神器蒙尘,华夏陆沉。 而在这个时间,安南国可完全想不到我华夏对他们国家几百年的恩情了,他们不仅第一时间跪舔蒙元,甚至主动出兵进入广西、云南,消灭南宋的军队,对于民间组织的抗元组织,也是大肆杀戮。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现实,国与国之间,什么旧情、礼往,那都是盛世的点缀,就好比一个人发家致富之后,他需要一大群狐朋狗友在他身边,吹捧他,供着他一个道理。 花钱,要的就是一个面子。 身无分文的时候你再看,十把钢钩你也钩不到亲人骨肉。 “朕,似乎没有计较过吧。” 朱允炆变脸变得快,说发飙那情绪马上就到位:“若不是当年你们附庸沐英大将军讨平云南,你认为,朕还会给你们留下一条内附的退路吗?” 让安南主动内附的好处,就是利益最大化,朱允炆并不想接手一个完全被打成废墟的安南国,这毕竟是冷兵器时代,安南国几百万的丁口,不仅可以帮大明迅速的垦荒,更可以提供大量的壮劳力来修路开渠。 这年代,人口,就是国力最直观的代表! 简正被怼的哑口无言,加上一看朱允炆又要翻脸,哪里还敢多说废话,木已成舟,无非是左右一咬牙的事,低下头叹了口气。 “一切,听凭陛下圣谕。” 朱允炆脸上马上阴转晴,允诺道。 “待消灭了暹罗等国之后,安南改回祖名交趾,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汝父简定任布政使,如何?” 布政使?一个文官罢了,能有多少含金量。 以蛮治蛮的一种怀柔手段而已。 这种明谋,简正一听就懂,见也算换回了一个名义上最高官员的利益,这个国,卖的不亏。 “臣谨遵圣谕,愿马上书亲笔信与家父。” 简正话音一落,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双喜便一打手势,两个偏殿的小宦官就捧着文房走出来,默不作声的放到简正面前。 你们这是,早有预谋啊! 苦笑一声,简正马上提起笔,挥挥洒洒之间,便书成了一封劝谏信,如释重负般扔下笔,委顿于座。 小宦官忙抄端起书房走到朱允炆面前,跪在地上将书房高高举过头顶。 抄起安南国的国印,朱允炆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简正,见后者早已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情,嘴角不屑一笑,将印玺摁了上去。 “八百里加急,送呈燕王。” 话落,朱允炆起身肃声喝道。 “传令五军府,京营即刻整军。朕要,御驾亲征!” 第130章 第一次御驾亲征(中) 皇帝要御驾亲征! 京营几十万军队的集结,动静怎么可能瞒得住朝堂百官,虽然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入宫找到内阁询问。 内阁也是一脸的懵圈,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打算做什么啊。 但是一联想到早前离京的朱棣,再一想今日上殿求援的安南使者,心里便有了三分揣测。 咱们的皇帝,喜欢出幺蛾子啊。 看这架势,估计是想要御驾亲征! 没办法,大家伙只能抓紧推内阁去面圣,还没等几位阁臣走到乾清门,迎面就撞上了一身戎装外套赤红龙纹披风的朱允炆。 场面一度十分的尴尬。 “陛下,您这是?” 杨士奇眉心一跳,心里的猜测瞬间变成了肯定。 朱允炆本来是打算等自己进了军营之后,再派人通知内阁这件事的,怕的就是被他们拦在皇宫里磨嘴皮子。 “朕这?” 冷场了少顷,朱允炆到底是轻咳一声,挺起胸膛:“去京郊大营,整军南下。” 说完这句话,朱允炆便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果不出他所料,内阁果断跪了一地,在乾清门把朱允炆给拦了下来。 内阁拦朱允炆的原因很简单。 大明多少年没出过皇帝御驾亲征这种事了? 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最后一次御驾亲征还是在洪武七年,自那以后,哪怕是北伐沙漠都是采用的遥控指挥,亲临一线的事都不做了。 一个是存在风险性,另一个也是国内的政局不稳,皇帝要坐镇中枢监管法令政策的落实。 连太祖皇帝都放弃了御驾亲征这种事,一天战场没上过的朱允炆,去前线不是添乱吗? 杨士奇不愿意的原因就比较简单了,眼下国内的政局相对毕竟稳定,自朱允炆登基以来颁行的种种新政都开始陆续上马,这时候,中枢必须要有一个重量级的看着,朱允炆不在京,他这个刚升的内阁阁臣,怕镇不住啊。 “都别跪着了。” 对待内阁阁臣上,朱允炆一向都是很客气的,亲自上前将四人一一扶起,又冲双喜交代道:“派人去召高炽来。” 说完便转过身,引着内阁四人往乾清宫走。 既然事瞒不过去,那就干脆坦白吧,正好交代一下自己离开之后,南京监国的安排。 “都坐吧。” 朱允炆将坚固厚重的头盔卸下,招呼道:“本来朕是打算等出了宫,再派人去通知几位卿家,没想到被撞上了。” 看到一向脸皮奇厚的皇帝都闹了尴尬,几位阁臣俱都苦笑一声。 “陛下,御驾亲征,终究不是一件小事啊。” 暴昭站出来劝阻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哪里可以轻动,再说西南那,燕王不是已经去过了吗,燕王长于军略又兼半生戎马,百战百胜,有他在,西南不会出乱子的,陛下若是对安南有什么安排,遣人给燕王送个信便是,待将来燕王凯旋,再回京封赏便是。” 暴昭话里说的是燕王凯旋,没说大军凯旋,其实就是在提醒朱允炆,就算朱棣打仗打赢了,他也还是一个人孤身回京,有什么好怕的,至于你堂堂一个皇帝亲自去前线看着吗? 不就是怕朱棣功高盖主吗,他都半生戎马这个岁数了,你还怕熬不死他? 暴昭的话还是很有支持基础的,起码其他三人都有这种想法,大明立国才刚刚三十多年,天下也才稳定十几年,实在经不起一次大的动荡了。 “西南诸国的事,牵涉我大明百年大计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西南稳定下来,朕和大明才能安心攻略南海,才能安心经略国内建设和民生,京城毕竟离西南太远,来往信息传递动辄一个多月,实在是过于延误,朕才不得已亲往,当然朕最多行在昆明,不会亲往前线的。” 昆明就一定安全了吗? 几人心里都腹诽一句,战局百变,谁说大后方就稳如泰山了?胡季犁都能在王宫里被斩首,足可见兵凶战险之地,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出现的。 见四人还要再劝,朱允炆只好板起脸来。 “好了,朕意已决,这事勿要多言,朕离京之后,国事有劳四位卿家劳心操持了。” 正巧这个时候朱高炽奉召进宫,朱允炆便目视朱高炽,嘱咐道:“高炽,朕欲御驾亲征西南,朕离京后,你便与内阁一并监国吧,你是宗亲,内阁有哪些事拿不定注意的,你来负责入宫向母后和皇后禀报。” 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朱高炽早就心里清楚,这里并没有多少意外之态,恭恭敬敬领了命。 他才不打算劝皇帝呢,自家这个皇帝是什么一个人,他门清,就是幺蛾子层出不穷,偏生还头铁的狠,劝了也没用。 见皇帝心意已决,劝也劝不好,暴昭又站了出来,跪伏于地。 “既然陛下圣心独裁,臣等也不好再劝了。不过臣等终究是臣,监国重任恐难胜任,请陛下立国本,以太子监国,臣等必尽心辅监国事。” 乾清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个暴昭,可真是会挑时机来找事啊。 朱允炆眼皮微垂,手指在御案上轻敲几下,猛然一顿。 “朕有两个儿子,文奎不过是一个稚童,文圻更是在襁褓之中,监国之事,泰山之重,哪里担负的起来,四位卿家老成持国,除了尔等,朕哪里放心委政与他人。” 立太子也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立的,现在立了之后,朱允炆前脚离京,真要耽误一两年的功夫,还不知道朱文奎被这群人教成什么样子呢。 见暴昭还要在拿这件事来说事,杨士奇已经抢先一步走了出来。 “陛下如此信任臣等,臣等绝不辜恩,必鞠躬尽瘁国家事。” 这个杨士奇! 话都到嗓子眼的暴昭被杨士奇一嘴噎住,却怎么也说不出有异议的话,只好恨恨的看了一眼这个皇帝的忠实狗腿。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总不能向皇帝说,我们不值得你信任吧。 除了杨士奇以外,其他三人也只好老老实实的领下了命。 见摆平内阁,朱允炆便直接起身,抄起头盔给自己戴上,大步流星的走下御阶。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131章 第一次御驾亲征(下) 南京,京郊大营。 五军府的武勋几乎悉数到齐,当然,他们不是来随军出征的,他们只是来为朱允炆践行。 此番朱允炆决意御驾亲征,京营二十几万大军可谓是倾巢而出,自关西七卫(甘肃)和辽东撤回来换防整训的边军都会一同兵出西南,南京,只留下铁铉的教导卫和两个预备卫,共计三万人。 三万人,足够了。 为了保证南京京畿的卫戍安全,闽浙水师的一部将会屯扎长江口,防止倭寇自海上劫掠而来,而在山东、浙江、南直隶治下都有大量的军户卫所,可谓万无一失。 朱允炆来到的时候,一众大明的重将已经在兵营门口守了快一个时辰。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耿炳文,作为大明唯一一个硕果仅存的老将军,他被朱允炆点了将随军御前。 朱允炆不会指挥,也不打算越俎代庖的瞎指挥,一日行军多少里,如何选地扎营这些他都不懂,虽说是在国内,但兵事一开,不能因为在国内就瞎搞,所以,他需要一个来替他指挥的。 耿炳文,就是被选中的实际指挥官。 等到了云南,朱允炆也会和耿炳文留在昆明,毕竟耿炳文的岁数在这里,前线已经不适合他了。 耿炳文的任务就是保卫中枢,负责昆明的防务,其他的指挥任务会被移交朱棣。 至于铁铉这个青史留名的皇权死忠,则留守南京。 他将会在朱允炆离京后,带三千新军入洪武门驻守,与御前司殿前军、锦衣卫负责皇宫宫禁的拱卫。 “参见吾皇圣躬安。” 数十名武将齐齐躬身下拜,阵前的朱允炆踩着马镫翻身下马,来了大明三年多,没少在宫里苑林里骑马,倒也不至于丢人。 朱允炆身后,双喜也是匆匆翻身下马,倒是比朱允炆还显得矫健不少。 “都平身吧。” 阳光下的朱允炆,一身太祖当年穿过的龙纹金铁对襟甲,倒也衬托的朱允炆英姿焕发。 “大军集结的如何了?” 除去留守南京的三万,这次随朱允炆亲征南下的军队高达二十四万,仅从数量上来言,甚至高于蓝玉当年的北伐,这个数量,足可以称得上一句无边无际。 “回陛下,全数整军待命了。” 耿炳文之子,年初宗勋比武的元魁耿瑄跨前一步,抱拳拱手:“请陛下移驾校阅。” 校阅?还是算了吧。 朱允炆只是微微偏首,便看到耿瑄身后几百步外,那黑压压的一片,他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年代又没有扩音器,而且点将台距离军阵有近五十步,他去校阅说什么? 反正说啥部队也听不见,这种过场完全没必要讲。 其实就算拔营,朱允炆也不是说跟这些军队一起走。 御驾亲征并不是说皇帝跟军队在一条进军线上,因为军队的数量大,不是每一条路都像京郊这般有大片的空地,可以让军队走的齐整。 所以二十几万大军会被分成好几个部分,考虑到皇帝的安危,行军路线上耿炳文定了一日八十里,这个数字对京营来说完全是毫无压力。 前军会先行五十里,随后朱允炆跟耿炳文的中军拔营,左右两翼是京营骑兵,他们会距离中军八十到一百里,这样一来,大军的翼展可以辐散两百里,以骑兵的脚力,报信中军的往来不过一个多时辰,足可以保证中军两侧不会出现敌情。 后军就完全是辎重,但并不是粮食,而是盔甲、刀枪之类的武器,防止大军在行军过程中淋了暴雨而生出锈迹,方便急时补充。 粮食根本不需要携带,自南京往云南的沿途官仓都会提供,而且南京的中央储粮也会通过长江漕运直接到达湖广,在由湖广方面运输到贵州、昆明,总之一句话,饿到谁都不可能饿到皇帝。 大明一年年税三千五百多万石,这几年的储粮之***本无法用数字计。 “直接通知拔营吧。” 朱允炆一开口,耿瑄便领命下去。 “五军府和臣拟了行军计划,请陛下圣裁。” 耿炳文开口道:“中军走南直隶入湖广,先至四川,圣驾抵成都后,在酌情南下云南。” 贵州这几年并不稳定,虽说没有闹出过什么大的乱子,但防微杜渐,皇帝的圣驾是绝对不能走贵州的,所以只能舍近求远,由湖广转四川,最后在成都落行在。 如果届时西南战事奏捷,再考虑让皇帝南下昆明转一圈,勉强也算是到了前线,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就实现了。 为了全力保证朱允炆的安全,五军府和耿炳文可谓是煞费苦心,多走半个月的脚程又如何,能浪费多少粮食? 保护皇帝的绝对安全才是第一任务。 朱允炆也是听的心里明镜,但他到没有任何意见,早在他下定决心去西南之后,他就先跟徐辉祖通了气,路线上的事情,全由五军府来拿主意。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更改行军路线这种事,朱允炆不可能插手干涉,他已经许诺了耿炳文,所有的事情他一概不问。 “老将军宽心,朕无异议。” 朱允炆拍了拍耿炳文的小臂,感慨道:“鬓衰头似雪,行步疾如风。不怕骑生马,犹能弯硬弓。国家有事,有劳老将军了。” 耿炳文大为感动,正待说些什么,身后军营中已是号角声四起,甲胄摩擦声、步调一致的踏地声已是响彻起来,便不在多客套。 “请陛下上马。” “老将军先。” 这种事情上,朱允炆从来没有拿过一次皇帝的架子,他对耿炳文这种老将,可谓是将礼贤下士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令郎不在,朕当小心看着。” 这是怕耿炳文岁数大了,又十几年没经过战阵,上马的时候伤着啊。 徐辉祖等人无不心旌神摇,甭管皇帝这几年都出过哪些幺蛾子,又如何剥削五军都督府的军权,但对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极其礼敬,对于军队,皇帝也是想尽办法加大照顾。 “老将军请吧。” 见耿炳文在那里泪水潸然,朱允炆忙笑道:“朕御驾亲征,那便是上了战阵的将军,不是朝廷的帝王,老将军战阵一生,朕只是跟着老将军学习罢了,老将军莫要如此,先请上马吧。” 郑重的冲朱允炆一抱拳,耿炳文再不多言,转身步伐矫健的翻身上马。 朱允炆这才上马,目视徐辉祖等人。 “朕此番离京,国家之事,皆赖诸位了。” “臣等,死不辜恩!” “出发!” 微微拨转马头,身后近卫便自腰间取出令旗招展,顿时便有十几骑四散而出,手持小号,驰骋中吹角连营。 第132章 皇帝不好当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阳春三月,正直莺飞草长之际,也是踏青的大好时节。 这是朱允炆自来到这个时空四年来,第一次离开南京城,如果不是身边周遭十几万杀气冲天的金戈铁马坏了风景,那朱允炆一定会好好逛一逛这古荆九郡之地。 大军一路出庐州,顺江往西至湖广,二十余日的功夫才堪堪通过荆州,抵达夔州,算是进入了四川地界。 二十几日行程两千里,这次行程对于朱允炆来说绝称不上愉快。 他的两条大腿内侧早被磨出许多水泡,挑破后,为了不耽误行军,朱允炆也是咬牙忍着。 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亲身感受跋山涉水的艰辛,难免心里对当年靠着一双肉足长征万里的战士更加钦服。 自己骑着马走两千里都苦的不行,步履两万里?这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志力啊。 耿炳文不止一次找到朱允炆,提出暂止行军,都被朱允炆给拒绝了,至于改乘马车的提议更是不行。 怎么说也是御驾亲征,坐马车?那还不如叫巡游。 再怎么说朱允炆也是个男人,这个面子丢不得。 “等到了夔州,陛下移驾夔州城暂歇两日吧。” 晚上扎寨的时候,看到朱允炆在帅帐内龇牙咧嘴的敷药,耿炳文劝了一句。 皇帝到底是年轻,打小没经历过战阵,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这种行伍之苦? “不行。” 朱允炆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结果手里重了些许力道,又疼到倒吸一口凉气:“行军计划不能改,早点到成都,等到了成都朕再落行在。” 耿炳文七十多岁的老头还天天支棱的很呢,这口气,朱允炆说什么也要争,他不能给太祖皇帝丢脸。 耿炳文叹了口气,但也心生敬佩,拱拱手不再多劝,转头走出帅帐,正好迎面撞上了备药的双喜。 “哎呦,老将军。” 一看到耿炳文,双喜都快哭了出来,拉着耿炳文就诉苦:“大军哪里能这么赶啊,到底是军情重要还是陛下的龙体重要?前两天奴婢给皇上换药的时候,那髀里都磨出血来了。” 双喜在原地急的跳脚,耿炳文也没辙。 “老夫也劝不动,陛下执意要在定日抵达成都,君令不可违啊。” 说完话,耿炳文也是叹气,扭头离开,他还要安排夜禁的事宜,哪里有功夫在这里干着急。 双喜无奈,只好撩开帘布走进帅帐,步履匆匆的走到朱允炆跟前,看着那一片片的擦伤,哭的可怜巴巴。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朱允炆正闷着脑袋换药,听到动静头也没抬:“有事说事,哭个屁,朕又不是死了。” 皇帝就不能受伤了?皇帝就不能流血了? 一个个的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诶?” 手忙脚乱的将药换好,朱允炆总算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双喜,突然惊咦一声。 “你小子怎么一点事没有?” 不对啊,大家伙都骑马,你要说耿瑄一点事没有还情有可原,人家打小就是在军营里长起来的,这双喜打小进宫,也算是吃福食长起来的,怎么两千多里地下来,一点问题没有? “奴婢哪里配的上跟陛下比。” 双喜挠头:“陛下万金之躯,理应乘御辇才是。” “胡扯。” 笑骂一句,朱允炆系上衣服,走到一旁洗了下手。 “贵州的奏事题本送来了吗?朕让陈亨改土归流,成果如何了?” 朱允炆是个闲不下来的主,以往在南京,天天几十上百份奏本要批阅,现在领军出征,哪里闲的下来,正好湖广离贵州近,想起土司的事,便索性派人去了趟贵州,点名要所有关于土司的奏本。 贵州、广西一直不太平,这两个地方的土司势力根深蒂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彻底摆平,其实说到底,还是地方的官员懈怠、懒政。 太祖曾先后派楚王朱桢、杨文两征贵州、广西土司,那时候根本懒得用政策来分化,直接就是强迁,土司之所以厉害,无非还是手底下有人,而且宗族意识强而已,把人口迁出来,放到中原,土官还算个屁。 结果刚开始执行的还比较顺利,等大军回转,地方上就不敢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导致土司部族很快又死灰复燃,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土司,几千人就敢对抗官府,拒不缴税。 听到朱允炆询问,双喜就走到偏处一大案挑出两份奏本来。 “昨就送来了,奴婢看陛下入了寝,没敢惊扰。” “朕说过多少次,但有国事,务必当日处理,不可怠慢。若朕不问,岂不是又要拖下去?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嘴里批评一句,朱允炆忙翻看起来。 两份奏本,一份是贵州总兵官陈亨的,另一份则是贵州都司汤成的。 “这两个废物!” 不看还好,一看之后差点把朱允炆气死。 朱允炆派陈亨去的目的,就是辅助汤成,贯彻太祖的政策,软硬兼施,晓谕贵州各部土司,愿意迁离的,给三年免税田,不愿意迁移的也不是不行,按照大明律,足额缴纳洪武三十年至今年的粮税即可。 同时,朱允炆让内阁此前批了银子,按照高饷招募土司部族的壮丁入伍,以此来实现以土治土的策略。 结果这两份奏本写的什么玩意? 陈亨弹劾汤成督抚不利,愿意从军和迁离的贫苦土民在路上根本拿不到足额的赈粮,导致三地出现土官作乱的情况发生,甚至袭击了一处军户所,造成六死十七伤! 而汤成的奏本更是完全的报喜不报忧,说一切形势大好,再有几年,应可见成效。 应可见成效? “好一个天高皇帝远!” 朱允炆一拍御案而起,连大腿根的疼痛都顾不得了,气的在帅帐里来回踱步。 “四年了!朕给他俩四年的时间,一个总兵官,连一个土司部落都没有平定还让人袭击了军卫所,另一个都司同知,到现在竟然还在跟朕拖,朕让内阁批的银子,一年五十万两啊!就他妈的这么进了谁的口袋?” 贵州的宗族意识就算再怎么浓,终究是大明朝不是三千年前的社会了。 土司内部有没有贫困户?有没有生活艰辛的百姓? 有!而且非常多! 土司制度本身就是极其落后的,奉行的还是几千年那种遗留下来的宗族统治制度,土官统治着部族并侵占大量的资源,那些土民不见得就认头接受统治。 内阁为什么要批银子? 目的就是招募这一部分土民,实现贵民治贵,实现均田交税。 结果倒好,四年多,贵州都司什么成绩都没有出。 内阁拨下去的银子呢? 朱允炆都不用猜也知道,天高皇帝远,他们以为只要皇帝不出南京城,哪年哪月能记得起贵州? 毕竟,贵州一个省的税收,甚至比不上半个苏州府! “都是一群猪,枉辜圣恩!” 朱允炆怒喝一声:“拟旨。” 帅帐内,杨溥便抄起毛笔。 “贵州都司同知汤成,懈怠政事,以致于四年间,贵州土司作乱不休,赐死!以佥事俞让充任。” “贵州总兵官陈亨,懈怠兵事,致土官反叛杀伤军户,赐死!调龙场千户卫所千户吴得充任。” 顿了顿,朱允炆又转头看向双喜:“你派人回一趟南京,命...就让那个景清,让他走一趟贵州,给朕好好查查,这四年多,朕批下去的二百万两银子呢!” 双喜忙不迭的点头应了下来。 “陛下息怒,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行军呢。” 一提起行军,朱允炆就觉得大腿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怒的不行,甩头走向行军床,嘴里还骂咧着。 “内阁也是一群混蛋,四年没有进展,就不知道派人去查吗?” 贵州和广西,自太祖年就是一片刀山火海之地。 税赋极低又错综复杂,南京的京官谁也不想趟这池浑水,一不小心就容易踩着雷,与其冒风险,吃力不讨好,还不如放养不管。 如果不是这趟离开南京,突然想到这件事,朱允炆可能还真的会以为,贵州这四年都平了呢! 气的朕腿疼。 第133章 公事为重 贵州的事,着实给朱允炆提了一个醒。 天高皇帝远,皇帝,贵为天地主宰,到底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地方上,尤其是越加偏僻的地方,哪个官员真的会日日夜夜惦记着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事? 通讯发达、交通便利、中枢军权。 只有这三样都占上,才能让地方跟中央做到步调一致,而在此时的大明,除了第三点之外,前两点根本就是遥遥无期的事。 贵州都司,一文一武两个最高长官没有一个拿朱允炆当回事,或许他们想过好好做事,结果发现难度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又看到中枢没人过问,索性也就不再兢兢业业了。 四年啊,朱允炆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都在滴血,他有几个四年?大明又有多少个四年? 整整四年一事无成,靡费的,何止是四年来朝廷拨付下去的两百万两银子?亏损的,何止是贵州四年的税赋。 就贵州这个省,就算足额上税,也只是很微小的一个数字,朱允炆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改变! 改土归流、迁民与外,汉贵合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区区陈亨、汤成之流都敢将他朱允炆的谕令置之不理,四年来办事不利甚至不知道向中枢交一份如实汇报的奏本。 那四川、云南、关西七卫这些地方呢?两广呢? 这些离南京几千里的边疆行省,对朱允炆、对内阁下达的政策,有多少落实了? 朱允炆突然想起了后世的巡查组制度。 不查不行啊! 朱允炆突然明白为什么太祖皇帝生前如此勤政了,也明白为什么太祖会在死前着重叮嘱自己要勤政。 想要国家强大,在这个通信落后的年代,皇帝真的要殚精竭虑,真的要万事追踪到底。 这几年,朱允炆为了强化中枢对地方的领导管制,复启了各地锦衣卫千户所,效果上还是非常好的,起码监督的作用非常明显,虽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冤假错案,这一点,朱允炆也开始着手补充和强化都察院的官吏人数。 但是在偏远的,没有锦衣卫千户所的地方,监督机能下降,那中枢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了。 “日后要适度放开民间的监管监察。” 朱允炆苦思一夜,没能睡得着,就在翌日一早行军的时候,跟双喜交代了这事。 “各省、府的千户所,监察民间行为的胥吏,裁撤一半或一多半,下到县里,主抓官吏的监察。 你的西厂,要加速扩充和培养一批有文化的底子,下到各千户所领副职实习,一个是商税的监察,另一个就是官吏的监察,地方一旦松懈腐败,恐怕各种税收会贪墨大半,这都是朝廷的损失,等有了钱,朕会再扩充西厂和锦衣卫。” 朱允炆不能再让贵州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出现了,一寸光阴一寸金,一想到被浪费的四年,他都恨不得把陈亨、汤成两人的皮给剥下来! 西厂和锦衣卫必须加快扩充和壮大,并且要下沉地方,下乡不切实际但起码要下沉到县一级。 放开民间的监管不算什么大事,老百姓有什么好监管的?防止他们造反吗?还是防止他们嘴上没有把门,乱说中央和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坏话。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太祖定下的田赋如此之低,朱允炆登基之后,更是停了无偿的徭役行为,无论是通渠修路还是筑堤,朝廷都有拨粮秣银钱支付。 只要地方不贪腐或少贪腐,按照中央的政策执行,老百姓为什么要造反? 要把人力腾出来,留在更有必要的方面。 “陛下,需要清查的更彻底些吗?” 双喜策马跟随在朱允炆身侧,闻言便问了一句。 “比如,各县的田亩丁口?” 现下,大明登记在册的田亩是四百万顷,丁口六千四百万。这个数字必然不是全数,地方上瞒报的概率是极大的,只是瞒报的出入,到底有多么严重的问题罢了。 “暂不管。” 田亩也好、丁口也罢,这两样又不会飞,朱允炆没必要急于这一时,就好比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就决意削藩一般,四年了,不还有十几个藩王没削呢。 五年要做哪些事、十年要做哪些事;都在朱允炆的心里和计划之中。 定好的事情,他不会急也更不会拖。 “主要抓的就是府县官吏在执行朝廷政策这一方面。” 朱允炆嘱咐道:“贵州那两个废物的事情,不能再出现了,一定要仔细和严格,朕绝不允许地方再拿朝廷的政策拖延,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后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一个官员,最怕的就是不作为! 你呆在位置上啥也不干,你为什么要当官?单纯为了腐败? 双喜应了下来,又抬头观瞧了一下天色。 “诶?这天看起来,是要下雨啊。” 正说着呢,不远处耿炳文便打马回转,来到朱允炆跟前。 “陛下,天象有变,估计是有雨,要扎营吗?” 眼下刚拔营,还没有走一个时辰,朱允炆虽然恨不得停住脚,好缓缓大腿的伤,但还是摇了摇头。 “以往行军的时候若遇降雨,扎营吗?” 耿炳文语塞。 白天下雨扎哪门子营,虽然路有泥泞,又不是不能走,只要不是陡峭的山路,下雨也是该怎么行军还怎么行军,最多傍晚早些扎营,然后在营房里打磨盔甲、兵刃,防止生锈罢了。 朱允炆虽然不通战阵,但当初跟朱棣一起钓鱼、打牌的时候,没少听朱棣说他当年的军事。 什么深夜袭营、冒雨追杀。 大半夜都能跑能杀的,白天下个雨算哪门子阻碍。 如果不是自己在,耿炳文绝不会考虑这事。 “那请陛下稍驻。” 耿炳文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办法。 “臣先为陛下扎营,随后去附近看能不能搜寻到马车。” 冒雨走没问题,那也不能淋着皇帝不是。 “不用了!” 朱允炆双腿一夹马腹,毫不在乎的说道。 “我大明男儿,淋点雨算的上什么,朕记得解大绅少年时曾说过一句,叫做春雨贵如油,说明春雨是好东西,朕也尝尝滋味。” 人家朱棣当皇帝之后北伐,别说什么春雨夏雨的,枪林箭雨都敢淋,他朱允炆还没那么娇贵。 行军不能停,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 万事为公! 第134章 帝王的排面和形式主义 桃梅两月交际之日,朱允炆的中军按时准点的抵达了成都郊外,早在半个月前就得知消息,期间一直食不甘味,宿不能寐的蜀王朱椿出城三十里摆场候驾。 “臣,朱椿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朱椿本来还在眺望大军,他以为朱允炆应该是乘坐御辇来的,结果怎么都找寻不到,朱允炆都乘马到了跟前,朱椿才反应过来。 三千五百多里地,皇帝一路骑马过来的? “朕安。王叔就不用多礼了,快起来。” 翻身下了马,朱允炆含笑着扶起朱椿:“王叔与朕,数年未见了啊。” 上次君臣两人相见,还是太祖宾天后的孝期,蜀地离南京太远,近几年朱椿都没有再回过南京。 “是啊。”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戎装的皇帝侄子,朱椿心里也是一阵唏嘘感慨。 当年朱允炆登基,一众藩王能有几个服气的?其实大家心里都不服,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太祖钦定,天下哪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弱冠之年的侄子做皇帝,大家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大家只要离京各自回藩,还是做自己的土皇帝,该怎么享清福还是怎么享福,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侄子,做起事来倒还真颇有太祖遗风。 这几年削藩、革军、制阁、新政,天下的权利,快被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脸无害的年轻皇帝收光了。 就是幺蛾子太多,现在怎么还学着玩起了御驾亲征的戏码? “一别经年,陛下更添三分英气,丰神俊秀,臣远远不如矣。” 朱允炆便哈哈一笑,这个朱椿也才堪堪而立之年,竟也学得一嘴好马屁。 顾不得跟朱椿叙旧寒暄,一步越过朱椿,朱允炆快步来到成都一众候驾的队伍前,唤了一声平身。 朱椿忙扭身紧紧跟随。 “这几位是四川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吴彦真、右布政使蒋青、都指挥使何福。” 看到朱允炆微微侧首看向自己,朱椿忙开口一一介绍,被介绍到的官员便再次伏身下拜,向朱允炆行礼问安。 一路顶风冒雨,吃了几十年来都没尝过的苦,总算是到了成都,再看向眼前这群四川的大明官僚,朱允炆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四川这两年税赋日高,盐课、铁课都与日俱增,内阁多次提及表扬,两位卿家辛苦了。” 朱允炆先表扬了吴彦真和蒋青两人,末了目视何福,却是直接上前亲手扶起了后者。 “洪武三十年,将军随滇国公征刀甘孟,以左将军之尊亲为先锋,身先士卒,立下万骑破二十万叛军之奇功,名传天下,朕也是心慕久已。” 听到朱允炆的话,本一直沉默不语的何福直接泪崩,自忖自己何德何能,竟然配得起皇帝都记着他的功勋,到今日当着众人面如此盛赞自己。 “昔日具仰赖太祖庇佑,滇国公指挥之功,末将尺寸微末之勋,岂配得上陛下赞赏,愧不敢当。” 轻轻拍了拍何福抱拳的小臂,朱允炆凝声褒奖道:“朕当年便有法令,五品以上的武勋非大典、年节免跪,将军是百战猛将,朕本早想召将军入南京,授以表勋奖章同兹国庆。 只因西南几年不稳,滇国公又罹难于阵,西南总要有名将镇守,卿名震诸国,这才不敢轻动,唯恐卿离川后川滇不稳,朕此番御驾亲征,待破敌后,卿当随朕同回京师,领授勋章。” 朱椿就站在朱允炆身后,听完这番话只觉心神颤动。 何福是谁?早年前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大明前将军,加授的正二品上护军,戎马几十年那也是履历功勋,可是没能在第一次国庆混上奉天殿授勋,这几年中枢也没有举行过第二次,何福难免心里会有不舒服的。 但是这事到皇帝嘴里怎么解释的? 不是不给你,是因为你何福名震西南诸国,有你在那些国家才老实,你一走领勋章,那些国家就该不老实了。皇帝这次亲自来,就是为了早点平定这几个国家,好让你何福踏踏实实的来南京领勋章! 看看皇帝这说话的水平,老四输的一点都不亏。 论笼络人心,估计也就传说中的刘大耳能跟现在的皇帝比肩了吧。 念及至此,朱椿也是苦笑,估计等这次平了西南几个国家,估计自己这个藩王也该削了,成都这个天府之国再也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去南京靠着皇商的分润安心养老吧。 削就削了,怎么也比杀头好不是? 一行人又寒暄了一阵,耿炳文回转过来,他之前要先领军入成都接管城防和检查隐患,主要还是蜀王府,皇帝来了不是,成都只有蜀王府最大最舒适,理所应当的被征做行在。 然后朱椿的蜀王府几千亲兵要被下掉兵器,送到城外跟大军屯扎在一起,这都是他这个大将军要亲自操心的事情。 “请陛下入城落行在吧。” 一身征袍的耿炳文昂首阔步走来,冲着朱允炆抱拳道:“中军已经入城,四军落驻成都附近扎营,拱卫圣驾。” 二十几万大军把朱允炆团团围在中央,这么大的阵仗也只有中国的皇帝配享了。 法国路易十四出行,身边带着“瑞士百人警卫队”就以为他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了,朱允炆此次出宫,自南京往成都,沿途几千里数百万人都要操心,几十万大军的唯一任务就是防微杜渐的保护皇帝安全,半个大明的官府要时刻关注后勤补给。 披日月与脊背,系江山与腰间。 朱允炆哪怕动一下手指,整个东半球都要晃动起来。 “那就入城吧。” 朱允炆这才起身,不远处双喜忙牵马过来。 “派人往云南走一趟,看一下四叔那边的情况,速报回来。” 等朱允炆进了成都,耿炳文才算是踏实住,开始署理起这次御驾亲征的正事,而后派人往云南,忙着调兵遣将起来。 只要皇帝落了行在,这个天下才算是松口气,可以安心办正事了。 第135章 乌斯藏 成都,又名蜀都、蓉城,是蜀文明的发祥地,两周之时第一次称成都。 前世的时候,朱允炆的初恋女友就是成都女娃,所以难免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情。后来参加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到过成都,没曾想这一世倒是来了。 遗憾的是,这一年的成都城内没有火锅、没有锦里、更没有春熙路。 人呐,还是不要太成熟的好,一旦过于成熟,就会难免睹物思人、伤春悲秋,做了几年皇帝,心态上难免老的快了些。 站在蜀王府内的香榭阁楼之上远眺,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印象中成都的样子。如果不是脚下园林中的几只食铁兽,那朱允炆一定会很失望。 “陛下在想什么?” 看到朱允炆出神,小心翼翼守在不远处的朱椿心里就哆嗦,提心吊胆的问了一句。 “朕想到了一个人。” 嘴角挂起一丝浅笑,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以手指着那几只憨态可掬的食铁兽。 “蜀王叔也喜欢养这大熊猫。” 大熊猫?那是什么玩意? 虽然愣了一下神,但顺着朱允炆手指的方向,朱椿还是明白过来,不就是食铁兽嘛,算了,既然皇帝以为这玩意叫大熊猫,那以后就改名了。 “臣可没这雅兴,都是府里的贱内和孩子喜欢。” 话音刚落,朱椿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什么叫贱内和孩子喜欢,看皇帝这态度,明显也喜欢,自己真是眼瞎,看不懂眉眼高低。 朱椿以为朱允炆会发火,结果后者似乎没有搭理他的想法,冲双喜说道:“下去,把那只小的给朕提上来。” 朱允炆也是心里突然想到的。 前世到四川,也只是在大熊猫基地看,隔着层层的保护措施,从未近观过。谁让这玩意号称特级保护动物不是。 现在自己可是皇帝,算是有了欺负这大熊猫的权利了吧? “带点食物一扔就没事了。” 看到几个小宦官哆里哆嗦的样子,朱椿忙站出来表现道。 “别怕,这玩意就是块头大,性格倒是温顺的紧。” 有朱椿提醒,几个小宦官才算是踏实下来,其中一个胆大的扔了几块风干的肉脯,便一把抱起朱允炆点名的小家伙,一路小跑上了阁楼。 “这小家伙。” 拿起几块肉脯扔给小熊猫,趁着埋头啃食的功夫,朱允炆伸手揉了好几下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就笑开了花。 看朱允炆那么开心,朱椿嘿嘿一笑:“陛下如果喜欢,晚上臣让厨子...” 话才刚说到一半,就看见朱允炆盯着自己,吓得他马上缄口不言。 “这熊猫,成都府里有多少?” 朱椿想了想:“不少官员的府上都有养,城郊也有,很多猎户就靠着捕捉这熊猫为生呢。” 熊猫成为保护动物,不是没道理的啊。 适合当宠物,看朱椿刚才那话的意思,估计还挺好吃。 “回头差人送二十只去南京。” 皇宫里的苑林,养的珍禽走兽也不少,难得现在碰到了,朱允炆也就随口说了一声。 朱椿应了下来,整个阁楼又陷入一片沉静之中。 过了近半个时辰,朱允炆总算是逗弄的尽了兴,这才起身离开,同时跟双喜交代了一句,让后者派人去布政使司衙门将这几个月有关开禁民商的记录公文拿过来。 “还有不多时就到饭点了,川蜀上下文武臣工无不翘首以盼,陛下要不等吃完饭再?” “吃饭的事就算了,让他们各司其职去。” 这一路走来,沿途的知府都跑来请求面圣,无一例外领了申饬,有那功夫,就不知道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更何况自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视察的。 自己行在落成都,四川的父母官当然盼着能给皇帝接风洗尘,毕竟很多的官员打一落生,活几十年也没有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当然都想赴宴一睹天颜,有什么好看的? 贵州的事给朱允炆留下的印象很差,跟这群玩意吃饭,无非就是听他们拍马屁,有那功夫,自己还不如多看几分题本,多看看四川这地界这些年都做了哪些事来的重要。 见朱允炆不愿意召见大臣,朱椿也不敢多劝,只好匆匆下去安排。 “对了,布政使司署衙里有关乌斯藏那边的情报,也一并给朕拿过来。” 在这蜀王府里转悠了一圈,看着朱椿书房里那副西南堪舆图,朱允炆猛然想起了这件事。 乌斯藏,就是西藏啊。 当年大明立国,太祖不是没想过收复乌斯藏,结果发现好像没什么意思,这片土地很广袤,但人口很稀少,最重要的就是文化上的巨大差异。 西藏地区早先有过吐蕃王朝,因为跟唐朝的密切文化联系,汉化程度还是非常高的,并且除了放牧牦牛、马、羊等畜牧业之余,也开始事产农耕,培植大麦、青稞等农作物。 但是自从被蒙元统一之后,忽必烈将西藏赏给了他最宠信和供奉的大臣:蒙古国师阿思巴,阿思巴就是个神棍,宣传经他手改良加工的佛学,于是,已经逐渐中原化的西藏又玩了一次大转型。 扭曲佛学。 同时,阿思巴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仿照元朝四等人制度制定了严酷的阶级,将乌斯藏的社会制度分出了三六九等。 只有僧侣、佛道徒才有资格食肉娶妻,普通人全部被打成农奴,事生产而不配享,只有崇佛学修禅才有资格晋级,如此百年下来,等大明立国,整个乌斯藏地区的社会制度几乎僵化定型。 这么一个地方,占下来又有什么作用?无非又是一个贵州土司罢了。 而且乌斯藏比贵州可大了太多太多,你玩强硬的也没用,人家一躲起来你上哪里去清缴? 再考虑高原反应之类的水土不服情况,太祖也就看不上这么一大块版图疆域了。 太祖看不上,但朱允炆看上了啊! 乌斯藏比后世的西藏略大,面积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左右,只需要拿回乌斯藏,大明的疆域,可就超过后世了! 有生之年,从关西七卫西征,走朵甘都司再拿下哈密国、亦力把里,想想都让人热血澎湃有没有? 所以现在的朱允炆,迫切的想要了解一切关于乌斯藏的情报。 第136章 江山如画(一) 朱允炆还在成都勾勒他的雄图伟业,而在西南,早已经打的头破血流。 朱棣自打到了云南,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安南不能亡国,这是底线,必须要让安南处在有组织的基础上抵抗暹罗等国的侵略,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榨干西南几个国家的元气。 为了把握这个度,朱棣早早就领着云南的山地营,和沐家三代十几年操训出的精锐进驻野蒲蛮,为此还跟寮国的军队打了几场规模不大的遭遇战。 这几场小仗对寮国和暹罗造成的心里压力是很大的。 大明是不是打算介入这场战争? 为此,寮国联合暹罗还派出了使者找到朱棣,希望明军可以退回到云南,作为回报,他们愿意在剿灭刀甘孟后,将刀甘孟送到云南,或者是刀甘孟的脑袋。 “你们还没有跟我大明谈条件的资格。” 对这种自以为是的谈判,朱棣很是不屑:“立刻停战才是你们唯一应该做的事情。” 大明只有六万人,这个数量还不足以吓退两国,但是大明的态度让他们有些着急了。 现在的安南国,实际控制区只剩下河内自清化这一条线,不过几座重城,一府之地。其他的地方都被吞食一空,到嘴的肥肉,哪里有吐出去的道理? 两国一合计,打算在大明介入前抓紧时间解决掉安南,然后合兵一处抵挡大明。 增兵,必须增兵! 吃掉安南,然后借助地理险峻之利跟明军慢慢耗,大明远道几千里,还要辗转各种山区丛林,后勤辎重问题太大,根本不可能久持,要不然几千年来,也不可能放任中南半岛这几个国家坐大独立。 “完全打疯了。” 帅帐的帘布被掀开,阳光先暗后明,朱高煦已是阔步走了进来。 “寮国和暹罗都在增兵,安南估计快撑不住了。” 抄起水壶往嘴里猛灌,堂堂大明的高阳郡王,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被他爹扔去做斥候官,天天风尘仆仆,往来奔腾,看起来邋遢的紧。 帅帐中,十几个高级武将守在沙盘边指指点点,朱高煦报完情报,就有一将伸手在沙盘摆弄起来。 “暹罗的军队卡在宁平和清化,也是在全力攻城,河内再破,安南就算是亡国了。” 安南就这么几个重城,本就是首当其冲要被攻打的地方,简定不是没想过南迁,过咸子关南下原占城国,谁能想到这时候金边国还能插一手,直接拦腰一砍,安南就成了断了身子的蚯蚓。 胡季犁在位的时候,得罪的敌人太多了。 中南半岛四个国家,现在就是挑了明的三家吃一家,大明想救都难。 “红河现在过不去,咱们没有大炮,除非强渡。” 沐晟眉关紧锁,目视朱棣:“寮国人扎了大营,明显是想拦住咱们渡江,绕道的话,起码一千七百多里地,走会芬高原、朱江至桑怒,进入安南的和平府。 中南半岛巴掌大的地方,几千年来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统一来统一去,到今日,还有四个国家的原因就在这里,多江流山丘,大军行动困难,一旦绕道,后勤补给线就直接崩溃。 朱棣看得也是头疼,他可以在北地大草原,日行二百,横冲直撞,哪次打仗不是纵横驰骋三千里,但在这破地,别说三千里,他连三百里都推不动。 “强行渡江不可取。” 不愿意强行渡江倒不是心疼损伤,朱棣打了几十年仗,强渡要填多少命,他心里大概有个数字。 他不愿意强渡的原因是不确定性太高,眼下入了春,安南这地界就开始长了汛,中南半岛这地界入汛期要比大明早的多,涨了汛,靠伐木造小舟就渡江,怕到了有一半的距离就被冲散了。 可是不强行渡江就要绕道,等半个月绕进安南,恐怕安南都亡国了,朱允炆交代的差事可就砸在了手里。 大家伙都看着朱棣,等着这位燕王殿下拿主意。 虽然大家伙都久在云南边境打仗,比朱棣更熟知地貌和风土,但人的命树的影,这帅帐之中的将军加一起,也没有朱棣一个人在北地打得仗多、立得功大,所以自也是甘心听凭朱棣指挥。 朱棣端着茶碗绕着沙盘走了一圈,眼神就盯准了大营的西南侧。 “咱们打石陇关,走宁远南下顺州,断了寮国跟暹罗的辎重补给线!” 打石陇关? 帅帐内的众人微微一怔,马上击节赞叹起来。 早前朱允炆的命令让他们都有些思路受限,一直想着是如何快速推进到河内保住安南不被亡国,却是忘了围魏救赵的把戏。 打破石陇关往南,就是古汉时期的日南郡,顺州也是寮国跟暹罗大军此时的供应枢纽。拿下顺州,就是掐断了两国的辎重补给线,两国除非绕路走乂安,又是渡江又是翻山的。 就算寮国跟暹罗不回救,大明的军队也可以走顺州东进笼县,一口气顶到河内的嗓子眼! “急报!” 就在大家伙围着沙盘研究分析朱棣此举的可行性时,帐布再次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冲了进来。 “南京圣谕。” 帅帐内便顿时安静如水,朱棣也是神情肃穆,急步走上前接过,展开观瞧。顷刻后高赞一声:“好!” 看到朱棣在那攥拳头自嗨,帅帐中的众将就觉得一阵心痒,忙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朱棣环顾四周,放声大笑道:“安南大将军简定的儿子出使我大明,请求内附,还亲笔书了一封劝谏信,国印诏文、书信具在,安南此时,在名义上已是我大明之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了!” 安南内附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得面面相觑起来,良久才回过神,齐齐欢呼出声。 开疆辟土,开疆辟土啊! 虽然这安南内附的主要原因,还是南京那边朱允炆用的手段,是寮国、暹罗给安南的压力,但甭管怎么说,总算是一份顶天的大功劳不是,大头给皇帝,他们这些将领分润一下,总也够换个乌纱了。 “大军立刻拔营!” 想到就做,朱棣是个杀伐果断的主,他没工夫在这跟寮国人耗下去了。 “领命!” 帅帐内齐齐应了下来,随后便是兴奋的鱼贯而出,加快催促拔营的事宜。 “父王,既然安南内附了,那皇帝还会御驾亲征而来吗?” 朱高煦猛嘬牙花,这书上不是说开疆辟土是最大的功绩,也是一件艰辛的征途吗。怎得在皇帝手里,不费一兵一卒就完成了? 拿人家亡国的祸事来趁火打劫,逼着人家低头,算哪门子英雄。真正的大丈夫应该提三尺剑,驱十万兵,纵横驰骋数千里,铁蹄踏破百城关。这样才算的上本事不是吗? “谁知道呢?” 朱棣轻笑,皇帝心里到底想做什么,都想了哪些方面,他现在也摸不透。 就好比这次御驾亲征,他刚开始的想法跟朱高煦有时找他抱怨的一样,认为是朱允炆在提防着他,但有时候自己咂摸一下,又总觉得朱允炆还有别的打算。 自己的这个大侄子,现在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了。 第137章 江山如画(二) 石陇关并不是什么要冲之地,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此番西南乱战,这个地方甚至不会有多少大军驻扎。 但随着寮国、暹罗的军队陆续抵进安南国内,对于自己的后方,两国还是格外看重的,因此才会在这个已经破废的关隘驻扎了军队。 明军突然自野蒲蛮拔营,六万大军的动静不可能瞒得住寮国人的探查,那明军的动向自然是要格外重视的。 明军走西南。 寮国的统帅只看了一眼地图,心里就恍然明悟过来,这是奔着绕道宁远去顺州啊。当时心里还是极为不屑的,围魏救赵的把戏,明人莫非以为只有他们懂吗? 自野蒲蛮往石陇关,一百多里的山路,让明军去跑吧,等他们花上几天的时间赶到,他派出去往石陇关报信的军使早就到了,届时宁远州大军云集石陇关,没有大炮的辅助,明军势必要在石陇关撞一个头破血流。 走宁远顺州绕道打笼县、进河内,这条路线,明军没有一个月走不下来! 自忖已经洞悉全局,并且筹划万无一失的寮国大将写好亲笔信,并且等他遣军使往石陇关送信,距离明军拔营,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很短,但对于朱棣来说,两个时辰可以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朱棣在草原上打了十几年仗,他领军,从来不喜欢像兵书里那样,玩运筹帷幄之中的戏码,他一直坚信一件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打仗,终究是人的游戏。 底层的兵不强,什么计谋都没用。 所以他在北京统筹九边的时候,那是玩了命培养出一支精锐强兵,打起仗来,也是堂堂正正,自己这个燕王亲自带头冲锋,靠的就是一股子悍勇! 什么狗屁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朱棣就是莽,大巧不工,化繁为简,靠的就是金戈铁马,视死如归! 他现在拉开架势打石陇关,他就没想过玩什么把戏,就算被探知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不打了? 既然左右都是一个要打,朱棣也是干脆,抛下辎重!抛下所有的行军累赘,急行军! 愍侯神行,夏侯妙才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玩的就是千里奔袭,你大本营知道我要干什么又如何?你要救的目的地,等的到你支援吗? 野蒲蛮距离石陇关有一百三十余里,在多丘陵小道的安南,这段崎岖不平的山路,骑马的速度还没有步行快,没有两天半根本走不完,但是朱棣可不管,他也不追求什么阵型的紧凑和首尾呼应。 马大军的山地军就是先驱,朱棣直接下了死命令,一天之内抵达,到了之后歇三个时辰直接攻城! 想想马大军是个什么人? 那是敢两百人就骗开河内,莽进王宫砍胡季犁的主,朱棣这个统帅跟他可谓是正合脾气。 “兄弟们,撒丫子跟老子跑!” 明堂堂的副指挥使将甲穿在身上,也盖不住马大军身上那股子匪劲,这位新晋的大明定南伯直接抛下了的自己脑袋上的头盔,晃晃脖子,第一个迈出了奔袭的脚步。 没有阵型、不要辎重! 自原云南军中挑选精壮重新补充满员的山地军,就这么一件半身甲、一把腰刀,在这崎岖不平的安北之地,玩了一出百里大奔袭。 跑累了就歇,歇完继续跑。 朱棣给了马大军一天的时间,但是马大军只用了七个时辰! 十四个小时,一百三十里山路! 明军就是在跟寮国人抢时间。 借着惨白的月光,马大军甚至都已经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石陇关城墙! “大军,歇会吧。” 跟在马大军身边的,正是当初先登清化的周云帆和莽进王宫玩斩首行动的陈春生两人,这俩人跟马大军一个德行,胆大。 “队伍全散了,现在咱们就几千人,后面还在陆续往咱们这跑呢。” 如果这年头有无人机,那么自石陇关往野蒲蛮这条线上,你会看到一条‘长龙’,正在快速的移动着。 马大军只觉两股微颤,他着实是累的够呛,但精神头却亢奋的紧,去年晋了定南伯的他,回到云南的第一件事就一口气娶了三个媳妇! 成亲那晚,马大军没有洞房,而是守着他爹的灵牌说了一宿的话。他爹死的早,要是能看到马大军现在那么有出息,也就足以含笑九泉了。 现在马大军的人生追求,只剩下封妻荫子,为他老马家搏一个公侯万代! “歇个屁。” 一路又摸行了两百步,马大军也是个狠人:“直接攻城!” 有心打无意,马大军就不相信,这石陇关里的寮国人,敢想明军此时能打到他们这石陇关? 只要速度够快,连自己媳妇都一脸问号。 “没有攻城用的家伙事啊。” 陈春生还在发懵,旁边周云帆已经行动了起来,唤了十几名神射手,将城关上东倒西歪的哨兵给点了名。 “搭人梯。” 四千多山地军儿郎,兴奋摸到城关下,拿自己的肩膀、后背,硬生生造了一个人肉金字塔。 马大军一把脱下身上的甲胄,顿时感觉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踩着战友的脊背、肩膀,一路如履平地般的跑上城关楼。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众营级主官和百户。 士兵做梯,军官夺门! 石陇关里面有多少寮国人,根本不在马大军的考虑范畴之内,当他沿着城墙一路杀下去打开关门的那一刻开始,就算这城里有千军万马,也无非是个杀多少时间的事了! 月光下,冷冽的刀锋带起清辉血雾,一战克定! “向燕王呈报。” 身负三创的马大军赤**膛,任由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脚面上,昂着脖子,豪情干云。 “我山地军奔袭百里,放弃修整连夜攻城,反复冲击,现已克石陇关,斩首八千七百级,缴获粮草兵械若干;现计划修整一夜,连日南下奔赴顺州,不予敌反应调遣之机,务求一战克尽全功,为我军打通转进路线。大明威武!明军威武!” 大明威武,明军威武! 第138章 江山如画(三) 向南!向南! 骄阳之下,一万多身披寮国衣甲的健儿正在滚滚南下。 跨过石陇关往顺州便是一片少见的平原,少了许多崎岖,多了几分平坦,这对于行军来说,无疑更加有利。 马大军只在石陇关修整了一夜,便将早前脱节,摸了一夜后赶至的几千山地军留在了石陇关,自己领着一万多修整过的大军直扑顺州城。 他没工夫等朱棣了! 攻陷顺州,掐住寮国、暹罗的脖颈,然后才是等朱棣中军集合的时间。 这一路上到底有多少是可以立下的功劳,马大军心里自有盘算,只要是他自己能够独立拿下来的,就断然没有分给别人的道理! “顺州城里只有三万人,实乃天赐我等之殊荣。” 马大军也是一身寮国衣甲,为了不露出马脚,连当年去南京表功,皇帝老子赐下的鱼服都脱在了石陇关。 昂首看着头顶上的骄阳烈日,豆大的汗珠滚了马大军一脸,让后者烦躁的抹了一把两颊。 “这鬼地方,可真他娘热。” “你热纯粹是因为想媳妇了。” 跟着马大军这浑人待得久了,陈春生也就不复当年刚刚入伍时那般纯洁了,说起话来也是多了几分粗鄙。 “自打离开云南这一个多月,你他娘整天在营里急的像头发春的驴子。” 马大军就哈哈一笑,整个山地军里面现在谁不知道他马大军的名声,一战成名不说,从南京加了勋爵又领了一大笔银子,回来之后就一口气添了三房,家里的糟糠之妻连个屁都没敢放。 什么是爷们? 当如是矣! “你当老子在军营里急躁是因为想女人了?” 浑身上下的热血都仿佛被烈日灼烧起来一般,马大军意气风发的说道:“老子纯粹是迫不及待的想干仗,趁着现在还有着这一腔热血,非得把脑袋上的伯,换成个侯爷!” 看马大军这一脸的傲然,陈春生就艳羡的不得了,整个山地军现在,除了指挥使沐晟是个侯,便只有这马大军这个伯的勋爵。 “牛气个什么劲,有本事你将来混个国公当当。” 国公? 马大军的眼珠子都亮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陈春生肩膀上:“你说得对!要当就一步到位,当国公!等老子当国公那天,我就封你做我的世子,等我死了,你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去你大爷的。” 两人又斗了几句嘴,都渴的不行,便找了一片凉荫稍歇,打开水壶各自喝上几口。驻足看着队伍自面前鱼贯往南而行。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周云帆的呵斥辱骂声。 这是周云帆在催促那些自石陇关俘虏的寮国降军。 “这群南蛮子,走的真他娘慢。” 马大军看得皱眉,骂咧一句。 将水壶挂回腰间,马大军紧走几步,看着几个寮国降卒趴地上喘粗气,直接抽出腰刀,一刀一个砍了脑袋。 “一天一百二十里,多吗!” 石陇关往顺州有两百多里路,马大军定的日子就是两天! 七号拔营,九号晚上必须赶到! “老子话扔在这里,只要给我按时间赶到顺州城,等骗开城门,老子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是赶不到,可别怪老子将你们全宰了!” 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马大军一脸煞气的绕着俘虏队伍走上一圈,猩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淋了一地,也吓得其他几十名寮国降卒面如土色,顿觉两腿平添了不少的力道。 看到自己的杀威震慑住了这一群降卒,马大军志得意满的笑了起来。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不可以用刀子来解决,如果有,只能说明刀还不够锋利。 “加速行军!” 石陇关。 自打接到马大军送呈的军报之后,朱棣赶路的脚程就更加快了起来,几乎是马大军前脚才拔营南下,没隔两个时辰,朱棣的大军后脚就赶到了地方。 “真是一员虎将啊。” 站在城门楼子上,朱棣向南远眺,冲着身旁守着的朱高煦夸赞道:“你一向自诩少年勇猛,终究是井底之蛙了吧,在这西南地界,此将可不逊色与你。” 朱高煦这回正忙着依靠垛口歇脚,这群西南兵太他娘能走了! 这可是山地啊,朱高煦这几年都是骑马冲阵,哪里靠两条腿走过上百里,这一日一夜的赶下来,好悬没让这个燕赵汉子累断了腿。 但即使如此,听到朱棣的话还兀自嘴硬:“一个矮子罢了,不过是自幼长在这地界儿才占了便宜,要是扔到漠南打瓦剌、鞑靼,爹你再看,我俩谁更厉害。” 知子莫如夫,朱高煦的反应完全在朱棣的预料之内,当下便哈哈一笑。 “昼行一百三十里,连夜攻城夺关,身负数创还敢领军奔袭顺州,如此悍勇,此人日后必成我大明栋梁,你的眼界太窄了,不能光看着北地那些牧民,西南这地界,一样很重要。” “但是自古以来,不都是那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才是我汉人之心腹大患吗?” 朱高煦想不明白,西南这地方有什么值得提防的?几千年,中原对西南向来都是绝对的统治力,想打就打,想不打就安抚,算得上大明的敌人? “心腹大患?” 朱棣陡然不屑的冷笑一声。 “论丁口,瓦剌、鞑靼两部加一起还没有安南三成的人口多,论武备,自打退出中原三十多年后,没有铁、没有工匠,他们连骑射都快不会了。 而不事农耕,等到了寒冬,更是每年都会冻死一部分,哪怕过去几百年、几千年,都发展不起来。” 只要中原不衰弱,游牧民族永远都没有资格称得上敌人! 这牵涉到一个战争潜力问题,游牧民族掠边南下,马踏中原,永远是趁火打劫。毕竟人口基数、武器装备的差距,不是你靠着骑马就能弥补的,而一旦中原的王朝也开始有了成建制的骑兵,那依靠装甲之利,游牧民族就更不是对手了。 朱棣四万重骑,敢追着鞑靼部几十万人西逃,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的弓箭马刀都破不了锁子甲的防,但游牧民的兽皮裙,可挡不住大明的雁翎刀。 “老子送你去讲武堂,看来你也没学到什么东西。” 朱棣叹了口气:“咱们怕游牧民,不是怕打不过他们,而是因为咱们打不到他们,他们可以来去自如咱们不行,离开辎重,咱们就会饿死。所以才会让他们几百年来一直春风吹又生。” 看到朱高煦仍然是一脸的懵懂无知,朱棣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脑子的玩意,滚去检查城防,老子要睡一会。” “爹,我也困啊。” “你年轻,精力好,仔细守着。等老子睡醒咱们就拔营南下。” 不对啊,当年在北地,老头子都能连战三天两夜,这才赶几步路就累了? 朱高煦大惊失色,冲着朱棣的背影放声高喊。 “爹,你是不是肾透支了?” 石陇关城楼之上,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第139章 江山如画(四) 自打朱允炆的行在落到成都之后,耿炳文总算是睡上了安稳觉。 安南那边的战况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传来,耿炳文也只是让前军先拔营南下昆明,然后视情况而动。 成都周遭,仍然保持着近二十万的主力不动。 好在熬到四月底,总算是接到了第一份朱棣的军情奏报,称大军打算绕道,现已拔营离开野蒲蛮。 军报上的时间是四月初八。 “一个月了,谁知道现在战况如何?今天的军情,岂不是要等到六月份才能看得见?” 交通不便,又没有即时通讯,这两点实在是让朱允炆无法接受。 “等西南战事平定之后,朕一定要拨人手,拓宽广西与安南那条谅山小道!” 修一条西南通途出来,才能加强大明对西南的统治力度。 至于花销,这不是有现成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呢嘛。 胡季犁在位执政的时候,前后侵吞了三个国家和十几个勐,中南半岛这地界又临海,安南的家底子不可能比朝鲜薄,至于人工,正好拿这笔钱招募一批贵州、广西的土民过来,还得多抓些战俘。 可不能拿交趾的百姓当劳工用,不然到时候又要生乱子。 一想起正事,朱允炆就闲不住,又开始在空白题本上开始玩起小本本治国的套路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一个皇帝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全记在脑子里,难免会有疏忽大意,所以这几年朱允炆一直秉承着前世的习惯,记下来! 只不过前世是替领导记,现在是替自己记。 看到朱允炆又开始忙了起来,双喜就洗了些水果放到一旁:“难得离了京城,少了国事缠身,陛下莫要过于劳心,还是应该多休息为好,奴婢听蜀王说,前些日子这成都来了个杂戏团,不如唤过来给陛下展演一下。” 杂戏班? 朱允炆的笔锋顿了一下,他这几年一直深居南京,除了每逢年节的时候看上几出歌舞,还真没有看过杂技之类的东西。 人在成都,事情也确实不多,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可以一观。 “嗯。” 继续闷头完善自己的修路大业,朱允炆轻轻嗯了一声,其他的事情自然有双喜去跟朱椿两人安排。 待写完了,朱允炆便放下笔,晃了两下略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一片冰镇的西瓜吃了起来。 四月底,可就距离仲夏不远了,成都这地界,比记忆中还要热的早了些。 “来来来,一起吃。” 瞥见不远处耿瑄在那吞咽口水,朱允炆就乐了起来,出言招呼道。 “末将不敢。” 耿瑄抱拳,面带为难:“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怕是一顿好打。” 这小子,不老实啊。 朱允炆心里顿时暗乐,一本脸:“朕说的算,老将军那里若是怪罪,你就说这是朕允许的。” 耿瑄这才屁颠屁颠的跑不过,谢恩后忙抄起一块,闷头狂啃,只啃得汁水四溅,朱允炆躲闪不及,连衣服上都迸染了不少。 一旁有随侍的小宦官看到,欲打算站出来诘责,却看到朱允炆嘴角挂笑,恍如未觉,心里便知皇帝并无责怪之意,这才退步装瞎。 “唔,好吃,甜。” 连啃了四五块,耿瑄这才停住嘴,他负责朱允炆的御前护卫,自离京至今两个月寸步不敢离,一直兢兢业业提心吊胆的,平素里渴了也不敢离开喝水,今日要不是朱允炆特批,又哪里能松懈下来。 擦擦嘴,耿瑄正打算谢恩,就看到朱允炆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怔住了。 “额?陛下有何谕示?” 这耿瑄,到底是心大啊。 耿瑄虽是耿炳文幼子,今年倒也有二十多岁了,在这个年代,三十岁的人都可以自称老夫,但这耿瑄,明显跟朱高煦是一路的货色,没有一点眉眼高低。 “没什么,只是朕这衣服,倒是要你晚上给朕洗出来了。” 耿瑄这才注意到朱允炆的便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迸染了些许的汁液,显得甚是邋遢,当下吓的面色苍白,屈膝就打算跪下身子,被朱允炆一把搀住。 “干什么?又不是杀头的罪过。” 看到耿瑄吓的厉害,朱允炆有心调笑了一句:“可别让你爹知道,要不然怕是要把你打的抬回南京了。” 耿瑄更是胆裂,面如苦瓜,五官都挤作了一团,惹得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 “何事让陛下龙颜大悦啊。” 正当口,双喜已是走了回来,看到朱允炆乐他也跟着乐。 “朕的护军将军正愁着怎么给朕洗衣服呢。” 朱允炆一指耿瑄,双喜便看到耿瑄和朱允炆身上溅染的汁液,当下也乐了。 “这洗衣服都是奴婢们要做的事,待晚些时候,自然有人来办,耿将军就不要发愁了。” “双喜说的对,朕哪里还能真的让咱大明比武的元魁来做这种事,好了,洗衣服的事也不用你了。” 若说这天底下谁最了解朱允炆的心思,双喜绝对是唯一一个。 轻飘飘一句打岔玩笑,便是淡化了耿瑄御前失仪的责任,顺带着连洗衣服这件差事也替耿瑄接了过去。 主仆两人一唱一和,倒也就把这事码了过去,只听得耿瑄感恩戴德,心头一片火热。 “四川这地界,人杰地灵啊。” 看着大案上几碟瓜果,朱允炆由衷赞叹一句:“天府之国,名不虚传,倒是不缺吃的东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双喜挑了个芒果,细细剥弄起来,末了递给朱允炆:“沿边几个府,有些不适合耕种的地方就种了果园,老百姓,总有个谋生的活计。” 朱允炆吃的开心,点头表示认可,他这一个月看了四川的很多风土人情、官文奏本。四川这地界有田有山,有汉民有土民,民族杂居而处但也其乐和睦。 想要民族与民族之间友好相处,其实就是双方可以互相融入对方的民俗文明之中,并且做到高度的接受度,自然随着时间的衍变就成了一家人。 汉民族的同化力之所以高,就是因为这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川民土户有以山中捕猎为生、或以山中采药为生的,这些汉人也可以做得到。 耕地种粮,四川的布政使司也会给土民土地,让他们在寒冬时节也不用担心口粮为生,如此一来,自然是日常生活中彼此帮助,久而久之就亲密了许多。 “贵州、广西那边就是应该好好抄一下四川的功课。” 朱允炆砸吧砸吧嘴,没有吃过瘾,那边双喜已是又剥好了一个。 “别整天闷头拉车,也向兄弟省份学习交流一下,你就说贵州的山户,咱们的山地军哪里来的,不就是这么招募来的吗?多宣传宣传,守着那贫瘠的山田、靠着攀岩上树的采药,哪里能养得活胃口,要多出来见见世面。 还有广西那边临海,既然人家不愿意种田,就不要硬着头皮逼人家嘛,捕鱼哪点差了,起码顿顿有肉吃,他们捕咱们的汉人也可以去捕,多通力合作,这隔阂不就慢慢消融了吗?” 后世为什么民族之间的差异只剩下风俗这些旁枝细节,不就是因为大家的生活习性、谋生方式大多都融聚在一起了吗? 少民也要参加工作、上学、旅游,跟汉民日夜相容,自然时间长了就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朱允炆是个很大度的人,只要是能够接受汉文化的人,他都愿意一视同仁,都是大明的子民,也永远是大明的子民,大明会保护他们的安全,闹了灾朝廷一样开官仓赈粮。 只要大方向上只要遵从朝廷的政策,细节上的习俗风土允许保留下来,朝廷也会去尊重。 对于辽东那地界,李芳远犯下的累累罪行,朱允炆对此也很是心痛。 要让那群朝鲜劳工好好的赎罪! 第140章 上架感言 鄙人现在的心情挺复杂的,因为这本书明天要上架了。 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一向看别人写上架感言的我也会有写上架感言的一天。 特别激动。 请大家允许心潮澎湃的作者先躬身致谢。 感谢本书的编辑“虎牙”的错爱,一路给了如此抬举的推荐,才让本书有了现在的成绩,这绝对是作者自己开书前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成绩。万分感恩。 然后要感谢每一位朋友,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批评,支持给了作者写下去的斗志,批评让作者多查阅了很多的资料,从而得到了学术上的提高,良师益友,不外如是。 满心皆是感谢,但说的多反而显得虚伪,便不在此一一续表了。 上架,意味着写作不再是作者的一种爱好、兴趣,而是成为了作者的一份可以提供收入的兼职,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全职。 开通了收费,您各位的每一章订阅,都会使作者获得收入,每一个写书人以此来养家糊口、吃饭穿衣,因此,作者一直坚定不移的在说,读者就是作者的衣食父母。 没有君子,不养艺人。 写小说,无非一个艺能,好与不好拿出来供大家一观,您各位愿意驻足观瞧,便是极厚道的君子。 当然,上架难免也会流失一部分的读者,作者要在此致歉,因为作者也是一俗人,生活中难免有用到钱财的时候,故此无法做到免费完本,这只能怪作者自己写的不好,在您各位的书架中,排不到订阅的优先级。 愿支持的和离开的每一位朋友,都生活美满,诸事顺遂。 最后,便是大家最关心的爆更计划了。 作者也是惫懒,加上平日里工作的原因,因此存稿一直没有超过两章,但是爆更一定是没问题的。 无论如何,上架这一天八更坐底! 加更当然也要存在,根据首订来定数吧。作者新手,自然从零开始,首订每满五百便加更一章,上不设限。 至于上架后的更新,便是每天保底三更,时间上会放在一起,应该是每晚的八点或九点,这样大家可以一口气看下来倒也舒服,不用看一章断几个小时,作者也看小说,不喜这种感觉。 万一这本书能在大家伙的支持下,一口气冲进精品的话,上架之后便是一天五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打赏这块,作者君真的是诚惶诚恐。 何德何能配得上诸位的打赏,您愿意订阅来看,这已经是对一个写手来说最大的肯定了,打赏,那实在是太过于抬爱。 因此,打赏这一块,每诞生一个盟主,加更三章,至于传说中的白银盟,那就五十章呗,不妨碍作者君吹吹牛。 (理智打赏,也放小可一条生路。) 各位,咱们江湖路远,明日,上架见! 第141章 江山如画(五) 建文三年注定是不会平静的一年。 整个东亚因为大明这个老大帝国撸起袖子,而变得到处战火连天。 辽东和朝鲜的战役才堪堪结束不多时,大明便西南、东南两地用兵,幸是洪武一朝家底子厚实,中枢内阁才有能力同时协调两地的后勤。 而在此时的澎湖海峡,数百艘明军战船正沿着淡水至新竹一线,开启了猛烈的炮弹洗地。 盘踞与台湾岛上的东南亚海盗、倭寇团伙明显是打算在这里阻截明军登陆,并为此构筑了海防大营,企图依傍这些年构筑的石墙壁垒给予企图登陆的明军以杀伤,但他们忽视了明军战船上的大炮。 为了补充这次东南海战的实力,福建、浙江两省的海防炮阵、南京城头上的大炮几乎全数卸下,这才凑够一百条福船的五百门船炮!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五百门船炮齐鸣,顷刻间便是轰隆声四起,虽然威力、射程都远逊色与现代海战,但也已是有了三分现代战争的味道,这般轰炸,盘踞在台湾岛上的盗寇便全是傻了眼。 这跟他们一辈子打得海战不是一回事啊。 不是应该靠岸之前箭雨压制,然后双方贴身拿刀肉搏吗? 你这离我们六百步就开始天降正义,这仗还打个屁! 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 这般猛烈的炮火攻击,慢说人肉防线,便是盗寇们在这台湾岛沿着圈造坚城堡垒也给轰碎了不可。 跟这般战况比起来,西南那里的刀光剑影就更像是小孩们的过家家了。 “时代变了,水战也变了。” 此番东南海战的领军大将薛恪就站在旗舰上远眺,他的身旁,被朱允炆点将从政的楚王二子朱孟炯由衷发出一声赞叹。 “遥记得洪武二十八年,吾父王征蛮,回师时清缴沿途河道水匪,每每不得突破时便不得不亲冒矢石,陷阵先登,而今日,千炮轰鸣,真应了那句话:樯橹灰飞烟灭矣。” 薛恪便哈哈一笑。 “当年陛下京营改制,就谕我等说,战争打得是装备、后勤,只有最后弹尽粮绝了,才是拼命,为了此番海战,南京城连城防炮都全数拆了下来,闽浙两省海防尽数拆了干净,才有今日这震撼场景。 千炮轰鸣,郡王殿下只看到了天崩地裂之场景,又哪里知道这背后白花花的银子耗了多少。” 一枚炮弹的造价需要多少? 这福船上的船炮多是洪武二十二年后制,少数是建文年制造,口径五寸六分,长一尺四寸,重逾九十斤。 所发炮弹说是炮弹,其实根本不是咱们想象的那种能够引爆的火药弹,而是利用铁和铅混制的实心弹,杀伤的主要手段是动能冲击而非爆炸。 依靠延时引信发射火药弹的技术大明不是没有,而是不够纯熟,极容易出现炸膛现象。 毁掉一副炮架不心疼,但若是因此炸死或者炸伤炮手,那可就亏大了。 放炮的机会本就不多,每一个纯熟的炮手都比一门大炮要值钱的多。 一发炮弹要用到数十斤铁铅,造价和人工近十两银子,五百门大炮齐鸣,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是小十万两的开销,这笔开销之巨大,薛恪不用想也知道后勤方面要心疼成什么样。 这些年军费居高不下,内阁早就不满多时了。 “停炮吧。” 薛恪下了令,身后便有令旗官打出旗语,上百艘福船这才停止轰鸣,待漫天黄土散尽,天地重归寂静之后,整个海岸线上,哪里还看得见盗寇的连营影子。 “这就全歼了?” 朱孟炯目瞪口呆,大明可还没登陆呢,天下哪有打仗不流血就灭地与无形的道理? 看到朱孟炯如此反应,薛恪便是失笑起来,海战玩炮弹洗地的战术,还是最初朱允炆提出的一种假想,因此,严格来说薛恪也是人生第一次见到,心里自然也是震撼的紧,不过他可不会那么天真,以为这台湾岛上的海盗匪寇就全军覆没了。 终究是实心弹不是火药弹,杀伤力上要逊色的多。 “杀伤自然会有,但是不可能多到哪里去。” 这年代炮弹洗地的目的是犁平防线,又不是杀敌多寡,现在沿海的海岸线,盗寇们搭建的大小不一的阵线石隘现在全成了一片平地,明军登陆之后,就是两军正面白刃战了。 终究,还是要拼刀子的。 “传令登岛!” 薛恪再下令,每一艘福船两侧都有小型的海船,见令而动,顷刻间便是呼啸而出,扬帆直驱。 自当年太祖皇帝实行海禁,撤汰澎湖巡检司之后,台湾岛便沦陷与海盗、贼寇之手已多年,这些年,这些盗寇以台湾岛为大本营,出海掠夺东南亚和大明沿海,今天,总算到了还账的时候。 “他们估计会从基隆出海逃命。” 薛恪的嘴角挂起笑容,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我中军猛攻淡水、新竹,目的就是把他们往东北的基隆港方向去逼,在那里吾早已设好了包围圈。” 这就是人多船多的好处。 为了这次海战,大明闽浙水师几乎堪称全军倾巢而出,几百艘战船、八万水师,就算分兵两处,在这个时空,也不可能有哪个国家的海面力量可以正面抗衡。 登陆战几乎没有遇到太多的抵抗,方才那两刻钟的炮弹洗地,早就将盗寇们的海防防线连着他们的心理防线一并炸的稀碎,许多被碎石、铁片迸溅到而身受轻重伤的直接选择了投降。 幸存完好的也是大部投降,只有少部分抵抗一阵后,抱头鼠窜。 等他们千辛万苦的逃到基隆,企图走东北窜逃琉球群岛,也不过是一头扎进大明的包围圈罢了。 大明为了此番海战出动了如此多的战船、火炮、兵勇,自然是想要追求一战毕全功! “那些俘虏怎么办?” 旗舰即将临近登陆,那漫山遍野的降寇便映入朱孟炯的眼帘之中,扭回头问了一句。 “没有俘虏!” 他薛恪没有人手和闲心来看管这些为患多年的盗匪,他只管杀不管埋! “向南京上报。” 战靴还没有踏足台湾岛的土地,薛恪便自信满满的昂起头颅。 “建文三年四月十六,我闽浙水师已登陆陛下赐名之台湾岛,全歼盘亘与此之海盗倭寇,现将谨遵陛下与总参谋府之军令,出师琉球,务必将沿海我中原之故土尽数收回。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第142章 江山如画(六) 在太平门附近有一处深宅大院,却从没有挂过匾额,兼之常年有锦衣卫把守看管,故此从未有人敢到这里一探究竟。 故此民间一直疯传这里面藏着朝廷的黄金,说大内的府库都囤满了,这才把每年的税银都转存进这里面。 这种说法经过以讹传讹的催化,还真有不少梁上君子动了心,攀墙上树的偷摸闯进去,但无一例外都被昼夜把守的锦衣卫给抓了现行,然后就会被扔进诏狱严刑拷打。 这些梁山君子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偷点钱财,为什么这群锦衣卫玩了命的给自己上刑,就为了问上一句:“谁派你们来的?” 我他妈哪里知道谁派我来的。 有些梁上君子实在吃不住刑,便想到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仇家,就随口一说,赴死之前倒是走的开心不已。 自此之后,御前司又加派了一个总旗的人手,整整一百人将潜邸内部放满了岗哨。便再没有不怕死的鬼寻到这里来了。 倒是朝野上下都知道,这就是皇帝当年的太孙潜邸而已。 有些时候,自原教坊司裁汰改制的歌舞团,那些俊俏靓丽的姑娘都在这潜邸中进进出出,朝中这些老爷们便会心一笑。 估计是皇帝的禁脔所在,怕弄进宫让朝野风言皇帝荒淫好色,为了遮面才偷摸的安置在当年的潜邸之中,偶尔国事繁重,便自宫中溜出去放纵一下,完全可以理解。 男人嘛,大家都懂,都懂。 只有朱高炽一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实,如果不是朱允炆离京,那么他也不会知道。 一开始朱高炽心里也认为这里是朱允炆消遣娱乐的地方,朱允炆让他照料一二,朱高炽还以为是去关心一下,送些生活用品之类,顺道监督一下别有哪个姑娘耐不住寂寞,私通锦衣卫给皇帝带了绿帽子,结果到了之后也是大惊失色。 什么禁脔、佳丽,那都是用来乱人耳目的,这些姑娘只是在这里转悠一圈便会离开,而且进了府也会被几十名锦衣卫看管在一个地方,禁止随意走动,啥也看不到,呆够了时辰便会离开。 这里面真正小心藏着的,是后宅十几名莘莘学子! 这是朱高炽第一次接触新学,就把他惊得心胆俱碎,皇帝搞这么一群异想天开的玩意是想要做什么? 朱高炽每隔几天都会悄摸来一趟,走的时候便会带走一摞摞的奏本章程,这都是朱允炆离京前交代他的事务,要他仔细的观瞧,而每一次通篇阅读之后,朱高炽都心中发苦。 皇帝这是要掘了儒家的根啊。 准确来说,是掘当今儒家的根,因为秦汉时期的儒家早就被元宋两朝的儒家灭掉过了。 朱高炽是宗亲,也是铁杆忠臣,朱允炆对他亦君亦父亦兄,断然是万事以皇帝为主,既然知晓了皇帝的这个秘密,当然是要竭心尽力的帮朱允炆处理好。 更重要的,他自己对儒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啊。 打小南京长大,伴驾太祖皇帝跟前,耳濡目染,自然某些方面对儒学没有什么好印象。 “咱恨不得把他们杀干净,重塑千载前我汉人的脊梁。” 当年倒孟运动,太祖皇帝再往前迈一步,可就把孔子的雕像给砸了,可惜啊,就差那么一步。 “后世子孙一定要多学治国之道,要沉下心,多思多想,摸索出新的理政之途才可以皇权永固,不至于像那赵宋,被儒家人瓜分走天下的权利。” 太祖皇帝的教诲音犹在耳,朱高炽也记在了心里,那一年,看着朱允炆与黄子澄推心置腹,引为知己,太祖是极其失望的。 也因此,再听说朱允炆昏迷数日,后得苏醒,太祖也没有把朱允炆召至御前,反而是将朱高炽留在了身边。 等到朱允炆入宫御前奏对,太祖宾天大行,一直侍奉御前几十年的大太监便找到朱高炽,收走了太祖皇帝留给他的一份遗诏,付之一炬,老太监也伴灵柩入孝陵等死去了。 那是一份一旦朱允炆昏迷不醒甚至横死之后,让他朱高炽登基的遗诏! 没有人知道太祖皇帝在临死前到底看开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朱允炆入宫跟太祖皇帝说了什么,但这几年的观瞧,朱高炽知道,既然朱允炆能走出乾清宫,那就说明,他让太祖踏实下来了。 朱高炽跟朱允炆,毕竟都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让谁当这个皇帝,在太祖眼里,可能都行吧。 龙生龙、凤生凤。 朱允炆很好的贯彻了太祖的遗愿,他真的开了新学! 他要推倒儒学大山,要完成当年太祖想做而没有能够做到的事情:批孔倒孟! 在潜邸之中,那个叫做纪纲的人给朱高炽递了一份朱允炆留下的奏本,上面对于如何安置这批学子都做好了详细的计划,只待台湾收复之后,便要将这群人送往台湾。 这也让朱高炽知道了,原来除了这十几人,在东陵,还有几百人! 藏得可真好啊,东陵藏人,这谁敢去探查? 朱高炽这些年可一次不敢履足孝陵,这些年祭祀的事,也一直都是在太庙告祭,或者到奉先殿冲着先祖的画像悼念。除了皇帝,谁敢去孝陵和凤阳祖陵? 宗亲涉足都是杀头,那些外臣真敢去,妥妥的谋逆大罪,诛三族满门。 “陛下说,前几年安王离京就藩的时候这事便安排了。” 安王朱楹? 当年省躬殿设宴的事,朱高炽是知道的,安王朱楹领了绍兴府的封国。 “这些年地方弹劾安王的王府过大,有逾礼之处。” 朱高炽陡然想到这么一件事,自打建文元年年底之后,朱楹就开始在绍兴扩修王府,占地数百亩,绍兴府和浙江布政使司都有言官弹劾,但都被皇帝压了下去,所有人都以为是不是皇帝偏袒安王,亦或者是为了当初削藩的事,做样子给其他藩王看得,现在来看,这是早有布局了。 “等台湾收复,我等东陵的同学要迁出去绍兴府安顿,到了那里,陛下还有其他的安排。” 东陵毕竟是一片荒芜,几百人的吃喝拉撒还能照顾,再多可就不行了,届时污了土地,也就是污了太祖,那是朱允炆万万不允许的。 “是为了开学吧。” 朱高炽眼皮轻抬,看了这纪纲一眼:“几年了?” “三年。” 三年,那就差不多学了个大概,再扔到台湾实习一下,只要行得通,完全可以立马招募一批不得志的落地学子、贫下百姓开学思想,然后逐渐接替地方上的官员胥吏,最后步步登高,跻身中枢! 只要这些人施政可以保证地方不乱,不使山河动荡,不使百姓遭殃,那个时候,这天底下,就再也没人跟皇帝争权了! 朱高炽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的蟒龙袍。 “好好做,其他的事,我会安排好的,切莫让陛下失望。” 身后,纪纲匍匐于地。 “请世子殿下放下,学生必肝脑涂地,为皇上效死命。” 第143章 江山如画(七) 临近子夜,西长安街上,杨士奇的宅邸仍有几间屋子灯火通明。 皇帝御驾亲征离京,国家打小事务便全压在了内阁的身上,虽说以往也是内阁施政,有没有皇帝没太多区别,但真等朱允炆离了京,这内阁突然觉得心里没底。 可能是因为之前批政之后,折子还要走皇帝那过一圈批红,现在皇帝不在京,折子都是由朱高炽拿进宫找太后、皇后,俩娘们没一个知道咋办的,这批红的事,便临时告停,大小事务都由内阁和朱高炽商量着来。 万一出了差池,大家伙也怕朱允炆班师回来找麻烦不是。 内阁四臣,暴昭有心致仕,一些敏感的奏事题本基本不会过手和多言,郁新则是只管户商两块,其他的一概不关心,方孝孺倒是想天下大治,奈何自己又没有那个本事,这天下的事,便几乎全压在了杨士奇的肩头上。 好在有朱高炽啊。 这些日子,朱高炽算是在内阁这边留了名声,无论是能力还是气度,朱高炽都颇有典籍中先贤君王之遗风,对于各省之政事皆有别出心裁的独到看法,着实帮内阁,也是帮杨士奇处理了很多的棘手难题。 “太祖的子孙,都不简单啊。” 杨士奇手里翻看着几份山东奏报,心里念及至此,赞叹不已。 “噔、噔噔。” 门户声响,竹篾纸外,一个影绰绰的身影躬着背。 “阁老,燕世子殿下请见。” 念曹操、曹操到? 他大半夜来我这做什么? 杨士奇错了一下神,便忙放下手中奏报,走过去门分左右。 “速带我去。” 主仆二人一路踩着昏暗的纸灯穿廊过户,履至正堂,杨士奇便一眼看到了正负手静立的朱高炽。 “世子殿下?” 轻唤一声,杨士奇便上前微微拱手,朱高炽忙转身还礼,道了声杨阁老安好。 正堂门户大开,四面有风,倒是驱散了仲夏的南京闷热,两人左右落座,杨士奇就开口询问道。 “这个点了,世子殿下何故莅临寒舍?” 有小厮奉上茶水,朱高炽便顿了顿,直等到左右都没了人才开口道。 “五军府刚接到台湾的捷报,台湾已全境收复,闽浙水师即将转道征琉球三岛。” 朱允炆定下的规矩,军报一律交五军府,不再由通政司转,所以内阁方面,对于军情方面向来是一向不知,朱高炽是宗亲监国,军政两面的事情倒是都要有关心。 台湾奏捷?找我说是什么道理? 杨士奇微怔,有些摸不明白朱高炽的意思,心里便快速的盘算起来。收复失地,必然要建制划归,也就是设立官府署衙、派遣官员,那这事完全可以一早拿到内阁上来议,选官的事,自然有吏部、都察院核查举荐呐。 “陛下离京前便留有圣谕,台湾沦陷贼手多年,此番收复之后便要置省,统筹东南沿海诸岛事宜。” 朱高炽开口说道:“但是这事圣意是不过内阁,所以我才来知会杨阁老一声,您这边心里有数即可。” 置省不过内阁? 杨士奇面皮动容,这算什么操作? 置省不过内阁,官吏从哪里来?一个新的承宣布政使司,上下官员胥吏起码数百人,而且听朱高炽这意思,东南沿海的群岛都要划归这个新的台湾布政使司管辖,这么大的事情,皇帝竟然早做了决定? “此事不过内阁,如何选材充实署衙?” 端着茶碗,杨士奇的心里确开始微微有些抖动起来,他突然想起自打皇帝离京之后,这朱高炽好像往昔年的太孙潜邸跑的勤快? 那地方莺莺燕燕的,朝臣私下里都有风言,但上了品轶的官员是不会相信朱高炽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给皇帝戴绿帽子。 那么,一个燕王世子,没事跑皇帝当年的潜邸做什么? “人选,自然是已经有过的了,皇上说,杨阁老是心腹肱骨重臣,让我有事一定要多与阁老走动,请阁老拿主意。” 说着话,朱高炽自袍袖之中取出一份奏本轻轻放到两人之间的案几之上,轻声道。 “新的台湾布政使司署衙,上下顶戴官员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杨士奇忙接过,翻开细看起来,却是大惊失色。 这份奏本之中的名字,没有一个他认识的! 这些人,哪里来的? 太孙潜邸! 杨士奇心中陡然一道惊雷炸响,这几年,朱允炆竟然自行培养了一批官吏!一个集天下权利与一身的帝王,一个已经坐稳了皇位至高无上的主宰,为什么还要单独培养一批官吏? 他想干什么? 这些年,对于朱允炆是个什么样的君王,杨士奇早已是心中有数,当朱高炽将名单拿出来的那一刻,便是说明,这名单上的人,不是皇帝临时拉出来的壮丁,而是觉得可以有实力独当一面了,而且皇帝都为他们选好了一个上佳的施政地点。 新生的台湾承宣布政使司! 一个完全空白的省就像一张完全空白的画纸,可以任由他们肆意渲染勾勒。 皇帝教给他们的知识,绝对不是中原这十三省的政策体系,不然的话,皇帝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还单独培养一批官吏出来。 拿台湾当试点,皇帝这就是在通过实践来验证他心里的想法能否通过这批官吏的手来实现,如果能的话? 杨士奇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这天下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只要离开那个人的位置有人顶替,那就算是皇帝也一样不值钱,但如果没人能顶替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才不会轻易去动。 这样人哪里冒出来的? 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杨士奇的心里已知道为什么朱高炽要来找他了,这种事露了风声,朝堂之上必然会闹出大地震。 天下士子寒窗苦读,科举中进,为的不就是当官为吏吗?结果现在皇帝自己又搞出了一堂,抢了天下读书人的位子,那朝廷还弄什么科举?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台湾报捷的事,五军府也只有魏国公知道,现在加上你我二人而已,一年半载之内,陛下不希望朝堂上有什么风言。” 朱高炽站起身,又交待一句。 “天热了,近日要自孝陵裁撤一批上了岁数的劳工归乡,内阁这边批了吧。” 杨士奇瞬间恍然大悟。 “往哪里去?” “绍兴府,安王朱楹在那里,安王叔老实本分,这几年,圣谕的指示一直落实的不错。” 说完,朱高炽便转身离开,留下杨士奇一人发呆。 长夜漫漫,难以入眠啊。 第144章 江山如画(八) 夜色如墨,寰宇一片晦暗。 天公不作美,便是连繁星都隐匿起来,穹顶之上,只有半盏冷月孤残。 静谧之下,踉跄的脚步声陆续响起,便宛如石子坠落湖面,激起涟漪阵阵,也吵醒了昏昏欲睡的顺州城北门的守夜卫兵。 “#@*%¥。” 叽里呱啦的一通寮国土语喷口而出,随后便是一抹火光亮起,缘是燃了火把。 “哪里来的?” 攀着女墙,这名士兵睁着蓬松的睡眼探头往外看,就隐约看到一支队伍正守在城关下,看起来似乎累的不清,都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红河岸来的。” 一个瘦弱的寮国士兵站起身,哆里哆嗦的说道:“明军在红河强渡,猜里将军部损失严重,让我们这一队来请援兵。” 士兵的背后,马大军掏着耳朵小声问着另一个抓住的土勐农夫,“他是按照我交代的说吗?” 农夫想了想自己家里的媳妇孩子,忙不迭的翻译了一遍,马大军便点头。 红河口岸? 城墙上的卫兵跟自己的同伴互相嘀咕了几句。 “红河口岸来的,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能有个屁的问题哟,明军就在红河岸那里跟咱们打了好几仗,肯定是真的,抓紧开门吧,那猜里可是甘加勐出来的,野蛮人一个,脾气差的紧,若是误了他的事,将来一追究怕是要了咱们这一队的脑袋。” “那也得通传守夜的值卫官来查验一下啊。” “那你去吧,那狗东西睡觉的时候最恨别人吵醒他,前些日子一只狗叫了几声就被他剥了皮,你胆子大就去,届时若是城外的没有问题,你免不掉一通鞭子。” “你就是胆小。” “呵呵。” 两人互相冷嘲热讽了几句,城楼下的马大军可等的不耐烦了,手里抵在那寮国士兵后腰的尖刀微微顶了一下,可就刺破了皮肉。 “快点!不然老子拉你回去活烧死你。” 士兵连痛带吓,也是怒了,高声嘶吼道。 “快他妈开门呐!耽误了军机,要你们脑袋!啊啊!!” 刀刃扎在肉里,疼的这士兵汗流满面,这声音听在城楼上卫兵的耳朵里,可就成了愤怒的咆哮。 “乖乖,看来真的是猜里那狗东西的亲兵,连脾气都一模一样的暴躁。” “快快开门吧。” 城门楼子上,七八个卫兵都吓醒了,手忙脚乱的跑下楼墙,打开紧闭的城门。 “支嘎嘎~” 刺耳难受的两扇包铁木门左右洞开,然后高高吊着的吊桥也被放下,激荡起黄土飞扬。 马大军的眸子陡然灼热起来! “噗嗤!” 尖刀刺进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带路而来的寮国人就这么被马大军等山地军的军官格杀在了当场! 那诈开城门的士兵可能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马大军会言而无信。 “夺城门!” 马大军永远是身先士卒的那一个,悍勇的他直接挺刀杀进了城门洞,身后,一百来名战友紧紧跟随,杀进宛如一只猛兽般盘踞在夜空下的顺州城。 陈春生拖在最后方,手持火把,高举过顶,猛烈晃动三下。 三里地外趴伏藏匿的山地军便齐齐蹦出身子,撒腿狂奔,直震的大地颤抖。 这般动静,瞬间将整个顺州城都吵醒了过来。 “砍断吊绳,死守城门。” 马大军就守在城门洞口,昂首挺胸的看着两侧营帐中慌里慌张跑出的寮国士兵。 三里地,以山地军的速度,以皇帝老子制定的新时间刻度来算,都不用五分钟就可以了。 就这五分钟,要拿自己的血肉来填了! 有时候陈春生都会问马大军,你都已经是副指挥使、定南伯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马大军永远是报之以不屑一笑。 “趁着血还热,老子一定要搏一个锦绣前程,老子不带头冲锋,底下人哪里还会勇猛作战。” 副指挥使?云南副总兵? 这算个屁! 从见到朱允炆的那一刻,马大军已经看不起一个区区的沐晟了。他一定要让皇帝老子记住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青史之中! “杀!” 刀锋斩过,人头冲天而起。 夜幕之下,城门洞本就狭小,纵是寮国人再是如何之多,一时半会却也拿马大军这一百多号人束手无策,眼瞅着城门外大队明军越来越近,一寮国将领也是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放箭,便有几十名弓手弯弓引箭,借着城内两侧的火光,瞄准了漆黑黑的城门洞。 弓如霹雳弦惊。 “噗嗤!噗嗤!” 此番南下作战,马大军的队伍哪里带过盾牌这种累赘之物,夜下视线有阻也看不真着,这箭矢入肉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一看放箭有用,那寮国大将顿时大喜过望,呼喝声更加大了起来,这一次,已是百余人射箭了。 “啊!” 混乱中哪里看的到箭簇所在,马大军虽然一把大刀耍的飞起,也不慎漏了一招,被一箭射中左眼,当即痛吼出声。 “父母精血,岂忍弃之!” 拔矢在手,马大军一口咬下箭簇上的眼球,和血吞下,大吼出声。 “死也要拿命守住城门!” 有什么样的主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马大军的十几名亲兵也是悍勇,凡身负数箭者便主动顶到最前方,以血肉之躯挡住呼啸而来的箭雨。 “搭人盾!” 十几名亲兵臂挽臂,横截与马大军面前,任由箭矢射过,却再也伤不到身后战友分毫。 “天下岂有如此悍勇之人?” 寮国将领吓傻了,直看得目瞪口呆,这群明军难道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吗? 自上而下,数千寮国士兵便是连引弓的胆气都被吓的一干二净,错神之间,城门外,已是呼啸声至。 “大明威武!” 如水淹大地一般,数千山地军将士已是涌入顺州城,呼啸间巨浪摧堤,将寮国军阵冲的七零八落。 “大军!” 陈春生看到马大军的惨状,也是心头猛颤,连忙伸手欲扶住马大军,却被后者一把推开。 “杀!杀!” 马大军状若猛虎,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缺了只眼,手拎腰刀,兀自冲杀不止。所过之处,连斩十余人。 “踏碎顺州,鸡犬不留!” 血雾弥天,皓月遁空。 乌云遮集而至,便是连苍天都不在忍心观瞧。 第145章 江山如画(九) 辰日当头,普照大地。 朱棣骑跨在马背上,神情冷峻、眉关紧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着沐晟、朱高煦并一众云南卫所武将也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浩浩荡荡的明军军阵前,是顺州城城池,城池外,数万颗人头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地面,被血海泡成了深红色的泥沼。偶有轻风掠过,带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 京观! 顺州城外,立了一座用人头筑成的京观! 朱棣本以为自己领兵而来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便是山地军的脚程再如何惊人,等赶到顺州,也最多比自己快上一天,顺州城内足有三万军,马大军怎么着也要攻上几天,自己赶到,自是不做修整,一鼓作气破城。 谁曾想,来到这顺州,想象中的惨烈攻城没看到,倒是看到了这么一座京观! “末将云南副总兵、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见过燕王。” 城门洞开,挎刀掼甲的马大军自城中大步而出,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自左眼绕过,殷红了一片,但马大军却看起来浑然不觉,精神亢奋。 “怎么拿下来的?” “末将昨夜抵至顺州城外,藏大军与三里之外,自裹挟俘虏降卒诈开城门,驱亲卫百人死守城门关,待大军掩杀而至,自是一战功成!” “你的脸?” “微末小伤,何足挂齿。” 便是朱棣都面上动容,名眼人一看便知,马大军这是成了独眼龙啊。百人守城门洞,寮国人只需引箭射之,那就是无处可躲的活靶子啊,这马大军官至云南副总兵,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战果如何?” 说到这,朱棣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那高高矗立的京观,却已是心中有了数。 “斩首两万九千七百级,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人,伤四千余。” 俘虏? 杀红眼的马大军眼里已经没有俘虏了。 俘虏都在城外这座京观之中。 朱棣高居马上,看向马大军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惊叹和浓郁的欣赏。 悍将,真悍将也! 朱棣自幼随徐达、常遇春在北地打仗,几十年来,似马大军这般勇悍之将,刨去已故的秦王朱樉,便只有故丽江王傅友德了! “你很好。” 翻身下马,朱棣神容严峻的拍了拍马大军的肩膀。 “自我军南下以来,汝之功绩,无人可匹。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已至成都,他日面圣,汝之军功殊勋孤自当表之。” 马大军起初还很开心,听到后面顿时大吃一惊。 “皇帝陛下御驾亲征?” 这战场那么危险,皇帝老子不在南京呆着,跑这来做什么? 惊容稍定,马大军脸上突然激动的灼热起来,猛一抱拳:“请燕王下令,末将要引军为先驱,东进笼县,杀奔河内!” 马大军想的很简单,连皇帝老子都御驾亲征了,那哪能真让皇帝亲自上战阵,真如此,那天底下的武将都引颈自刎吧,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报君恩! “安心养伤。” 英雄惜英雄,对于马大军这般勇猛悍将,朱棣就想到了自己当年年轻时,为了证明自己,以绳索捆于战马之上,奔袭千里,连杀数日。当下便解下自己的锦绣披风,批到了马大军的肩膀之上。 “孤赏你的,你和你的山地军,现在的任务就是修整,在这顺州城安心歇着,其他的事,自有孤来处理。” 看到马大军还要说话,朱棣便一本脸,瞪眼道:“孤说的!” 马大军再不敢言语,抱拳躬身:“谢燕王。” “朱高煦!” 朱棣陡然高声一喝,吓得身后朱高煦忙跑过来:“末将在,请燕王令。” 战阵之上,朱高煦从不敢喊父王,战场之上只有统帅与兵将,没有父子,朱高煦若是敢当着众将的面喊父王或爹,朱棣绝对马上大耳光搂上去,这种称呼都是仅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喊得。 “拨你三万兵,强攻笼县!自顺州往笼县,只有八十里地,孤给你两天时间,拿下笼县!” 人家马大军可以昼行百里山路,连夜克城,自顺州往笼县才多远?还是平原没有山地,行军都要轻松的多,而且笼县的守军可是少的多。 朱高煦深深看了一眼马大军,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高高耸立的京观,也是发了狠。 “末将只要一天!” 瞧不起谁呢?这天底下,我朱高煦就没有服过谁,皇帝御驾亲征,难不成等将来班师云南的时候,军功册上我朱高煦的名字排最后?那我算什么?来镀金的?那你不如一刀砍了我! 这个脑瘫儿! 朱棣气的牙关发痒,自己这个儿子怎么跟脑子进水一样,一天跑八十里还要攻城,你咋啥都想跟人马大军比呢? 万一比不赢,你怎么办? “可知军中无戏言。” “拿不下笼县,末将提头来见燕王!” 朱棣心中恨得是咬牙切齿,当即爆喝一声:“好!就以明日午时为准,明日午时之前不克笼县,孤就拿你脑袋祭旗!” “那恐怕燕王没这个机会了。” 朱高煦发起狠劲,眼里可就不管谁是老子谁是儿,说起话来比朱棣还横。 昂首一把卸下脑袋上的头盔,朱高煦看着马大军,竖了一个大拇哥,又转向抵住自己的胸膛:“大军兄弟,等俺破了笼县,俺请你喝酒。” 话落,扭头来到军阵前,点了三万兵,向东直奔笼县而去。 好小子。 看到朱高煦这般风采,朱棣这个当爹的也是面上有光。 “请燕王入城。” 看朱棣还在美着,马大军便开口唤了一声,惊醒了朱棣。 转身,伸手一把扥住马大军的小臂,朱棣哈哈大笑道:“都是我大明好儿郎,真是太祖庇佑,英才辈出,汝当随孤同入。” 皇帝组建山地军,真的是挖到宝了。 这马大军身材矮小,虽健壮魁实,但终究是太矮了一些,又兼一身匪气粗鄙,怕是从军都未必征录的上。 如今,却偏生赶上了组建山地军,凭着冷静的头脑、泼天的胆子和这一身悍不畏死的气魄,硬生生闯出了今天的局面。 论功行赏,这马大军跑不掉假日封侯拜将! 第146章 江山如画(十) 笼县城破! 朱高煦没有让他爹失望,也没有丢朱家人的脸,笼县攻城战,这小子堂堂高阳郡王的身份,千金之子带头冲锋,第一个踏上的笼县城头,身中三矢五刀,亏得命大,愣是给救了回来! 这下可好,一个全身包成木乃伊的朱高煦跟独眼龙马大军两人彻底一见如故,俩残废拉着拜了把子,要不是朱棣拦着,他俩真能不管不顾,喝死在笼县县衙之内。 “往昆明和成都报信,是时候包饺子了。” 朱棣站在笼县的城头上,向东北眺望,耳畔甚至已经听到了若隐若无自河内传来的喊杀声! “传令,全军拔营,去河内!” 南下明军就这么在寮国人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次超负荷的大转进,并且一路连克三城,把刀尖生生抵到了河内脖颈子的位置! 这让困守河内孤城,本已经油尽灯枯的简定瞬间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一般,哪怕整个宁平、清化全线丢给了暹罗,但最起码,安南的国统还没有被灭掉! 只要国统保存下来,等赶走敌人,无非是多少年恢复元气的事情而已。 简定想的很美,但朱棣的一纸书信却将他彻底打入了九幽深渊。 自己的儿子简正在南京,把安南国给卖了! 明晃晃的国印大章卡在上面,狠狠在简定的心口剜了一刀,疼的简定无法呼吸。而出自自己儿子手笔的那封劝谏信,更是在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我大明皇帝统军五十万御驾亲征,若是简将军想要反悔,届时安南山河破碎,化为齑粉,可莫怪我大明了。” 朱棣书了亲笔信,又给添了一把柴火,掐灭了简定最后的犹豫:“皇帝陛下已经允诺,简将军统安南内附,这交趾承宣布政使的位置,自然是简将军的,并且我大明承诺,十年之内,断不会设置右布政使等副职,交趾,十年之内都是你简家的。” 横竖都是亡国,那就在国破前,把国家卖个好价钱吧。 河内保卫战已经打了四个多月,简定的心气早已经被连日的消磨、鲜血耗干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组织着一批老兵守城,后来就完全是依靠百姓守城了,幸亏寮国人没有大炮和火药,不然,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一个月。 四个多月啊,安南国最后的一滴血都快被榨干了,自己一个人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的心痛,自己儿子写的那句话更让简正心痛。 “安南本就是中原故土,如今不过认祖归宗,从未有亡国一说。” 简定重重叹了口气,向朱棣写下了投诚信。 “望大明进入河内,保全国王陈安及陈家王朝之血脉。” 留下陈越王族的血统本就是朱棣离京前,朱允炆认下来的,朱允炆还是那个态度,只要安南愿意内附,大明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寻求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共同点。 “把寮国人打退三十里!” 朱棣拿到书信之后就笑了,冲沐晟说道:“咱们也该拿出一点诚意让简定看一看。” 论野战,沐晟的水平可比他哥沐春差的远了,如果不是朱高煦、马大军两个残疾现在上不得战场,朱棣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份功劳交给沐晟的。 是的,功劳! 在朱棣眼里,驱五万军跟十几万寮国军队正面硬钢,就是一份天赐的功劳。 这里是红河平原,两军对垒堂堂正正之师,寮国人,拿什么跟大明打? 领了命的沐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他也没有犹豫的退路,自从他袭了西平侯的爵位之后,他在西南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此番南下作战,他本以为能有他几分用武之地,结果发现,马大军和朱高煦,这两个虎不拉几的玩意一个比一个能打,攻城略地,陷阵破军都好似家常便饭一般。 自己再不立下功劳,等此番西南勘平之后,估计也就该轮到自己回南京述职,像那群开国二代的武勋一般,老老实实呆在五军府养老等死了吧。 沐晟策马来到军阵之前,甚至没有去搭理数百步外如临大敌的十几万寮国军,而是转身面向身后五万张年轻热血的面庞。 “仓啷啷~” 拔剑在手高举过顶,瞬间便将数万道目光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沐晟可以看到,那一双双幽黑的眸子里跳动着炙热的杀机,这一瞬间,碧落天穹都被冰冻住,只剩下冽风吹过卷起大纛的猎猎之音。 “我大明的儿郎们!” 深吸一口气屯与胸腔之中,沐晟高声怒吼。 “今日,我等奉皇命南征不臣,欲开边疆百世之太平!然,撮尔小国狼子野心,视我大明皇帝陛下之谕令如无物,狂妄悖逆。 如今刀斧加身仍不知悔改,螳臂当车,竟敢与我大明的军队列阵分明,你们说,该当如何!” “消灭他们!” 数万把钢刀出鞘,激昂的声浪刺破天空,惊得天上飞鸟欲坠。 “没错,消灭他们!” 沐晟侧转马头,目视寮国军阵,嘶声怒吼。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五万儿郎擎刀在手,群情激奋,响彻苍穹。 “大丈夫建功立业,当在此时!”拨转马头,正视寮国方向,宝剑高举虚空斩落,令人热血沸腾的音节喷薄而出:“杀!” “杀!杀!杀!” 明军将士山呼响应,跟在沐晟的身后奋勇争先,向已经出现胆怯和骚动的寮国军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五万人何以敢向我军冲锋?” 自红河口岸回转的寮国大将猜里早已被喊杀声震得耳音失聪,面对明军的攻势,他先是怒喝一声,企图以人数的优势来振奋自己周遭将领的胆气,却发现,他们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明明己方三倍于敌,何故而恐惧? 我们打不赢大明的! 几乎每一个寮国人心里都突然升起了这么一个念头,他们或许从来没有了解过中原的历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类比法推断出大明的强大和可怕。 当年不可一世的蒙元,几千人就敢马踏琅勃拉邦,他们澜沧国的国王耻辱的跪地乞降才换来苟活,而现在,那个所谓的大元帝国已经灰飞烟灭,消灭他们的,正是冲锋而来的明人军队。 数量,更是当年元朝人的数十倍! 这仗,怎么能打的赢呢? 马过百步不过顷刻,沐晟和他的亲兵卫已经撞进了寮国人的军阵之中。 杀机,自沐晟双眸暴盛,一颗多年历经战阵喋血冰冷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既然寮国人敢摆阵正面作战,那他沐晟愿意给予他们想要的鲜血和死亡! “爹、大兄,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 心中默念,手中宝剑连刺三人,沐晟心中怒吼。 我沐晟,一定会重振西平侯府之声威,用这群寮国人的血,重染咱们逝去的荣耀! “碾碎他们!” 第147章 江山如画(十一) 石陇关报捷、顺州报捷、笼县报捷! 连续三封捷报递进成都,早已按捺不住的朱允炆总算可以主动找到耿炳文,说一说南下的事情了。 在召集云南多名老山民合力制作的巨大沙盘前,耿炳文正一丝不苟的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皇帝要南下昆明,虽然目前来看,朱棣已经在安南国内取得了巨大的战果,也很有可能牵扯到了寮国、暹罗的所有精力,但是终究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云南境内还有四万精兵,这些日子又抽调了四川、贵州、广西的卫所兵十万人,连同南下合计近四十万人。” 这还是耿炳文第一次指挥那么庞大数量的大战役,算是沾了朱允炆的光。 为将者,指挥百万大军便是职业生涯最最巅峰的荣耀,今天他耿炳文虽没有百万,却也趋近半百,他日军史之上,足可留姓名。 有明一朝,指挥如此庞大数量军队的只有两大战神:李景隆和朱祁镇。 “我大军兵分三路,一路走当年的千里密林入红河平原进入安南,另一路沿澜沧江南下直插琅勃拉邦,攻寮国人国都,逼其撤军。另一路走麓川入暹罗,攻清迈,打暹罗的首都阿瑜陀耶。” 大明这是要鲸吞中南半岛? 这自然不可能,大明没有那么大胃口,朱允炆也没有那么大胃口。 寮国虽人口稀少且凝聚力极差,但国家形态复杂,寮国即所谓的澜沧王国,是一个以无数个勐组成的联合王国,灭了他们的国统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毁灭性的打击,占领了之后,大明要面对的,就是无数个勐此起彼伏的袭扰。 而暹罗则恰恰相反,暹罗是大明对这一片土地上国家的概称,实际的国名是阿瑜陀耶王朝,就好像华夏大地无论是唐宋元明如何朝代更替,在他们那里都统称为中原或天朝是一个道理。 阿瑜陀耶王朝是纯种的佛文化国家,别管人家内部的阶级矛盾有多么严峻,等级制度有多森严,底层有多少反抗,大明想要灭暹罗,除非灭种。 因为人家国家已经有了独立的文化,有了文化自然有了向心力凝聚力,想鲸吞这么一个国家,在眼下这个生产力时代,一时半会是做不到的。 这才是朱允炆亲自来到西南的主要原因。 他是来跟中南这几个国家谈判的,战争,永远只是政治手段的延续罢了。 先打,打服了再谈! “朕移驾昆明,不打肯定是不行的。” 朱允炆扫了一眼这巨大的沙盘,呵呵一笑:“老将军尽管放手指挥,朕绝不横插一手,等老将军报了捷,才是朕出面的时候。” 听到朱允炆这话,耿炳文才算是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朱允炆一旦到了昆明之后,一时手痒,学高粱河战神,玩一出亲自指挥作战的戏码,那才是真要了命。 只要皇帝愿意老实呆在昆明,明军三路齐出,一定会以最快的时间将这几个国家的兵锋威胁遏制到他们各自的国内,以攻代守,保证昆明圣驾的绝对安全,届时辅以五万中军保护,便万无一失了,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皇帝也可以随时打云南回转四川,在回南京便是。 “老将军岁数大了,这一线也别去了,咱们俩先说好,都留在昆明。” 朱允炆捧着两个茶碗,递给了耿炳文一个,激动地后者须发皆张。 “老将军坐镇中枢指挥,这摧城拔寨的功劳,就留给他们这群年轻人吧。” 朱允炆手指划过,府衙内十几名随军自南京出征的将领便个个心潮澎湃。 “臣请命出征。” 手快有、手慢无。 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四川都指挥使何福。 自打那天城郊候驾,朱允炆许了授勋表彰的事情后,何福早就将这些年的委屈忘到了脑后,一闻到打仗的金戈声,便率先站了出来。 “请陛下和长兴侯恩准。” 朱允炆没有应声,而是看向耿炳文道:“这朕可说了不算,选将的事,你得找长兴侯。” 耿炳文便忙告了声不敢,迎向何福期冀的目光沉吟片刻。 “既如此,那何将军便领军,负责麓川征暹罗的战事吧,老夫拨你十万兵。” 何福登时大喜过望,兴奋道:“末将领命。” “好。” 对于何福的能力,耿炳文自然也是心里有数的,把这差事交给何福,他到是也踏实。选好了一路主将,耿炳文又扫过一众武勋,点将起来。 “甯中、顾成。” “末将在!” 北军都督府指挥同知甯中、佥事顾成一步迈出,抱拳拱手,兴奋应声。 “以甯中为主将,顾成副之,领十万兵沿澜沧江南下,趋琅勃拉邦。” “领命!” “刘贞,陈俊。” 声落,便又有两将激动跨出,拱手候命。 “刘贞为主,陈俊副之,领十万兵入安南,听命于燕王麾下。” “领命!” “余等众将,便随老夫同领中军,保卫圣驾南巡昆明。” 明堂之上,各自领到差事的将领们都兴奋不已,便是没有得到出征机会的也自然不敢多言。 “报捷!” 名堂之外,有锦衣卫把守,陡然大步跑进一兵士,手中攥着一份军报兴奋大喊,声音直通名堂,让朱允炆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双喜匆匆迈步而出拿过军报回转,准备递呈朱允炆,却被后者挥手拒绝。 “既然是捷报就读出来吧,让大家伙都高兴一下。” 双喜诶了一声,挑开火漆抖展书信。 “臣燕王棣伏问吾皇圣躬金安。 臣奉皇命离京安桂滇川贵四省事,镇抚寮国、暹罗、安南诸国兵事,时逢寮国暹罗入安南境兴兵,为保边疆太平,不得已而南下平乱。 时建文三年四月十三,我军兵抵河内城,与寮国军相遇,乃遣西平侯晟出阵,与敌交战。 西平侯晟作战勇猛,亲临战阵,激励之下,我大明健儿皆奋勇当先,是以破寮国与河内城下,斩俘两万七千级,俘降四万,溃众西逃五十余里,我军乃入河内城,陈越王安会大将军简定献城伏降,以其国是诏文而阖国内附。 臣料暹罗、寮国必会师河内,请陛下放下,臣必领军守住河内,拖住敌军。时今蛮夷诸国尚不知陛下御驾亲征之事,如此,陛下可有充沛时间兵破两国,一战克定西南事。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又是一场大胜! 名堂之上顿时喜气洋洋,大家伙齐齐向朱允炆贺了万死。 朱允炆也很开心,负着手连喊了几声好,后看向耿炳文:“老将军,事不宜迟,早早发兵吧。” 四月十三,朱棣书的捷报,现在都五月初二了,料想暹罗、寮国都已经合兵一处,在河内城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 “嗯。” 耿炳文迈步跨出,喝道:“速速整军,即刻拔营。” 众皆领命而下,双喜也忙取下甲胄给朱允炆上甲。 “等三军拔营,中军再动。” 耿炳文提醒一声,朱允炆自是含笑应允,虽然自己要拖在大后方,但朱允炆还是很激动。 到了昆明,这御驾亲征的事便是坐个瓷实,下一步,就该找暹罗、寮国谈谈人生了。 第148章 江山如画(十二) 阿瑜陀耶城,亦称大城,暹罗国如今的国都。 此前的暹罗国都是清迈,后迁与阿瑜陀耶城,故称之为阿瑜陀耶王朝。 在这个时间节点,暹罗国有两个国王。 即素可泰王朝的昙摩罗阇三世和阿瑜陀耶王朝的罗摩罗阇,朝代更迭是世间常事,阿瑜陀耶王朝立国之后,一应国制承素可泰旧制,因此对于昙摩罗阇三世这个国王并没有废除,反而保留了下来,甚至允许其生子后国王名衔再传一代。 这种奇葩事,可能也就在这些番邦小国出现了。暹罗佛文化盛行,从国王到民众皆崇信释教,国人为僧为尼姑者甚多。 僧尼服色与大明颇同。亦住庵观,持斋受戒。若是不知内里的人来到这个国家,可能会以为这是一个众生平等的佛国,但这里却是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等级农奴制国家! 想想吧,一个在元朝时跟印度和乌斯藏眉来眼去的国家,本身又有佛文化的底子,这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在印度教和八思巴两位老大哥的言传身教下,暹罗自然也就有了自己国家特色的‘萨克迪纳制度’。 无法想象,一个国家的百姓若是打一落生就是奴隶,一辈子都要为上等种姓而服务,这样的国家竟然还能存活于世? 古代的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宗教也好、思想学术也好,其创造的目的,本身就是统治者为了剥削和压榨底层百姓,又不使他们反抗的一种洗脑手段而已。 在一个佛说众生平等的国家,反而是奴隶最多的国家,还能利用佛的文化宣传“今世苦前世孽下辈福”来麻木洗脑这群底层的奴隶,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佛祖,会不会羞愧的自戕谢罪呢? 大明没那么大的胸怀来拯救这些所谓‘水深火热’的底层百姓,朱允炆征西南也不是为了帮助他们的。 一个上下完全被洗脑的国家,只要上层被大明拿捏住,那就可以将整个国家攥在了手里,这才最符合大明的利益需求。 也因此,在清迈被何福的大军攻克后,呆在阿瑜陀耶的国王罗摩罗阇接见了大明的使者。 一个名叫顾青山的大明士子。 “明人的使者?” 金碧辉煌的王宫之内,罗摩罗阇坐在自己镶满了宝石的王座上,居高临下,说了一大堆的迪卡萨瓦的废话,台阶下便有通明语者翻译问话。 “是的。” 顾青山面色淡然,躬身施礼,他只是云南布政使司的一个小小吏目,平素里便是以能言巧辩为名,皇帝圣驾莅临昆明,大军兵出三路,其中征暹罗和寮国这两路都带了使者,带着大明皇帝朱允炆的某些意愿。 “见我佛主国王陛下,怎敢如此倨傲而不跪?” 看到翻译怒瞪双眼,顾青山便是不屑一笑。 “我大明士子生平只识得天地君亲师,还从未有跪番邦国王之先例,我顾青山只是区区一小吏,担不起这千古骂名。” “你好大的胆子!” 罗摩罗阇气的两眼喷火,这群明人实在是太骄横了,竟然随便选了一个人就做使者来他的王都,尤其还是在不打招呼就攻克了清迈城之后。 这算什么?城下之盟吗? “我背后站着大明,站着六千万百姓、三百万强军和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我的胆子当然大。” 顾青山昂着脑袋,看着在金色王冠映照下,皮肤黢黑透亮的罗摩罗阇,咧嘴一笑。 “我是带着大明皇帝的圣谕来的,也是带着和平来的,希望国王不要自误。” 和平? 什么是和平?河内平原十几万腐臭的尸体、顺州城那座人头垒助的京观,还是清迈被大火焚毁的寺庙、僧人? 罗摩罗阇被气笑了,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如顾青山所说,此时的阿瑜陀耶城外,还有大明的十万大军,他罗摩罗阇不能说错话更不能做错事。 不然,战火燃起,他罗摩罗阇这位佛主,就真的要走一遭烈火焚身了。 “和平在哪里?” 拳头攥到发白,罗摩罗阇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如果明军愿意撤回你们的国家,我会召回我的军队,承认安南是你大明的土地,并且向大明进贡很多的珍宝。” “我们不是强盗。” 顾青山含笑摇头,对于罗摩罗阇的理解能力表示不屑:“国王殿下,我说我是带着和平来的,不是打算靠着武力来胁迫国王和掠夺贵国的珍宝,我大明皇帝陛下让我给国王带一句口谕。” “哦?” 罗摩罗阇眉毛一抬,下意识问道:“说来听听。” 王宫内安静下来,顾青山却是迟迟没有张嘴,罗摩罗阇便是皱起了眉头:“尊使缘何不言语?” 顾青山斜睨了罗摩罗阇一眼,冷哼道。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配坐着听我大明皇帝说话!” 真不怕死? 王宫里罗摩罗阇的侍卫长气的拔剑在手,正打算一剑砍下顾青山的脑袋,却被罗摩罗阇一口喊住。 罗摩罗阇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高傲的顾青山,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年轻时看过的中原史书。 几百年前,中原人还不叫明人,他们叫唐人,那个国家叫做唐朝。 唐朝使节出使藩国,也是这般高傲,视国王君主如婢子仆人,目空一切傲世凌人,嘴上挂着的除了轻蔑还有一句话。 “勿动,动则亡国!” 如今,山河易转,今时今日之大明,也有了这般气魄吗? 他们不是被蒙古人灭了国吗?为什么骨子里还有着这般的傲然? 缓缓起身,罗摩罗阇走下王位,来到了顾青山的面前:“现在可以说了吗?” 笑容,渐渐出现在顾青山的脸上,这位二十余年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感觉荣耀感充满了胸腔,哪怕让他现在就死都足以瞑目,含笑九泉了。 大丈夫,当如是矣! 清了清嗓子,顾青山面容肃穆,先向北而拜,随后朗声道。 “我大明皇帝说,朕此番御驾亲征,非为亡国而来,实不忍见中南诸国争战不休,以致刀兵四起,百姓遭受战争离乱之苦也,故此以万金之躯亲临不毛,一片赤诚之心,天地日月可鉴,愿暹罗之罗摩罗阇国王、寮国之拉坎登国王可以理解朕之苦心,罢兵休战。 若求和平,当各自带侍卫往我大明之云南,朕自设宴候驾,汝二人与朕同议和平之事,盟和平之约,岂不懿欤?” 罗摩罗阇面皮一抽,双眸几欲喷火。 此实城下之盟也! 第149章 江山如画(十三) 昆明,别称春城,因其一年内温暖如春而得名。 朱允炆是抵达昆明的时候已是盛夏,犹记得自成都拔营时尚且热的令人躁动,来到昆明后反而凉快了许多,让朱允炆一下就开心起来。 这个时节若是在南京,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 而在来到昆明之后,朱允炆第一个召见的就是云南左布政使张紞,这个在位期间成绩斐然,却又因少民政策而导致麓川连年作乱的主官。 “臣张紞,叩问吾皇圣躬金安。” 被征用而临时充做朱允炆行在的西平侯府,张紞在这里觐见了当年那个印象中的皇太孙,如今的大明皇帝。 “起来先坐吧。” 朱允炆这会正捧着一本《名公书判清明集》看得津津有味,便挥挥手,自有左右送上茶水,安顿张紞。 《名公书判清明集》是一本南宋时期编撰的记载两宋时断案的法学合集,窥一斑而知全豹,通过法学和诉讼行文,最能看清一个朝代的社会形态和民间风气思想,从一些小到民讼官司大到贪腐污吏、匪逆作乱,都能推断出当年两宋的政策对民间的影响。 以史为鉴,倒是可以少走许多的弯路。 朱允炆看了半个时辰,张紞就安静的坐了半个时辰,直到朱允炆放下书册,张紞才站起身,拱手施礼。 “坐吧。” 呵呵一笑,朱允炆指了指这本书:“卿看过这本书吗?” 虽不知朱允炆所言为何,张紞还是忙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臣惫懒,尚未读及。” 古贤书籍浩如烟海,不计其数,张紞纵使已经花甲之年,也断无读书破万卷的可能,法学类的书倒也看过,但也多是如大诰、大明律等各朝中央法律文献,地方编录收集而成的闲散事集倒是没有怎么看过。 “你倒是诚实。” 朱允炆手指轻叩书扉,不满道:“作为云南一省之主官,云南的风土人情、汉土和容、民间争执才是你最应该了解和把握的。生了乱子,筹集粮草调集辎重,准备兵甲平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用大诰和大明律等国策治地方,殊不知国家之事因地制宜,苏浙富庶,滇贵贫瘠,岂有一视同仁之道理?这本书里面倒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断狱不公为十害之首。 一人蒙冤,邻里知而生怨怼之心,百人蒙冤,糜烂十里之地,便使公威蒙羞。公失威则民无惧矣。 又言一夫在囚,举室废业,民无活自当反,卿家可知缘何这些年,麓川作乱不休了?” 麓川年年造反,动辄便是数万数十万人响应,追根溯源,不还是因为一个治字。 不会治,治不好。 根本路线上就没走对,管多少年就反多少年。 汉夷一视同仁尚且无法被这些土民所接受,更遑论重汉轻夷了,动不动就拿教化说事,关键是,人家愿意学学得会吗? 不学怎么办?杀? 你杀人家总没有让人家束手就擒的道理吧?那就只有互相伤害了。 沐春在世时,自洪武二十六年开始第一次平勘,到洪武三十年刀甘孟聚众数十万打了场大仗,直到最后,沐春死在平叛的路上,这五年,大明为了平麓川,靡费国力数百万两,粮数百万石,死了六万余将士。 国讲利益,大明在麓川获得了什么? 税收税收没有,劳力劳力没有,就这么一大块土地,做堪舆图的时候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而已,有什么意义? 几百年后中央衰弱,这里不还是会独立出去吗? 看看后世,多少国家从苏俄分裂出来,又有多少国家上溯不是我华夏的土地? “你们这些文人,总说教化教化,教化了这么多年,成绩呢!” 朱允炆一拍桌子,便是吓得张紞伏跪于地,顿首告罪。 “臣办事不利,有辜圣恩,请陛下责罚。” “你当然办事不利!如果你做的好,朕就不会亲自来了!” 冷哼一声,朱允炆批评道:“汉夷合处之地,要懂得变通,别事事以大明律上之条文按纲施训,变通一下,适当放宽,减少了他们的反抗情绪,你才能让他们融入进来,只要融入进来了,我汉人文化如此璀璨炫目,还怕感化不了他们?” 明大诰和大明律,只是一本基本法,就好比后世,有宪法又有刑法,地方上也有补充法、法律条文解释细则等等一系列的补充一样,同样是盗窃行为的数额相同,富裕的省就比贫困省判得轻,究其原因就是地方法的补充,因地制宜。 全都硬性规定,按纲施训,但其他的辅助措施、资源生产分配却做不到大锅饭,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麓川(现缅甸北部和中部地区)这群土民,贫瘠落后,不通教化,你管的越细致,反抗的越激烈。 “麓川的土民,本身的社会形态很松散,以勐为主体,不同的勐之间都有冲突,为何不知以分化手段来处理呢?” 大明整个了麓川宣慰司,简直就是麓川土民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连自己的土语文字都认不全,你还指望他们能听懂汉语?都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玩意,你多好的政策下去也没用,到人家各自的勐里,心眼坏的一杜撰,那还不是民怨滔天。 “朕此番来此地,为的是平诸国事,要构筑一个绝对稳固的大明西南,别等朕把那几个国家都管好了,自己内部反倒年年乱,岂不是贻笑大方?” 朱允炆的训斥让张紞冷汗涔涔,不住的告罪。 “起来吧。” 微微皱眉,朱允炆不喜欢这种只会告罪的废话,动不动就说自己该死,拿你脑袋有什么用?朝廷一年花那么多钱,这些官员的脑袋就算是金子做的又如何? “朕给你出个主意。” 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家的孩子,打归打骂归骂,该教还是要教的。 “将麓川地界各个勐的土官召集起来,让他们以大明律和大诰为基础,制定管理麓川土民的章程,谁制定的最能保证麓川稳定,就让那个人来做麓川宣慰司的宣慰使,承诺土民自治,朝廷呢,还愿意开给他们俸禄,不是穷吗?俸禄可以酌情再上调一些,让他们为了这个位置打的头破血流去吧。 一届宣慰使任期三年或五年,每一个勐的土官也如此,宣慰使可以厚赏黄金、瓷器、丝绸,勐的土官也有,但砍掉一大半,每个勐定一个计划考核指标,比如汉化程度、识字人口、狩猎耕种的交税额,达成了,土官继续当,自治情况下都是土皇帝。 达不成,换人,从他们勐挑选愿意当的,暗中授意,让他们自相残杀,是人都有私欲,越是不开化的民群私欲越重,那群疾苦半生的想不想当土官或者宣慰使?怎么才能当上? 要让他们知道,只有紧跟我大明的步伐和政策才能当上,要完成我大明为他们制定的计划考核指标才能当上,五年之内养成这个认知,十年之内就成了习惯,三十年五十年之后,土民就在他们各自的土官监督下完成全面汉化了,也习惯了按产交税,这地方的官员是汉人还是土民就不重要了。” 搞麓川自治区的重要性在于稳定,稳定下来后,可以省去朝廷很多的额外开支,更重要的自然还是不再牵扯大明的精力,一个麓川折腾几十年,那还真不如扔了。 “不要总想着让每一个麓川的土民都爱戴大明,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听不懂,怎么认可我大明的文化呢?” 朱允炆慢慢教着张紞,向后者传授约翰牛统治阿三的经验:“朝廷的政策总是要过土官那一层,那咱们要做的,就是先把这群土官变成咱们自己人,让他们知道,做大明的官有多么舒服,底下那些困苦的土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都会为了成为咱们的官而费尽心思了。” 其实所谓约翰牛的殖民制度没有什么神秘的,就是层层剥削管理制度。 从最上层开始腐蚀,让这群土民的领导者自己做选择,美酒佳人天堂还是烈火焚身地狱。 哪能由侵略者亲自来洗脑底层百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无所有的人胆子最大。 元朝为了稳固统治,拼了命抬高儒学地位,地方上以达鲁花赤来监督,没文化的老百姓还知道,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那贵极超品的衍圣公会有这种感觉吗?那些拿着民脂民膏,养着十几房小妾的省府大员会有这种感觉吗? 爬的越高的人越知道明哲保身,认为自己这辈子不容易,惜命,不能造反,要好好享受,管他什么汉奸不汉奸。 为什么元朝国运不足百,清朝如果不是大炮轰碎国门,起码还能再有几百年? 那是因为元朝的四等人制度,让汉人总是记着咱们是奴隶,所以造反才能有群众基础,如果蒙汉一家亲,加上老孔家几代人不遗余力的辅助教化,你看还有人反的起来吗? 最有文化的一批人也就是官员都卖了民族削着脑袋当奴才,底层百姓天天被洗脑,便是有人振臂一呼,又哪里唤的醒麻木的民族? 所谓的同化政策,出发点就是错误的。 同化,不是同化每一个土民,那是不现实的,做不到的,你不可能给每一个土民配一个文化教师吧? 大明的官员认为的同化,是理想中的那一种,认为教化了所有的土民,那些土官就算想反也反不起来了,这倒是没错,但前提是你怎么教化最底层的土民? 工作量之大,难度之高,堪比登天。 真正的顺序,应该是先在他们中间培植出享乐阶级、特权阶级,然后让他们像标杆一样扎在那里,让所有底层土民都看着,心向往之,知道汉化可以做大明的官,也可以成为人上人享受荣华富贵,自然不用你强迫也会主动去学习了。 至于大明境内贵州、两广的土民,反而不用这么整,因为这些地方的土民不是不够汉化,而是汉化的太深,已经完全就是汉民了。 意思就是土官已经不满足当土官了。 我也是大明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当朝廷的官? 我也想当贵州都司同知、当六部部堂,当内阁首辅! 所以对付这些土官,朱允炆的手段是分化他们手底下的土民,来削减他们独立自主,对抗朝廷的力量。 “朕真的是操不完他们这群废物的闲心。” 等张紞茅塞顿开般欢天喜地的告退,朱允炆冲着双喜抱怨道。 “如果天底下的事都让朕来手把手的教,朕怕是分身乏术了。” 双喜便捂嘴轻笑。 第150章 江山如画(十四) 戒备森严的西平侯府,出使暹罗回转的使者顾青山在这里接到了朱允炆的召见。 暹罗的国王罗摩罗阇还没有到,因为现在还没有停战,万一路上碰到兵乱丢了性命,反而不美,朱允炆可不想要这两个国王的性命,因为这对大明毫无意义。 约定会面的时间被放在了八月初,在这期间,暹罗和寮国的军队会各自回撤,而大明的军队则会停止进攻,但不会从他们的国土内撤离。 大明的谈判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和蛮横。 与顾青山一道被召见的还有出使寮国的孙豫章,两人联袂进的西平侯府。 这两位曾经在云南布政使司衙门当值的吏目,因为这次出使而两次得到皇帝召见,不得不说也足够他二人吹嘘一生了。 俩人到的时候朱允炆正一身轻便的素袍跟着耿炳文练养生呢,一老一小俩人都闭着眼睛站在阳光下,打着慢吞吞的拳术。两人刚想见礼,就被双喜拿眼神制止,直到朱允炆这边停了拳,两人才慌忙见礼。 “我大明的外交英雄回来了,快坐快坐。” 朱允炆招呼着两人落座,而耿炳文则抱拳告退离开,除了军事,其他方面的事耿炳文向来不会留下多听。 “起来跟朕说说,此番出使在这两个国家的见闻。” 两人谢了恩,从地上爬起来后互相看了眼,便是顾青山先开了口。 “臣此番出使暹罗,仅至其国都阿瑜陀耶一城,便只说此地吧。 暹罗其国周千里,外山崎岖,内地潮湿。土瘠少堪耕种,气候不正,或寒或热。其王居之屋,颇华丽整洁。民庶房地造如楼,一不通板,却用槟榔木劈开如竹片楼,密摆用藤扎缚甚牢固。上铺藤簟竹席,竹卧食息皆在其上。 其王者罗摩罗阇之扮,白布缠头,上不着衣,下围丝嵌手巾,迦以锦绮压腰。出入骑象或乘轿。一人执金柄伞,茭草叶做,甚美观之。 其暹罗国内诸俗凡内事皆是妇人主掌。其国王及下民,若有谋议轻重买卖一应巨细之事,皆决于妻。” 朱允炆听后不住点头:“要仔细记下来,将来归档礼部,都是极重要的资料。” 啜口茶水,又问道。 “寮国呢?” 听到朱允炆问话,那孙豫章便慌忙起身回话,将此行所见寮国的风土人情尽数汇报,自有小宦官埋头仔细记录详尽。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这周边的国家,日后都要派人去出使探查,咱们才好对症下药。” 朱允炆手指扣着桌面:“你们且先下去吧,将此两国的详细情况具悉陈表递呈上来,朕要好好想想如何让这两个国家安顿下来。” “是,臣等告退。” 两人起身躬礼告退,朱允炆便卧进一处藤椅,闭目养神起来。 早些日子,台湾的军报也送到了云南行在这,言台湾收复事宜,还有一封朱高炽的密信,说了安顿东陵学子的事。 海盗倭寇伏诛,万里海波平,纵使尚有流寇,也无非猫狗两三只,出海之事已板上钉钉。朱允炆打算班师回朝后就要闷头于国内的事宜,周遭这些国家,要想个好的办法一劳永逸。 想着想着朱允炆可就坐不住了,急匆匆起身。 “将西南堪舆图与朕拿出来。” 朱允炆觉得自己现在有些体会到做一名国家领袖的辛苦了。 此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穿越过来的主要任务是发展国力,然后缓缓吞并和消化周边能够占据的土地、异民,结果来到西南之后才发现,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把控国际形势。 看着由四名小宦官竖直撑开的巨大西南堪舆图,朱允炆皱紧了眉头。 “看来有些仗不是朕不想打就可以不打的。” 耿瑄就站在朱允炆的身后负责拱卫,听到这句话也是纳闷,皇帝是天地至尊,手握着天地中的一切,打仗与否不全在皇帝一句话之中,只不过是看个地图罢了,皇帝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感慨? “陛下何出此言?” 朱允炆没有像耿瑄解释,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解释,以现年代这群人的思想也无法理解,他只能站在堪舆图前自己蹙眉深思。 在麓川南边还有勃固王朝和阿瓦王朝两个芝麻大的小国,这次要顺手解决掉,即使不做吞并,也要想个办法把他们捆绑到大明的战车之上。 麓川往西是榜葛刺、尼八刺这两个国家,前者是今孟加拉地区,也是传统意义上大家耳熟能详的天竺国,后者是乌斯藏西南部的一个小型佛国,等将来将乌斯藏拿下后,顺手就来个佛度众生了。 要出使榜葛刺,联合好这几个南亚诸国,让他们去打章普尔和北德里苏丹王国! 这两个国家是帖木儿帝国的狗腿子,也是纯种的***教军统主义,奉行的就是种群大灭绝,不能任由这两个国家统一印度,不然的话,这俩国就该调转枪头威胁南亚和大明的后花园,帖木儿帝国也该东征瓦剌,入侵大明了。 届时,怕就真的是一场举国之战了。 这是教派思想迥异的天然鸿沟,结局必然是一个文化毁灭另一个文化。 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啊。 诺大的花园,因朱允炆的深思而变得静谧如水。 漠北大草原,斡难河东部鞑靼汗庭! 远远望去,以那顶巨大的大汗金帐为核心,一片片巨大而洁白的帐篷群密集的像是天上的繁星一般向四周延伸着,占地不下近百里之广。 仅粗略一看,聚集在鞑靼部汗庭的鞑靼人至少有二十余万之多,往来驰骋与草原之上的鞑靼健儿至少也有六七万人,若再加上鞑靼部周遭那些卫星般的小型牧民部落,便组成了这斡难河流域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鞑靼本部! 自建文元年,鞑靼与大明在辽东互开边贸,困扰鞑靼族多年的过冬食物、疾患医药等问题被解决,鞑靼族的发展开始迅猛起来,三年间,不知道多少本该饥寒交迫而死的中老年和少年牧民得以残喘,也因此,鞑靼的实力突飞猛涨,迅速吞并了众多周遭的小型牧民部落,极大扩张了自己在草原上的实力。 阿鲁台站在自己的汗庭南眺,隔着无数顶雪白色的帐篷,仿佛看到了长城,看到了万里锦绣河山,和那片土地上被奉为神灵的大皇帝。 朱元璋终于死了,继位的只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还想玩驱虎吞狼的把戏? 早晚我阿鲁台一统草原,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阿鲁台还在美滋滋的做着重建大元帝国的美梦,他的儿子失捏干骑马奔来,与驰骋中翻身一跃而下,尽显矫健身手。 “父汗。” 阿鲁台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斥责道:“你不是应该在西边巡防吗?谁允许你回来的?” “鬼力赤派人送了急信。” 失捏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打怀中取出羊皮纸:“说是有滔天的祸事,他已经派人去知会马哈木了。” 滔天祸事? 阿鲁台皱着眉头接过,他去年跟鬼力赤密谋暗杀北元皇帝坤帖木儿,并且允诺奉鬼力赤为主,两部联合起来征讨瓦剌,统一草原,事情一直都很顺利,能有什么祸事甚至还需要去派人通传瓦剌部?难不成是想背叛信约? 展开褐黄色,自极西之地贸易而来的羊皮纸,阿鲁台的脸上顿时大惊失色。 “坤帖木儿之弟,本雅失里率部背叛长生天,做了绿徒!” 惊回首望向极西之地,阿鲁台肃容道:“大草原,即将迎来一匹饿狼。” 难怪鬼力赤吓成这个样子,堂堂黄金家族、成吉思汗的子孙,竟然背叛了长生天,皈依了邪教! 第151章 江山如画(十五) 整个大草原,因为本雅失里的背叛而变得云谲波诡,而在昆明的朱允炆也同样为南亚诸国的局势而冥思苦想。 在广派使节的邀请之下,榜葛剌国、阿瓦王朝、勃固王朝、暹罗、寮国、金边等几个国家的国君尽数抵至昆明,这里面或有战争的威胁、或有盛情的相邀,但无论出自哪一点,云集了七个国家领袖的昆明城,倒也是有了一丝后世领导人峰会的味道。 为了这次会面,成都城选了几十名上好的蜀绣能手,耗时一个月的时间给朱允炆赶制了一件帝王冕服,并造了天子驾辂送至昆明,用来撑门面。 堂堂大明的皇帝,总不能穿着一身戎装甲胄接受朝见吧,忒小气了些。 大明不是军政府,朱允炆更不是军阀,穿戎装战甲不像样子。 为了这次会面,西平侯府被扩建了不少,时间上来不及建一座新的行宫,那就只好便宜了沐家人,好几万军伍健儿连同各地的百姓巧匠,将西平侯府扩建了一倍有余,其中用于朱允炆接见诸国君主的正堂更是扩大了三倍有余。 两个月的功夫,侯府变行宫,这种工事效率除了大明,朱允炆敢拍着胸脯的说,整个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国家有这般能力。 虽然扩建后的西平侯府在双喜眼中还很是简陋,他的建议是圣驾移到成都接见,蜀王府毕竟要华丽的多,不至于辱没国格,但是被朱允炆拒绝了。 即使如此,这做西平侯府都令陆续赶至的几个国家君主叹为观止,引为天宫琼楼,尤其是知道如此华美的大明帝王临时行在,竟然只是两个月的时间就“建造而成”之后,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这方圆数百亩之亭台楼阁,两个月就竣工了? 罗摩罗阇恨得牙痒,他的王宫还没有大明皇帝的临时行在一半大,那些大臣都监工督造了好几年,如此比起来,使罗摩罗阇恨不得回国后就把那群大臣全部杀光。 “几位国君可在此间稍住,三日后,我大明皇帝自会召见。” 顾青山是此番迎候的正使,在西平侯府的西处别院,就是负责招待这些国君的驻跸之所,由御前司、中军会同这些国君的近卫共同守卫。 至于为什么要他们等上三天,那就完全是因为朱允炆抠门了。 这些国家哪个来的也不能空手不是,御前司要清点礼物,如果礼物多的话呢,朱允炆不介意厚待他们,国宴的时候弄个几百道菜也让他们享受一番口福,若是礼物少,呵呵,吃酱菜吧你。 不过还好,许是因为大明的军队还在他们国家里驻扎的原因,他们这些国君倒是没有一个敢抠抠搜搜的,此番来昆明,都堪称是倾囊而出,带来的各种特产、珍宝数百车不止,御前司三天的时间差点都不够清点礼物的。 “良马、金银琉璃器、青花白瓷、象牙、凤翎、沉香、鹤顶、犀角、翠羽、鹦鹉、洗白苾布、兜锣绵、撒哈剌、糖霜、乳香、熟香、乌香、麻藤香、乌爹泥、紫胶、藤竭、乌木、苏木、胡椒、粗黄。” 双喜捧着清册向朱允炆汇报道:“其中榜葛剌王国还进贡了一只麒麟兽、一对凤凰鸟。” 凤凰鸟朱允炆还可以理解,不就是孔雀罢了,倒是这麒麟兽让朱允炆愣住了。 “麒麟?山海经里描写的那种样子吗?” 难不成古代还真有麒麟? 双喜摇了摇头,天底下的人,哪里真的见过麒麟,榜葛剌国说是麒麟,他也没见过,还真就当真了,便两手并用的比划起来。 “陛下不知,这麒麟兽神骏非常,前两足高九尺余,后两足约高六尺,头抬颈长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骑。头上有两肉角,在耳边。牛尾鹿身,蹄有三跲,匾口。食粟、豆、面饼为活。仅仅一个脖子便比奴婢还高,这般神奇的异兽慢说见,奴婢实在是听都没有听过,除了传说中古之祥瑞麒麟,哪还有别的可能。” 一丈六尺见高,脖子很长? 那不就是长颈鹿吗。 朱允炆顿时哑然失笑,然后又陷入沉默之中。 榜葛剌国怎么会有长颈鹿? 长颈鹿不是非洲的出产的吗?亚洲哪里来的? “时辰快到了吧。” 眼瞅着窗外已是夕颜染红天,朱允炆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开始了更衣,四五个小宦官开始围着他穿戴冕服和化妆,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算把朱允炆倒腾的不怒自威,配上尊奢华贵的冕服,让人一眼望去便顿生萤火见皓月般自惭形秽之感。 出寝卧,上十六人肩辇,出后宅,抵至正堂。 朱允炆到的时候,这七个国家的国君早都候了快一个时辰,现在都各自等到极不耐烦,心中怒火腾腾。 “大明皇帝陛下至,跪!” 双喜步履正堂,鼻孔冲天,却是一点没将这些各自国家的主宰放在眼里,傲然道。 让我们下跪? 有几个国君在听到翻译的话后差点鼻子都气歪了,本想甩袖而去,惊回首就看到正堂四周数百名手按腰刀的锦衣卫,当下便头脑清醒起来。 属国国王见宗主国,下跪好像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吧? 反正像阿瓦王、勃固王他俩倒是没什么心里负担,当年他们的前身蒲甘王朝就是被元朝灭亡的,大明赶走蒙元后,支持他们掸族和孟族复国,他们已经很开心了,所以跪起来毫无心里负担。 有人带头,罗摩罗阇等人也就不再硬着头皮装大哥,窸窸窣窣的跪了一地。 “邦国之君参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朱允炆面如深谭,神容肃穆的走到正堂之首,左右各有一名小宦官撩起冕服后摆,方便朱允炆落座。 “诸国君平身落座。” 七人这才迫不及待的打地上爬起来,窥视朱允炆这个大明的皇帝。 对于中原的皇帝长什么样子,他们也只是从书籍上字里行间中臆测一二,只知道是天地中权利媲美神灵的男人,至高无上,凌驾于日月山河,相传他人一观便可增十年阳寿,如今看来,确实一看之下,尊贵异常。 冕服的加成,还是很可观的。 朱允炆很满意眼前的效果,气势上压住这些番邦君王,这对于接下来掌控谈判的主动权自然是很有帮助的。 “诸位今日亲至大明与朕会晤国事,朕很开心。” 朱允炆招手,便有几十名侍从捧着瓜果点心茶水等吃喝之物奉上。 “诸国与我中原,一衣带水,皆有多年情谊所在,是大明最亲善之友邦,诸位国君自然便是朕之手足兄弟,勿多拘谨,皆可自便。” 大明皇帝这脸皮,是真的厚啊。 一衣带水?亲善友邦? 你大明几十万大军堵在我们家门口,刀都架在了我们脖子上,还说我们是你的手足兄弟? 哦是了,中原人的皇帝自古就有喜欢杀兄弟手足的传统,倒也没说错。 几人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还是面上陪笑到了声谢,却没有一人动吃食。 不搞明白此次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的原因,他们哪里有心思吃得下,在华美的点心吃进嘴也是食不甘味罢了。 “敢问皇帝陛下此番设宴招待我等邦国,是否有何谕示,但请垂示。”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朕此前派出的使者,说的不明白吗?” 朱允炆轻声一笑:“朕候驾诸位,自是为议和平之事、盟和平之约而来。” 顿了顿,朱允炆也知道这群人不相信自己的鬼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安南本是我大明故土,昔年逢我中原战乱而自立,虽百年来我两国互有战乱刀兵,终还是自家事,寮国、暹罗、金边三国联军入侵,事前未曾遣使大明告知与朕,适才朕发兵戡乱,一应罪责,是否应由三位国君给朕个说法呢?” 呵,果然拳头大的人,说话都如此厚颜无耻。 自古国家之间,倚强凌弱,凭什么你大明能入侵别人,别人打仗还要告诉你一声?不通知你还有罪了? 罗摩罗阇跟拉坎登两人互相对视,都觉得心中忿忿,反倒是那金边国的国王奔哈亚站出来,直接把脏水泼到了暹罗的头上。 “请大明皇帝明查,我金边国从未有不臣作乱之心,皆是那罗摩罗阇国王胁迫所致,言我金边国若敢不从,便灭我国统。” 金边国也就是后世柬埔寨,早前称高棉、吴哥王朝,因首都被暹罗攻克,迁都金边改称金边国。 罗摩罗阇鼻子都快气歪了,见朱允炆面带不愉的看向自己,也顾上一肚子气,忙站出来解释,但是他组织了半天语言也说不明白,又只好缄默下来。 “安南国,如今是大明之承宣布政使司,尔等入侵安南,便是入侵我大明,朕兴王师自也是为此事。” 看到几人面上都有惶惶不安之色,朱允炆先是出言恫吓了几句:“不过,念及诸国与我大明多年邦交之友谊,顾才小惩大诫,未兴亡国之举。 朕深知诸国之事,左右无非利益趋势,各国富庶贫瘠尽不相等,故有掠夺,今日朕既然愿与诸位盟和平之约,诸国所缺之物资,可与朕议,大明富有四海,尔等所缺,完全可以与我大明商贸交互。 自河内往西这一条线,有顺州、寮国之琅勃拉邦,暹罗之清迈、勃固之白古,皆可为商贸之市,朕自遣人兴土木,修一条我大明与四国之通途,所有开支,朕与大明一力承担,不知各位愿否?” 大棒在手、温言在口。 朱允炆就不信这些人不上道,还真有胆子跟他撕破脸皮打下去。 修路,是为了方便你大明以后侵略我们吗? 几人心里都有些惴惴,但一想到大明此时已经拿下了安南,就算不修一条通途,将来也完全可以走红河平原进攻寮国,有没有这条通途的还重要吗? “商贸的事情,朕愿意倾囊而出,凡我大明之有皆可卖与诸国。” 朱允炆画了一块大饼:“军甲兵戈之利器,朕也愿卖与诸国,而且,朕还要给诸位指一条明路。” 军甲兵戈之利器? 几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大明之所以常以万人破他们十万军,靠的不就是武器之利吗?若是诸国都有大明这般纯熟的钢铁甲胄之利,再打起仗来,谁还怕谁? “请陛下明示。” 这下大家伙都激动起来,齐齐起身躬身施礼,静等朱允炆口中所谓的明路。 “丁口贸易和雇佣军。” 朱允炆缓缓吐口。 (这三更是首订1758的欠更,昨天与今天的保底六更还在码,今明两天会全数补齐,因昨日饮酒过量而耽误向大家致歉。) 第152章 江山如画(完) 丁口贸易和雇佣军! 自朱允炆口中说出的话让一众国王都大惊失色,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 在这个时代,丁口就是一个国家国力的象征,再如何弱智的傻子国王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子民卖给别的国家,这不比出售兵甲利器还无智吗? “请大皇帝陛下谅解,这事,我等难以从命。” 罗摩罗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的暹罗佛国,自己嫌弃底层的农奴不够用呢,卖给大明?想的美! 其他几个国家也纷纷开口,回绝了朱允炆的这个提议,却发现大明的皇帝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反而是面带微笑。 “诸位何必着急?” 朱允炆摆手,正堂外便有十几人抬着一巨大的屏风进来,上挂着那副广袤的西南诸国堪舆图。 “榜葛剌国之西是什么地方,诸位应都知晓吧。” 榜葛剌之西? 堂内七人一怔神,随即恍然大悟,那是章普尔王国的地盘啊。 恒河平原! “朕看到一些我大明周游的传记,称那个地方,丁口众多是与不是?” 何止是丁口众多,逊尼派的教义在如何与佛教义相冲突,也不可能把上上下下的人口屠杀干净,图格鲁克王朝再被颠覆前,已经为后继的帖木儿帝国军事贵族留下了统治教典。 只要不去毁灭那些被印度教徒当做心灵归宿的寺庙教义,他们是很乐衷于老老实实做农奴的,因为种姓制度根深蒂固了上千年,做奴隶早就被他们当成了习以为常的事情。 这群绿徒屠杀的目标,是印度教派中的中上层,而占据九成以上的底层雅利安人和首陀罗,根本不会遭受到章普尔和北德里苏丹王国的屠刀,相反被很好的保护着,当做供养绿教的韭菜。 “朕说的丁口贸易,诸国可以联合起来从这个国家攫取,卖给大明。” 朱允炆为七人勾勒了一个美妙的未来宏图:“每一个丁口,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皆有定价之数,甲胄兵戈之利器、粮食瓷器丝绸等物件、医药等我大明之物,自然也有定价之数,与其你们跟我大明打得头破血流就为了抢夺那一丁点资源,何不调转枪头去那里抢掠丁口之后卖给大明,然后从我大明手里购买呢?” 掳掠丁口卖给大明换取资源? 六人心里都忙盘算起来,朱允炆说的没有错,打安南,无异于是跟大明做对,吃力不讨好,但是西征打章普尔和北德里苏丹?那不也是虎口夺食吗? 绿教的战斗力可也是很彪悍的啊。 如果不是北德里苏丹忙着平定巴赫曼尼,绿教的屠刀早就沿着恒河平原一路杀进榜葛剌了! 更遑论,这两个国家的背后还站着帖木儿这个臭名昭著的大屠夫。 听说,帖木儿刚刚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帝国并侵吞了无数的土地城邦,开始踌躇满志的准备东征,打算沿着大草原吞并瓦剌和鞑靼,走亦力把里进攻大明,重建当年横跨亚欧非的大蒙古体系,找他的麻烦,想想都很刺激有没有? 这就是小国的悲哀。 夹在两个大帝国的中间,无论是倒向哪一边,下地狱的可能性都远远要大于生存,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南亚这些国家迟迟发展不起来的原因,因为他们没有扩张的希望。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允炆只是扫了一眼,就大致心里有个数,大明的内库之中有着关西七卫使西域的记载,诉说了帖木儿帝国的彪悍,一群被洗脑的亡命徒组成的国家,打起仗来自然是彪悍的紧,又是冷兵器时代,一群不怕死的游牧民,战斗力会有多么强悍? 那个疯子一般的领导人帖木儿,在洪武年就敢扣押杀害大明的使者! 成吉思汗死后留下的察合台汗国、伊尔汗国、金帐汗国都是被这个帖木儿吞并和击败的! 如果不是此番来西南,看到西平侯府里这幅西南堪舆图,朱允炆都险些忘记了此时在大明的西侧,还有这么一只猛虎盘踞。 跟绿教徒的疯子国比起来,瓦剌和鞑靼两个苟延残喘的部落,还真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要想个主意,拖拖他们的后腿。 就好比一战二战时期的协约国、同盟国体系,一个大的帝国周遭,总是要有很多带头冲锋、摇旗呐喊的敢死队小弟不是。 “你们怕的是他们背后的帖木儿帝国是吧。” 朱允炆臂压大案,身子前倾,极具侵略姿态的俯瞰着一群或动心或不安的六国国君。 “所以朕还提出了雇佣军制度,你们的军队可以送来大明,朕来选人教导,并且支付你们金钱财富,他们的一应花销开支,都是朕的大明来承担,他们为我大明作战,死伤朕也会支付你们抚恤,如何?” 在大明从军,习大明的练军之法,穿大明的甲胄,拿大明的武器。 朱允炆这种做法,其实就是当年军阀练兵都喜欢请德国教导团那种方式。 把这些番邦小国的军事力量培养起来,然后以利益将他们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之上,大明令旗一展,让他们去流血卖命当炮灰,从而还能削弱敌对国的实力,更能增强大明的影响力和威慑力,多么稳赚不赔的买卖。 雇佣他们的军队,拆分开混合进大明的军事体系之中,散到天南海北的打仗,加上政治教员的文化灌输,早晚有一天,就算不能让这群底层的大头兵成为汉人,起码也会对大明心怀好感,如此一批一批的换血,倒也成了一种另类的文化入侵。 只要跟大明休戚与共,利益共同,时间长了之后,文化交集日益渐深,由不得这些国家不世代以大明为尊,想要倒戈都没有那个本事和能力。 在大帝国体系下,除了领导国之外,其他的国家都是韭菜罢了。 “一旦那章普尔王国和苏丹国进攻你们,我大明也会帮你们守卫国土,死战不退,哪怕倾尽国力自然也是应该的,如何?”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六个国君也就无话可说了,中南半岛就这么大点的地盘,如果不站队,世世代代他们都是小国,还不如一咬牙跟着大明混,将来万一灭了帖木儿,那西部无数广袤的土地和人口,他们总能分到不少吧? “一切愿以大皇帝陛下圣裁为准。” 众人都起身躬礼应了下来,朱允炆便大喝一声。 “好!” “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亦然,当以盟约为基准。” 朱允炆话音一落,身后便有几名小宦官取出七份题本,在朱允炆和六人案前各自放下,展开,便是已经勘制好的盟约条陈,六名国君在各自翻译的讲解下通读了解后,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题本轮转,再次各自署名。 直至最后,每一份题本上都签署下七国君主的名字后,便标志着,在建文三年八月初二这一天,在云南昆明的西平侯府内,以大明为首,暹罗、榜葛剌、寮国、金边、勃固、阿瓦六国为辅的大明帝国体系正式成立! 这一份“昆明七国协定”之中规定了大明帝国体系中,大明与六国各自的义务和职责,其中大明将全力负责六国之领土安全和国统安全,六国也承诺自协定后绝不产生争斗和战事,如日后产生相互冲突,则有大明裁断审定。 以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为帝国最高元帅,统筹指挥七国军事行动和一应事务。 六国将在外交、军事、财政、商贸、文化等各个领域放开并与大明展开全面永久性合作,大明将承担六国之民生建设、国家防御等事宜,并帮助六国培训军队、提供精良的武器和后勤。 大明可以调遣六国军队参与军事行动并支付报酬; 大明在榜葛剌和阿瓦设置宣慰司并驻军,维护六国稳定和统治,一应军费开支由大明自行承担,大明承诺驻军不得干涉六国政事和扰乱治安。 大明与六国通商并不设商品种类限制; 以昆明、桂林、河内、琅勃拉邦、清迈为通商城市,大明一力承担几个城市之间的通途建设费用,并负责往来通商之安全不受侵扰。 大明承诺尽快复开海禁,将大力建造可以远洋之船只卖与六国,通商东南亚所得收益,全面放开与六国共享,作为回报,六国将不得于国内通商城市征收大明商品之商税。 如六国任意一国受到大明帝国体系外国家的侵略,大明将派遣军队保护并赶走侵略国军队,作为回报,六国每年向大明缴纳当年所有收入的一成作为保护费用。 《昆明七国协定》让大明在亚洲的势力得到了全面的加强,并且为稳固大明西南后方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也标志着朱允炆构思的以大明为中心的大亚洲体系迈出了第一步! 自《昆明七国协定》之后,朱允炆与六人又继接下来如何西征绿教国和输送劳工、商品定价、贸易某民族等利益问题做了补充条约,就假日帖木儿帝国之入侵战争和大明西征的军事出兵问题做了草案,最终达成了一致的共识。 会议结束后,龙颜大悦的朱允炆大手一挥,七人联袂步入后堂,吃了一顿朱允炆这四年都没有吃过一次的丰盛国宴,云集了全国各地的名厨,整整做了数以百道的美食,让与宴众人吃饱喝足。 看着眼前一派其乐融融,朱允炆笑了起来。 这才是他此番御驾亲征之真正目的! 战争,永远只是政治的延续。 炫耀完肌肉就该谈一谈,不要动不动就满脑子你死我活的,杀人,也要分杀谁。 南亚这些国家跟朝鲜一样,只要处理的好,都是大明的韭菜,这六个国家数千万计丁口,将来都会为了大明的繁荣富强来贡献他们的血肉,杀掉多么可惜? 至于朝贡体系,那已经完全被历史证明了是无用的面子体系,对付这些国家,就应该把他们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搞名义上的利益共同体,才能更深度的从他们身上攫取榨干每一滴油水! 什么狗屁七国协定,等将来他们的利用价值被剥削干净,等大明吸干他们的血、文化侵略了他们的社会体系之后,这些国家,注定是大明的一个省! 朱允炆要给后人留下一笔极其丰厚,甚至都败不光的遗产! 江山如画,朱允炆就是执笔的画师。日月繁星,山河万里,都自他手中勾勒而出。 第153章 《短歌行-祭英灵》 建文三年中秋佳节下的昆明,因为朱允炆的存在而变得热闹非凡,连同驻扎在原安南国,现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的燕王朱棣、西平侯沐晟、布政使简定都来到了昆明,觐见朱允炆并一同欢度。 昆明城外扎了大营,近十万大明精锐再此驻扎,大营北部有一处高台,耗时一个多月才搭建而成,说是高台,更像是一处坐北面南的宫殿。 自殿宇最底部之台阶拾级而上,逾三丈之高处有一平台,两侧摆放案几,可坐十人,案几往北仍是台阶,有二十余级后是一小型殿宇,木制搭成,站在殿宇之前,可俯瞰共数十万大军集结之校场。 未时刚过,骄阳西移,军营中便号角声喧天,十余万大明健儿自营帐中涌出,齐聚校场,只站的整整齐齐,具皆屏气静声。 校场四周设有行军鼓,十余名赤膊壮汉手持双锤,擂鼓而响,便自最上方殿宇之中出现十余人,皆顶盔掼甲的大明重将,拾级而下,步履至平台之上,面视大军。 燕王朱棣站在最当首的位置,在他身后依次排开的有沐晟、马大军、朱高煦等南下作战的猛将,也有诸如简定、张紞这些两省布政使的文官。 朱允炆搞出了一个大明帝国体系,稳定的西南一众番邦小国,为此,开心的朱允炆便要趁着这中秋佳节大办一场庆功宴,顺便连着此番西南作战的有功之将也都要封赏到位。 朱棣看了一眼高台之下这十余万精锐之师,又扭回首看了看顶端的殿宇,不禁心生感慨。 历朝历代之帝王,视开疆辟土为最高荣耀,对于战争乐此不疲的进行了一次又一次,而只有自己身后的那个侄子,却总有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举措。 但不管如何,搞定了西南,又鲸吞了整个安南国,平添了数百万计丁口,而且经历这么长时间的屠戮战乱,安南国上上下下那些宁死不当亡国奴的土著,都死在了暹罗等国的刀下,留给的大明的全是顺民。 仅凭这份功绩,便足够朱允炆吃一辈子了。 至于大明帝国体系? 不过寥寥几场仗,甚至没有迫降任何一个国家,就让这六国心甘情愿的低下脑袋,加入到朱允炆为他们勾勒的雄图伟业之中。 用区区一两万将士的鲜血,换回统筹规划六国事,将这些国家的资源、财富和军事力量都攥在手心中随意挥使、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这就是自己这个侄子的手段啊。 如果朱允炆知道朱棣心中的惊叹,一定会暗喜,这就是眼界开阔的重要性,古人能力是有的,但是眼界实在是狭隘。 开疆辟土固然是丰功伟绩,但过于依赖生产力。 没有铁路火车和飞机的年代,没有和平的小男孩、重机枪,距离中央越远的地方,越难以统治。 靠着冷兵器,在南亚这些国家的深山密林之中,哪年哪月能清空这片土地上的人口?与其耗时耗力杀成一片不毛占据下来,还不如像猎人那样,用一块食物将他们从洞里引出来,然后将食物扔到另一个野兽的洞口,让他们互相撕咬去,最后猎人收尾就足够了。 鼓声愈加急促起来,大殿之中一道人影终于走出,迎着西移的夕阳,慢慢出现在无数人的眼帘之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朱棣往下,校场之中再无一人立身,皆单膝点地,齐唱万岁。 声威如闷雷炸响,让人不禁耳音轰鸣,热血沸腾。 “朕的将士们,大明的儿郎们,今日是金秋,是我民族国家之大好盛日,都起来吧,与朕同度佳节。” 高台的唯一好处,就是声音可以传到很远。 站在近六丈高的观台上,朱允炆的屏气高声,或许不可能让十万人全部听见,但足够使最靠近高台的那一群健儿听闻到,前军起身,后面的便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诸卿落座吧。” 朱允炆挥手,那高台之中的平台处,朱棣等一行大员便齐声道谢,但看到朱允炆没有落座,他们也就继续杵着,哪里敢坐。 “今日是中秋盛日,朕与诸卿并将士们同饮。” 朱允炆举杯,十余人忙并举,而校场上的十万儿郎可就没这待遇了,他们怎么可能真在这时候饮酒,最多等皇帝离开后,回到他们各自的营帐内倒是可以喝上两口。 “朕本来有一肚子的华丽辞藻来祝贺佳节,但毕竟秋天,再多的祝愿也盖不住万物凋零。” 朱允炆一碗酒下肚,却是叹了口气。 “此番西南作战,我大明共有两万七千四百二十八名儿郎无法重归故土,又有数万人受到了或轻或重之伤,宛如这飘零之落叶,从此离开了他们的同伴、好友、亲人,如此之日,朕与大明,焉有可贺之道理?” 高台之上的气氛,陡然因朱允炆的一番话而变得沉寂下来,没人会想到朱允炆会在中秋佳节这个日子说起这般哀痛之事。 “古人云居安思危,意指在安定之日要多想危难之时,如此国家方有紧迫之感,不忘发愤图强,朕将国庆日同设为武勋之贺典,便是希望我大明子民每年国庆的时候,都多想想当年为我民族流血牺牲的先民英烈! 今日,朕与尔等同宴,一为欢度佳节,二为平定诸国;然佳节也好,立功也罢,皆因这数万儿郎的浴血奋战,方有此时我等之庆功,仅以此,当先敬牺牲之大明将士!” 朱允炆斟满酒杯,洒与高台之上,身后双喜便拿出一纸圣旨,呈递朱允炆,后者接过展卷诵读。 “维大明建文三年秋,八月十五,朕,大明建文皇帝允炆,谨陈祭礼。享于故歿王事,大明将校英灵曰: 此战远征西南,缘自番邦作乱,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 朕禀天命,问罪遐荒,大举貔恘,悉除敌军。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 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尔等或为流矢所中,魂淹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 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 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 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 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尚飨。” 朱棣等人顿时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朱允炆会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宣读祭文,忙齐齐拜伏于地。 “吾皇慈恩。” 以皇帝之至尊位,亲读祭文,这对于死去的将士来言,是何等的殊荣? “吾皇慈恩!!” 十万健儿面如充血,激动地伏地难以自持。 将圣旨放回御案之上,朱允炆大喝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今日因朕兴王师,两万余我大明之儿郎,埋骨他乡,朕虽无能将将士之尸骸带回故里,但朕可以带着他们的英灵,回家!” “吾皇万岁!” 一场本应高歌的庆功宴,因为朱允炆这突如其来的祭文而变成了追悼会,但却更让大明将军武卒因此而激动,这说明皇帝一直牵挂着他们!真正的拿他们当子民! 为这样的皇帝卖命,值! 甭管这是不是朱允炆这个皇帝在玩政治作秀,仅这一手,让多年经受忠君思想洗礼的,此番御驾亲征的几十万大军更狂热起来。 朱允炆高举酒碗,一饮而尽,仿照曹孟德铜雀台之短歌行,高歌。 “泱泱诸夏,千载华章; 文明始祖,起自炎黄。 仓颉造字,笔划正方; 嫘祖织蚕,得着衣裳。 两周定礼,秦汉拓疆; 秦统寰宇,汉灭百羌。 诗经楚辞,耳边回响; 隋唐气魄,风骨铿锵。 一身正气,文公天祥; 东坡高歌,步履大江。 襄阳血战,四川罹殇; 崖山跳海,国破家亡。 幸有太祖,起自寒墙; 驱逐鞑虏,万民所望。 祖宗雄烈,重塑炎黄; 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朱允炆这首短歌行走的是慷慨激昂的江阳辙,自华夏先民之始至大明建国,一气呵成。文章少了几分文白之气,却更加通俗易懂,让每一个大明儿郎都能听得懂,听得与有荣焉,听得热血满胸腔。 “祖宗雄烈,重塑炎黄。佑我大明,万世永昌!” 十万人高歌三遍,气氛之炙热让诸如朱高煦、马大军等武夫几欲焚身。 “啪!” 朱允炆将酒碗掼碎与地。 “明军威武,大明威武!” “吾皇威武!” 朱允炆再喝:“明军万岁,大明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朱允炆,朱棣便将脑袋埋在了尘埃之中。 今日之朱允炆,已经将他的帝王风采种在了大明将士的心中。 除了太祖复生,天底下,再无人敢悖逆帝王之威。 朱允炆,已经点燃神火,化为神灵! 从此,日月山河、苍生社稷都融入进朱允炆的帝王之躯中。 一人化天地,一人即江山! 第154章 要在这个时代烙印下自己的名字 建文三年九月,暮秋。 浩浩荡荡的明军自西南回转,出云南沿四川、贵州两省陆续回京,整个西南,沐晟仍以西平侯之尊领镇抚事。 而在安南,新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则留下两万军,制交趾都指挥使司,陈春生领都指挥使。 榜葛辣置孟加拉卫、阿瓦国置南缅卫,周云帆任了孟加拉卫指挥使,山地军二营长高肃任南缅卫指挥使。 至于原云南副总兵、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则跟随御驾回转南京,与他一道的还有四川都指挥使何福。这两人将会在建文四年的国庆日,接受朱允炆的授勋! 马大军知道,他的这只眼为他搏到了一个侯! 同行的还有原安南王陈安并十几名安南王族,这个小屁孩的下半辈子会待在南京,吃一辈子的福食到死,至于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命了,礼部会安排个打杂的差事让他们做。 中军又在成都停了三天,主要是蜀王朱椿搬家花了不少的时间。 朱椿没有猜错,西南平定之后,他的这个蜀王藩,保不住的。 削藩的事势在必行,不是朱允炆不想外分封,外分封的前提条件是这些宗亲有多少有能力配得上外分封的? 就说西南的事,就算朱允炆把朱棣封过去又如何? 朱棣再会打仗,兵、粮、军械从哪里来? 中枢要供给多少军?多少年才能支持永乐大帝完成开辟南亚的壮举? 靡费无数的国力,也不够朱棣挥霍的,到最后,方式不对,朱棣一死南亚诸国皆反,这片土地又会从大明的怀抱里独立出去,那这些年的花费不就全浪费了? 真不是朱允炆小觑古人之智慧能力,若是古人真有开阔之眼界思维,距离中原如此之近的朝鲜、安南,一千多年都没有同化成功。贵州、两广的土民,从先秦时就属中国之土地,到明朝还在作乱,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天天嚷着同化,同化了两千年,到最后,中原之里里外外没看到一个被同化而愿意主动归附的民族国家,反倒全是不臣之悖逆,这就是方式错误。 华夏最早的同化方式是姬发那种,分封王室到各地,强迫土民书华夏字、说华夏语,一应土著文献付之一炬,说俚语者皆斩,故八百年之周室,与华夏有大功,为秦王扫六合,混一宇内创造了文明统一的基础条件。 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在周王室的基础上再次强化了华夏民族的统一性,加深了民族概念,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同化。 自汉以后,罢黜百家。汉朝儒学是非常值得称赞的儒学讲义,但在同化这一块,也是属于理想化的那一种。 即空泛的口头同化。 汉武帝北伐匈奴,南匈奴内附大明,多好的同化机会,结果两百年都没教出一个乖宝宝,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狼! 大汉一倒,这群匈奴狼崽子吃着咱们的粮、杀着咱们的人、烧着咱们的书,同化的成绩呢? 所以大明的文官们其实也知道同化没用,但他们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才动不动就死鸭子嘴硬说只要同化好就怎么怎么样,你一问他具体方法,就拿广派教谕、多送书籍这种废话来说事。 以史为鉴,拥有更先进发达的近代史操作作为参考,这才是一个穿越者的优势所在。 论同化最佳的方式,要么学姬发,但那样过于残忍血腥,容易引出河蟹猛兽的反扑。 要么就只有学约翰牛那种方式,朱允炆又在东印度公司的基础上做了优化,应对十五世纪的统治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个中央本土体量如此之小的约翰牛,都能搞出一个日不落帝国,统治疆域远超本土几百倍各殖民地数百年之久,让英语成为全世界通用语言,而体量远朝约翰牛几十倍的大明,只要操作得当,等将来生产力达到,航海技术发达起来,足够无限制统治下去了。 即使无法无限期统治,全球汉化的程度总要比英文化更深刻吧? 想想将来每逢大年初一,一大群白皮肤五颜六色毛发的高鼻梁,穿着明儒衫载歌载舞,又或者一大群小孩膘着腮帮子,急的满脸通红,从一句“小明,你要这个礼物还是那个礼物?”“这个,那个吧。”的录音中来判断小明到底想要哪个礼物,是不是很带感? 这群大明的宗亲将来会不会外分封,就要看他们将来能从朱允炆这里学到多少了。 对于有能力的宗亲,朱允炆绝对不会选择摁在手底下不给他们机会,因为他本身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华夏本位,只要一切能让华夏好,他可以无限让步。 关键是这些玩意没这个本事啊。 朱高炽也是宗亲,但人家颇会理政,朱允炆也是奔着将朱高炽照着内阁首辅的标准来培养的,宗亲中,只要有能力,朱允炆就能给他找到合适的署衙来安排。 朱允炆的心理活动没几个知道,朱椿反正是不太舒服的,但当中军进入湖广地界后,朱允炆到朱桢的楚王府转悠一圈之后,朱椿心里反倒开心了。 老六也没跑掉! 你唯一能够逗乐一个不幸之人的办法,就是你比他还要不幸。 朱允炆现在削起藩来根本懒得用什么手段心机,就是一张嘴一句话的事:“六叔这些年镇守地方有大功与国朝,朕感激不尽,南京国事繁冗,以至朕每每有不能胜任之感。朝廷外官,终不可信,还望六叔随朕回南京,共秉国事。” 朱允炆说这话的时候,朱棣、朱椿两人都在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充耳未闻的神情,朱桢只打量了两眼,便心中暗叹,最后匍匐于地,叩首谢恩。 就这样,离京前一人独自出征的朱允炆,再回转之后反而多出了三位亲王和蜀、楚两支的家眷,至于他们在各自封国圈占的土地,也就全被无偿送给了四川、湖广两个布政使司衙门。 皇商那边一年数十万两的分润,这两支可都领了,既然都有了合法收入,国有资产就吐出来吧。 两人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刀把攥在朱允炆的手上,天底下的亲王现在哪个还敢有不同意见? 至于朱桢用来镇守湘南土民的楚王卫也被朱允炆挑了一个好的指挥使:那个当年在第一次征安南死守咸子关的百户刘铮。 这小子是个好材料,又在南京学习深造了一年多,可以拎出来锻炼锻炼了,一个山地军,好苗子倒是出了好几颗。 拿掉朱桢也算是朱允炆的一个试探,因为朱桢跟朱棣一样,属于少有手握重兵且自身又颇多军功威望的藩王,连朱桢都毫无防抗的束手,那剩下的一众手握兵权的藩王之中,可就只剩下秦晋两藩还有一个宁王朱权了。 冬日的暖阳下,朱允炆高居马背,已经隐约间看到南京城的城池。 属于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55章 京中百态(上) 杨士奇寅时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几个候着的下人为他更衣束冠。 早在朱允炆的中军自湖广地界进入南直隶之后,几日几时能到南京就有了定数,朝廷候驾的规格就定了下来。 宫禁里,太后身体太差,貔貅乃征伐之事,恐冲了身子就不宜轻动,由皇后、静妃带着大皇子朱文奎来迎。 宗人府的宗亲也都要迎候,最后便是在京的朝廷命官、黎庶百姓。 皇帝这次御驾亲征是大捷凯旋,那是一定要让他的子民都看一下帝王王者之师的风采的,皇帝铁定是看不到,可以看一下御辇也是好的嘛。 出了府,苍穹还一片漆黑,东方还没到雄鸡叫白,但整个长安街却早已经是亮如白昼了,街道两旁,各府的下人护卫早都擎起火把,自街头至街尾连成了一条火龙。 紧了紧身上披裹着的绒氅,杨士奇却并没有进入车轿,因为谁让他住在长安街呢。 这个时节若是宫禁的锦衣卫往西长安门的宫楼上一站向西眺望,便可以看到西长安街上几十处高官王公的宅邸,全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 “哟,杨阁老醒的早啊。” 步履声声,杨士奇一扭头就看到了辽王朱植:“下官见过辽王殿下。” 朱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品,不时往自己嘴里送上几口:“国事繁冗,杨阁老常常操劳国事至深夜,何不多休息一会。” 根据总参谋府通传的时间,圣驾巳时才能抵达江东门,候驾的百官在莫愁湖接驾,随后绕城半周使百姓可观王师风采,最后走正阳门入宫,百官抵午门候驾,待朱允炆卸甲洗漱之后,入宫朝拜向皇帝觐贺表。 整场下来,最少六七个时辰,身子骨弱一点的,真未必能见得撑下来。而他们这些当官的寅时就要爬起来往莫愁湖方向奔走,光一个候驾就起码要两个时辰。 “圣驾凯旋,大涨天下民心士气,下官自是鼓舞振奋,这身子骨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跟杨士奇聊天,两个朱植也不是对手,当下便呵呵一笑,带着一鼻子的灰扭头就走。 自打朱高炽以宗亲的身份与内阁共秉国事之后,这些藩王就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康庄大道一般,这半年多,都虎视眈眈的想找朝臣的麻烦,以为只要空出两个位置来,他们就可以取而代之一般。 等将来诸地的藩王都被皇帝削了个一干二净,这南京城才是真正的群魔乱舞,深水鳄鱼潭啊。 朝臣以后都忙着处处小心提防宗亲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结党营私,中枢的朝局只会越来越平衡。 “老爷,暴阁老来了。” 杨士奇还在出神的面西而望,身后小厮嘀咕了一句,便惊回首。 “暴阁老。” 老爷子毕竟是上了岁数,面皮上带着三分倦色,看到杨士奇如此年轻,颇多感慨艳羡。 “士奇精力旺盛,真令老朽羡慕不已啊。” 杨士奇只是笑笑,并没有接话,由着暴昭在那里继续念叨。 “太祖保佑,陛下此番总算是大胜而归。开疆辟土,雄吞七国,其武功之盛,青史难寻。” 奏捷的捷报是杨溥润色出来的,除了吞并安南国是如实之外,朱允炆跟其余六国签订的七国协定就完全变了个味道,被夸成了朱允炆迫降六国,而增设孟拉加卫并驻军的事也被润色成了拓土五千里,兵锋直抵古之南天竺国。 七国协定的文本早就随着捷报一并送进了中枢保全,里面那一条‘七国共奉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为最高元帅,统筹指挥七国军事并一应事务’。可不就是雄吞最有力的证据,反正大明的文人学子也不可能跑到实地去考察。 春秋笔法耍起来,反正届时邸报送往各省的时候,一定是无限哄抬朱允炆在此次御驾亲征的关键作用的。 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等溢美之词更是不要钱的往脑袋上套。 “寒风刺骨,暴阁老还是早些乘轿吧。” 两人又不痛不痒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长安街便已经是完全热闹了起来,不是二品以上的部堂高官都走出了宅邸,眼看自己这边围的人越来越多,杨士奇便提了一嘴。 “士奇可愿与老夫同轿?” 内阁辅臣的车轿都是极宽大的,车厢内容纳两三人完全不是问题。 “老夫有些话想同士奇商议一二。” 暴昭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杨士奇哪里还好据着,当即便拱手:“固所愿,不敢请尔。” 两人便联袂上了暴昭的轿子,好在暴昭是正一品顶戴,车轿的规格等同国公,足有四马并驱,拉动两人完全没有压力。 车厢由上好木料辅以丝绢做窗,中间还放着一个小型的暖炉,烧着两三块木炭。 “老夫打算致仕了,等下月大朝会,便致青辞。” 暴昭一开口,便是一个大炸弹扔了出来,惊了杨士奇一跳,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一是岁数大了,没必要为了贪恋权势,还赖在位置上殚精竭虑,反不如归乡安度晚年,含饴弄孙来的开心。 二来也是国事有变,朝廷如今距离古之先贤书籍中记载的大世越来越偏,皇帝屡出幺蛾子,这次又添了一份顶天的武功,就更加无人敢多言置喙,暴昭首辅之位之所以稳如泰山,还不是因为这些年的故吏门生。 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不,准确来说,是个贪恋名声之辈! 皇帝已经开过商税了,也给百官加了俸,将来,万一皇帝要收官员的俸怎么办?谁来出面劝?那只有暴昭这个他们推出来的老大哥啊。 暴昭可不想去送死,但又不能装怂躲起来,要不然难免被人痛骂,这四年,他已经混了个贤臣的美誉,到了不想青史上沾了污点。 他想善终就只能趁着这时候急流勇退,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暴昭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养了一批新吏。 将来百官在想玩请辞逼宫的戏码,也不过是把脑袋伸到御前司的绣春刀下罢了。 “老夫估计,解大绅会增补入阁。” 暴昭饮了口热茶:“届时,郁新补进奉天殿,士奇必晋文华殿。” 三殿学士以奉天、文华、武英三殿为前缀,奉天殿是大朝会所在最是尊贵,自然奉天殿大学士便是内阁首辅,文华殿为次辅。 杨士奇眼皮微垂,谦虚了一声。 “大绅腹有经纶,颇多才华,入阁可谓理所当然。至于士奇,后进微末之才,哪里德配文华,阁老过誉了。” 解缙才学是有的,作为第一个投诚皇帝的官员,这个岁数本也该扶摇直上了,偏生是个优柔寡断的主,在朝堂上摇摆不定,不然,哪里轮得到杨士奇后来居上。 “内阁五人,除去燕王棣,便都是士奇这般风华正茂之人了。” 郁新岁数最大,也不过四十六七,还不到知天命的岁数,完全称得上一句春秋鼎盛,而且郁新多年执掌盐铁之事,是国家财政的肱骨之臣,只要不犯大错,将来柄国十年开大世,完全可以混一个建文贤相的名头退居二线,届时自然由杨士奇顶上。 “阁老,候驾亭到了。” 暴昭嗯了一声,撩帘看向窗外,已有朝阳吐露,映的东方瑰丽异常。 “士奇啊,老夫告个懒,这天下万事就交给你们了,万望珍重。” 杨士奇看着暴昭佝偻的背影悄摸眯起了眼睛。 第156章 京中百态(中) 时隔七个月,朱允炆再一次回到了南京城。 大的变化没有多少,倒是时值入冬,南直隶脚下往来经商的掮客多了不少,使得这地界倒是愈加的繁荣。 这让朱允炆陡然有些迫切的想要看一看年底地方各省商税的汇总了。 中军大部分在临近南京的位置就分了流,绕道上方门去京郊大营了,包括朱棣等重将也不在朱允炆跟前,他们先一步到的南京,为的就是把朱允炆一个人推出来享受百官、万民的颂贺。 跟随朱允炆的只剩下一万人,因为担心队伍迤逦太长,难免有些扰民,都进了自己的首都,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包括这次候驾的选址,本来内阁的意见是在太平府接驾,但是被朱允炆给拒绝了,玩什么出城五十里的把戏,劳师动众的平白受罪。 真要在太平府接驾,这群文武百官昨晚上连觉都没法睡就得连夜跑出来。 莫愁湖的位置挺好,地方也宽敞,正好可以让南京的百姓看得真着。 过了江东门,迎驾的队伍便映入眼帘,而在队伍的最前沿,便是自己的两个媳妇。 几十名御前司的大汉将军手持小号,自朱允炆身后驰骋而出,沿左右驰骋而出,鼓着腮帮子吹起凯歌,顷刻间,整个莫愁湖迎驾的队伍之中,便有乐队鼓噪起来。 “臣(妾)等恭贺吾皇得胜凯旋,陛下恩泽天下、威凌万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朱允炆勒马与阵前后,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一人站立,皆埋首与尘埃之中。 高居马背,顿足顷刻,朱允炆就这么静静欣赏了几分钟。御驾亲征,雄吞七国,这份功业,足以压得山河俯首。 “都平身吧!” 说罢,翻身下马。朱允炆当先扶起了马恩慧:“你我夫妻一体,勿需多礼。”说着话又扶起了跪在马恩慧身旁的顾静,夫妻三人悄么声的说了几句体己话,随后朱允炆才迈步走到一众宗亲藩王和文武百官的阵前。 “几位卿家辛苦了。” 双眸自暴昭、郁新、杨士奇等人一直扫到朱植、朱楩、徐辉祖等宗亲勋贵的身上,朗声道:“朕自三月离京以来,至今已逾七月,一应国事后勤,皆赖诸卿操持,所得功绩,自有众卿一份,待回转朝堂,朕当细表。” 暴昭躬身谢过:“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厚誉。 此番陛下御驾亲征,一战定乾坤,自此西南诸国勘平战乱,千里江山百年无恙,武功之盛,青史难寻。臣等大明子民,亦是与有荣焉,皆感念陛下之威德盖世。” 这群文官,倒是一个比一个嘴皮子溜索。 内阁四人的侧手是宗勋的队伍,当首的朱植当时就按捺不住的站了出来,不能让他们把马屁都抢完啊,那让他们这些宗勋说什么? “陛下离京前已是颇有帝王之势,此番驰骋万里,迫降诸国,更是为陛下添了帝王之威,至尊威势之盛,便是日月亦不敢与陛下争辉也。” “哈哈哈哈。” 朱允炆仰天大笑,颇为开怀,以手拍了拍朱植的肩膀:“几个月不见,没想到连辽王叔都练出了一副好嘴皮。 行了,赞誉的话就没必要多说了,都跟朕说说,这几个月南京有哪些大事卿等悬而未决的。” 当然,朱允炆这也就是一句场面话,看不见皇后和静妃都进了天子车辂之中吗。大家打个哈哈客套几句也就罢了,没人会在这时候生事的,真有什么大事,也会等群臣散去后,皇帝单独找内阁、五军府开小朝会的时候说的。 一言以蔽之,有些事,那些随同来候驾的二品以下干部还轮不到他们掺和。 “幸赖吾皇洪福庇佑,四海太平,并无巨事。” 场面上应付过去,朱允炆便在一众人的目送中登上天子驾辂,该乘御辇绕行京师,抵正阳门入京。 承马是不可能承马的,自莫愁湖往正阳门,早就被浩荡荡的百姓占据,朱允炆哪个敢真骑在马上过去,那万一有暗藏祸心者玩一出刺王杀驾的狗血剧,那就可是泼天的祸事了。 走进极宽敞的御辇,朱允炆便迫不及待的卸下甲胄,长出一口气:“爷爷生前这幅对襟甲可是真的沉,每次穿在身上的时间久了,只觉得肩扛泰山一般。” 马恩慧给递了茶水,轻笑道:“太祖皇帝的甲胄寄托着万民驱逐鞑虏的愿景不是吗,难免重了些许,不过陛下几个月未见,倒是身子骨结束了不少。” 说话间,马恩慧看着朱允炆的眸子里便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自己的丈夫,这次可真是不得了了呢。想想当年自己刚嫁给还是太孙的朱允炆时,后者还是那个整日里捧着圣贤书,跟齐泰、黄子澄每日待在一起,浑身上下的酸腐气,唯唯诺诺的。 而今日,却已是铁蹄踏破百城关的马上帝王了。英姿非凡,气盖山河。妻凭夫贵,丈夫争气做了青史留名的帝王,那作为这个帝王的元后,便也可以在青史上留下名号了。 朱允炆脱了甲胄,便是一身锦袍束在身上,加上一路出了不少的汗渍,印出了朱允炆身上这几个月着甲练出的块块肌肉,阳刚之气确实要比离京之前足了不少。 车辂里香风微醺,朱允炆也是数月未曾踏实过,这一放松下来便也心猿意马,搂过马恩慧,吧唧一口印了上去,直惹得车里俩媳妇红了脸。 “陛下要自重。” 眼瞅着魔爪伸向自己,顾静也只是欲拒还迎的嘴上嘟囔一句,便沦陷下来,所谓抗拒,反倒像夫妻情趣更多些。 直到车辂外,山呼万岁的声音传进来,朱允炆这才正经下来,不敢再乱。不然的话,让百姓听见天子的车辂内有靡靡之音,那还不什么脸都丢光了。 “这几个月,高炽那边都奏报了哪些事。” 正经下来,朱允炆第一个提起的还是朱高炽这个他钦定的柄国宗亲。 “就知道陛下会提及这些事,早都备好了。” 到底是同枕而眠的内人,马恩慧早就知道朱允炆的德行,车辂内有箱柜,平时用于储藏水果、点心等吃喝只用,今日到是放了不少奏本。 “都在这里了,这几个月,都是高炽送进来的,妾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便都留了中,没给高炽复回去。” 朱允炆点点头,随手抽出一本看了起来,他离京前找朱高炽特意交代过,涉及台湾和山东两地的事,都要送进皇宫,要等到他班师的时候再处理。 马恩慧瞄了一眼朱允炆,发现后者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便有些担心。 “陛下?” “没事,且放宽心。” 朱允炆放下题本,嘴角咧开笑容,只是这笑,让俩媳妇都有些心惊肉跳的。 (今晚还有四更,但估计都在十二点之后,大家可以先休息,一觉睡醒就会看到。通宵也会把欠更补上,大家放宽心。) 第157章 京中百态(下) 乾清宫还是那个乾清宫,虽然这座殿宇的主人离开了七个月,但是里里外外仍然干净的一尘不染,宽大舒适的御榻,朱允炆倒卧上去的时候,还有着三分温热呢。 这当然不会是有人敢胆大包天的夜宿龙床,而是因为每一天都有专人负责曝晒被褥,保持整洁。 “陛下快些换身衣服吧,百官还在午门外候着呢。” 许是乘马有些累了,朱允炆这一卧可就觉得脑袋沉的要死,是说什么都不想在爬起来,挥挥手。 “让他们散了吧,朕不需要他们的歌功颂德,召内阁、四叔、徐辉祖几人到谨身殿候着就成,让尚膳局给他们做些饭菜送去,告诉他们朕要先睡一会。” 话到最后已经是微不可闻,双喜再想贴耳朵过去,听到的也只剩下轻微的鼾声罢了。 这几个月,皇帝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是这精力的消耗绝不见得比前线大将少到哪去。 蹑手蹑脚退出暖阁,双喜便左右招呼了一下:“万岁入了寝,天大的事先报到咱家着,莫惊扰了。” 左右宦官宫女都应了命,双喜又唤过一小宦官让其去尚膳局安排一顿午膳,这才抬腿往午门的方向走。 若是寻常口谕,自可以寻个奴婢跑腿,但这次却是一次性召见阁臣、宗亲和武勋,双喜只好亲自跑一趟,这样才能显得出皇帝对他们的重视不是。 自乾清宫往午门,双喜走的又慢,磨蹭了两刻钟才堪堪走到,午门外几百个官员早都站的东倒西歪起来。 “传陛下口谕,百官自行回府休息面圣觐贺表的事取消了。” 双喜嗓音尖,倒是让整个广场上的官员都听的清楚,一时间大家都很高兴。 自凌晨就爬起来整装出发,到现在午时都快过去了,谁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哪里吃得消,难得皇帝岁数不大,不喜欢这歌功颂德的流程,倒是少吃了不少的苦头。 当下便有很多人纷纷谢恩离开,只有内阁几人没有动,他们心里有数,皇帝铁定是要召见他们的。 果不其然,双喜向着几人见了礼。 “燕王、国公爷还有四位阁老,陛下请诸位至谨身殿候驾,尚膳局已经安排了吃食。” 几人致谢,跟着双喜进了宮城趋步至谨身殿,双喜自然要去乾清宫守着朱允炆,留下几个人围着一张餐桌边吃边聊。 “打了七个月的仗,是不是应该歇一阵了。” 最先开口的还是主抓财政的郁新,却是一张嘴就发了难:“西南前后动了四十几万军队、东南又打台湾、打琉球,为了供给八万水师,沿海闽浙两省可全都掏空了,内阁找五军府商量,五军府就推给总参谋府,总参谋府说燕王您不在,他们不敢向皇帝呈报,现在既然都凯旋回来了,是不是跟内阁透个底,明年还有哪些仗要打?” 由不得郁新不生气,这皇帝跟军方穿一条裤子,打起仗来一个个兴奋的紧,他们内阁跟在后面擦屁股,打赢了仗他们屁的功劳,打的时间长了,国家财政亏空,到时候还要找他们的麻烦,这叫怎么一回事? 今年商税还没收上来,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不知道能有多少银子进库,但国家的财政赤字已经拉到了一千两百多万两,这么大的额外开销,算在谁头上? 更别提看皇帝这架势,真要想学汉武帝,那明年是不是就该北伐了?郁新的态度很坚决。军方不透个底,他这个主抓财政和国内建设的内阁次辅,就真没法干。 朱棣捧着饭碗扒饭,吃的专心致志,仿佛压根没听见一般,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徐辉祖。 留镇南京的本来就是徐辉祖,他不接内阁的话茬回话,谁知道这几个月都开出了多少加饷和后勤部那边问内阁伸手要了多少的军费。 得,又他妈老子背锅! 徐辉祖心里苦笑不已,一涉及军费开支的问题,似乎内阁就认准了他这个魏国公一般,有没有搞错,后勤部的编制归属总参谋府,军费的一应开支条子那也是大内朱批的,关他徐辉祖什么事? “仗的话,这不都打完了吗。” 徐辉祖自己说话都没底气:“台湾那边第一批的凯旋的军队已经回转了,九月中刚到的泉州港,估计再有些日子就要回南京了,倒时候看看有多少战利,充给内阁就是。” “战利?” 郁新一挑眉毛:“台湾全岛就那么两三万的土著民,上称全卖了又能抵几两银子?琉球三岛更是小的可怜,为了躲藏在那上面的几千海盗倭寇,薛恪真厉害啊,连打了好几天的炮!虞衡司和火器局捧着单子找的夏元吉,有这么打仗的吗?” “郁阁老何必如此失态。” 这回功夫,杨士奇停了筷:“打仗嘛,怎么打那是前线将军指挥的事,咱们做臣工的,不拖前线军队的后腿才是分内之事。” “我不管。” 郁新耍起了无赖:“明年的财政开支表,夏元吉找了老夫好几次,今日燕王和魏国公都在,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除了固额的军费之外,明年朝廷还有没有可能打仗?不然我这户部一年里,三番五次的拆东墙补西墙,地方上都快一团糟了。” “打不了了。” 连吃了三碗饭,朱棣总算填饱了肚子,放下碗筷,给了个准确的答复。 “陛下亲口跟孤说的,明年不会有仗打。” 大明要歇两年了,洪武朝的家底子不能全用来打仗,朱允炆也不是穷兵黩武的性格,西南勘平之后,后面打仗的事都是南亚那几个国家去做,大明要做的是缓口气闷头搞经济,除了开海通商之外,就是给西南修通途,方便掳掠劳工来给大明打基础。 得到了准确的答复,郁新这才作罢,低头吃些饭来。 “我们军方的事说完了,是不是也该说一下地方的事?”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徐辉祖就不是一个吃亏的主,一看郁新偃旗息鼓,他倒是找起了麻烦。 “五军府负责全国的军卫所,各地都很泰平,唯独贵州、两广搞的一塌糊涂,究其原因,还是地方的主官施政不利,你们内阁的选材是不是有问题?抚恤的银子,地方上也是推三阻四,搞得地方军政主官互生怨怼之心,内阁不该给五军府一个解释吗?” 谨身殿里稍稍安静了一阵。 这些年,向贵州、两广这三个省,土民与地方军卫所有冲突争执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民风彪悍不服王化,偶有持械斗殴,伤亡之事也是在所难免,死上几个人,也不至于就闹到皇帝那里去,五军府也不会找内阁这个麻烦,但不代表五军府手里收到的这种呈报少了。 只是事太小,没必要上纲上线,但前段时间这不刚赶上贵州踩了雷不是,文武主官都被皇帝下诏赐死,都察院的景清才刚刚下去查案,现在这个节骨眼五军府再找皇帝告状,那不就是火上浇油吗? “六科给事中、各省言官奏劾的事,一向都是跟都察院对接,地方主官办事不利,都察院第一时间没有奏报上来,内阁不知,生了耽搁在所难免。” 杨士奇轻咳一声,看似是在替内阁推诿责任,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撺掇徐辉祖去找皇帝告状,惹得暴昭微微侧首。 “地方这些事处理不好,老夫是内阁首辅当负主要责任,魏国公既然有怨气,老夫自会去陛下那请罪。” 说着话,闭目养起神来:“都是为皇上效命,为朝廷办事,哪里需要分的如此仔细,都察院查不清楚,地方上就不能直接往中枢递奏本了?通政司那边就不能替都察院收一下?国事繁冗,都应该通力合作才是。” 杨士奇负责都察院和大理寺,但偏生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陈瑛是暴昭的人。 暴昭是内阁首辅,总管全局,直属部门就是通政司,而左通政胡嗣宗却又是杨士奇的同乡。暴昭跟杨士奇两个人压根不穿一条裤子。 早上候驾的时候,暴昭已经袒露了自己要致青辞的想法,就是说给杨士奇听得,最后那句珍重,就是想告诉杨士奇,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但是目前来看,似乎这杨士奇,颇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对于政治权力,这杨士奇看得太重了。 几人都住了筷,左右撤下了宴席上了茶水,谨身殿便完完全全安静了下来。 大家各有心思却也懒得再打口水仗,静静的等着朱允炆的到来。 第158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上) “诸位卿家都等急了没有。” 朱允炆前脚踏进谨身殿,后脚几个人便都纷纷站起身来施礼。 “都坐吧,朕方才身子有些乏,就在乾清宫睡了一阵,没让诸位卿家着急吧?” 摆摆手,朱允炆当先落座,精神头看起来经过这一觉补充的极好,整个人容光焕发。 “陛下的龙体才是社稷之本,臣等不过稍坐一会,当不得什么大事。” 不管杨士奇多么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这第一个站出来回话的永远是暴昭这个内阁首辅,这是基本的规矩,杨士奇虽是少居高位一朝乍起,飘归飘但规矩总还是没有忘。 “客气的话就不要说了,今日这谨身殿里也没有多余的人,就朕与卿等几人,时间还是用来说正事吧。” 朱允炆开门见山,不做拖沓之事:“都说说,这七个多月,朝廷里都出了哪些事?” 六人中,除了朱棣目视地面,默不作声之外,其余五人互相看看,终还是暴昭先站了出来。 “陛下不在京的这几个月,朝廷里的大事倒也不多,先是苏杭闹了水患,淹了三个县,赈灾用了十七万六千石粮食,为了安置这批灾民,中枢又拨了二十万两工程银,自山东、河南召募了民夫帮助重建,修堤又花了笔银子。 北边,辽东跟朝鲜的互贸成绩喜人,前些日子送了信过来,报了喜,估计年关前第一批税银就可以抵进京师。 南边与沿海的地方,赖着闽浙水师征讨台湾,倒是没有闹过乱子,一片泰平。 朝廷内里的事,一批官员因病患、丁忧等事暂离,吏部和都察院正在考核,准备自地方和翰林院选材充任。 总的来说,朝廷上下仰赖皇上如天之德,还是一片稳定的。” 朱允炆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暴昭理政的态度总是如此,很多事情能不细究的绝不细究、能不细查的绝不细查,不是什么大事,到他那总能搪的下来理得明白,这几年,朱允炆能沉下心搞他想做的事,这暴昭才是真的功不可没,不然,整天一堆糟烂事堆在朱允炆面前,那真能把他这个皇帝烦死。 只不过现在,朱允炆想做的事基本都做完了,藩也削了,外患也平了,可以安下心处理国家内部的事,这时候某些事情就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想是这么想,但朱允炆并没有急着去问个究竟,他才刚刚回京,细究也要等过些日子,所以他看向了郁新这个内阁次辅。 “国库这边一直都是卿家在操持,今年转过年关朕刚添了子嗣,还没来得及过问,就匆匆去了西南,今年朝廷的支出情况怎么样?” 郁新站出来,这一瞬间,仿佛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向他。 “朝廷的用度上,大头无非还是军费、工程,今年又新添了官员的开支俸禄,支出颇巨,幸亏得今年出了苏杭,没有闹出大的天灾,税收都还稳定,户部在会同各省合计,想必要不了多久能给臣一个准信,今年总的来说,还是撑了过去的。” 避重就轻,郁新似乎并不打算在朱允炆面前追究闽浙水师滥开军费的事情。 茫茫大海之上,户部的官员不可能跑去监督闽浙水师,到底是不是真如条子上那般,打出多少炮弹、用了多少火药工械,薛恪递上来领军费的条子几分真几分假?五军府各省剿匪的加饷又是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事情,郁新在站起来的时候就决意要刹住了。 皇帝刚刚凯旋,在这个时候提这些事做什么?当着皇帝的面来打一场政治口水战吗? 既然朱棣都说了,明年朱允炆不会在打仗,那就是好事,国家难得稳定了,大家老老实实的闷头做官,不比赴刑场杀头要体面吗? 郁新不提出质疑,等朱允炆问到徐辉祖的时候,徐辉祖也不可能揪着地方卫所死了几个人的小事,咬着内阁监管不力、失察的罪责,继而甚至可能会引起暴昭跟杨士奇大打出手。 连财政总管郁新这个向来絮叨的阁臣都闭了嘴,不想生事,朱允炆再问杨士奇,后者倒也懂事,没有多说太多,毕竟国家的情况放在这里,大体上确实是一帆风顺,盛世咸歌。 “五军府的剿匪呢?” 等目光转向徐辉祖,朱允炆这次却是没有让徐辉祖自己报,而是主动开口点名问道。 “魏国公这边剿匪也有一年左右了吧,情况怎么样?” 剿匪的事对于徐辉祖来说都是烂熟于胸的,而且也并不繁琐复杂,明初时卫所的战斗力在那放着,或许拉出去打瓦剌鞑靼不够看,但是扔在国内打山匪路霸绝对是手到擒来。 “各省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徐辉祖站起来如实做了汇报:“除了山东的剿匪至今没有好消息之外,其余各省都陆续有了不菲的战果,合计清缴大小匪患四百三十余处,毙敌一千两百七十人,俘降六千余,按照陛下的指示,都送往工部,混同朝鲜的战犯劳动改造去了。” 朱允炆就看向朱棣,作了怒态:“朕自离京前就让齐王叔处理山东匪患,迄今毫无建树?四叔,你是宗亲之首,便以你的名义发一封家书去斥责一下,告诉他,如果一个月之内再无成绩,朕可就要拿他问罪了。” 一个月?给他一年他也处理不好! 皇帝心里再想什么,想做什么,朱棣现在虽然摸不清楚,但多少还有些脉络可寻,左右无非是削掉朱榑这个藩罢了,都削了那么多,倒也不在乎多这一个,当下就应了下来,心说届时在信里直接劝朱榑来京认罪倒也省心。 反正早晚都要被削掉,干脆点,直接进京当太平王爷。 “既然诸位都说国无大事,那今日便就如此吧。” 本来看朱高炽早前送抵宫禁的奏本,朱允炆还以为今天能在这谨身殿看到他们几个人吵一架呢,没曾想一个个都这般精明,反倒是显得无趣了许多。 “赖诸位操持了。” 朱允炆一挥手:“早些回府休息吧,四叔和魏国公留下来,与朕议一议此番南征的军功册封赏事宜。” 内阁四人便站起身施礼告退,将谨身殿留给了朱允炆君臣三人。 军功册一直都在朱棣身上揣着,见朱允炆提及封赏的事,便取出来递了上去,只不过这份名单仅是随他征故安南国一役的将领,像朱允炆御驾亲征后,何福等人的名字并不在这份军功册上,他们的军功多寡,自然要由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来拟定。 “都是我大明好儿郎啊。” 粗略一看,便有数百人之多,而高居首位的,就是那伤了一眼的马大军,想及此人,朱允炆不禁赞叹出声。 “此番西南悉数勘平,朕意裁汰山地军,编入云南都指挥使司中,取消沐晟云南总兵官的职务,以马大军任云南都指挥使,四叔和魏国公觉得如何?” 大明的军制之中,总兵官也就是所谓的总兵不是常设官职,属于临时编制,多用于边地方便战时指挥罢了,就好比辽东,辽东归山东管制,但是辽东三面临敌,随时都要打仗,哪里有功夫派信使往济南报信等待指示? 既如此,自然是加设了辽东总兵官职务,平安在辽东也不会受到山东卫都指挥使杨文的管辖。 大家各管一摊,方便做事罢了。 拿掉沐晟云南总兵职务,自然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西南那地界,未来五到十年的功夫都未必有仗打,这个总管兵事的编制也就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而以马大军任云南都指挥使而不是沐晟,那就完全是因为功劳了。 能者上,庸者下。 沐晟跟他父兄比起来的差距在那里,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的还是大明的军国大事。 见朱允炆主意已定,圣心独裁,两人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当下就应了下来,并且心里也清楚,估计要不了多久,沐晟就该被召回京,在五军府里养老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159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定南伯、云南副总兵、山地军副指挥使马大军,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南征不臣,摧城拔寨,夜破重城,功勋卓著。念其绩当表其功,今加汝定南侯,擢云南都指挥使,升授金吾将军。愿卿不负朕望,假日再建其功。” 马大军领旨的时候,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勇猛无敌的五尺男儿,独目之中流出了滚烫的泪水。 这是皇帝对他的肯定,而这份肯定,远比授予他爵位亦或是财富更令他鼓舞。 “西南的仗不会因为七国协定的签署而减少,相反,将来西南那地界的战争只会越打越多、越打越大。” 朱允炆单独召见了马大军并面授机宜。 “包括六国的军队,你也要认真操练,早日形成战斗力,朕已经给他们选好的对手。” 让南亚六国的军队走恒河平原插进帖木儿帝国的心脏,狠狠的搅动起来,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绿教国无力插手大明跟草原的战事,就是朱允炆对马大军最大的期许,如果马大军这个楞种有朝一日能打进撒马尔罕,那他朱允炆不介意许给他一个国公! “请陛下放心,末将必死不辜恩。” 坐镇云南,统筹六国军事,手握雄兵数十万,对一个爷们来说,足已称得上一句大丈夫! 马大军告退离开,但不会现在就回云南,他要等到过完建文四年的国庆,领完勋章才能赴任,这两个月,他会在南京好好养一养身子,顺便跟五军府那些曾经瞧他不起的勋二代炫耀一下。 “陛下,薛恪今日一早回京交职了。” 闽浙水师第一批凯旋的大军九月中就登陆了泉州港,薛恪这个主帅已经带着大批的俘获战利走泉州转进镇江府,将其部水师留在了长江口。 “是吗?” 朱允炆刚打发走马大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不得不继续宣召这些得胜归来的水师将领。 “召来吧,顺便把那个马三保也喊上。” 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见到青史上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郑和,这个带着船队七次下西洋,纵横数万里汪洋、覆灭十余国,大明一朝,海战的顶级大牛。 但是现在的郑和或者说马三保,只不过三十出头,兼之太监的身子,面白如玉,颔下无须,看起来更像是个俊俏书生。 马三保是云南土民,回族,但不是绿教徒,因为他很小就因聪明机敏被征云南的沐英看中,傅友德带部班师他也随明军入了宫,被太祖皇帝赏给了朱棣当奴婢,正儿八经的是打小接受汉文化长起来的,历史上关于马三保到底是不是绿徒的争议在于中年的三保太监崇信宗教,修缮了西安的清真寺,因此认为其是绿教徒。 然而马三保除了清真寺之外、佛寺、道观都有修缮记录,包括其抵达非洲后,对几乎所有的西方宗教学都有狩猎兴趣,可见马三保本身热衷于崇信宗教。 可能,他是为了找一个能宽恕他双手鲜血的‘上帝’来进行的自我麻痹? “臣(奴婢)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薛恪躬身拱手,马三保匍匐于地,都各自冲朱允炆见了礼。 “凯旋的将军回来了。” 朱允炆招呼侍从给两人搬了凳子,笑着打趣道:“朕这边才堪堪从西南回转,到是跟你们前后脚到的南京城,怎么着,没敢比朕先行凯旋是怕抢了朕的风头不成。” 这还是两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皇帝御前奏对,此前也不了解朱允炆的脾气,闻言都有些手足无措,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话。 “行了。” 知道这俩人不是逗闷子的主,朱允炆也就摆了摆手:“跟朕详细说说,这趟出海,都有哪些见闻。” 打仗的事朱允炆懒得过问,他只需要关心结果如何就行,怎么打的,两人就算说他也听不懂。 听到皇帝问及海外的事,俩人这才侃侃而谈起来,将此行台湾、琉球的风土地貌一一详细汇报起来,让朱允炆听得津津有味。 “早些年朕第一次问及海禁的事情,内阁复朕言南海有红毛夷,这是真的吗?” 在朱允炆的印象中,红毛夷应该是大航海时代后才开始陆续抵达的东南亚,这年头,东南亚那地方怎么会有欧洲人? “回陛下的话,却有不假。” 马三保站起来复命,又见朱允炆摆手:“坐着回话就行了,没必要一句一起身。”这才复坐回位,详细解释起来。 “这群红毛夷是经阿拉伯半岛中转而来的。早年间,我中原泉州、广东等地有***教徒便是自阿拉伯半岛渡海经南天竺中转抵达的我国两广和闽浙等地,阿拉伯诸部有东西航海之详尽海图。” 阿拉伯帝国,中原称大食,早年也是鼎盛一时的帝国,后被花刺子模击败,丢失了大片土地,等到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与花刺子模先后被蒙古所灭,就此亡国分裂成阿拉伯诸部。帖木儿帝国崛起中亚,左右吞并,因都是绿教徒,阿拉伯诸部又臣服了帖木儿帝国。 阿拉伯人热衷与航海的开辟,早在隋唐时期,中原就有“有大食商人自海上而来,贸易货物。”的记载,等到了两宋时期,海上贸易发达,阿拉伯与中原的往来便更加频繁,等到南宋时期,成吉思汗西征,阿拉伯帝国在亡国前就有大量绿教贵族自海上逃亡中原,在泉州、福州等地生存并传播思想。 最著名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就是蒲寿庚,此人执掌泉州市舶司三十年间,也是大量绿徒涌入中原最疯狂的时代,后来元灭南宋,这群玩意为了降元就在背后捅了咱们汉人一刀,当了元朝的狗腿子带路党。 但是可笑的事发生了,因为宗教信仰的冲突,忽必烈灭完南宋之后就将屠刀引到了绿徒的脑袋上,“陈尸数十万,江流为塞。”福建、广东两省的绿徒几乎被斩杀殆尽,而等到元朝末年,陈友谅和太祖皇帝也有屠绿徒的记录。 足可见当年中原境内,这绿徒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绿徒为中原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发达至极的海运大船,宋元明三代的海船技术如此发达,这群绿徒的工匠是有大功的。 马三保这么一解释,朱允炆便听得明白了。 他之前还在纳闷为什么榜葛剌会有非洲的长颈鹿,感情是阿拉伯人东西倒腾的,这群玩意卡在欧亚非三洲正中间,倒是往来方便的紧,而更让朱允炆感到兴奋的,就是马三保最后那句话。 “阿拉伯诸部有东西航海之详尽海图!” 一份通往欧洲的海图!这才是这个时代最最宝贵的财富! “这次在台湾剿匪,那些红毛夷手里有吗?” 郑和摇了摇头:“奴婢不是在台湾碰到的他们。” 台湾的俘虏盗寇都被薛恪杀了个一干二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奴婢是在征琉球的时候,在中途一处小岛堵住的这一伙匪寇,他们数量不多只有寥寥三十余人,混居在吕宋、琉球、倭岛等国人之中。 奴婢找了他们之中通我汉语者在中间审问了他们,他们是招募了阿拉伯诸部的向导来的东南亚,并无海图,但是他们说阿拉伯诸部是有的。” 一定要把这份海图拿到手! 朱允炆激动的不能自持,站起身来回踱步,突然转身看向马三保:“你们这次立了大功,朕此前许过,待你回来给你赐个名字。 你是云南土民,早年间你们那部的土官被赐了郑姓,唤作郑阿黑,既如此你便也姓郑吧,唤郑和如何?” 郑和当时大喜过望,匍匐于地。 “奴婢谢皇上赐名。” “海患平了,朕早年说复开海禁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朱允炆看向薛恪和郑和两人,沉声道:“朕早已命龙江船厂、泉州、福州船厂加快招募人手打造大船,你二人即刻复回福州,准备出海的事,先给朕摸清楚,东南沿海都有哪些国家,制造一份海图回来带给朕。” 开海南下,掳掠东南亚之土著财富、褫夺他们的人口来增补大明的国力,这才是朱允炆真正要做的事,通商?那只是说说罢了,永乐朝下西洋,花销比盈利大了无数倍,靡费了多少国力才换来一个万国来朝,朱允炆可不需要这种面子! 万国来朝?朱允炆恨不得全地球只有大明一个国家! “谨遵陛下圣谕!” 第160章 求是报(上) 自从知道在阿拉伯诸部有沟通东西的海图之后,朱允炆一连几天都兴奋的茶饭不思。 在这之前,他的思路也被历史上的大航海运动所限制,认为等到西方的科学学说进入东方,最起码要等到十六世纪,也就是大明中后期才可以,却是忘记了,早在几百年前的隋唐时期,阿拉伯人已经往来欧亚了。 欧洲人可以走阿拉伯转道大明,大明也可以借道阿拉伯进入欧洲啊! 朱允炆一直在想如何让大明诞生现代科学,但他自己的水平有限,根本无法记述一套工整的教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是数学还是物化,欧洲那边早就有了,但是跟大明一样,并不是主流,现在欧洲的主流,应该还是宗教学,要等到文艺复兴之后才能完全大兴,继而出现科学大爆炸。 蒸汽机、工业革命、全球殖民时代、巨舰大炮! 欧洲的上帝不重视,但他朱允炆重视! 要引进来,让他们跟大明的思想产生冲突,真理越辩越明,要让现代科学的种子碰撞出火花,只要引导的好,大明完全有希望在这个一百年内完善数理基础和实现第一次工业革命! 以大明的体量,辅以中央集权制下最大效率的支持,提前三百年就开始着手进入工业时代,那都不用等到二十世纪,大明的日月龙凤旗,就可以插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要为西方的思想学术进入大明而提前做准备了! 想到就要做,朱允炆冲双喜说道:“立刻召内阁入觐。” 内阁几人这会这忙着在文华殿处理年底汇总的各项数据统计,接到召见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直到看见朱允炆一连的亢奋,心里便登时明白过来。 皇帝又打算出幺蛾子了! 这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从朱允炆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就说明准没好事! “朕要办报。” 果不其然,几人的屁股才刚刚触及椅子,朱允炆一句话就让他们差点坐不住。 “除邸报外,朕要办一份供天下学子各抒胸中所学的文报,名字朕都想好了,叫求是。” 求是,实事求是。 万事万物,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之意。 这就是朱允炆为科学做的准备,让大明上上下下捧着圣贤书的学子放下书本,在这份求是报上大谈他们的思想,并为了他们的思想而对其他迥异反对的思想进行抨击,让他们吵起来,让整个大明都吵起来。 吵得越凶越好,吵到最后,这些人就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而动手实践,理论学就会进步成为实践学。 不仅大明的学子吵,原本打算偷渡送到台湾的那批新学学子,朱允炆也不打算让他们走了,给他们披上新儒学的皮,让他们也参与进来,做一个出色的网络喷子,狠批旧儒的错误! 不能直接提出新学,要给儒学一个台阶,减少他们的反抗情绪,这样一来,无论是新学胜利还是儒学胜利,那些不要脸的老东西,都会觉得这是儒学的胜利。 朱允炆本来是想一举将儒学给完全击倒并且毁灭掉的,但是这几年的皇帝坐下来,他已是越来越成熟,刚穿越而来那时的狂想已经被他完全抛在了脑后,他毕竟是皇帝,社会的思想形态如何发展,大局是在他手里攥着的,没必要像个愣头青那样,四处炫耀自己的肌肉和屠刀。 这是朱允炆思想上的进步,也是一种鲜活人物形象的合理性,毕竟做了几年的皇帝嘛。他朱允炆又不是一个被植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人,从刚刚穿越来到去世都毫无变化。 搞出个新儒学也算是给旧儒学一个机会,一个转变的机会,等到思想冲突达到顶峰,理论学势必会进化成实践学,而在实践的过程中,如果旧儒学的那套被现实证明是毫无作用的之后,而旧儒又不愿意更改,那时候都不要朱允炆亲自动手,他们就会被社会淘汰。 因为实践学的最有力见证人就是社会需求和百姓,百姓会做出选择,社会也会做出选择。 “敢问陛下,这求是报,规模打算办多大?内容上主要选定哪些方面” 暴昭问了一句,心里还是有些不解。 大明本身是有邸报这种官报的,中枢印发下达北平、十二省和贵州都司,然后地方拿着这份邸报加印再经驿站发到各府,不会再往下到县乡。 而听朱允炆这意思,这一份求是报的规模只怕不会小,那有这个必要吗? 报上说什么?说中枢政策还是明颁皇帝的诏书,整一个类似两宋时期的大诏合集? 让底层的商贾百姓都看看皇帝的文采? “规模的话,仿照邸报。” 大明全国都有驿站,负责的任务就是跑腿送信,平日里接一些民间的私活盈利,只不过越偏僻的地方越是麻烦些罢了。 “只不过迥于邸报,某些地方朕要做微调。” 朱允炆挥手,双喜拿了几份空白的题本放到四阁的面前,令四人为之一愣。 看到四人不解,朱允炆笑了起来,解释道:“朕听过一句话,叫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说明很多事不能光靠脑子记,还是用笔写下来,不至于忘掉。” 后世领导开会,与会的干部哪一个不是一个笔记本一杆笔埋头记,这不仅是写给领导看表明自己的认真态度,这也是实打实的一件值得学习借鉴的行为。 皇帝开会,有时候滔滔不绝说了很多的想法,大臣全靠脑子记,能记住多少? 转过头来,皇帝也忘了大臣也忘了,那还治个屁的国。 朱允炆有小本本治国的习惯,那是因为这种习惯确实是一种好习惯,现在,他必须也要让内阁学会养成这个习惯。 “朕来说,你们来记。” 说着话,朱允炆看了一眼杨溥,这个负责御前拟诏的状元公马上明白过来,马上找出一份空白题本,自己也开始屏气凝神准备记录。 “求是报的发送以时间为准,每十日一期,初一、初十和二十各发一期。 而求是报的范围,将不会包括辽东、关西七卫、朵甘都司、云南等地,其余诸省一律在省城、各府城设置报局,印刷出来的报刊所有人都可以看,选一处大的宅子,或者干脆建一个大院,唤‘阅报室’,只要识字的人,交一笔银钱,暂定三十文吧,都可以进入阅报室观看当期或任意一期的报刊,不设观读限制。 而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三个地方,求是报的普及要下沉到县一级,在县里就设立报局和阅报室。 观报的读书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学识来针砭时弊的发表看法,也可以是自己生活中的日常见闻,都可以以写信署名的形式送给报局,报局每七日汇总交由驿站送抵南京来,朕在南京设报业总局,收上来的信,朕会擢人观读并择优发在下一期的求是报上。 凡是自己的文章登上求是报的学子,将会获得一笔银钱奖励,数额为五十到三百两不等,由中枢报业总局支付,而一旦哪一位学子的文章登报次数达到五次,朕这边做主,破例举才,免科举入翰林。” 说道最后,四阁都有觉得脑子轰隆一声炸响,彻底傻眼。 免科举入翰林? 皇帝的幺蛾子越玩越大了! 第161章 求是报(下) 创建一份报刊,就好比创造一个大明时期简易版的‘互联网’,是一个用来掌握喉舌和舆论导向的工具,而这份报刊会被朱允炆牢牢的攥在手心里。 报刊上刊登哪些内容,说到底,就是一个过审与不过审的权利,自然是朱允炆说的算,他想要哪些内容出现在求是上,那些内容和思想才能跃然纸上。 引导正能量也好、引导新思潮主义也好,都是朱允炆说的算,言论自由不可能出现在大明的土壤上。 利用这份刊报来引战,说到底也是解放思想的一种。 底层的普通学子除了儒学教义,难道就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了吗?怎么可能,又不是编了程序的机器人,思想是没有牢笼和边界的。 他们之前不敢说出来,一是没有发声的渠道途径,另一个就是也不敢说。 明朝的儒学因为程朱理学之后变得腐朽落后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根深蒂固的顽固,也就是迷信权威,这些底层的学子不敢狂言,是因为他们的长者、父辈固守传统,他们不敢离经叛道,生怕被逐出师门或定为不孝逆子,这辈子可就活不下去了。 而现在有了这么一条通途,一个可以让他们畅所欲言之后又可以越过科举青云直上的通途,他们就可以昂首挺胸的站在阳光下,底气十足的质疑权威。 当他们通过几篇文章青云直上进入翰林院,而他们的父亲师长还只是地方一个老秀才、不得志的举人胥吏,这就是他们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才华和正确性最有力的武器! 事实胜于雄辩,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 有一就有二,当这种人越来越多,那传统的旧儒学就会被他们曾经的信徒亲手掀翻!谁不想当官啊。 这就是控制喉舌舆论的实力。 所有支持旧儒、传统圣贤理念的治国看法,在南京报业总局这一律卡死不过,而新学思想却跃然纸上,要不了多久,那些传统派自己就急眼了,老顽固还能坚持,那些心心念念想做官想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怎么办?他们就得跟着‘主流’的需求变化! 中央想看到什么样的文章和想法,他们就得去学习、钻研然后发表什么样的文章想法。 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在思想阵线上保持跟中央的高度一致。 而朱允炆的思想,就代表中央思想! 将来等大家伙都习惯了万事出发点先考虑中枢的需求在下笔写文章之后,朱允炆也可以开展‘深入贯彻学习建文皇帝重要讲话精神’之类的活动,尽收天下士子之心。 打倒腐朽派,朱允炆自己只需要透露出这个意思,就不需要他亲自上场,这些渴望着崭露头角、出人头地的莘莘学子,自己就会跟他们曾经的‘老祖宗’一刀两断! 至于选材的范围,为什么特意强调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深入到县一级,完全是因为现下的大明只有这三个地方的文风是最盛的,加上交通漕运便利,方便掌控,深入到县一级的花费也不会太大,而且这三个地方,富庶啊。 进入阅报室就要三十文钱,这三个地方的文人是完全消费起的,但是扔到西北、西南,那就不见的哪家哪户能舍得天天往这地方跑了不是。 等将来交通陆运发达起来,周边的省自然会陆续深入,建设嘛,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这就是自打知道阿拉伯有亚欧海图后这几天,朱允炆一直在大内皇宫里心心念念的事情,这是朱允炆的一种政治成熟,现在你在让他回望他刚穿越来的那时候,可能他自己都会想笑。 那时候的他刚穿越来嘛,难免是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这个时空的大明,落后、腐朽、一塌糊涂!所以他才恨不得马上全部打碎重来,直到他发现阻力很大之后,所以他才会迂回曲线救国。 何其庆幸,这个时候他的君权已经至高无上,可以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尽情施展,勾勒一个崭新的大世出来了。 内阁四人互相对视后看了看,又哪里还有劝阻的想法,皇帝主意一定,让他们来也不过是施行罢了,不然为什么要让他们拿笔记下来? 那意思还不明显,记好之后,按照这上面的去做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你们废话,也不需要你们提建议。 思想者不好找,执行者还不好找吗? “一切谨以陛下圣心独断。” 四人领了命,站起身看那架势就是想走,却又被朱允炆喊住。 差点忘了,为了保障这份喉舌利器的唯一权,还要礼法呢。 “除了朕的这份求是报,民间不允许私设报刊,违者要抓,要罚,严重的要杀!” 文字狱固然不好,但却又不得不搞,因为大明现在的时间节点就是在开大世之前的岔路口,这个国家不允许出现除了朱允炆之外的第二种声音。 一个国家必须要上下一心,才能做到最高效率的整合资源进步,所谓的思想百家争鸣、绽放思想火花,那也是在朱允炆的把控之下进行的,哪能真由着他们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要是说几十年能把这个地球一统,都不用民间呼吁,朱允炆直接搞民主共和,搞上下参议院了。 而在大明还没有成为超级霸主之前,这个国家怎么前进,如何变得强大,必须要由朱允炆一个人说的算! 任何提出不同意见,企图制造思想混乱的,无论是不是真的天下为公思想的好人才,都不应该存在。 “同时,任何向中枢递呈想法、观点的私人刊文,必须要在信封上署名和留籍贯,没有署名的籍贯的一律不收。” 实名制也是要做的,没有实名制,什么魑魅魍魉都出来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对于这种行为,朱允炆只想说:报刊不是法外之地! “陛下,这样做真的行吗?” 等内阁四臣离开,双喜挠着头,总觉得会不会有些过于简单了:“就这么一份所谓的报刊,就能掀翻那群老不死的狗东西?” 朱允炆不喜欢的双喜自是一百个不喜欢,说起话来也是难听的紧。 “所谓文人相轻,你真以为这天底下的学子真拿先贤当回事吗?” 朱允炆呵呵一笑,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是因为读圣贤书能当官,利益趋势,他们才崇奉先贤,圣贤文读的越深,官做的越大又或者影响力越广,那先贤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才会越高,但真当他们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有几个拿那些都死了几千年的当回事呢? 无非是人活着,多说些好听虚伪的吹捧之语。只有将这些先贤捧得越高,他们这些读先贤书,学先贤思想的后进学子才显出优越感来,这就叫聪明人,笨蛋才一味的吹捧自己,聪明的都是吹别人来无形中显示自己也很优秀。 朕让他们放开了说,说什么不还是朕说了算?朕想让他们骂先贤,骂的越狠,官做的越高,你再看看?那些曾经被他们捧上神坛的圣贤会再被他们亲手拉下来,然后在地上狠踩几脚后啐上口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骂起人来可比朕同你还狠毒的多,到那时候,别说搬倒先贤,恐怕几百年后的青史上,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先贤,都成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国贼了。” 利益动人心,只要利益足够,人呐,哪有底线。 这群文人学子,连当初做汉奸都做的甘之如饴,迫不及待,只让他们批判几个先人,他们能有什么负罪感? 握着笔杆子、掌握话语权,这是文。 握着刀把子、掌握生杀权,这是武。 握着钱袋子,掌握财政权,这是利。 以利趋使,以文蛊惑、以武胁迫,握住这三样,朱允炆这个皇帝,跟神灵还有什么区别? 第162章 丧心病狂的孔希范 山东,曲阜县。 作为大明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曲阜,向来是天下儒林士子心目中的圣地所在,说是圣地,但却并不如想象那般车水马龙,往来之人接踵而至。 曲阜很冷清,甚至冷清的过分。 地方的官员不会没事来这里,朝廷的京官更是从不会瞎往这里窜门,这就好像一处被世人忘记的城市,除了这里的百姓每日耕地种菜、供奉城中那奢华如皇宫的衍圣公府外,这里几乎没有大型活动。 中枢鼓励商贸、复开商籍的行文到了曲阜,就被孔希范扔到了角落里,视若无睹,士农工商,在孔圣人的地盘上鼓励经商?疯了吧! 曲阜装瞎,山东布政使司又哪里敢问,山东不问,朝廷自然也就不知道。毕竟,曲阜可没有锦衣卫千户所,更没有军卫所。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这片儒林圣地迎来了一伙不速之客:面带愠怒的齐王朱榑。 守门的家丁也是头铁,十几个人愣是把朱榑给拦了下来。 “齐王殿下,这里是曲阜,禁止纵马入城。” “去你妈的!” 朱榑明显是怒发冲冠的状态,见几个贱民都敢拦自己,当下便拔出随身佩剑,一剑一个连毙三人,吓得这群家丁四处逃散。 “谁他妈敢拦我,不让纵马?老子今天偏要马踏孔庙!” 多年在北地驰骋沙场的傲气一拿出来,朱榑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鞭鞭打马越过城门,就要带着身后的亲卫直奔孔府。 “下马!” 一声厉喝,但见一点流星掠过,朱榑惊侧首,却见一箭宛若奔雷,直接扎进了自己爱驹的脖颈之中。 战马哀鸣长嘶,四足一软便翻倒于地,连着朱榑也给掀翻在地。 好快的箭。 朱榑一身冷汗直冒,方才这箭若是奔他而来,只怕现在脖颈被射穿的,就是自己了! “王八蛋,你好大的胆子!” 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朱榑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一处酒肆门口引弓的青年男子,怒喝一声,就欲拔剑上前,就见四周陡然站出几十名弯弓的兵卒,箭簇星芒冰寒刺骨。 “这曲阜城里,除了圣公、县尊,谁也不允许纵马。” 青年男子拎着酒壶,喝的略有酩酊酒意:“惊了历代祖宗的安眠,管你是谁,都要死!” “你叫什么名字?” 朱榑拍了拍身上的浮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这般好的武艺,做下人走狗可惜了,跟着孤,孤表你做万人将。” “付郁,小人物。” 年轻男子昂着脖子痛饮两口,却是懒得再看朱榑。 “我要见孔希范。” 付郁便伸手往县城中一指:“县尊在县衙里呢,去吧,但你身后的亲兵不能去。” 朱榑便扭回首打量了一眼,这一会的功夫,周遭不知不觉竟然云集了四五百持械的壮年男子。 曲阜县里,孔家果然蓄藏私军啊。 “哼!” 朱榑怒哼一声,将配剑冲着那付郁用力掷出,却被后者后仰身子,一把攥住剑柄,插在了地上。 “等齐王殿下回来,宝剑自当奉还。” 朱榑的瞳孔略微紧缩一下,就方才付郁这一手,朱榑心里便知道,三个自己恐怕都不是这年轻男子的对手。 哪里来的妖孽? 带着满心的惊骇和疑惑,朱榑便交代了自己的亲兵几句,迈开腿老老实实步行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堂堂大明的亲王,却在这曲阜受了屈辱,若是早知如此,朱榑说什么都不会来了。 他来这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剿匪的事情。 狗娘养的孔家在山东养土匪! 劫道、掳掠,偶尔在客串一波倭寇洗劫几个临海的大富豪商,这孔家可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不养土匪,不打家劫舍,不掳掠烧杀,衍圣公府哪来的财力修建到占地三百亩! 自洪武六年草建,洪武十年开始大肆扩建,这么多年的扩修下来,生生将一个家府盖成了皇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若在加上扩修孔庙、孔林,整个三孔之地,占地甚至比南京皇宫还要大数倍! 哪里来的钱? 每年年祭,孔家都举办的声势浩大,这笔钱又是哪里来的? 这群捧着圣贤书,批着圣人皮的东西,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狼!还是吃肉不吐骨头的那一种。 皇帝下令剿匪,杨文在齐鲁大地上是屡屡碰壁,这职责就扔到了朱榑的脑袋上,当时朱榑就满心的不愿意,他知道这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他却又偏生不敢拒绝,好在没多久朱允炆就御驾亲征去了云南,心说可以缓上一口气,跟孔家商量一下,结果没想到老孔家压根不愿意给他朱榑这个面子。 该闹还是闹,该抢还是抢。 堂堂山东,圣人故乡,竟然是大明匪患最凶的一个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现在可好,皇帝圣驾归京,朱棣以宗亲的名义给朱榑写了一封家书,告诫朱榑要尽早破案,再不行就回京认罪交差,落个省心,但朱榑这眼皮就开始猛跳起来。 自己现在回京,恐怕不仅仅只是一个削藩吧。 皇帝现在威压天下,这个节骨眼自己回去装憨,万一皇帝一气之下把自己给砍了怎么办? 是人都怕死,朱榑也怕。 他的好日子这才过了几年?就这么把脑袋送到鬼头刀下,朱榑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这才一咬牙跑到这曲阜来,他要找孔希范,让后者给他交个底! “这匪乱,能不能别闹了!” 县衙之中,朱榑恨恨的一拍几案,咬牙切齿的瞪着孔希范。 “四哥都给孤发了家书,让孤去南京卸职领罪!难道,你还准备等皇帝向孤下赐死诏吗?” “皇帝不是向来都对你们宗亲很照顾的吗?” 孔希范慢条斯理的饮着茶,对朱榑的焦灼完全不以为然:“慌什么,等年底大祭结束,我就让人停了便是。” 山东土匪窝后面站着的到底是谁,布政使盛任知道、齐王朱榑也知道,到了一定级别的,大家心里都门清,所以孔希范在朱榑面前,压根没有打算虚与委蛇,堂堂正正的应了下来,可见其有多么的有恃无恐。 “年底?” 朱榑拳头攥到发白,在厅堂中来回踱步,最后一顿足,转身恨恨的伸出手指向孔希范:“孤只怕,都到不了年底,皇帝就拿我脑袋了,孔希范,孤警告你,一个月之内,这事你不给我摆平,我就亲自领兵来曲阜,屠你孔府上下满门!” 朱榑发了狠,拿出跟孔家拼个同归于尽的狠话,企图吓住孔希范。 “就靠你那三千齐王卫屠我孔家满门?” 孔希范嘴角挂起一丝不屑:“要不你现在去领兵来试试,看能打进来吗?” 这话宛如兜头一盆冷水,浇的朱榑哑口无言。 鱼死网破,哪里真的这般容易。 这曲阜县里孔家到底有多少私军谁又摸清楚过? 万一打不进曲阜,那这事可就真的大了! 届时,皇帝拿他朱榑一个人的脑袋,平不了天下士子的怨愤怎么办?那就是满门抄斩! “我已经安排好了。” 见朱榑在那脸上风云变幻,孔希范还是送上了一剂定心丸。 “过些日子,送你三千颗脑袋,你可以拿去南京领赏,就说匪患已平。” 送我,三千颗脑袋? 朱榑的眼神陡然阴冷下来。 “难不成,你要杀良?” 这孔家人的心也太狠毒了吧,为了保下这批土匪强寇,竟然说要砍三千颗脑袋出来!从哪里来,除了百姓还能有谁? 朱榑直惊的浑身抖了起来,一股子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 “怎么可能。” 孔希范笑道:“好歹我也是圣人之后,戕害百姓事怎么能做呢?去岁朝廷自辽东俘虏了一批劳工吗,足有好几万,有一部分在咱们山东,这不刚开的运河支流要修堤吗?这布政使司里上下都是我的人,届时后藏匿一部分下来,杀掉不就行了?” 拿劳工来抵命? 朱榑这才心里觉得好受些,虽然他平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没少干欺凌百姓的事,但一口气屠三千,心里难免还是有些障碍,要克服一下才能下得去手。 “但是劳工的数量,朝廷都是有备注详数的,对不上,怎么解释?” “这堤,一时半会哪里修的完?” 孔希范神情淡然,咧嘴一笑。 “等明年入春,山东临海必有大雨倾盆,涨了春潮,决堤一处,就说这群劳工被裹挟入大海,淹死了!” 决堤! 朱榑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一旦决堤,水淹千里泽国,多少百姓要遭殃!” “就掘开一点点,最多冲没些田亩罢了。” 孔希范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年苏杭闹水患,不也淹了几个县嘛,又没死人,无非就是朝廷赈灾而已,又不花你我的钱,心疼什么?” 朱榑登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哆嗦着指向孔希范:“假日事情败露,你我难逃刀斧加身之刑。” 苏杭水患,导致数万人流离失所,朝廷为了赈灾不知道靡费了多少银钱粮秣,但这是天灾,没有办法。 而这孔希范,竟然为了一己私利,要炮制一场人祸! 朱榑现在只后悔,自己当初真的是瞎了眼,竟然会跟孔家走的如此之近,与孔家共利,完全就是与虎谋皮! 悔之晚矣! 第163章 激流勇退 赶在六十五岁大寿这一天,暴昭在自己的府上办了一堂盛宴。 收到邀请的,不仅仅是内阁的阁臣,包括六部部堂、暴昭的门生故旧都收到了邀请。 堂堂的内阁首辅过大寿,这个面子,满朝上下哪个敢不给?便是真个有事到不了场,礼数方面总还是要到位的,这也算是古时候一种堂而皇之的受贿行为。 有些同僚还在纳闷,为什么素来低调的暴阁老,突然想起来要办大寿了? 履职内阁四年,暴昭这还是第一次给自己办寿啊。 只有同为内阁阁臣的郁新等人知道,暴昭这是在安排‘身后事’,过几日就是冬月大朝会,暴昭会在那一天致青辞,从此告别大明的朝堂,也告别他的首辅宝座,荣归故里安享晚年去了。 这次办寿,真正要说的事海了去了。 未时堪过,坐落在西长安街上的暴昭府邸便已是门庭若市,无数或着官袍,或穿苏锦的达官显贵们便带着手捧礼物的下人,陆续登门,在正堂之外的礼台放下礼物,跟负责迎接的暴府管家寒暄几句,便会履足偏堂,自有暴昭的公子负责迎接安顿。 正堂哪里是一般人能进的,除了六部部堂、都察院、大理寺三品以上的官身,哪个配得上进入正堂跟暴昭攀谈,最多晚上大宴的时候,暴昭去偏堂露个面,大家伙道上两句溢美之词,说几句吉祥话也就罢了。 在官至极品的暴昭府正堂,再是办寿,也不可避免的要说上一些政治朝堂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们这些低品轶的官员旁听。 “恭祝暴阁老寿日大喜,愿阁老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啊。” 暴昭一直待在正堂里饮茶,等着第一个够品进入正堂的朝廷大员,听到声音便抬起眼皮,顿时感觉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第一个竟然是杨士奇! 一见杨士奇,暴昭就心里膈应,但面上却又不好发作,长身站起来前迎两步:“哈哈,士奇来了,快请入座。” 杨士奇先是规规矩矩的拱手执了一记下官礼,然后才在暴昭的引带下落了右手第一位的位置上,左手位,自然是留给郁新的。 “寓见到阁老虽年迈六旬,但仍然这般容光焕发便是打心里开心,阁老是我大明擎天之柱,架海金梁,真希望阁老能够永葆康泰,这样才好继续为我大明社稷保驾护航啊。” 场面话说的漂亮,哪怕两人再是政见不合,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暴昭也是让杨士奇这几句话说的面带喜色,忙摆手自谦。 “士奇实在是太过誉了,到底是行将就木,坐不住了,将来泰山之重,还是要仰赖诸位同僚劳心操持才是。” 俩人假惺惺的客套着,一会的功夫,够品轶进这正堂的朝廷命官便愈加多了起来,不多时便是将大堂坐了个满满登登,后续进来的,只好由下人搬些凳子,暂时委屈的坐在两侧高位后旁听了。 “老夫已经设下晚宴,诸位同僚且先喝些茶水稍待,等后院备好了吃食酒水,再与老夫同往。” 大家伙都连声说道:“叨扰阁老了。” “今日邀众位来,一是因老夫寿庆,便厚颜邀诸位莅临饮酒,二一个,也是老夫岁数已高,有些事情,想托付一二。” 听到暴昭用了托付一词,大堂内可就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再多言语,都静下气,等着暴昭的下文。 “再有无日,便是冬月之大朝会,老夫已经决意,在那日向陛下致青辞告老还乡了。” 暴昭的话顿时在大堂内引起一片哗然。 暴昭可是内阁首辅啊,他竟然要致仕!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坐你那个位置啊,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几个六部的侍郎心里都暗挑大拇指,看看人家暴昭,堂堂内阁首辅,竟然要致仕?若是老子坐内阁首辅,那必是要老死在任上才痛快,才不枉这一生白活。 “国事繁冗,江山社稷离不开阁老啊。” 吏部尚书毛泰劝了一句:“还是希望阁老再多思量,慎重考虑,中枢离不开阁老,地方也离不开阁老啊。” 毛泰这是再提醒暴昭,大家伙都是跟你混的,现在有的还没安顿好,你现在就拍拍屁股走了太不仗义,好歹多干几年,把一些小弟兄扶上马送一程也是好的嘛。 “老了,老了。” 暴昭装听不懂,故作疲惫之态的挥挥手:“老夫在首辅的位置上虽只做了四年,但却常有精力衰竭以致每每有不能胜任之感,国事变幻,老夫能力不足难以操持,自当退位让贤,归乡含饴弄孙,安享天伦,每日躬耕与山野之间,岂不美欤?” 皇帝幺蛾子太多,老子伺候不了,所以我才不干的,你们有怨言别找我,以后更别找我。 大家又劝了几句没有劝动,心中便知道暴昭已是下定了决心,便不在多言,都沉寂下来,心中盘算估量起来。 暴昭一走,谁来接替? 正堂内,这几十道目光可就在郁新和杨士奇两人身上来回移动起来。 “退了也好,日后的事除了陛下,谁也看不透说不准,倒是羡慕阁老能够急流勇退。” 这个时候,郁新突然开了口,但除了内阁四人,其他人却是听不懂分毫。 皇帝搞报局的事,四位阁臣除了方孝孺看不明白,其他三人哪个不是人精?回府里一咂摸,都不禁为皇帝这一手而赞叹,以往的帝王争权,左右无非是朝堂平衡,自上往下的夺权,而报局,却是自下往上夺权! 控制最底层的舆论风向,操持人心,许以锦绣前程,以利为趋势,顷刻间就可以掀翻朝堂上大臣的位子,看皇帝这架势,将来恐怕会有大事要发生,在这个节骨眼,确实是早退下的好。 而杨士奇又要比他们理解的更通透些。 报刊只是一个思想的载体,本身对朝廷地方的实际用处并不大,左右无非是把持一下学术思想和引导治国理念,真正重要的还是皇帝两手一起抓的台湾学子。 留一批跟旧儒学在报刊上思想打擂,碰撞融合产出新观点,然后台湾那边来实践证明,这才是皇帝最高明的地方。 用理论来推动实践,再用实践反过来验证理论,两方合力来寻找出最好的治国方法,这样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选择,空有理论如果不经历实践,就算口号喊得震天响,皇帝也不可能贸然就拿这些年轻学子来顶替朝廷臣工的位置治国,而光实践没有宣传的渠道,没法让天下人看到成果,自然也无法让别人心服口服,无法号召大家学习。 治大国如烹小鲜,皇帝老成谋国颇有火候,暴昭不急流勇退,他日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有下人自后院赶来报信。 “阁老,宴席摆好了,请阁老与诸位大人移步后堂吧。” 大家伙便都跟着暴昭起身,喜笑颜开的往后院迈步,暴昭把着郁新的手臂,两人有心在说上几句,便见管家走了过来,再暴昭耳边低语几声。 “敦本先去,老夫处理些许家宅琐事。” 暴昭呵呵一笑,招呼了一声,转过身匆匆拆开信封,一看之下,面黑如墨。 “胆大妄为!” “老爷,该怎么回?” 管家也是面带担忧,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过于离谱。 回个屁! 暴昭心里暗骂,随后面色如初,不再有丝毫端倪。 “将这封信,交由通政司送进大内!” 管家顿时大吃一惊,这事兹事体大,送给皇帝? 暴昭嘴角挂起了笑,却也不多做解释,转身赴宴过自己的大寿去了。 老子都是要退休的人,是时候从船上下来上岸歇脚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为子孙后代计,不能跟皇帝做对,尤其是这个皇帝,比太祖还有手段。 (终于将欠更补完,如释重负,并向大家致歉,感谢各位的海涵。) 第164章 《明官员胥吏致仕 丁忧 停职 开除适 建文三年冬月初一,大朝会。 这还是朱允炆回京之后进行的第一次大朝会,踏足阔别已久的奉天殿,听着那熟悉的礼乐声,朱允炆甚至还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齐唱万岁的山呼声将朱允炆惊醒,便是下意识的抬起了手。 “平身吧。” 朱允炆落座,百官起身,奉天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双喜看了眼朱允炆,心说昨晚也没说今天有要交代的事啊,那算了,走程序吧。 跨前一步,尖声道。 “有本启奏,无本退班。” 话音方落,暴昭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请。” 朱允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嗯’了一声:“卿家说吧。” “臣近年来,常有精力不济之感,一应国事,每每不能胜任,理当退位让贤,告老致仕。请陛下垂怜,允臣所请。” 说罢,一躬到底。 奉天殿内一片骚动,有些前些日子没有去给暴昭祝寿的官员都大吃一惊,包括徐辉祖等这些五军府的武勋,唯独朱允炆仍然是一脸淡然,毫无波澜之色。 暴昭要辞官的事,朱允炆早在几天前就知道了。 暴昭亲口在寿庆之日上说要致仕的想法,其实就是说给他朱允炆听的!谁也不会相信皇帝能没几个眼线,都当锦衣卫是瞎子聋子不成? 为什么要提前说,其实也是暴昭给皇帝提前知会一声,给皇帝几天的时间,不想打朱允炆一个措手不及,有了这几天的功夫,如何安排暴昭离任后的身后事,皇帝心里便足以有了腹稿。 暴昭这老家伙,猴精猴精的,余热发挥完说退就退,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自他朱允炆登基至今四年,稳定新朝、操持中枢、供给后勤、打牢基础,所有有功绩的事都有暴昭的影子,好处名声捞个干净,眼瞅风向不对,扭头就撤躲避责任,天下的官要都像暴昭这么聪明又有能力,皇帝得省多少心。 “暴阁老柄国理政,天下大治,朕与百姓都念着暴阁老辛劳之功,现在虽说山河无恙,但繁冗之事积案累椟,还望阁老念天下事,再辛苦些年。” 暴昭退阁已成定局,面上总还是要挽留下的。 “陛下盛誉,臣惭愧。” 暴昭再拜,仍是一口回绝:“年老体衰,常有昏聩之举,不敢以朽木之躯为官食禄,望陛下成全。” 朱允炆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多言,阁老主意已定,朕无不允。” 见朱允炆点了头,暴昭顿时感觉浑身轻松:“谢陛下隆恩浩荡。” 而今带着这一身功绩致仕,等过些年不禄的时候,自己前脚往棺材里一躺,后脚皇帝送个溢美的文谥过来,这辈子就算值了。 “朕虽批辞,然暴阁老终归与国朝有大功,按祖制应赐禀禄、钱缗、服饰。” 古代的退休制各有不同,有按照官员俸禄多发三分之一的,有发一半甚至数年的。洪武年,告老致仕的官员很多,太祖无不允之,加赐粮食、钱财和衣裳以示恩宠,但并无定数,没有明文规定几品的官身就多赏给哪些东西。 仿若是按照太祖的标准来,那就抠门的多了,这些加俸的官员估计也看不上这笔退休银。 “镇抚三十石、指挥二十石、千户十石、百户五石。” 有的时候要是哪一年大丰收,太祖一高兴,又会命户部再加派一笔退休钱粮给前些年致仕的官员,但大多也不高,只有洪武三十年太祖大赉天下,赏了一笔可观至极的‘致仕金’,数额自上往下从一百两到十两不等。 嗯...太祖确实挺小气的。所以洪武朝的官回家乡之后,真的要种地为生。 “暴阁老是阁辅重臣,虽致仕亦可与地方为朝廷行管理之事,操持地方多习中枢政策,且阁老年岁已高,田垄地头甚伤身子,朕不忍思之,应年年与之绝禄之俸。” 现代有个单位叫老干局,也有个习惯叫拜访老领导。 说明这些退休的干部在地方还是有影响力的,而在古代,这些退休干部的影响力毫无疑问要更加的厉害。 暴昭是内阁首辅致仕,他回到老家,县里是县令说的算还是他这个退休的老头子说的算?呵,当然是暴昭说的算了。 哪怕暴昭真成了白身,他的哪个故旧不是二品、三品的京官,哪个故旧提拔一下都够这个县令青云直上了,自然要玩命拍暴昭的马屁不是。 这些大官一个个回到家乡就是低头,没有退休金,还不在地方为非作歹鱼肉乡里?与其让他们祸害老百姓,真不如朝廷来支付一笔‘绝禄之俸。’ 年年与之绝禄之俸? 不知道为什么,户部尚书夏元吉的眼皮子就跳了起来。 苍天保佑,皇帝千万别给太高,官员加俸已经让朝廷财政负重前行了,这暴昭致仕又不是从此就不设内阁首辅了,每年该花的银钱俸禄还是那么多,再给致仕高官年俸,等将来越来越多,岂不是直接压垮朝廷经济? “阁老在任的时候,年俸是五千石和两千两银子,按照这个标准,取两成年给之。” 取两成年给之,也就是说暴昭活五年就可以领到同在任时等额的俸禄,朱允炆本是打算取三成,但委实对财政压力过大,两成的话以暴昭的基础也是一笔极其丰厚和可观的数字了,慢说养活他一家,便是养活他一族上下几百人都转个圈。 一千石粮加四百粮银子,购买力等同后世的六十四万元。 至于往下的底层官员致仕给多少,朱允炆还在考虑,这年头生产力有限,给多了朝廷养不起,给少的话,没有退休制,这些官员都恨不得老死在任上,与其让一群糟老头子赖在位置上不干正事,还不如赶回家勒令致仕呢。 “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朱允炆示意伏地谢恩的暴昭平身,又转目视郁新:“户部尚书、两位侍郎待朝会结束后赴谨身殿,与朕商拟些事情。” 郁新忙站出班列领了命。 “既无其余之事,那今日便到此吧。” 语落起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第165章 《明官员胥吏致仕 丁忧 停职 开除适 郁新连着户部尚书夏元吉、左侍郎祁著、右侍郎郭资四人一进谨身殿,就发现殿内已经摆好了矮凳和条案,上备文房,郁新当时便苦笑一声。 皇帝又有幺蛾子啦。 倒是其余三人还有些不解,错了下神。 “郁阁老,这是做什么?” 夏元吉问了一句,就看到郁新已经迈步走到首位,坐了下来,忙快步跟上,却不敢落座。 皇帝都还没到呢,他们哪里敢坐着等? “坐吧。” 郁新唤了三人一声,这种场面,一看就知道等皇帝一到指定是滔滔不绝,没闲心同他们寒暄废话,这个皇帝的脾气秉性郁新都摸透了,该讲正事的时候绝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之处。 果不出郁新所料,朱允炆一身便服一进殿,还没等夏元吉三人见礼就摆手说道:“别见礼了,抓紧坐。” 没工夫跟这几人客气,朱允炆已经兴致勃勃的坐回上首,掏出了自己的小本本。 他的小本本这几年越存越多,差不多有了快一百本,而现在拿出的这一本,则是前几日自打知道暴昭打算致仕后才刚刚写出来的。 《明官员胥吏致仕、丁忧、停职、开除适用条例》! “今日暴阁老告老致仕,给朕提了一个醒,就是很多朝廷上的命官大臣,有很多都早过了知天命之年,是要考虑一下年迈后的事情。” 朱允炆按照自己小本本上记得一些关键词,引申道,一抬头,发现几人都看向自己便忙摆手:“别看朕,朕脸上又没有花,都记下来。” 四人都苦笑一声,晃晃手腕便拿起笔,开始准备抄写之事。 不是说好喊我们来共同商议吗?你这个骗子,大独裁者! “暴阁老今年六十五高寿致仕,那以后就按照这个标准来浮动制定吧。” 朱允炆说,四人还有伴驾御前的杨溥都在记。 “以后殿阁学士、五军府都督等一品衔大员六十五寿者可主动提出致仕,七十岁以上自动卸任,朝廷年给俸禄,数额为在职时两成之数。 六部尚书、侍郎等二、三品衔六十耳顺之年可主动提出致仕,六十五岁以上者自动卸任,朝廷年给俸禄,数额为在职时三成之数。 四品、五品衔六十满寿自动卸任,俸禄为在职时四成。 五品以下,六十满寿自动卸任,俸禄为在职时五成。 七品以下,五十五岁自动卸任,不与年俸。 部衙、府县胥吏,五十岁自动卸任,不与年俸。” 都五十五岁了还混不到一县主官,说明屁的能力没有,还退休金?吃屁去吧,朝廷不养闲人,早点离岗把位置让给有用的人,回家种地去。 而五品至七品衔,多数是知府、县令等地方主官,京官也多是郎中、员外郎等官身,类似于后世部委的处长,都是有具体事务干的,事务繁冗薪俸又不高,一般到了六十岁这个岁数,就算不累死也没几年好活的了,早点歇着颐养天年把,领个几年安稳粮食等死正好。 至于四品五品衔的大员,那就是手握一定实权的了,或者是各省的副职大吏,给点退休金,省的在地方为非作歹。 二品、三品等同后世各部部长、一省主官,考虑到大明只有六部十三省,权利又比后世大了很多倍,也要照顾到。 一品那就没啥好说,大家都懂。 郁新和夏元吉对视一眼,心里都第一时间把这笔账算了个一清二楚。 金字塔永远是底部占最大基数,七品以下和胥吏不与致仕年俸,那就少掉最大的一笔开支,大明,可是有着一千多个县和上百个羁縻州、卫等编制,官吏最少有十万人,省掉他们的年俸,那这笔额外支出就不会太大。 按照现在一年官员俸禄折银一千三百万两来算,日后每年中枢的退休金应该在一百至两百万两之间,完全可以接受。 “定完了致仕,再说说丁忧的事。” 朱允炆话锋一转,四人就眉心一跳。 丁忧制起自汉朝,说到底还是儒家那一套里面“孝礼”的内容,提倡官员为百姓之表率,应尽孝道,包括两汉举荐为官,出身也叫举‘孝廉。’ 丁忧制初为三月,即百日,而后逢家亲丧身后七个月、十三个月的时候要再丁忧一个月,后来大家伙嫌麻烦,干脆延长了丁忧的时间:三年! 说是三年,实际上只有二十七个月,大家不要弄混了。 为什么二十七个月却要称三年,原因是子女出生的前三年离不开父母的抚养,自然在父母死后要守孝三年,至于为什么只有二十七个月,这点能水几千字,实在没这么厚颜大家便自行去查吧。 汉之后,丁忧制越来越跑偏,除了自己的祖父母、父母丧身要丁忧,连兄弟姐妹去世也要丁忧,只是时间不统一,并不需要三年那么长,但一个月到三个月总是有的。很多点背的官员,做二十年的官,可能十几年都在忙着丁忧! 朱明祖训定大明以孝治国,对丁忧的事一向很支持,允许官员在祖父母、父母去世后守孝丁忧,但这在朱允炆眼中,这件事虽附和孝道,但简直就是在靡费国力! 因为官员在丁忧期的时候,朝廷是要给他俸禄的,数额为在职时的一半。 “年给半俸。” 这是洪武年留下的记载。 而官员丁忧去了,他的位置空着怎么办?朝廷还要选材来充任,而这个丁忧的官员是因为守孝才离职,不算犯法,又不能取消他的官身怎么办? 等到丁忧期满回地方省府或吏部报道的时候,朝廷就要给他安排位子,没有同级的位子就提拔半级安排,没有半级的位置那就等,等到第一个空出来的位子就安排过去。 好比一个刑部的正五品郎中回家丁忧,回来后等了三个月,等到一个礼部从四品的位置是第一个空缺,那这个官员就去礼部当官。 真是可笑! 而最让朱允炆无法接受的,就是洪武年有一个倒霉蛋连续丁忧了十二年! 祖父母、父母先后病逝,连着往来奔丧的时间,等这个玩意回朝述职的时候,吏部的官吏都不认识他了! “丁忧制要改。” 朱允炆毫不客气的说道:“太祖皇帝作为天下人的君父,宾天的时候百官和百姓只守了三天的孝,便是朕和众亲王,也不过才守了百日罢了。 太祖这么做,是希望天下的官员尽心国事,不要为了他一人而六部空堂、朝廷怠政,太祖爱民之心日月可鉴,朕自然希望天下的官员都能像太祖学习。 既然做了官,那就是百姓的‘父母’,若人人都为了自己守孝道,而致百姓与水深火热之中,这还配做官吗? 朕要改了这个规矩,丁忧的时间,都按照朕的的标准,百日!丁忧期间,朝廷给全俸,其职务暂由副手充任,不在另选人安排,待丁忧结束后直接官复本职。” 按照皇帝的标准丁忧! 这下你们没脾气了吧,人家朱允炆说的有道理啊。 你们不都口口声声说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吗,太祖皇帝宾天的时候,你们才守了三天的孝,怎么到你们亲爹那就非要守三年? 怎么着?皇帝这个爹就不是爹了? 天地君亲师,皇帝老子排你亲爹前头,这个顺序也是你们定的吧,忠孝仁义,忠排在孝前面,这也是你们自己定的吧。 还有什么话说? 第166章 《明官员胥吏致仕 丁忧 停职 开除适 还有什么话说? 郁新四人对视一眼,都苦笑一声。 你那么讲理,我们哪里还有话说,就按照你说的来吧,反正规矩是你定的,钱也是走国库出,我们只负责记下来,到时候邸报抄送发到地方,日后国库按照章程支银便是。 致仕和丁忧都涉及到国库的支出问题,能省的地方是一定要省下来的,跟礼法那些乱七八糟的糟粕规矩,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说到底,无非是这些官员又想拿钱又不想上班,才找尽借口给自己谋私利罢了,给自己批一层道德的外衣,就真拿自己当人了? 后世没有丁忧制,甚至很多的官吏在父母丧礼的时候都忙在第一线而不去参加,反而被社会认可和夸赞,老百姓对这种官从来不吝啬自己的爱戴之情。 怎么不见日常一喷的那些人站出来拿祖制说事,来抨击这些第一线为了百姓殚精竭虑的优秀干部? 真以祖制来说,周礼还没有定丁忧这个说法呢。 生老病死不就是世间常事吗? “致仕、丁忧这两项的开支你们户部记下来,日后朝廷在这两块的开销要有明细,该花的不能省,该省的,多一个铜板,朝廷都不出!” 朱允炆见四人都记了下来,便一摆手:“行了,下去执行吧,今日事今日毕,现在就去通政司,按照这个标准以内阁和户部的名义发邸报,抄送地方,所有自今日起尚在丁忧期的也要通知到,地方也要开展自查,岁数到线的一律清退,官吏的问题,朕召吏部来议。” 四人便齐齐领了命。 “召毛泰来。” 等四人离开后,朱允炆便唤了一声,而后开始埋头考虑官吏的补充问题。 朝廷三年一科,这个时间跨度有些大了。一旦按照这新的退休标准来走,公务员的补充速度跟不上离任的速度,那就必须要多考,但是这个科举是大事,三年一考朝廷才能有足够的时间来摸清楚每一个进士、贡生的水平。 考定问题向来麻烦,如何才能保证选材是足以配得上地方的位子呢? 还有就是中枢到地方,很多官员的私人问题比较严重,有的官一边做官,一边家里人忙着经商,官商不分、官商勾结的现象屡见不鲜,这也要把控。 毛泰来的时候,朱允炆才刚刚写好想法,一看毛泰想要施礼,就被朱允炆打断,然后老规矩。 赐座,上文房。 朱允炆哪有功夫跟他们商议,他脑子里想的东西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会去想,根本不存在商议的基础。 “朕方才让户部酌定了新的致仕、丁忧细则,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致仕和丁忧要改制,那势必会牵扯到吏部的选官和安置,所以朕召你来,有些新的政策要颁行,你记一下。” 毛泰这才知道朱允炆上文房的原因,当下便忙的拿起笔来。 “地方上七品衔以下官吏到五十五岁和五十岁就要自动离职卸任,人员的补充是个大问题,朕这边打算在朝廷每三年一回的科举之外,地方要酌情补考选拔官吏。” 这一点,朱允炆借鉴了后世的国考和省考,只不过后世这两种公务员考试都是一年一考,朱允炆这里打算在地方上的考录略作微调。 “地方各省每年可以举行一次针对举人、秀才功名之类学子的考录,考题以各省民事、时政为主要内容,考定过的,补进省府衙门做胥吏、在各县充任副职,领朝廷俸禄,而且每三年的科举,他们仍然可以参加,工作不耽误学习。” 省府县三级的主官选择,仍然是以科举为主,每年科举的进士、贡生都会在翰林院待一阵,然后经过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定,等地方县缺主官后下放赴任,但是胥吏这种就完全没必要中央来操心了,地方有负责官吏安排、调动的署衙,职责类似于后世的组织部,既然如此,这些举人秀才就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大明朝读书人就那么多,还没到人均治国的地步,这群文化人一次科举过不了就回家继续寒窗苦读,实在是浪费,让地方组织时政民事考定,不考八股文,要的就是看他们实际能力,门槛和难度放低些,过了关直接当差吃皇粮,也正好在一线,贴近百姓基层积累些治国治地方的知识。 一边当值,一边读书,等将来科举过了,做了县令,也没必要花钱再买一本《官员到任须知》这种为官指南。 而且等求是报刊发之后,科举的内容也会改,改的更接地气,更贴近基层。这些打一线就开始积累经验的举人秀才,就有了足够的施政基础,会逐渐走上主官领导岗位,不会再用古贤典籍中那些死板的教条来施政治国。 谈完了基层官吏的补充问题,接下来便是裁汰的问题。 朱允炆说起来是毫不客气的。 “自中枢往地方,官员多子嗣数人亦或数十人,其子中有不第则另谋生路,父为高官封疆大吏,子必为一省豪商,此事其中或有隐秘污秽,自今日起,应严查于微末。 凡有子嗣、兄弟为商者,应立即予停职,限期整改和申报,着科道言官、都察院、地方锦衣卫千户所会同稽查,但有不法行为按大明律惩处。 凡好挥洒春秋、作诗绘画出售的官员,立即予以停职,诫勉谈话,着科道言官、都察院会同稽查,若有借出售书法字画变相受贿的,按大明律惩处。” 关于停职的相关细则,后世有专门的条例,这都是刻在朱允炆脑袋里的东西,但是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拿出来润色修改使用,他今天是只打算拿出一点来,真弄得多,他自己会乱,地方更会乱。 这两点,一是家族经商,这是通病,一人为主官,子嗣兄弟经商的形态在洪武年便露了苗头,不这样不行啊,俸禄养不活不是。 而现在开商禁,复商籍,经商行为只会越来越繁荣昌盛,那些一家百十来口的宗族式家庭,会有多少人经商? 对这种事,朱允炆的态度很坚决,加了俸禄后你本身就可以吃饱,如果还想经商,那就要接受稽查,干净为官也就罢了,若是有枉法的行为,那就等着掉脑袋吧。 对于大明的官,刑罚可是很重的。 至于科道言官、都察院下到地方后的稽查,地方上的锦衣卫千户所也会派人参与,三方联查,朱允炆就不信都是乱臣贼子,连一个忠诚与他这个皇帝的都没有。 当然,也不排除有漏网之鱼,但这是没办法的,谁也没本事全面杜绝贪污腐败,后世还查不完呢,这种事没必要鸡蛋里挑骨头。 只要保证八成以上的清查率和省府一级主官的廉洁度就足够了,尤其是省府主官,能保证这两个级别的清廉,地方就不会出现大的人祸和腐败。 至于第二条,那就是地方有官员靠出售书法书画来变相受贿,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行为几千年经久不衰,属于典型的以权谋财,但这也是最好查的,地方千户卫所和科道言官监察到,举报上来,都察院下去核实,查实后直接杀头抄家。 “除了犯这两点的官员要停职稽查外,还有两种官员要开除!” 朱允炆话锋一转,语气便冷了许多。 “凡在职期间,喜往寺庙、道观上香崇奉者,一律开除! 凡在职期间,喜祈畏神灵、结交江湖术士者,一律开除! 地方要自查和自首,官员崇奉而隐瞒不报的、地方清查发现而不惩处者,待中枢发现后,一律斩立决!” 宗教的洗脑能力堪称可怕,明朝这种古代,古人对神灵的敬畏更是犹为甚深,经常做出许多迷信的事情来,比如现在地方府县的很多官员,就爱在自己的中堂摆上一口棺材! 这可不是学停棺死战的庞德,标榜自己打算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为国家事,单纯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这四个字! 而闽南、湘楚之地,两周时期的巫学、神学残留还保存着,经常有一群跳大神的玩意借着苍天的名义蛊惑人心,甚至蛊惑官员,弄得地方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而有的官员信佛信的深,对于佛寺侵占田亩、隐瞒数目,躲避交税的行为,更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种官,要来做什么? 你不是信佛祖、信上帝吗?(咱们的玉皇大帝古时叫上帝,不是西方那个耶哈哈)那就滚回家慢慢信,要是在任期间还信,那朱允炆的任务,就是送他们去见佛祖上帝! 毛泰吓得背后冷汗涔涔,慌忙脑子里回忆起来,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去过寺庙、道观之类的地方降香。 “自条例颁行后改正的官员既往不咎。” 朱允炆瞥了一眼毛泰,似乎看穿了后者惊惶面容后的想法,便出言道:“只有那些不愿改正的,才要严抓、严查、严惩!” 毛泰忙站起身躬礼:“臣领命,必传达地方,日后仔细查处,不敢松懈。” “嗯。” 对毛泰的态度,朱允炆还是比较满意的,看了一眼杨溥,招手:“朕今日说的,都记下来了吗?” 杨溥便将奏本递上:“陛下口谕,字字句句皆无遗漏。” 双喜接过递呈,朱允炆自上而下遍览后点了点头。 “可,拿回去润色下,编成条陈的形式留档,待将来再有添加,可取出附言于后。” “是。” 致仕、丁忧、免职、开除。 这四项是朱允炆这几日想到的,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关于官员的管理自然会有更详细的规范条例补充,革故鼎新的事多花些时间,总会有做完的时候。 (四月十号上架至今一共六天,保底二十三更外加三章首订加更,共计二十六更,合计更新七万字,日均一万一千字,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7章 大戏开锣 等毛泰离开之后,诺大的谨慎殿之中,便再一次只剩下朱允炆这个孤家寡人。 自台面上积压的一众题本中找出一份通政司递呈来的,朱允炆支在御案上以手扶额细看了起来。 双喜瞄了一眼,题本上只有寥寥一句‘此信由首辅府管事递送,嘱通政司转呈御前’,朱允炆主要看得还是中间夹杂的那封信。 暴昭给朱允炆写哪封子信啊? “皇上,时间不早了,奴婢唤尚膳局安排午膳?” 看朱允炆一封信看了十几分钟,双喜就试探着问了一句,把前者惊醒过来。 “朕现在心事忡忡,哪里吃得下去啊。” 叹了口气,朱允炆将这封信突然递给了双喜:“你自诩聪慧,能自这封信里看出什么来?” 双喜忙上前躬身接过信,末了还笑笑:“在陛下面前,奴婢哪里配得上聪慧二字。” 自谦后,展信观瞧。 “阁老在上,下官曲阜县令孔氏希范敬上尊前。 展信安: 自建文元年六月尊与下官匆匆一晤至今,已有两载春秋未遇,阁老文华柄国,忙于国事,下官本想赴京拜访,因琐事缠身未能成行,深以为憾事。故仅以书信托寄,敬愿福祉,聊以慰藉。 职下于齐鲁司职曲阜与宗庙之事,日勤不怠,唯恐上辜吾皇万岁与圣公之恩,下负天下学子与百姓之望,幸赖太祖高皇帝与列祖列宗洪福庇佑,未有差错,诸事顺遂。 然近年内,山东偶有匪患贼寇为虿作妖,数逾三千之巨。掳掠百姓、为患一方。 朝廷督令剿匪,欲复泰平。然匪寇狡诈,善于隐匿之事,又兼齐王榑、杨文之流枉辜圣恩、怠慢国事,以至前后经年仍未能勘平匪乱。 齐王榑本为宗室,却不念地方保民之事,无能狂怒,为平内乱四处兴兵,致使齐鲁大地金戈四起,百姓惶惶、祖宗难眠。府县宗庙有毁于刀兵之危。 地方之事,不敢瞒隐迟报,下官才浅也常忧国事,见有隐患必巨细与尊前,望阁老知悉。 又有去岁运河通渠,利我山东,然通渠必与筑堤,不然时逢汛期,恐有水漫金山之灾祸,此事简在帝心,着工修堤,只因人力有限导致工期缓慢,临近三九只怕更是搁浅惫怠,望阁老奏请御前,加派人手入鲁,辅助工事,盼可在明年四月春汛之前竣工,将祸患消弭。 山东之事不平,朝廷无光、祖宗坠颜,职下为朝廷之官、圣人之后,每每观及无不心焦如焚,书表涕零,叩请阁老奏圣山东事。 下官孔希范顿首再请 时建文三年十月二十一与曲阜县衙。” 这是一封孔希范写给暴昭的信,并不是双喜所想那般暴昭写给朱允炆的。 双喜捏着信,想了半天,都未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什么端倪来,便低着脑袋说道。 “奴婢愚钝不堪,看不出什么东西。” 这孔希范脑袋被驴踢了?土匪就是他孔家养的,还写信说哪门子剿匪的事? 见双喜这般反应,朱允炆便笑笑。 任谁来看,这都不过是一封弹劾信,弹劾朱榑、杨文两人办事无能,顺道提了一句运河筑堤工期的事。 “是啊,看不出来什么。” 朱允炆将信扔到御案之上,冷笑起来:“只不过是这孔希范告诉暴昭,他打算杀害劳工,决堤运河罢了。” 决堤运河! 双喜吓呆了,不远处的杨溥虽未观信但听到这话也是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陛下。” 双喜哆嗦着问道:“是如何看出来的?” 山东闹匪乱,贼寇背后站着的是孔家,这一点双喜是知道的,但跟决堤运河有什么关系? “朕把重点给你划出来,你再看看。” 拿起笔,抄抄点点,朱允炆便挑出了几处,解释道。 “山东有匪,数为三千此是一。 朱榑剿匪不利,无能狂怒此是二。 刀兵四起,孔家宗庙有毁于兵乱之危此是三。 运河筑堤为防汛事,工期定于明年四月春汛前,此是四。 望加派人手,此是五。 将这五个重点连起来再想想。” 双喜脑子转的飞快,不多时便恍然大悟,怒不可遏。 “孔希范这是在告诉暴昭,朱榑因为剿匪的事,恐吓孔家要刨孔家的祖坟,为了宗庙,也为了缓朱榑之怒,孔希范必须要找出三千颗人头来充匪,与朱榑向朝廷有所交代,但是三千颗人头哪里来?除了百姓便只有山东筑堤的劳工了,但是劳工有数,因此,孔希范决定明年春汛的时候决堤,水漫金山,将劳工缺数之事污在天灾之上!如果暴昭不想到时候水淹大地,就偷偷加派劳工的数量,让他孔希范可以凑够这三千颗脑袋。” 谨身殿之中死一般的安静,这孔希范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请陛下速斩此獠!” 双喜跪在地上,咬牙切齿:“此人之蛇蝎心肠,可谓天厌之,非桀刑不足以平民愤。” “杀他?” 朱允炆冷笑一声:“拿什么杀?有证据吗?就这封信,通篇都是他孔希范忧国忧民的仁义胸怀,他想做的孽,是因为朕与你知道那匪寇是他孔家豢养的,天下人知道吗?天下人信吗?没有证据的事,怎么做呢? 就连他孔家在山东豢养土匪,那也是朕的眼线内应告诉朕的,也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群土匪是他孔家养着的。 去岁通渠河道,数百条工人之性命,朕这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朱榑这个齐王,一丝半点都没有牵扯到他孔家,你告诉朕,朕杀他,以何名目?兴无名大狱,朕如何向天下交代?” “何需交代。” 双喜咬牙切齿,恨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地共主,就当堂堂正正以帝王尊兴师降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呵呵。” 朱允炆突然目视杨溥,喝道:“拟旨!” 杨溥现在早都被惊的大脑空白,但闻言还是急急忙反应过来,提笔待诏。 “第一旨与朱榑,言:山东之事,朕甚失望,齐王榑食君之禄,然未尽忠君之事,褫其爵,贬为庶民,其子朱贤烶即齐王,将朱榑拿入京师,打进诏狱待罪! 第二旨与杨文,言:山东之事,朕甚失望,汝镇抚山东四年,却致使山东匪患四起而无力剿灭,罢黜其含山侯之爵,拿入京师,打进诏狱待罪! 第三旨与孔希范,言:山东之事,朕已自暴阁老之处具悉,卿忧心国事,朕心甚慰。宗亲重将皆枉辜圣恩,唯卿简在心中,夙夜牵挂。虑卿身兼圣人宗庙之事,恐卿离任而怠慢圣人,故朕不愿轻动。 而今山东事多且杂,朝廷上下竟无一人可与朕分忧,朕思良久,非卿不可。今特降旨敕令,卿为指挥,早定匪乱,为朕分忧。” 杨溥才刚刚写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得朱允炆说道:“以朕之名,书信北平左布政使徐玉和,修路之事暂缓,遣劳工一万往山东助防汛之事。” 杨溥唰唰点点尽数写罢,便呈递朱允炆御前,帝观加印。 唤过四名小宦官,朱允炆将这三封圣旨一份圣谕交付,唯独到第四份的时候,朱允炆叮嘱道:“告诉徐玉和,朕另有密令,劳工之数名为一万,实遣万二。” 小宦官便应了下来,四人都快步离开,各赴颁旨去了。 朱允炆闭目一阵,又陡然喊道。 “来人。” 殿外进来几名锦衣卫,躬身候命。 “将杨溥拿进诏狱!” 朱允炆陡然伸手一指杨溥,把后者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却是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抽哪门子疯啊? 看到杨溥吓得三魂离体,朱允炆便笑了起来,出言宽慰道:“怕什么?朕只是安排你去诏狱暂住一段时间而已,朕会命人安排一处干净的雅间,备上床褥、书籍,一应吃食酒水,朕自不会薄待,卿就当闭门读书修身,若是不安寂寞,可书信与朕,朕让辽王叔自青楼里带些姑娘去给卿排解一二。” 杨溥便陡然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不信任自己啊。 今天这事太可怕了,孔希范要决堤运河,而皇帝刚才的所作所为就应该是反制之法,自己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皇帝这是怕自己说出去,万一传进了山东孔希范的耳朵里,那孔家一家子人精一合计岂不就咂摸出滋味了? “臣谨遵圣命。” 念及此,杨溥就踏实下来,他的人生偶像就是杨士奇,所以是坚定不移的帝党,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只要皇帝说了,哪怕让他杨溥点兵去山东烧孔林,他杨溥都能干出来! 只要许他进内阁! “去吧,等事毕,朕给你升官。” 朱允炆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就‘拿’着杨溥离开了谨身殿,往诏狱去了。 “陛下。” 双喜挠着脑袋,却是怎么都看不懂朱允炆的操作,遂问道:“奴婢愚蠢,实不懂事,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你是皇帝啊,还是一个江山稳固、威望加身的皇帝,哪里需要如此麻烦?你就正大光明一道赐死的圣旨过去,他孔希范敢不死? “你啊,聪明是聪明,但是这格局,终究小了点。” 朱允炆展颜一笑,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这天底下的事,越是重大的事,越要权衡利弊,朕现在杀他虽易如反掌,但是有百弊而无一利,朕等等再杀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现在杀一个孔希范很简单,但是有什么意义?朱允炆想的是一举将孔家推进万丈深渊! “你所以为之堂堂正正,反而是狭隘简陋之举,朕为帝王,万事以国为谋,此事如操作得当,与国与朕皆为大善事。” 朱允炆思维通达,心中已是有了万全之策,心情便是好了许多。 “孔家人鼠目寸光,为谋私利而豢养土匪流寇,以为只要小心谨慎,不使罪证外泄便无人可拿他们有办法,确实,没有证据,朕也拿他们没办法,朕现在美誉加身,不值得只为了一个区区的孔希范而兴无名之狱,平白污了名声。 朕罢黜杨文、朱榑,拿京问罪,将他孔家推到剿匪的第一线,朕倒想看看,他们还怎么蝇营狗苟的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朕把他们从暗处拎出来扔到阳光下,让天下人都看着,看他们还怎么做。 不剿匪,那就让天下人引为笑谈,为全名声,他们一定会‘剿匪’成功,剿哪里的匪?还是杀良冒功,杀吧,朕给他们多调一批劳工过去,让他们踏踏实实的下手!让他们亲自做,还能诬到谁的头上?朕的内应就可以拿到证据了。 下个月,求是报开刊,而这笔证据,会在明年求是报普及之后刊与天下人看!” 养匪的事,孔家人不可能承认,天下人也不会相信。 此前朱榑负责剿匪事宜,杀良冒功的事,孔家不会亲自做,他们会让朱榑来做,朱榑如果不愿意,那就大不了拖下去,反正朱允炆这里没有他孔家养匪的证据,匪患迟迟不平,到时候朱允炆一定拿朱榑问罪。 为求自保,朱榑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背下这锅污水。 所以朱允炆才会急忙将朱榑拿下,甚至连杨文都连带问罪,拿回京师,整个齐鲁,现在督剿事宜,全权交给他孔家! 不是喜欢当老鼠吗?现在朱允炆让他们当猫! 天下人都看着,这个匪你是剿还是不剿? 孔家的名声是他们最值钱、最宝贵的物件,所以他们一定要剿。 但是又不能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腹,终归到底还是要拿劳工抵命。 现在杨文没了、朱榑没了,指挥督剿的事卡在孔家脑袋上,他还能让谁去做这件事?只有他孔家! 无论是指挥山东都司也好、指挥自己手下的家丁、私军也罢,这笔账都一定是算在他们头上的。 朱允炆在他们心脏有一颗钉子! 只要他们前脚下令,后脚朱允炆这边就可以安心接收证据了。 为了不让孔家人决堤,朱允炆手谕一万劳工,却密谋让北平多遣两千人过去,目的就是送给他孔家杀得! 劳工而已,又不是他朱允炆的子民,死在多,将来都能从西南再掳掠回来。 有了杀良冒功这件事做底,那他孔家豢养土匪这件事逆向推理就洗不掉了! 后世网络已经充分证明,只要在民怨沸腾的时候,那个被民众仇恨的对象,都会被民意玩了命的扣屎盆子,任何污点哪怕没有经过证明,百姓和天下人都会以为那就是真的!因为大家潜意识里觉得你是个坏人,那就一定干坏事。 都不需要证据,削微引导一下,那就坐实了孔家豢养土匪! 如果土匪不是你养的,你为什么要杀劳工来欺骗朝廷和天下,说这是土匪呢? 整个山东都司交给你,十几万大军剿灭不了三千匪寇?除非是你自己不想剿!因为那就是你自家人! 等将豢养匪寇的事坐实之后,那匪寇曾经犯下的累累血债就自动算到了孔家人的脑袋上。 无数的脏水、血污,哪怕不是他孔家人做的事,朱允炆都会想尽办法算到他们脑袋上,包括蒙元时期,孔家做汉奸、出卖民族的事,这都是洗不掉的,全安上去,让舆情哗然,让民怨沸满盈天! 到那个时候,才是轮到朱允炆这个皇帝出面的时候。 打着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幌子,一举将孔家打的万劫不复! 顺手,还能尽收天下心,让天下百姓为自己歌功颂德。 想想看,后世一个贪官下台,打贪官的那个人是不是被大家齐声夸赞? 想想看,当群情汹涌,所有人都对罪恶势力咬牙切齿的时候,你对他的惩罚越狠,是不是大家伙看的越痛快?越开心?哪怕惩罚与他的罪责其实并不相等,惩罚超纲了,但大家就是开心,就是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不解气。 后世全面普及法治,也仅仅有小部分在这种案例中保持客观,大部分的民众还是倾向于随大潮。觉得恨的人越多,那罪犯就越是该死。 要不然,怎么会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个有悖法治观的词呢。 而在大明这个古代,民情比法大,民情激愤到一定程度,引导好,就可以爆发无尽的毁灭力! 孔家上下,都会在这次汹涌的民愤中化为齑粉!他们一家,会被钉在民族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世代无法翻身! 天下的读书人,谁敢替孔家说话? 说一个字,那都是同流合污的民族败类!是子孙后代都无法在青史翻身的巨大污点! 操控民心、引导舆情。 这都是一个政客应该学会的技术手段。 为平民愤,天下士子齐齐上书,奏请朱允炆这个皇帝覆没孔家,这个时候,朱允炆杀得越狠,这些学子越开心! 因为他们会觉得脸上有面子。 他们会炫耀:“我说要五马分尸,皇帝果真五马分尸,看看,连皇帝都支持我的看法,我厉害吧,皇帝真是圣君,开明纳谏。” 顺手,又收割了一波来自士林的效忠。 这种操作,后世有无数的教科书籍典范值得朱允炆来学习。 每一次,都足以把领袖送上神坛! 现在求是报没有开刊,士子还以孔家为精神领袖,这个时候杀,无非是为了自己痛快,但是之后呢? 没有证据的时候杀孔希范,底层的士子会上书,奏请朱允炆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滥杀无辜,而朱允炆偏偏逆着他们来,那些士子虽无力抵抗,但私下里会不会诽谤朱允炆? 这就是人的本性,抬杠! 我要做的事,你不支持,那咱俩就是敌人,我不管你做的对不对,不听我的那就是错。 失了名声,朱允炆将来几十年都要为了这次冲动来买单,是为百弊而无一利。 而缓一年,等大家伙都喊打喊杀的时候,朱允炆再做这件事。 人还有另一个本性,盲从。 我要做的事,你支持了,那咱俩就是队友,我不管你做的错不错,你支持我的观点那就是对! 而支持他们这个观点的人,如果身份极其尊贵还是权威,那这个人会不会极其开心?会不会从此对朱允炆歌功颂德? 因为只有他们把朱允炆捧得越高,才能凸显出他们的伟岸啊,才能凸显出他们这观点阵营的人是多么的牛掰。 要学会洞悉人性,学会利益最大化。 而打到孔家最大的利益是什么? 是如何成为圣人! 而成为圣人最快的办法,就是踩在另一个圣人的肩膀上。 当年太祖皇帝要是懂得操控舆情,青史上,他的名声就不会留下滥杀功臣的污点了,因为神,不会有污点! 做皇帝不能乱杀人,要会杀人。 杀的本质是巩固自己的权威而不是动摇自己的统治。 批孔,是一场政治大秀。 要操控好,要玩好。 跟孔家打擂,斗勇斗狠都是旁门左道。 真正的手段,是斗智。 而现在,朱允炆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借着这件事,一飞冲天! 付出的,无非是自己多忍个一年半载,哪怕三年两年,比起丰厚的利益回报,又算的上什么呢? 几千条劳工的性命而已,拿来当他这个皇帝登神的阶梯,做皇权座椅下的尸骸,是他们的荣幸! “其中深意,你要多学,日后,才能多为朕分忧解难。” 操持大明这么庞大的帝国,朱允炆的精力委实有限,他还要想着如何使这个国家尽快的步入高速发展的快车道,一边还要纠缠国内这些蝇营狗苟的琐事,委实是力不从心。 “这件事,回去多悟,悟明白了,让西厂的人陪朕演好这出戏。” 双喜跪在朱允炆脚下,陡然眼前一亮,似有所感。 “奴婢即刻安排下去,临近年关,往来行商的队伍也是应该去山东卖些东西的。” 挑军中好手、习武健儿伪装商贾,引蛇出洞,抓一批匪寇回来,严刑拷打,供出主谋,等将来,出面指证,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轻轻点点头,朱允炆便有些乏了,靠卧进椅背之中闭目养神,手指在御案轻弹,嘴里哼唱着。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孔希范,来陪朕唱完这出戏吧。 第168章 内阁(上) 这些日子,南京城上下像是热开的沸水一般鼓噪不安。 暴昭卸任了! 自冬月初一致青辞,皇帝御批之后,仅用三天,暴昭便交割完所有的事宜,打点行囊准备离开这南京城了。 这一天,半个南京的官员都出现在了送行的队伍之中。 倒不是暴昭的威望多高多隆,而是大家都想借着这个机会,打探一些消息,顺便站一下队。 暴昭离任,谁来接首辅? 一朝天子一朝臣,暴昭不是天子,但终究是首辅啊。 一个新的首辅上任,势必朝堂政局大改,而且,随着新的官员条例颁行,两成的京官在这次条例后离任,空出来的位子谁来坐,就看这次站队,站的准不准了! 看着送别队伍当首的郁新和杨士奇,大家伙心里都没有底,按常理来说,郁新本应是跑不掉的,但天下的事,谁哪里又说的准呢? 万一杨士奇黑马当道,一飞冲天也无不可不是? 不仅大家伙心里猫抓一般难耐,就连当事的郁新和杨士奇两人,现在对视之间都有火花碰撞了。 暴昭回首眺望了一眼身后繁华盛锦的南京城和一众送别的队伍,爽朗一笑。 “诸位留步,老夫去也。” 说罢,就要离开。却有一骑驰骋而来,缘是一名宫里的内宦。 “暴阁老,咱家替皇上给阁老送行。” 中年太监向着暴昭施了一礼,后者忙侧身躲避。 他现在只是一介白身,哪里敢当这个礼,为人谨慎一向是暴昭的人生守则。 “不敢,吾皇恩德浩荡,老朽铭记六腑。” 这太监只是笑笑,自袍袖中取出一份文房来,递给暴昭。 “陛下的墨宝,说要送给阁老。” 皇帝御赐墨宝,对于离任致仕的大臣来言,倒是一份殊荣。 虽然说朱允炆的字写得不咋地吧,但是值钱的又不是字,是朱允炆的身份。哪怕写得在怎么难看,也是这世上公认最好看的字,是要裱起来供奉中堂,每日观瞻自省的。 “老朽愧不敢当。” 暴昭激动的跪地领授,展开一看便是心中了然。 “慎独!” 慎独这两个字的意思,是闲居独处无人监督的时候,更要谨慎做事,自觉遵守国法、国纪和为人臣、为人子的道德准则。 这是怕他暴昭回家后大嘴巴乱说话啊。 “除了这御赐的墨宝,陛下还有一句口谕要咱家带给阁老。” 说着话,这太监步履至暴昭身侧嘀咕道。 “信朕已阅,自有处置,卿且宽心;望卿自重,垂钓闲游,后必有赏。” 看来,自己临退之前,捅孔希范这一刀,没白捅! 暴昭眼皮微垂,便知道自己的出卖,足堪荫封三代了。 望卿自重,垂钓闲游? 六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了,哪里还有精力体力到处乱窜?皇帝前面让自己少说话,送了慎独两字,后面又紧跟着让自己到处去玩,完全是前后矛盾。追上那最后一句,后必有赏? 是事后还是死后? 暴昭眉毛轻挑,不复多言,又匍匐于地,向着皇宫的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请公公复与陛下,老朽心中有度。” 说完,环顾送行的百官,拱手道:“老夫告辞,自此之后,国事仰赖诸位了。” 语落,扭头上了一架普通的马车,车夫鞭鞭打马,便是迈步离开,身后,十几辆满载家私的货板车和家丁护卫便紧随其后。 暴昭不会在南京留住的,不然糟心事太多,南京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既然从这里出来了,就断然没有在待下去的道理。 他的子嗣不多,只有两个公子几个千金,千金早已出阁,大公子在陕西为官一方,小子不第,在老家操持祖产家业,倒也是相得益彰。 今日皇帝差人送字传话,深意广大,他这次回老家,要好好想想。临死前,还能再扶一把自己的大儿子。 “暴阁老离开咯。” 等车队渐远,杨士奇轻轻踏了踏脚下的泥土,天气渐凉,倒是连这泥土都硬了起来。 “咱们也回去吧,六部的本子都交了上来,各省商税的押银也都陆续抵进,该清点的清点。” 郁新双手拢进袍袖之中,轻嗯一声。 “希望今年能过个好年吧。” 这时候,那替朱允炆送行暴昭的太监开口道。 “三位阁老,解学士、陛下传召四位并六部尚书面圣。” 这是要商量谁为首辅了! 大家伙心里都门清,队伍便骚动起来。 “诸位各回署衙吧。” 郁新的姿态恍若即将登擂台打擂的勇士,斗志昂扬的一挥手,便扭身上了车轿,随后,杨士奇、方孝孺、解缙和六部尚书都各自归轿,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京内百官现在人心浮躁,朱允炆又哪里不为了这件事发愁纠结呢。 选谁做首辅由他一言而决,但这个人选,确实要慎重。 可以接任内阁首辅的梯队之中,方孝孺这个大笨蛋就算了,他本身在阁的意义就是做一个吉祥物,是建文这两个字的风向标杆,朱棣是武将之首,在加首辅衔,那大明就真的成了军政府,不像样子。 那唯二有资格也有机会的,就只剩下郁新和杨士奇了。 郁新掌财政,在户部躬耕十几年,对这块的事情烂熟于胸,而且施政都以强国富民为出发点,与他朱允炆的理念最是相合。唯一不让朱允炆喜的,就是这个人也是个人精。 偷偷摸摸,生怕跟他朱允炆牵连太深。 不就是当年老子表露了一下要打倒腐朽资产阶级的态度吗,至于记仇记到现在。 而杨士奇? 这是个顶牛的政治人才啊。 揣摩圣意、熟稔国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杨士奇都是首辅的第一人选,缺点也很明显:恋权! 杨士奇这个人的私心太重了,对于政治权利,这杨士奇恨不得大权独揽,颇有胡惟庸的感觉,而且,他还是江西籍! 不是朱允炆搞地域观,而是江西籍的政治势力已经足够大了。 天下士子半江西! 让他做首辅,政治资源的倾斜扶持下,朝堂上的政局就难免不平衡。 而且解缙这个东西也是江西籍,目前来看,也应该要入阁。 要好好斟酌。 第169章 内阁(下) 诺大的谨身殿内,朱允炆还高居首位蹙眉为内阁首辅的人选而发愁,连郁新等人带着六部尚书进来都没注意。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几人齐声的唱礼声将朱允炆惊醒,扶着额头的手便凌空轻轻一挥。 “都坐吧,不用多礼了。” 待内侍加了凳子到几人坐定,朱允炆才开口:“暴阁老走了?” “是的。” “嗯。” 朱允炆闭目养神,轻嗯一声却没了下文,殿内又陷入到寂静之中。 皇帝不开口,这些人也没有厚脸皮的主动开口提起这件事,都眼观鼻、鼻观心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装木头人。杨士奇眼尖,发现平日里随驾御前负责拟诏的杨溥消失不见,脸上便闪过一丝狐疑。 大殿之中,除了暖炉里燃烧的木炭不时噼啪作响,便再无一丝杂音。 “暴阁老致仕归乡,奉天殿大学士的位置不能空,朕这边关于这个人选也是悬而未决,你们都是朝政的顶梁柱,议议吧。” 让谁来坐这个位置,朱允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定数,他还是比较倾向于郁新的。 虽说郁新不算什么铁杆的帝党,但到底还是忠心国事,能力也有,先用几年,杨士奇不妨在锻炼几年,正好接班。 虽说心里有了数,但他还是要把这个问题推出去,踢给这些一品、两品的大臣,借着这个机会,重新审视一下朝堂内的政治格局。 而听到皇帝要让他们自己来推选,大家伙脸上都微微有了些许变色。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朝堂上有哪些朋党吗? 几个私下里关系不错的重臣都互相对视起来,颇为迟疑。 但万一皇帝确实是没拿定主意,让大家伙举荐,不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老大哥推上去,那岂不是白白错过了? 皇帝这是阳谋啊。 “既然没人愿意先开口,那臣便抛砖引玉,斗胆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解缙,他一开口,大家伙心里就都有了数。 “臣举荐杨阁老。” 到底是同乡啊。 解缙说起话来底气十足,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陛下御驾亲征期间,内阁与燕士子殿下同监国政,大大小小一应事务,具由杨阁老操持,兢兢业业,常批览国事与深夜,才有中枢自地方井然有序。臣虽与杨阁老出于同窗,但举贤不避亲,故为国家之事,臣提议由杨阁老晋奉天殿大学士。” 朱允炆放在大案上的食指轻轻跳了一下。 “臣有不同意见。” 见解缙已经迫不及待的蹦出来,工部尚书严震直也就沉不住气的站了出来。 “诚然,监国期间杨阁老却有操持之功,但涉及后勤重事、协调地方往西南、东南两地输送补给的事,一直是郁阁老秉持。 赖陛下天威庇佑,两地齐齐报捷,郁阁老是有功与国朝的,而且自洪武二十六年,郁阁老履任户部尚书至今十年间,国力蒸蒸日上,地方官仓府库日益丰盈,这都是郁阁老规制之功,而且郁阁老又是内阁次辅,四年多来与暴阁老也是配合的相得益彰,故臣荐郁阁老。” 他俩是什么关系来着? 这个念头在朱允炆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回忆起自己前两年看过的这两人生平履历。 郁新还只是户部度支主事的时候,严震直还没当官,因家境巨厚而被选为浙江的粮长,负责税粮的输送,倒是跟郁新的岗位正好对口。 那严震直入朝为官,就有可能是郁新举荐的,而直接越过了科举,这么说来,郁新与他有知遇之恩啊。 “臣也举荐郁阁老。” 作为郁新多年的老部下,铁杆心腹,夏元吉哪怕不站出来,大家也都知道他属于哪一派的,所以倒是很干脆的支持了他的老领导。 “臣附议。” 吏部尚书毛泰也站了出来,他跟郁新是同科进士,又跟严震直穿的同一条裤子。 吏部、户部、工部,三个大部的尚书都联名举荐,朱允炆拿眼一瞥,便能看到郁新那古井无波的面皮上不时闪过的激动。 “方阁老的意见呢?” 同为阁辅,朱允炆也想看看这个方孝孺能有什么态度。 皇帝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你问我什么意见,我能说我自己也想当吗? 方孝孺心里凄然,便也知道在皇帝的心里,自己是已经被淘汰掉了,当下就有些意兴阑珊,站起身拱手道:“臣亦举荐郁阁老。” 朱允炆心里便有了数,现在还没发言的也就剩下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王谦和刑部尚书张春了。 齐泰是自己的潜邸之臣,但这几年一直没有得到重用,存在感不强,因为兵部的职权现在比较单一,主抓名册和招录工作,呆在中枢的时间也就年底到跨年初这几个月,夏秋两季基本上都在全国各地瞎转悠。 他跟郁新、杨士奇都没多少交情,朱允炆瞥了他一眼,就知道齐泰今日是不打算发言了。 礼部尚书王谦,暴昭的心腹,此前通政司的左通政,礼部尚书郑沂死了之后,是暴昭提拔的他。他也是郁新一伙的。 刑部尚书张春,这倒是个例外,他是建文二年,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位置上提拔到的刑部左侍郎,那一年杨士奇还没入阁,暴昭还兼任着刑部尚书,他挺郁新的可能性也很大啊。 这么说来,六部之中,五部尚书都跟郁新有或深或浅的交情了。 果不出朱允炆所料,王谦和张春先后站出来,都毫无意外的挺了郁新。 “既然大家都发了言,齐卿家,你也说说吧。” 朱允炆点了齐泰这个当年自己潜邸之臣的名字。 齐泰这才恍如睡醒一般,站出来,躬身道:“臣亦举荐郁阁老。” 方孝孺与六部联名! 朱允炆的面皮僵住了。 郁新的面皮也僵住了。 杨士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浅笑。 “看来郁卿,你晋奉天殿大学士是人心所向啊。” 朱允炆看向郁新,发现后者的脸上已经不复方才的胸有成竹,而是冷汗密布。 皇帝要借着推选内阁首辅的机会看一看朝堂之上的朋党之分,结果哪里有什么朋党?全是他郁新的人! 皇帝会怎么想? 这一刻,郁新就知道,自己败了! 自己输给了杨士奇。 他不能做内阁首辅,他做这个内阁首辅,就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臣惭愧。” 郁新哆里哆嗦的站起身:“朽木之姿,哪里配得上首辅之位,都是诸位同僚抬举错爱罢了。陛下明示,臣实不配位。” 不怂不行啊,郁新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直接辞拒,哪怕他再怎么想坐这个位子,他也不敢坐了。 “既然郁阁老自谦,那这个位置,朕可就给杨士奇了。” 朱允炆站起身,淡然道:“就这般,拟旨,通政司明发地方,杨士奇晋奉天殿大学士,郁新仍为文华殿大学士,解缙增补入阁。” 说完,拂袖离开,身后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解缙跪在地上,用眼神偷瞄了一眼杨士奇,双目之中没有羡慕,而是满满的敬佩和钦服。 这杨士奇的手段,好高明啊。 犹记得大朝会暴昭致青辞那晚,自己去杨士奇府邸拜会,说起内阁的事,那杨士奇就成竹在胸,仿佛已经手到擒来一般。 那一晚,自己还傻傻的问杨士奇,哪里来的自信。 “六部之中,多与郁新有旧,阁臣之中,方孝孺与暴昭、郁新更是铁杆的盟友,竞争首辅之位,士奇何以如此自信?” 杨士奇微微一笑:“齐泰是陛下潜邸之臣,我又是帝党,此人可以争取,刑部尚书张春与景清有旧,也可以争取。” “这也不过两人,希望渺茫啊。” “若是这两人举荐吾,自然渺茫,若是吾让他二人举荐郁新呢?” 推窗望月,杨士奇颇有指点江山之风采。 “如此,六部与那方孝孺皆荐郁新,你便是借郁敦本八百个胆子,他还敢当这个首辅吗?” 解缙登时恍然大悟,挑起大拇指赞道:“士奇高明啊。” 末了,解缙又疑惑不解。 “既然如此,士奇为何还要我第一个站出来举荐你呢?” “总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不是?” 杨士奇拿手一指解缙:“你我二人是同乡,连你都去支持那郁新,岂不是让陛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让你第一个站出来,后面的却全都是支持郁新的臣工,这样就会让陛下有一种错觉,觉得满堂大员,都是他郁新的同党。 会让陛下觉得,除了我杨某的同乡,朝堂之上就无人支持我了,如此一来,为了平衡,你解大绅,也就可以入阁了。” 论玩脑子,解缙哪里是杨士奇的对手,当下就是喜出望外的连赞三声,自然要一切都以杨士奇马首是瞻。 那夜的一幕幕还在眼前,而今日果不出杨士奇所料,郁新不敢接任,让他杨士奇平白捡了这份大礼! 政治这一块,除了暴昭这个吃了六十多年粮食的老家伙还能跟杨士奇斗斗,那郁新输给他杨士奇,真不冤! 第170章 引君入瓮(上) 青州,齐王府。 这个坐落于齐鲁大地,在无数官僚百姓的眼中曾煊赫至极的门庭,今日却一派天愁地惨之景象。 朱榑像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死狗瘫跪在地上,身上那件庄严霸气的龙纹袍服也失了华贵之气,皱巴巴的挤成一团,像一条蔫吧的臭虫盘在朱榑身上。 “接旨谢恩吧?” 宣旨的内宦鼻孔冲天,却是连看都不屑于看朱榑一眼。 被褫夺了王爵打进诏狱,便也意味着,朱榑唯一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朱榑浑身都在哆嗦,他张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宣旨内宦的态度让他很愤怒,他想要发飙,恨不得蹦起来一剑砍了,却发现自己连动个手指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亲信、亲卫还在,跪满了这齐王府里里外外,但没有一人再敢保他,那不时偷偷看向他的目光中,也不再有当年的崇敬和忠心。 只敬罗衫不敬人。 没了这个王爵,他朱榑还算个屁! 他所曾经自以为是的功劳、傲气、权威,却脆弱的如此可笑,皇帝只是一道轻飘的圣旨,就可以轻松的剥夺他的一切,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直接打落入尘埃之中! 悲戚的匍匐在地上,朱榑拿头猛砸地面:“罪臣朱榑,领旨谢恩。” “去龙服!” 两个锦衣卫跨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朱榑扒了个精光,他现在被褫夺了王爵,外袍里衬凡带龙纹的,自然没有资格配穿了,光屁股的朱榑只混了一件麻素衫裹在了身上,冬月的寒风吹过,便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禁打起哆嗦。 圣旨从朱榑的脑袋上掠过,被内宦递到了朱榑身后朱贤烶的手上,内宦笑呵呵的将小脸苍白的朱贤烶扶起:“齐王殿下莫怕,陛下只追究朱榑一人之责任,齐藩王爵乃太祖钦定,您这一支到底还是要与国同戚的。” 朱贤烶拿着圣旨,看着自己身前的父亲,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朱榑,带着哭腔问道:“请公公明示,我的父王,陛下可说要如何处置吗?” 那诏狱,是人去的地方吗? 洪武年,诏狱就是地狱!进了诏狱,先要受进人间所能想象之酷刑残虐,最后还难逃一死,这两个字,代表尸山血海啊。 “陛下的意思,做奴婢的哪里敢揣测?” 内宦呵呵一笑,哪怕是朱贤烶身后,那朱榑的元妃哆里哆嗦的送上了一张面额颇巨的银票,也无法让他吐口。 面寒如坚冰,冷声挥手。 “咱家拿了人,就要回去复命了,齐王殿下留步,奴婢告辞。” 钱照拿,事不干。 内宦一扭头,便带着一行人锁了朱榑,生生拖出了齐王府,那些跪了一地的亲兵、下人便忙膝退出一条道来,生怕挡了路,被污以同党之罪。 而在几百里外的济南府都指挥使司衙门,也同样是一副哀怨景象。 杨文领旨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打进诏狱了? 老头子我戎马半生,也当得起一句为国朝立过功,为皇帝留过血,太祖年平广西、贵州,镇抚辽东,怎么就到了今朝这幅田地? 陛下,您不能忠奸不辨啊! 哀莫大于心死就是杨文现在最贴切的感觉。 虽然万念俱灰,到底是多年疆场拼杀出来的老将,杨文还是抑制住心头的悲切,哆嗦着身子领旨谢恩。 老规矩,去官袍,上囚车。但等囚车一路出了济南府,到了乡野地头,密林之间的时候,那左右的锦衣卫将杨文的枷锁镣铐起掉,传旨的内宦便把一只烧鸡和一壶酒放到了杨文的面前。 “含山侯饿了吧,都是陛下的交代,让您老先委屈几日。” 原本满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凄凉之感的杨文突然就满血复活了! 一句含山侯就让这个老头瞬间明悟过来,这是皇帝老子另有深意啊。 “唔,做臣子的哪有什么委屈。” 嘴里塞着鸡腿,杨文着实是饿的狠了,当下便狼吞虎咽起来:“陛下既然有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就当杀身报恩,慢说让老夫困几天囚车,哪怕真个砍了老夫的脑袋,那又有什么怨言。” 这太监便笑笑。 他出宫传旨之前,朱允炆就小声嘀咕了一句‘请回诏狱暂住。’ 请、暂。 这揣摩圣意若是都不会,那在皇宫这鳄鱼潭,早早便该死了。 朱榑那玩意是确实该死,杨文属于被连带倒霉,主要目的就是给人家孔希范腾位置让路,那孔家在山东遍地眼线,不把这戏做逼真些,哪里骗的过那群鬼人精? 吃饱喝足,加上心里有了底,杨文站起身拍拍屁股欢天喜地的自己跑进囚车里去了。 “快来给老夫上镣。” 几个锦衣卫都忍住笑,手忙脚乱的把杨文铐了起来,上枷的时候还小声问道:“紧不紧?疼不疼?” “无妨无妨。” 杨文困在囚车里动不得,但嘴上倒是大度的很:“老夫当年沙场血战,身负重创都不带皱眉头的,这点区区不适算的上什么,行了,你们各自歇着吧,老夫就在这囚车里睡上几晚便是。” 现在吃的苦头越多,将来皇帝老子的补偿才能越丰厚不是。 就这么,堂堂大明的含山侯,甘之如饴的困在囚车里,站着过了两个昼夜,才看到恢弘庄严的南京城。 这时候可就让杨文面上有些绷不住了。 南京城里熟人多啊。 往来的行商也就罢了,倒是不少在城郊打猎的武勋子弟可是认出了他杨文,一时间都骑在马上指指点点。 “你看,那是含山侯吗?” “呸!屁的含山侯,咱们武勋的脸都被那老匹夫丢光了,各省剿匪都顺利的紧,就他这个老东西在山东毫无建树。” “啊?那可真是我大明武人的败类,枉辜圣恩,与畜生何异?” “是啊,举凡有些许骨气,哪里还需要陛下降罪,早该引颈自刎。” 铺天盖地的谩骂声让杨文愧红了脸,他倒是想大声辩解,但几次张嘴都没敢发声,恐耽误了朱允炆的安排,只好把脑袋垂下,贴着冷冰冰的木头铁镣,自我宽慰起来。 “含山侯也不必太羞惭。” 传旨的太监骑马贴近囚车,小声嘀咕道:“除了他们五军府的,老百姓认识您的不多。” 老百姓是不认识他杨文不假,但老百姓认识囚车啊。 只要看到囚车,纯朴的老百姓不用问都知道,车里的一定是混蛋,大贪官之类的玩意,路边闲着没事的就开始找菜叶,家境富裕的就抄出俩鸡蛋,砸了杨文一个狼狈不堪。 好容易一路煎熬,忍到了诏狱大门,这里杀气腾腾,倒是没有什么百姓敢凑过来,迎面正好碰上了另一路来的朱榑。 俩人没有打同一个城门入,却在这里撞了个满怀。 同是天涯沦落人,杨文一看到朱榑反倒开心了起来,咧嘴就笑。 “哈哈,齐王殿下,好生不巧啊。” 看看朱榑这个熊样,一身破麻衣还烂了几个大洞,风一吹,若隐若现的露出麻布下黑黝黝的臀部。 这是被扒光押回来的啊。 “他可不是齐王了,现在的齐王殿下是他儿子贤烶。” 专门跑来办理交接安顿的双喜就在诏狱门口,闻言冷笑一声。以他的身份,直讳朱贤烶的名字,这里里外外听见的御前司锦衣卫、大小太监,哪个敢出去乱嚼舌根说双喜以下犯上? 齐王的王爵给了朱贤烶? 杨文顿时失声,脑子里马上就明悟出来。 朱榑并不是跟他一样属于做戏,皇帝这是要杀了朱榑! 第171章 引君入瓮(中) 原齐王朱榑、含山侯相继因剿匪不利的缘由被皇帝褫夺爵位,打进诏狱等死的消息,对整个大明的冲击是绝对巨大的。 因为这是朱允炆登基以来,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拿出了他作为的帝王的杀伐权威。 皇帝不是一向对宗亲很客气的吗? 宗人府连着好几天都静的像一汪死水一般,几个在京的宗亲藩王就算是碰了面,之间说的话也陡然少了许多,都是匆匆打个招呼便遁开远远的。 几个做弟弟的有心去找朱棣,希望朱棣作为宗亲的领头羊能找皇帝求个情,不就是办事不利吗?大不了罢黜为民,贬到西南西北这些边疆守几年边,等过些年皇帝气消了,到底是一家人,再给接回南京来便是。 “你们有种,就自己去。” 凡是涉及政治上的事,朱棣绝对不会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触禁区,面对自己面前这些个兄弟的求情,连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 “到底一家人不是?” 朱椿才刚搬回这南京城,皇帝就当着一众宗亲的面先拿下了朱榑,怎么看,都让朱椿、朱桢两人心里哆嗦,有种进入鳄鱼潭赴死的感觉,所以自然希望宗亲可以团结起来,找朱允炆求个情,看看能不能把朱榑保下来。 这才有几天大家伙齐聚燕王府的场景。 “四哥,朱榑这小子打小就跟着你在北地打仗,鞍前马后出生入死的,就冲着这份旧情,您也得开口保一手不是?” 朱桢也劝朱棣,希望后者能念及旧情,出下面。 只要朱棣愿意领这个头,那他们这些做宗亲自然就能一条心去找皇帝了。 “朱榑这个东西,办事不利,指挥着十几万的军队连区区几千的流寇都剿灭不了,父皇的脸都让他丢完了!我这个做兄长的都恨不得一把捏死他个废物,还跟着我鞍前马后?真要在战场上,似他这般无能,军法无情早一刀砍了。” 见朱棣这般无情冷酷,大家伙也就都没了辙,又把目光看向朱植。这辽王可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啊,掌管着皇商,全国各地的往来贸易,红利惊人,应该说的上话吧。 “植弟啊。” 朱椿才堪堪开口,还没等话说出来,朱植就站了起来,打着哈欠。 “几位兄长,弟最近身体有恙,坐不住就先回府歇着了。” 说完,脚底抹油说跑就跑,朱楩、朱柏等人也是纷纷告辞。 保朱榑? 开什么国际玩笑! 大家伙现在的生活要多滋润有多滋润,虽说不像在封地藩国那般骑在法律的脑袋上作威作福,平素里要收敛不少,但是南京的繁华也不是那些偏僻的边疆能比得上的啊。 这两年南京的发展有多迅猛? 往来的行商、戏班如过江之鲫,几大青楼更是自全国挑买上好的姑娘,兜里有了钱,没事干就在这金陵城里逛逛,在秦淮河喝几场花酒,温柔乡早就把骨头都给泡软了。为了一个多少年没走动的兄弟去得罪朱允炆这个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 大家伙跟朱榑,很熟吗? “都散了吧,没事别往我这跑,有事就去宗人府里说。” 朱棣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朱桢、朱椿两人就苦笑着起身告辞。心里也是明白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朱允炆早就把他们这些当年各镇一方的藩王诸侯给打压的一点脾气都没了。 可能在朱允炆这个皇帝心里,从他登基开始就在考虑拿哪一个倒霉藩王祭旗了吧。 京城之中,大家伙的目光都在盯着朱允炆这个皇帝,想知道后者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两人从诏狱之中提出来砍头,同样关注此两人的,还有远在山东曲阜的孔希范。 山东是他孔家千年经营下来的大本营,哪怕有一定点风吹草动都断然瞒不过去,朱榑和杨文前脚被锁上囚车,后脚报信的眼线就把这个信息传进了他孔希范的耳朵里。 皇帝这道圣旨,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他孔希范来全权负责剿匪的事宜? 想想,孔希范的嘴角就挂起了笑。 这皇帝到底是年轻啊,虽说仗着运气好,在辽东、西南、东南接连奏捷报功,给自己的脑袋上加了一层无上的威望光环,到底还是嫩,沉不住气。 “宗亲重将,现在皇帝一个都信不过,到了,这山东的事还是得靠着我。” 曲阜县衙之中,孔希范小酒微醺,甚是得意的向几个心腹夸口道:“若是他知道,这山东的匪寇本就是我孔希范在指挥着,还不把他气的三尸神暴跳,在朱洪武的画前引颈自刎,啊?哈哈哈哈。” 让我自己剿自己?你怕不是失了智哟。 孔希范的几个心腹就是这群匪寇和曲阜私军的匪首头子,当下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县尊,这皇帝无人可用,反倒将这山东都司十好几万大军皆托付你手,让小的说,咱们不如直接领军南下,攻打南京,到时候大家都推您做皇帝。” 后堂之中,顿时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啪!” 一声脆响,说这话的匪首就被孔希范一耳光扇倒在地。 孔希范的脸上冷的像寒冰一般,咬牙切齿:“你若是喝多了,就滚出去,不然再多废话,老子就活剥了你的皮!” 难不成这孔希范还是个大忠臣? 这一群匪贼流寇当然不会认为孔希范是因为造反发的脾气,他发火纯粹是因为最后那一句。 推他孔希范做皇帝?那衍圣公呢? 这孔家,到底是谁说的算心里没数吗? “起来吧,老实吃饭。” 孔希范抖抖衣袍,重新坐回了原位,捏着酒杯:“诸位,同饮。” 几个匪首都吓得心惊胆战,忙赔笑着端杯饮酒,便是那挨了一记耳光的醉酒莽汉,此时也醒了酒,哆里哆嗦的坐那像个鹌鹑。 “别看皇帝给了咱这十几万大军,屁用都没有。” 孔希范不屑的嗤笑一声:“这都是他朱家的私军,这些年南京忠君宣讲搞得火热,就差给皇帝画几幅画像送进军营了,上下的兵都拿皇帝当亲爹供着,反他?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皇帝还是不容小觑的。 孔希范虽然醉眼朦胧,但心里一直跟明镜一样:“当年,咱们这个皇帝还是个孩子,做太孙的时候,看起来挺乖巧的,怎么这两年就长歪了呢? 我让黄子澄那个东西劝他削藩,本来都是很顺利的,只等他一登基,搅得天下藩王离心,咱在安排人帮他平了藩王之乱,把那些宗亲都砍了脑袋,他这个皇帝在朝堂上还能靠的住谁? 只有我孔家的门徒能帮他治天下,他做皇帝,圣公做隐皇帝!朱元璋费心费力打下来的江山,最后不就落我们手里了?” 说到这,孔希范叹了口气:“黄子澄这个废物,齐泰也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教不好,都说了,让朱允炆少往朱洪武那边凑,你看现在,估计是朱洪武私下里没少给他这个孙子开小灶,能从朱洪武身上学会个一鳞半爪,都足够称雄主镇的住江山了,白白耽误了我孔家几十年的光景。” 皇帝今年才二十多岁,哪年哪月才驾崩? “我让暴昭抓紧劝皇帝定太子,到现在都没有个准信,唉。” 孔希范烦闷的摇摇头,正欲提杯再饮,就见一下人慌里慌张跑进来,跪在门槛处。 “县尊,圣公要见您。” 大家脸上都挂了惊容,多大的事,圣公都露面了? 第172章 引君入瓮(下) 孔鉴,孔讷子,圣人五十八世孙,大明建文二年袭封衍圣公爵。 自曲阜县衙回孔府的这段路上,孔希范一直在想,孔鉴怎么会突然想到要见他?是因为剿匪的事情吗,那也不至于啊。 孔家的规矩,衍圣公是家主,主内,曲阜令主外,大家各管一摊,一般来说不是特别重大的事,衍圣公是不会随意插手的。 剿匪的事,前两日皇帝圣旨刚到曲阜,孔希范就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不可能真的调兵剿匪,孔家人上下也不会愿意,这十几万大军万一调来跑去都来了曲阜,那还得了? 最终的决议,还是杀劳工来抵命,等转过年,就把这三千匪寇先送去朝鲜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编成私军放在曲阜县内,将来就转型伪装成倭寇,沿海掳掠去。 既然都定下来的事,孔鉴还找自己做什么? “圣公。” 府邸之内,孔希范还是冲着孔鉴规规矩矩的磕了记头。 后者这会正捧着本先贤古籍看得津津有味,便随意的一挥手,孔希范就自觉爬起来,坐到了下手的位置。 “敢问圣公突然传召,有何示下?” 放下书,孔鉴就皱起了眉头。 “自打前些日子这圣旨下来,孤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非王爵而称孤道寡,这也是忽必烈做的好事。 当年忽必烈特许衍圣公入朝‘位列蒙古王公贵族之上。’ 大明建国,太祖高皇帝给的说法是:‘衍圣公入朝,群臣避道,位居藩王百官之前。’ 哪怕是后世明亡满清,衍圣公也是‘轶超一品,位超八旗王公贵胄。’ 汉奸也好、奴才也罢,衍圣公算是将位极人臣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是异族统治者最爱的乖宝贝。 都位高亲王了,自称一句孤,又有什么当不起的? 说在直白点,孔鉴就是在这曲阜自称朕又如何?又没有录音设备,就算有人举报他孔鉴僭越,到了大内,皇帝会因为这件‘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来惩戒衍圣公吗? 孔家是圣人之后,饱读圣人之言,怎么可能僭越无礼呢? “圣公有何隐忧?” 孔希范还有些不甚明白:“南京传来的信,那朱榑和杨文确实都已经打进了诏狱,待死之人了。” “你就不怕朱榑死到临头,咬咱们一口?” 孔希范当时就乐了,出言宽慰:“圣公莫慌,皇帝此番拿他两人问罪,是为剿匪之事,皇帝现在威望日高,宛如雄主,难免骄矜自满,底下人办事不利砍两颗脑袋立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杀了朱榑,那朱贤烶不还是袭了王爵吗?说明皇帝并不知晓山东的事,若是朱榑真敢反咬咱们一口,就他干的那些缺德事,足够诛连满门的了,为了他自己的孩子,他敢说吗?” 孔希范有这个底气,真玩鱼死网破,皇帝还能敢杀他孔家上下满门? “圣公,他便真的是反咬一口,大不了到时候我站出来把所有的事背下来便是。” 孔希范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左右无非自己一颗脑袋,自己死后,自己的儿子会因为自己的‘功劳’得到族内的优渥,将来成熟了,也是可以做曲阜令的。 而且,就算自己站出来,皇帝也未必杀! 当年山东大水,时曲阜令孔希文瞒报灾情、吞没土地,导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事孔家捂盖子护了下来,后面朱元璋知道的时候,不也拿孔希文一点办法没有? “圣人之后,不可问之。” 连太祖高皇帝都拿他们没辙,小皇帝不过才二十来岁,仗着运气好立了点微末功劳,还真拿自己当江山主宰了? “到底是不能想的简单了啊。” 孔鉴老是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心血来潮的 “前些日子你给那暴昭书信,暴昭回了一句‘信已阅,安排妥当’。后面就致仕归乡,所以孤这心里才一直不踏实啊。” 听孔鉴说起暴昭的事,孔希范便也沉默下来。 暴昭这个内阁首辅突然辞官,确实为这件事蒙了一层纱雾,让大家都有点不踏实的感觉。 安排妥当。 暴昭指的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动。” 孔鉴闭上眼睛,到底是谨慎占了大头。 “在这件事没有彻底摸清楚之前,宁愿放弃这群匪寇,也不能擅杀劳工。” 放弃这群匪寇?孔鉴的意思就是不杀劳工充数,为了全孔家的名声,真刀真枪的砍死这三千匪寇? 孔希范当时就有些不乐意,这些年,为了养出这群能打能杀的健儿,孔家上下花了多少心血,也是因为这群匪寇的存在,不然孔庙、孔府怎么修出来的? 前后上千万两银子啊! “现在朝廷开商禁,往来行商如过江之鲫,大海之上,遍地黄金。放弃了他们,咱们孔家上下几千张嘴拿什么来养活?” 靠着曲阜县那几万农奴吗? 吃惯了大鱼大肉,年年啃馒头咸菜,孔希范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我说再等等!” 孔鉴陡然睁开眼,文雅俊秀的气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作为孔家的主宰,他有自己的权威。 眼看孔鉴发火,孔希范还是怂的,马上低着脑袋不敢多言语,正打算起身告辞,外面有小厮叠指轻弹门枢。 “进来。” 孔鉴的脸色马上又变的淡然起来,捧起茶碗,静静的品着香茗。 “见过圣公、县尊。” 下人连脑袋都不敢抬,匍匐在地上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高举过首。 孔希范看了一眼孔鉴,发现后者并没有打算亲自观瞧的意思,便自己接过,待下人离开后,便拆开来看。 “好!” 孔希范一拍大腿,倒是令孔鉴也吓了一跳。 “北边来的信。” 孔希范忙将书信递到孔鉴大案之上,汇报道:“徐玉和自北平修路的劳工中押解了一批正赶来山东,不是皇帝的圣旨,我想应该是盛任向内阁递的题本,说山东筑堤工期缓慢请求加派人手,内阁批复一万人,而徐玉和偷摸押解了一万两千人!”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孔鉴拿着这封信,沉默了足有半个时辰,方才展颜一笑。 “这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暴昭要致仕归乡了,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打着援建防汛的幌子来秘密多押解一批劳工,等将来咱们这边的事处理好就行,至于北平那边少了劳工的事,也是徐玉和背锅。” 弃车保帅,先把山东的事平了,别搞决堤,就不算什么大事。 左右不过北平那边劳工缺数,只要时间跨度拉的长,他孔家也愿意安排人替徐玉和美言,就说修路累死的呗,这种事哪能查的清楚? 实在不行,也无非是徐玉和背锅,只要他孔家愿意帮忙,保徐玉和一条命还不容易? 而他暴昭已经辞了官,将来这事也追究不到他的头上,他内阁的批文是一万人,人家徐玉和到底押解了多少,锅怎么能甩到暴昭头上呢? 孔希范很开心,这样一来,北平送来两千劳工,再从山东这里挑一千个倒霉蛋,三千颗脑袋不就凑齐了嘛! 不用牺牲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操练出来的心腹,他孔家的利益就算最大限度的保存了下来,皆大欢喜啊。 “暴昭还是有点用的嘛。” 满意的点点头,孔鉴便挥手:“其他的事你自己安排吧,遣人给暴昭和盛任送个信,他俩这次立功了,将来我孔家会有回报的。” 孔希范兴高采烈的离开,而远在南京的朱允炆也在笑。 “双喜啊,你这个西厂还真是人才济济,这仿他人字迹仿到这般水平,真假难辨啊。” “旁门左道,到让陛下笑话了。” “差人往山东说一声,朕在中枢给他留着位子呢。” 请君入瓮,这个瓮朕已经做好了,就差你孔家一脚迈空掉进来,朕就要让你们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第173章 不忘初心,谈何容易。 庄重肃穆的武英殿,朱榑像一只断了半截身子的蛆虫,瘫软的趴在冰凉的地面上,他的面前,站着一身锦贵华服的朱允炆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朱允炆是不可能去诏狱看朱榑的,那地方又脏又臭,满满的血腥味,他的鼻子闻不得那味,就是把朱榑锁进这武英殿,也是清洗过才带来的。 看得出来,朱榑在诏狱里吃的苦头不少,当然,没有朱允炆的默许,西厂也不可能下那么狠的重手。 “后悔吗?” 双喜搬来了凳子,朱允炆就坐在朱榑的面前,语气平淡。 趴在地上,不是朱榑不想支棱起身子,而是这些时日他受到的折磨太多,躺着是他现在觉得最舒服的一件事,哪怕这样会让他的面子尽数扫地。 在皇帝面前,还要什么面子呢? “臣办事不利,有负圣恩,理当受罚。” 朱榑还以为朱允炆把他拿回这南京的原因,是因为山东剿匪的事,直到现在,他的心里还保留着三分侥幸之心,兀自嘴硬。 跟孔家之间的苟且之事是万万不能拿出来说的,不然,自己身死事小,齐王府上下,终究还有着他朱榑的孩子媳妇呢。 “只是办事不利吗?” 朱允炆手里刚接过双喜奉上的茶水,闻言便尽数浇在了朱榑的脸上,烫的后者哆嗦起来。 “朕自登基以来,连四叔意图谋反朕都可以原谅,你只是办事不利,朕杀你罚你自是应该,何至于施以如此酷刑暴虐?” 看朱榑直到现在还在跟自己装傻充愣,朱允炆便挑明了说道。 “跟朕好好说说山东的事,说说去年通渠那些徭役里的肮脏龌龊,说说那个被你烧死的姑娘,说说这几年自打你从北地回青州。 你都他妈的干了些什么!” 精美的瓷碗在朱榑面前被摔的粉粉碎,迸溅的碎瓷片在朱榑的脸上划出道道血痕,但后者恍若未觉,而是惊恐的仰着脖子,瞪着不可思议又充满震骇的双眸。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朱榑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的一家老小,会不会因此被诛连? “你还不愿意说吗?” 朱允炆蹲下身子,眸子里的煞气已经凝成了实质:“你觉得你是宗亲,朕就不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吗?几百条人命,朕就是把你活剐了,都难解朕心里这口恶气!” 话已至此,朱榑便知道朱允炆不是在诓骗他,便玩了命拿脑袋猛砸地面,痛哭流涕:“臣有罪,臣该死。” “说吧,都说出来,朕或许赐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朱榑这便心里明镜一般,看来对于山东的事,皇帝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自己跟孔家之间的腌臜苟且,就算朱允炆不全部明了,但那几件重大的事,皇帝一定是全都心里有数的。 想到这,朱榑便一五一十的竹筒倒豆子,将自己自打从北地前线回转青州后的事全数说了出来,说他是如何认识的孔希范,如何跟孔希范一起会同山东布政使司通过瞒报田亩数量、虚报开渠、海防等事侵吞朝廷公款。 “臣一日午宴醉酒,色胆包天,见一闺阁之女甚是娇媚,便指示家仆强抢,未曾想该女子如此贞烈,臣当时已是猪油蒙了心,为全面子便差人将她带出了府,纵火烧死,将其骨灰倾入河道之中。” 哆嗦着嘴,朱榑已经不再敢有丝毫的隐瞒:“去岁开渠,虚报匠户徭役三万口之数,兼上瞒下骗,为保证工期的顺利完工便加开了一个时辰的公时,又在伙食银、工银、抚恤银三个方面克扣,致使徭役死伤数百,此事初时,本是孔希范指使山东布政使司做的,臣后知觉,却见财起意,想着掺上一脚多分一些。 臣这些年跟孔家的利害纠葛越来越深,面对孔家不法之事,臣不敢说唯恐波及己身。臣怯懦,臣愧对父皇,臣该死!” 说道最后,许是良心发现,朱榑竟嚎啕大哭起来,整个面门早已被额头砸出的鲜血覆了满面。 “你的罪,朕诛你满门都不为过啊。” 朱允炆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朱榑,深吸了两大口气:“你应该庆幸,庆幸你一家子的命不值钱,不值得朕为了出这个口气而打草惊蛇。你更应该庆幸,庆幸你自己的命也不值钱,拖下去,让他把他自己的罪责一五一十具悉堂供之上,赐他一杯鸩酒,死后找个偏僻的河边葬了吧。” 让朱贤烶接齐王爵,这样,就会让孔希范认为朱榑只是因为剿匪的事而获罪。 而给朱榑留下个全尸,留下个体面的死法,就是为了安抚住宗亲。 这时代的上位者,嘴上都说着爱民如子,但实际上谁会真拿老百姓的命当命呢?草芥黔首罢了。 击杀恶龙的勇士最终都会成为恶龙,初心这种东西可能是最不值钱的吧,所以这些忘记了初心的人,最终都没有得到善终。 朱榑到底是太祖的亲儿子,是大明的重镇藩王,为了几百个老百姓,拿一条亲王的命抵罪已经是极限。还残忍的虐杀处以极刑,那些宗亲心里该怎么想? 既然残杀也无非是拿走朱榑一条命,体面的留个全尸也是一条命,凡事利益最大化,朱允炆终究是要考虑周全的。 他越来越像一个政客了? 这个潜移默化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朱允炆发现他在这个时空待得时间越长,记忆中那个朱允文的影子就越来越淡了,他似乎越来越贴合大明的朱允炆,越来越像一个皇帝而不是当初那个兴致勃勃的外乡人。 朱榑被锦衣卫拿了下去,武英殿里留下的肮脏血液也有几个小宦官在忙着清洗,双喜小心翼翼的看着朱允炆,轻唤了几声才把后者惊醒过来。 “那些宗亲,估计都在等朕给一个说法吧。” 朱允炆有些疲惫的挥手:“你去一趟宗人府,就说朱榑欺君罔上,不知悔改,朕本欲饶他一命他还诽谤与朕,金殿之上大放厥词,朕才一怒之下赐了他死罪,至于他的妃嫔、孩子,让宗人府采购一批绫罗丝绸之类的物件,再从朕那一份分润里取出一万两,给他家里送去吧。” 朱榑的事,外界人看到的只不过是办事不利,朱允炆也没法替朱榑辩解,因为山东的事不可能说与外界知道,那宗亲都在等,他们在等杨文死不死! 都是办事不利,你杀宗亲都不杀武勋吗? 这是个雷,朱允炆不能去踩,所以他为了保下杨文的命就要淡化掉朱榑的罪责,把朱榑的死怪罪到自己冲动的头上,说自己冲动了,后悔了,会厚待齐王那一支的后世儿孙。 双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皇帝活得太累了。 “是,奴婢告退。” 第174章 借贷平衡法(上) 年关将至,内阁跟六部算是齐聚了乾清宫,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总参谋府、五军府这两个军队的管事衙门。 他们是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算账的。 嗯,正儿八经的算账。 各省的田税、商税;官办盐铁粮布四市的税银;辽东、江南两个织造局的收入都已经汇总完,他们当然要来找朱允炆汇报一下,顺便商量一下明年的开支。 “让他们都进来吧。” 暖阁里,朱允炆才刚睡醒没多久,匆匆洗漱完就宣召,看着自己不远处书案上那来自户部厚厚一沓度支的题本,他就一阵脑仁疼。 大明因为实物抵税的原因,所以各种统计度量工作极其繁琐和凌乱,每年年底的度支汇总,光看这些东西,都起码要占去他朱允炆大量的时间。 暖阁外的廊道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多时杨士奇这个新任的内阁首辅便带着一众官员出现在朱允炆的视线之中。 众人都向朱允炆躬身见礼问安,朱允炆现在正在考虑废除见君立拜这点规定,虽然还没明诏发行,但是内阁和六部堂官这些一二品的大员,除了年仪、祭典之类的重大活动,就免了跪,这一点倒是向武勋阶级看了齐。 随手将浙江的题本扔在书案上,朱允炆招呼着大家伙落座:“都坐吧,说说今年咱们大明的收入都怎么样,朕这边看得实在头疼,记不太真切。” 说完朱允炆就不在抬头,而是对着一摞摞的题本冥思苦想起来,他记得,后世好像有一种专门用来进行复试记账的方法,他当年在单位里协调财政局,处理办公室对公财务的时候好像有点印象,来大明四年多,都记不太贴切了。 朱允炆这边沉默着,大臣们可没有闲着,杨士奇高居首位,便拿眼神瞥了一眼夏元吉,后者先是看了一眼满脸神游天外的郁新,然后才自袍袖中取出一份题本,照本宣科的读了起来。 “今年岁末,截止于建文三年腊月二十二,朝廷自南直隶、北平、十二省所得入库银两四百三十一万八千两,粮四千一百六十万石、丝一百四十万斤、布匹两百三十五万匹、水银朱砂茶诸物...... 今年,自闽浙、江西等地所开盐铁粮布四市所得税额三百七十万六千三百两、自辽东、江南两个织造局共得银四百九十六万三千五百两、自朝鲜得贡银一百万两、自西南六国得贡银一百四十八万两、铜金十八万斤。 今年,南直隶、北平、十二省商税开征以来,共得税银七百四十二万五千两。 合计,现银两千三百二十九万两千八百两,其余诸物、粮食、铜金、丝布可折银三千一百万两,时建文三年朝廷总税入额为五千四百二十九万两千八百两。” 五千四百万两! 整个西暖阁内一片寂静无声。 这个数字,内阁和户部知道,但是朱允炆和其他五部,连同五军府、总参都不知道会有如此高额的一笔数字。 洪武三十一年,朱允炆刚登基的时候,朝廷的岁入折成的现银才只有三千多万两啊。 四年,几乎翻了一番? 大家都很吃惊,除了朱允炆,他的面色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震动。 如果当年太祖皇帝也开商税,也放开盐铁粮布四禁,这个数字洪武年也是可以达到大半的,更何况,大明现在还有朝鲜这个倾销地,还有西南六国上贡的‘保护费’和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当黄金用的铜金。 他只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抬起手臂罢了,算不得他的本事。 “既然收入已经算出来了,那接下来六部和五军府总参,就议一议明年的开支吧,户部拟个数,没太大问题的话朕跟内阁这边今日就给批了。” 从进了腊月就开始核数,核了二十天才算明白,朱允炆对这个效率自然是很不满意的,也因此他又一次陷入到回忆之中。 “请燕王先说吧。” 杨士奇双手拢在袖中取暖,开口道:“军费、换装的开支现在都归总参谋府府衙下属后勤部管辖,具体的数字,内阁和六部不太清楚。” 看得出来,为了今天算账的事,朱棣也难得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也是煞有其事的拿出一份题本,逐字逐条的算了起来。 “这两年边地与京营陆续换防整编,裁汰了一部分兵额,现在我大明的军队经过后勤部、兵部共同清点后,一共是一百万人。 其中北地、辽东、甘肃合计是四十万,云南和交趾、西南六国内的驻军一共是十万人,闽浙水师去年扩充的比较多,满额的编制按照陛下的意思,扩充到了二十万,加上京营的三十万人整好够数,兵饷方面,陛下的意思是自建文四年开始,地方和京营的饷银等同,都是一年二十两,如此一来,仅军费一项的开支,就是两千万两! 换装的话倒是花销不高,这几年大的战事不多,兵器的损毁现象不算严重,兵仗局和火器局的订单,开出了大概两百万两。” 全面提高军队的兵饷,是朱允炆深思熟虑之后定下来的,皇帝不差饿兵,虽然自己现在可能在底层那群大头兵的心中地位已经足够高了,但情怀不能填报肚子。 他开出一笔丰厚的饷银,总比将来这群兵被人拿一些蝇头小利就给拐跑要好的多吧。 跟着南京的正统,一年可有着二十两的饷银,跟着藩王,慢说二十两,就算是一年五两那些藩王都拿不出来! “那就是两千两百万两。” 杨士奇哦了一声,仿佛并没有被这个庞大的数字吓住,扭头看向夏元吉:“维喆,你们户部这边有没有问题?” 问题大了! 夏元吉差点被朱棣报出的数字顶到吐血,他是真想蹦出来问一句,给那群大头兵开那么高的饷银到底有什么用? 在军营里,朝廷包吃包住,一年十两银子不够花吗?还给二十两?简直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户部,没有问题。” 得亏现在家底子厚了,就算这是个大头,夏元吉咬咬牙也还是能挤出来的:“老规矩,边地用现银,南直隶、江西和闽浙、湖广的兵饷拿粮食和丝布来抵。” 军费的大头现银全用上都不够,朱允炆也知道,内地的兵是拿不到现银的,给的实物按照市场定价来抵足银子,但是这群兵拿出去到市场上卖的话,是卖不够足数的,这朝廷也没有办法。 “五军府今年有没有要开支的地方?” 搞定了总参,杨士奇又看向徐辉祖,倒是笑了:“去年剿匪,五军府的缴获颇丰,卫所又不用给饷银,应该足够自给自足了吧。” 徐辉祖也笑了起来。 去岁剿匪,地方上那些盗寇团伙哪个不是家私丰厚,虽然拿到台面上,跟朝廷这些动辄几百上千万两的数字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但是汇总起来供养一个五军府却是绰绰有余。 “够了,去岁剿匪得了两百多万两吧,按照陛下的意思,这笔钱五军府拿来跟地方布政使司一起设置收费站。” 后世高速还收费呢,五军府费力死人的剿灭盗匪,凭什么不收那些行商的费? 定个比土匪标准低一些的数字,那些行商又少了一笔雇佣镖局的费用,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五军府这边没有伸手向户部要钱的地方,内阁就都松了口气,能少一笔少一笔吧。 “六部的话,吏部先来吧。” 毛泰就站了出来:“大头支出还是官员的俸禄,这笔钱定数还是好计算的,一千两百六十万两,而且今年还要多一笔致仕金,因为新添设,吏部这边没有准确的参考数字,那就等用到的时候再伸手问户部要吧。” “自条例颁行以来,地方多少年龄到线自动致仕的官员,吏部这边都没个准数吗?” 什么叫做需要的时候伸手问户部要?拿户部当冤大头还是什么意思?夏元吉当时就怼了回去:“所以还请毛部堂说明白点,吏部需要多少,最好给户部一个准信,不然到时候朝廷明年的开支定下来之后,吏部再开口的话,我户部可挤不出银子。” 这个抠门玩意,有这本事你刚才找朱棣找皇帝砍军费啊! 毛泰心里暗骂,你也是个当官领俸的,咱们都是自己人你找我麻烦做什么?让我提前给你报个数,我哪里知道转过年还有多少要致仕的。 要少了到时候那些官僚找我我哪里凑得出银子,要多了用不完,那些言官再污我一句贪污致仕金,我死不死? “报个准信吧。” 杨士奇也帮了一句夏元吉的腔:“钱的事都要有个定数,这样朝廷才好安排。” “那就两百万两。” 抱着宁多不少的态度,毛泰还是报出了一个估算的数字,心说要是用不完,他就抓紧给户部退回去,省的让人抓住话头。 “兵部呢。” 齐泰闻言苦笑一声,兵部? 兵部现在就是一个类似于稽查的衙门,专司负责清点军队的名册和补录新兵,哪里还有用得到钱的地方? “每年清点地方兵册,官吏往来各省的住宿伙食开支银,户部给拿个两万两,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嘛,五军府到吏部,俩部门加起来差点花了四千万两,到了兵部这,两万两就给打发了。夏元吉开心的差点蹦起来,恨不得当场就回衙门把着两万两给齐泰送过来,省的后者回头再反悔。 看到夏元吉一副兴高采烈,暖阁内的大家伙也都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兵部会过日子啊。 第175章 借贷平衡法(下) 继兵部之后,礼部和刑部这两个清水衙门也都陆续报了数。 礼部的开支大头主要在于祭和祀两件事上,虽然老话常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这话是哪一年的事,现在又是哪一年? “太祖皇帝一生勤俭,便是入殓都不许金银伴葬,若是知道后世儿孙为了祭祀他而年年靡费国力,也是会不高兴的。” 这句话早在朱允炆登基之后就送给了礼部,所以这些年,祭祀方面的开支,礼部还真的没办过什么大的排场,除了那次庚辰科开科前的祭孔。 一朝仅祭一次,洪武朝,当年太祖皇帝倒孟运动之后,没有顺利打倒孔丘,也在洪武二十六年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祭孔典仪,也是明诏天下的通祀。 至于每年孔家自己举行的年祭,朝廷也会派官员过去,那种祭奠又不用朝廷花钱,吃喝宴请一条路自有孔家人安排。 刑部的话,主要开支还是印制大明律和大诰,并且派专人到各省、府等城搞类似后世法治宣传的活动,其实就是到地方召集读书人,把这两样派发下去,希望他们能在地方多学,顺道教诲百姓。 两部加起来也没到一百万两,夏元吉自然是很痛快的都应了下来,然后就是严震直这个最后的大头:工部! “我还是先说说陛下交代下来的差事开支吧。” 严震直清了清嗓子,如实的奏报道:“龙江、福州、泉州三大船厂都在加工加点的生产战船,仅这一项,明年一年的开支就在五百万两。 再说说朝廷的公开和地方要花钱的地方。 太祖高皇帝的孝陵是固额,一年两百万两。 南京通往北平的路还在修,也要两百万两。 广西通交趾的谅山小道,陛下的意思也是要修一条通途出来的,交趾境内的那一段,由交趾布政使司自费,咱们这边要拓宽的路段花费,大概在一百万两。 山东筑堤,一百五十万两。 湖广、河南段,今年地方的反映比较强烈,沿河的河堤有些不稳要加固,又是一百万两。 工部明年的开支,合计是一千两百五十万两。” 又是一笔千万级的大开支! 慢说夏元吉差点死在当场,连朱允炆都下意识抬起了脑袋。 还以为今年收入创下新高,朝廷可以省下不少的钱,结果现在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这就预计支出五千万两了! 不是预计支出低于收入就算好事,要知道,朝廷起码要有储备银吧,万一明年哪里闹了旱涝,蝗虫之类的天灾,朝廷赈灾的钱哪里来? 万一明年北边打仗怎么办? 这么算下来,留个四百来万的家底子够做什么的?碰到个马高镫短的时候,朝廷明年又要报赤字! “陛下。” 夏元吉必须站出来了:“这两年国库一直都是在入不敷出的搞赤字经济,国库里洪武朝的家底子还剩下不到两千五百万两,就算加上中枢的粮库储备,朝廷的家底子也快差不多见底了,今年这份开支计划,能不能挤兑些缓气的余地?” 他是户部尚书啊,就给他留四百万两的喘气空间?还不把他活活给勒死。 挤兑些缓气的余地,他朱允炆从哪里给夏元吉挤兑出来? 军费是毫无疑问的大头开支,但也是绝对不能省的地方,但是礼部、刑部和兵部现在都压根没了开支,那还能从哪里挤? 只剩下吏部和工部了。 吏部加俸和致仕金是朱允炆自己定下来的,这才多久就翻脸不认账肯定是不行的,工部事关地方民众的安危生存,也不可能停。 “挤不出来。” 朱允炆眼皮微垂,拒绝道:“各府、部院衙门都有自己的正事,也都是合理开支,朕还是那句话,该花的钱朝廷一分都不能省。” 开源节流,既然节流没有路子,那就只能开源呗。 朱允炆闭着眼睛想了想,陡然来了主意:“朕前几个月让薛恪、郑和两人南下先探了探海外的虚实,等他俩回来,工部督造的战船花销是用来开海的,那他们将来出海后的收入,会优先偿还户部,如何?” 皇帝的意思是我户部贷银给闽浙水师出去打仗?他们掳掠回来的战利再拿来还账? 夏元吉听着都新鲜,军队也好朝堂也罢,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奋斗,都是大明朝廷的一份子,用得着分的那么仔细? 历朝历代都没有出过这种事啊。 而朱允炆却显然对他自己这个提议来了兴趣,因为他好像找到了引导朝堂这群官僚的一个途径。 “至于户部担心明年出现突发事件和赤字,朕还是那个态度。要么户部吃库存,要么自皇商那边贷银。” 朱允炆掰着手指头来算账:“就好比朝廷每年军费上千万两的开支,但是咱们大明健儿在外作战所取得的战利、通过牺牲换取的周边这些国家的朝贡,不也都补进了国库吗? 工部修路,有利于行商的效率,刺激了我大明的商业繁荣,商人交易就会产生商税,税银不也都冲进国库了吗? 同理,户部既然可以‘投资’总参谋府和工部,也可以投资闽浙水师,而户部没钱的时候,也可以打皇商那里暂借,等有了钱再还回去便是。” 朝廷的账自然是公账、总账,大家都吃着同一碗饭,然后挣的钱再回到这个碗里面。这是古人潜意识里的认知。 不过朱允炆打算稍微引导一下,让他们更加的富有侵略性! 假设大明是一家私企大集团,这总参六部就是子公司,他们都要朱允炆来前期注血,但是后期的发展却还是要他们之间自行通力合作。 让户部为了钱去支持闽浙水师开海! 让户部为了钱去支持工部修路筑堤! 让户部为了钱去支持总参谋府打仗! 别总想着如何在这一碗饭里多吃几口,有那功夫,多想想怎么在外面多打些野味带回来,食物一多,自然大家都能吃饱了。 夏元吉的面色就有点难看。 他是不会支持皇帝这种幺蛾子的想法和提议,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些年户部开支的军费和获得的回报压根不成正比。 朱允炆也不急,夏元吉现在还能愿意硬着头皮吃老本,等将来利益推到他面前的时候,都不用他这个皇帝劝说,夏元吉自己就会上赶着凑过去了。 而提到贷银这个词,朱允炆先前心里一直苦苦思考的那个记账法也终于回忆了起来。 借贷平衡法啊。 借贷平衡法又叫借贷记账法,起源于13世纪的意大利,要到19世纪末才会从日本传入中国。在各种复式记账法中,借贷记账法是产生最早,并在当今世界各国应用最广泛、最科学的记账方法。 而‘借’和‘贷’只是抽象的记账符号,不能只从字面上来理解这个意思,而朱允炆本身正好打算来引导内阁和六部转型思想形态,那这个时候推行这个办法,恰当其时。 想到做到,也不管夏元吉还沉浸在恍如被抢劫之后的无助之中,朱允炆已经把目光对准了郁新,并且将他记忆中关于借贷平衡法的一些支零破碎片段说了出来。 他实在是记不全了。 好在郁新躬耕户部多年,哪怕朱允炆说的乱七八糟,但大概的核心思想还是能明白的,跟他的生平所学一串联,他自己就推演出了一个大概,当下也是眼睛一亮。 “好办法。” 户部年年清账是最让他头疼的事,几十个专门的度支主事往往都要从腊月初忙的年底才能整明白,有时候账多了,某一个环节疏忽记错,一切又要重头再来,委实是麻烦的紧。 “陛下还对这方面有所涉猎?” 刮目相看,真的是刮目相看,郁新觉得眼前这个皇帝出了会出幺蛾子之外,度支这方面的水平也是很不错的嘛。 “朕哪里懂的。” 本来是想揽功劳与己身的,但是朱允炆却突然改了口:“一个西域商人自极西之地看到的见闻写了本书,水师收复琉球的时候给朕带了回来,朕恰好看到,也不知道合理不合理就提了出来,看郁阁老这神情,应该是不错。” 顿了顿,也不等郁新刨根问底,朱允炆抢先开口道:“行了,今日的事就这般定了吧。内阁留一下,其他诸卿各自去忙吧。” 皇帝下了逐客令,大家便谁也不敢多逗留,都纷纷起身躬礼告退,而齐泰则和礼部尚书王谦两人扶起哆里哆嗦的夏元吉,搀着后者离开了这西暖阁。 五千万两的开支,这笔天文数字真的是让夏元吉差点猝死当场。 “这维喆,还是这般会过日子啊。” 郁新见状呵呵一笑,替自己的老部下说着好话:“陛下勿要见怪,当年这夏元吉跟着臣在户部,都是臣教的他,那时候朝廷富裕的时候花钱的地方多,而赶上了天灾人祸又难免寅吃卯粮,日子一长,这夏元吉过日子就精打细算起来。” “好事,好事。” 会过日子是好事,朱允炆哪里会怪罪,富裕的时候多想想贫贱时的困窘这是应该的,不然奢侈挥霍,金山银山也不够吃的。 “朕哪里会怪罪下去,他夏元吉也是一心为朝廷,为朕省钱不是。” 岔开话题,朱允炆又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件事上。 “朕留诸位卿家,是为明年求是报开刊一事。” 求是报是朱允炆现在极其重视的一件事,而现在各省、府的报局基本上框架都搭了起来,随时可以开刊发报,朱允炆心里定的日子,就是转罢年的元旦。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嘛。 而求是报,就是大明眼下最要紧的一件更新大事 第176章 千金买马骨(上) 求是报要开刊,那么第一期的刊文如何选定,就是朱允炆目前最在乎的一件事。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把内阁留下来的原因。 在朱允炆的心里,求是报的主要职责就是两点:一是把控社会思想形态,二一个就是打倒孔家店。 但是这第二点能够实现的基础是基于第一点成熟之后才可以去操作的事情,所以如何把控此时大明社会的思想形态,就是朱允炆要深思熟虑的事情。 思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也是无法被捕捉的实物,不是他朱允炆在求是报上刊两篇歌功颂德的文章,这天底下的士林学子就把他朱允炆当成了祖宗供着,那是扯淡。 “求是报要开刊,这第一期的刊文出什么内容,朕心里也不甚了解,所以还是希望内阁诸卿这边能给朕提一些建议。” 朱允炆一摆手,内侍这边就给内阁四人添了新茶和点心,看这架势,四人就知道朱允炆是拿这求是报刊文当了一件大事,要说上一段时间。 四人都沉默下来,朱允炆不透露个明确的准信,他们心里也没有谱,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直到朱允炆点了名。 “士奇啊,你现在是内阁的首辅,你先来说说吧” 朝堂之上,论工于心计的能力,杨士奇自然当仁不让的在朱允炆心里排在第一位,那日推选首辅,杨士奇玩的手段他当时就看了出来,不过是常见的捧杀罢了。 不过既然那郁新没脑子,事前也过于自信的认为他郁新已经十拿九稳,以至于着了杨士奇的道,受到推选也不敢当这个首辅,他朱允炆就顺水推舟扶了杨士奇一程,既然你想当,那朕就让你当,看你到底能有几分本事。 “臣还在想,还是先请郁阁老等人珠玉在前吧。” 杨士奇的回答让朱允炆诧异了一下,这杨士奇竟然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既然杨士奇现在不愿意说,朱允炆就又看向其他三人:“既然士奇还没有想好,卿三人有没有愿意自告奋勇的?” 郁新三人相互对视之后也都有些踌躇,这时候就看出解缙这个愣头青的大胆来了,他现在迫切的需要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啊。 难得连杨士奇这个老大哥都没有开口,那可真是天赐我解大绅露脸的良机啊! 皇帝搞出这求是报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基础的出发点,要先把握住中心思想,揣摩圣意。在解缙的心中,朱允炆搞求是报的目的就是为了多一个宣扬朱明江山的正统性,和他这个皇帝功绩的途径罢了,既然这个中心思想把握住,其他的工作还不好开展? 吹就完了。 “这求是报是新鲜事物,而再过几日就要转罢年关进入新年,两个新加在一起那便是‘欣欣’向荣,所以臣窃以为,这求是报的第一篇刊文,应该将我大明这些年的荣光伟绩尽数刊登上去,让天下的百姓、士林学子都与有荣焉。” 说完,解缙还举例子的提出了包括太祖如何拯救民族、北伐光复河山、捕鱼儿海歼灭北元王庭以及朱允炆登基以来辽东平叛、西南开疆、东南拓海等事例出来。 这不就是夸耀历史,培养国民的民族、国家荣誉感吗? 朱允炆沉默下来,这当然会是求是报的内容之一,但不应该作为主要的宣传职责,国家民族荣誉感这一块,光靠政府主流媒体的宣传其实作用并不大,得让老百姓亲身感受到才行,光靠字里行间的洗礼,无非是洗出一群自大的夜郎罢了。 看到朱允炆沉默不语,解缙面色顿时发苦,感觉自己这次马屁好像又拍错了位置,不禁哀怨的看了一眼杨士奇,为什么人家杨士奇每次拍马屁都拍的那么稳准狠呢? “方阁老有什么高见啊?” 对于方孝孺,朱允炆还是寄托了不少‘期许’的,儒林第一人嘛,论满朝上下在儒学教义这一块,人家方孝孺是公认的大牛,希望能有些许真知灼见吧。 方孝孺支吾了半天,说了一大堆的个人见解,倒是让朱允炆‘刮目相看’,嗯,全是假大空。大概意思包了归堆就是在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英明领导下,大明现在革故鼎新,万事大吉,顺便展望一下未来,希望地方跟中枢上下一心,以后的大明会更好。 这种空口泛泛而谈的玩意在后世都有一席之地,更别提在上上下下都乐衷说废话的大明朝了。 唉,方孝孺果然还是没让朱允炆失望,他的水平也就只能如此了。 两个年轻的被淘汰,剩下的,除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杨士奇,那就只剩下郁新这个中央的财政主管,朱允炆倒是希望郁新能拿出点有建设性的东西来。 “报财政吧。” 郁新这一句,却是让朱允炆陡然亮了眼。 把朝廷的财政收支报出去,确实是一件非常值得一提的大好事。 把建文三年的收入放上去,顺便在把洪武三十一年的朝廷收入也放上去,数据或许空泛,但却足以直观的反映出此时之大明的强盛,也足以客观的说明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成就! 年年报gdp、报人均收入的涨幅、报多少百姓脱贫奔小康,只要涨的高那就说明比前任做得好,潜移默化之间,可不就让大家伙念你的好了? 底层那群人,接触不到政治的最高层,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活得好,他们就爱戴谁,穷则独善其身嘛,不站在山顶上,谁能一览之下无云遮目? 郁新这个提醒提的好,不仅仅是收入要报上去,支出也要报上去! 大明打算在哪里花钱,报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有利于民间的监管和举报,各省押解的商税都有数,这是各省报道中央的,有没有隐藏贪墨的情况,中央不敢确定,但地方绝对门清,报出来,地方自己对账去。 支出这一块,军费和吏部的俸禄没多少可供操作的空间,但是工部的开支银却是油水巨大,让地方的儒林士子监督去,朝廷明刊记录是多少两银子,结果你自己才招募了多少工人,开了多少的工银,数目核算一下就知道有多少的瞒报了。 按照朱允炆给求是报定的规矩,举报可是有奖的! 不愧是搞财政的出身,郁新一个提醒就在政治和反贪两个领域立下了功劳,这才是大明需要的干吏啊。 连郁新都有这般本事了,那杨士奇呢? 想到这,朱允炆就更加期待杨士奇接下来的想法了,遂移目视去,不仅朱允炆,便是内阁其他三人都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此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杨溥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被下了诏狱! 诏狱里面关押了哪些人,他这个内阁的首辅若想知道,怎么都不会瞒得住他,包括被下狱的罪名。 杨溥下狱的罪名是御前失仪。 御前失仪? 杨士奇对这个跟自己同姓的后进还是有些了解的,这杨溥生性谨慎老成,颇有自己无耻的神韵,他除非脑子有病才会在皇帝面前犯下足以打进诏狱的大不敬,不然怎么可能会突然就被朱允炆扔进大牢呢? 既然杨溥脑子没病,那就排除了他御前说错话这个可能性,那剩下的足以使他被打进诏狱的事,就只剩下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 杨溥是负责御前伴驾拟圣旨的,他被打进诏狱的那一天,恰好是中枢降罪与原齐王朱榑、原含山侯杨文那一天,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山东那个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让杨溥拟个圣旨的功夫就被打进诏狱了呢? 想想那天晚上自己从朱高炽那里得知皇帝这几年私自教出了一批官吏,想想这份求是报将来的作用,再想想山东这个省有什么,杨士奇心里陡然全部明白了过来。 山东孔家一定是犯了什么事传进了朱允炆的耳朵里,而皇帝现在正在偷摸的处理着,杨溥伴驾御前自然是难免听到了一鳞半爪,所以才会被打进诏狱!为的,就是不走露风声! 皇帝要完成太祖当年未竟的心愿,想要扳倒孔家,而求是报就是朱允炆选好的思想上的战场,通过把控天下儒林士子的思想来推翻孔家神圣志高的地位。 这求是报眼下的主要目的,应该就是如何获得儒林士子的忠诚! 只有弄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那才是真正打把握帝心,提出建议的好时机。 念头通达之后,杨士奇的脸上便挂起了笑容,看向朱允炆说道:“陛下,求是报刚刚开刊,天下的儒林士子还对此报不甚了解,臣建议,还是应以介绍求是报本身为主,附带着将如何在这求是报上刊文的规则和奖励都说出来,让地方大家伙都知道。” 顿了顿,复又说道:“顺便,臣有个不情之请,臣刚刚履任内阁首辅,虽然各省府都已经通过邸报了解了,但儒林知道的还不多,不如也借着这个机会,让内阁臣这几人也亮个相吧,都介绍一下。” 朱允炆瞬间眯起了眼睛。 第177章 千金买马骨(下) 让内阁的几位阁臣在求是报上面来一次登台亮相。 杨士奇这个提议让朱允炆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小子,竟然猜透了他的所思所想以及求是报的创刊本质。 内阁能有什么人? 郁新,洪武年进士,一步一个脚印熬上来的,躬耕户部是个干吏,天下人都有三分耳闻。 方孝孺,儒林领袖,士族并举的大才,虽然水分较大,但名气也是最大的。 解缙,自幼神童美名,天下人也都耳闻过。 最后便是内阁首辅杨寓,他在地方哪有什么名声啊,就算是自苏州府找一个学子,你问他认识杨士奇吗,那学子也是铁定一脸懵。 千金市马骨的典例,举凡是读过书的儒林学子没有一个不知道了,而杨士奇和解缙,就是这么两块大明政坛最耀眼的‘马骨’! 今年才刚刚三十六岁的杨士奇,已经做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而距离他入仕翰林,还不到六年! 朝堂上是怎么风言他杨寓的? 佞臣!谗臣! 本事多少没看出来,倒是这拍马屁的功夫天下一流;揣摩上意、工于心计,吃相难看,党同伐异。这些都是朝堂衮衮群臣对杨士奇的直观印象。 连朝廷之上的同僚都是这么看待他杨士奇的,那地方上没有跟他杨士奇有过接触的那些各省藩台、府县官吏又该如何看待这么一颗突然乍起的政治巨擘? “此獠必是千古不出的奸佞谗臣,方能如此深得帝心,迷惑帝听,以至于步履青云。” 这些背后地方的坏话,都不用猜想也必然是如此的。 而在儒林士子之中,在这个年头,没有媒体电视新闻的年代,又能有几个知道他杨士奇的? 内阁首辅是谁,最底层哪里知道? 而一旦登报,刊文天下。那杨士奇的名声可就在儒林之中‘臭’不可闻啦。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可是人之秉性,杨士奇三十六岁文华柄国,这让地方上那些三四十岁的举人还活不活了? 除了谩骂腹诽之余,天下人又会不会很羡慕他杨士奇? 又有多少人一边嘴上骂着,一边又自己偷摸的效法学习呢? 原来,当今皇帝天子就是一个昏君,只要我等摸明白了帝心,就可以一朝法效杨公,入阁为相,宰执天下! 再结合求是报的刊文规则和奖励,由不得地方这些学子不绞尽脑汁的在这上面做文章啊。 他朱允炆前脚发了一份诏书,后脚,地方上这些干啥啥不成的学子就要悬梁刺股的揣摩帝心,然后发表迎合拍马的文章! 忠臣未必是谗臣,但是谗臣,一定是忠臣! 因为谗臣都天天憋着脑子想怎么拍皇帝马屁了,就说明他知道,他的富贵荣华都掌握在皇帝的手里,他不忠于皇帝,忠于谁? 忠于祖宗吗? 祖宗都死多少年了,慢说冒烟就算是炸了坟,又能给后代儿孙多少财与权?既然啥都给不了,嘴上说着,谁心里还拿祖宗当回事? 当年蓝玉捕鱼儿海大胜,俘虏了十万北元王庭押解回南京,太祖皇帝要斩尽贼首悼祭先民的时候,这满朝的官员不也已经忘了祖先的苦难,以无辜论来劝吗? 杨士奇已经搞懂了朱允炆的迫切,皇帝现在需要的不是能臣,而是谗臣。 越没有底线越好!最好全天下的学子能在未来几年内,全变成他杨士奇这个‘样子’。那皇帝就可以放开手脚的,来对这个江山社稷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了。 朱允炆嘴角挂起了笑,他简直爱死了这个杨士奇。 他只知道历史上的杨士奇很有名,做了四朝的内阁辅臣,名声秉性到底如何他不知,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为了位极人臣,为了首辅之位,杨士奇已经彻底‘黑化’了。 嗯,在天下人眼里算是臭名昭著,但在他朱允炆眼里,杨士奇绝对是现在大明上下最有能力的一个大臣! “既然士奇都已考虑得当,那此事就由士奇来操持吧。” 朱允炆端起香茗细品:“赶在元旦前把草版做出来,拿进宫给朕看看,如果没有问题,通政司就将草版派快马发往地方,争取偏僻如四川,这求是报也能在半个月内尽早面世。 对了,郁阁老方才说财政这一块的想法,草版上也腾出个位置,详细的细账就算了,报个大概的粗数,方便跟前朝做个比较就成。” 皇帝特意点名了郁新方才的建议却没有提起解缙和方孝孺,四人心里便都明白过来,朱允炆这是瞧不上此二人的看法啊。 被无视和忽略的两人俱都有些尴尬的苦笑,但也知道自己本身在内阁的存在感就比不上人家杨士奇和郁新,倒也不至于太过难受,都站起身躬礼告退。 郁新和杨士奇本来也是打算告退离开的,却见朱允炆抬了下手,便知道皇帝还有事,便又都老实的坐了下来,静候下文。 “朕这边还要两件事,你们记一下等回文华殿的时候一并处理了。” 朱允炆一开口,俩人就打袍袖中取出一份随时携带的题本来,他们现在都养成了习惯,只要面圣,就随身带着一个小本本,时刻准备着铭记圣训。 这种习惯很值得表扬嘛。 等双喜给俩人递上毛笔,朱允炆便含笑开口道。 “第一件事,就是那景清自贵州回来了,贵州都司早前涉及改土归流,朝廷四年间拨付两百万两专款到底怎么被挥霍的事,内阁早些查清,该怎么法办就怎么法办,绝不姑息留情。 第二件事,也跟这贵州有关,贵州地力贫瘠,土民的生存也一向困苦,朕打算给他们另谋生路,太祖年曾有过两次强行迁移,虽说难免动了刀兵,但那也是因为朝廷给的好处不多,那时候国家穷拿不出多少好东西而已。 现在不同了,朝廷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所以朕就打算学太祖,再来一次大规模的动迁,着贵州、湖广和福建三地的军卫所一起,迁三万贵民往台湾,沿途的官仓全力供给,绝不能饿着。 每一户,朝廷另给予一百石粮食,并且等到了台湾,按丁口人头,一人给与二十亩田,再免五年粮税。” 迁贵民实台湾。 这就是朱允炆打算动贵州土司根本的手段了。 之前改土归流,无非是一种怀柔的手段,贵州土司的需求不单单是独立自主,人家是奔着科举做官、奔着进中枢来的。 这些权利,他们作为大明这个国家的一份子,朱允炆暂时却还给不了他们。 古代的时候,国家概念是极其淡薄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老百姓根深蒂固的是民族概念而不是国家概念。 这就好比张紞在云南,因少民政策搞的一塌糊涂,贵州几任同知也搞得一塌糊涂,究其根本,因为他们都是汉民,所以施政的时候难免偏袒。 连饱读儒学书籍,向往同化教谕的汉官都一碗水端不平,让那些少民的土官做一省藩台,那么那个省最终的结局,一定是会独立出大明的! 这真不是朱允炆的歧视偏见,而是无数的历史已经充分的证明了他说的话不是空泛之言。 处理贵州、两广的事,太祖是一眼看穿了本质,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用强军辅以迁移举措,而自太祖之后,哪一任皇帝都不想大动兵戈,便一直是以怀柔处置,厚赏土官钱粮换其恭顺。 以至于有明一朝,土官的叛乱自明初一直持续到明亡。 他们扰乱了大明,明亡之后,那些土官以为同时少民,他们可以等来一个能够理解他们的新的统治者? 结果他们迎来的是残酷的屠刀和‘一劳永逸’政策。 也不知道他们毁灭的时候有没有怀念大明? 真正的国家概念的诞生,是当自己的国家被别的国家侵略时,才会让大家诞生这种概念。 就好比抗日时期,日本人的眼里只有中国人,而不会划分民族来区别对待,所以大家几十个民族团结在一起对抗外侵。 一个群体受到外部伤害,如果伤害是特定针对这个群体的某一个个体,那么这个群体会自动四散而逃,是为大难临头各自飞。 如果这个伤害是全面性且不具备单独针对的行为,那这个群体中的所有个体就会自动抱成团来进行对抗。 这种情况下,就是民族概念向国家概念的转变。 而随着国家概念日益深入人心,民族概念就会随着时间长河逐渐淡化,最终被淹没。 以史为鉴,既然现在的大明想要催生国家概念还需要时间,那他朱允炆就不会给大明留下任何的不稳定,所以他也要学太祖的行径来处理,当然,他现在的家底子比太祖年那两次要厚实的多,他自己也比太祖大方的多。 “可以跟那些土民都说说,台湾是个好地方,沿海的话除了耕种还能渔猎。” 说到这朱允炆又想了起来:“当年撤故澎湖巡检司的时候,台湾的许多土民不都被太祖迁往了福建吗?这一次整好也顺便问一下,有没有愿意回去的,这一次都打包过去。” 多整点老百姓过去,最好弄够个一二十万,这样也好够台湾那批学子来管理,不然一座荒岛带着两三万连语言都不通的土著,他们去那里就毫无意义了。 至于武力保障这一方面,扩军之后的闽浙水师其中一部份现在就屯在新竹,等转过年,兵部清查名册,自然还会有一批年龄到线由于换防而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老兵被裁汰,届时后都送过去成立军户所。等贵民实台湾之后,朝廷在那边为统治做好的准备就比较充分了。 俩人都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然后便纷纷起身告退。 他们没有提出诸如万一强迁不利的无能问题,皇帝都说了,学太祖! 为大明和贵州之长治久安,这一次,一口气迁三万丁口! 或许在这次强行动迁中,难免会有刀兵产生,但是不迁,等这群土官将来又闹事,那群被他们蛊惑的土民只会向大明发动更猛烈的叛乱,到那个时候,朝廷强军压境,土民只会死伤更加惨重。 与其让他们动乱几十年,甚至有可能几百年,那朝廷真的不如一次大规模的动迁来的更温柔,更仁慈。 削减了这群土官叛乱的基本实力,也是腾出了土民大量占据的土地,实汉民与其中,互有往来走动,等那群上了岁数的土官一死,地方上朝廷支持汉民为官,几代之后,自然彻底同化。 打发走两人,朱允炆便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长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又做到中午了,时间呐,过的真快。” 双喜轻声一笑:“陛下,再等几日过了年关,太后和皇后那,您可还有一件大事要应付呢。” 朱允炆顿时面上一僵。 他这个皇帝推了一年的选秀,跑不掉啦。 第178章 共同的敌人(上) 建文四年的除夕,比起往年来要热闹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腊月二十九这一天,朱允炆和杨士奇敲定了求是报第一期的刊文,皇帝心情大好的原因。 这皇帝的心情只要一好,皇宫里的气氛自然也就热烈了许多。 “难得陛下一连两天没去乾清宫理政啊。” 身上批着一层围裙,马恩慧这会正忙着跟顾静俩人擀面包饺子呢,而桌子对面,朱允炆正闷头剁馅,忙活的一头细汗。 活是尚膳局的不假,但是难得年关清净几天,这年头又没有手机可以刷,朱允炆哪里是闲的下来的主,喊着俩媳妇顺便拽着双喜,四个人自食其力的开始包起了饺子,却是说什么也不让那些宫女、宦官的来帮衬。 “今年朕给你们包饺子吃。” 朱允炆还煞有其事的宣布,会在这饺子里备上一块碎银角,哪个点子正啃到了,可以拿来找朱允炆这个皇帝实现一个小愿望。 只要是物质上的愿望,朱允炆这个皇帝可以比神灵实现的还要好。 “忙活了一年,今年说什么也得老实一阵子不是。” 朱允炆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过一块方巾擦去手心里的汗,笑道:“今晚守岁一过转了新年,朕可又老了一岁啊。” 建文四年,二十五咯。 “您可不能用老这个字。” 双喜一边闷头包饺子,一边笑道:“陛下青春昂扬,寿比天齐。要不是因为这天公老了一年,您也不至于跟着长这一岁不是。” 朱允炆跟俩媳妇就都笑了起来。 “呸,马屁精。” 六岁的朱文奎这会正绕着坤宁宫大殿里的柱子跑着玩,听到这话就蹦出来扮了个鬼脸:“父皇也不知羞。” 这小兔崽子。朱允炆嘀咕一句,倒是不甚着恼:“看在今天过年的份上,你老子我饶你这一回出言不逊,别在这里乱跑,找你的滚滚玩去。” 滚滚是一只小熊猫,这玩意男女老幼通杀,朱文奎在苑林里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磨了朱允炆很长时间才要走一只小的,天天腻乎的不得了。 “不要,我要去骑长颈鹿。” 到底是小孩子,三分钟热乎劲,这才多长时间倒是就腻了许多,又盯上了高高大大的长颈鹿。 “那可不行。”朱允炆一本脸道:“那长颈鹿太高了,骑不得。” “那为什么父皇你都能骑呢?” 看着朱文奎昂着脸,气呼呼的样子,朱允炆就乐了。 “因为你爹我是大人了,老子能骑的东西多着呢。” 说着,还瞄了一眼顾静,让后者顿时红透脸,连擀面杖都险些拿不住了。 “咳咳。” 马恩慧轻咳两声,示意左右侍候的宫女把朱文奎领出去玩,一瞪朱允炆:“看来陛下对于选秀的事也是急不可耐呢。” 一听这话,朱允炆便顿时苦笑起来。 给皇帝选秀,填充后宫的事,后宫跟内阁早在建文二年就拟了章程,本来按进度是在今年年中定下来的,结果因为自己御驾亲征才躲了过去,但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经过御前司层层遴选后剩下的秀女并没有归乡,而是直接由御前司安排就在皇宫外寻了几处大宅子安顿了下来。 现在可是躲不过去了。 对于给自己充后宫挑秀女的事,朱允炆一直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的,不憧憬也不拒绝,而且由于平日里忙起来,便是连马恩慧和顾静这都很少眷恋。 真要是一口气往这后宫填了几十房嫔妃,他朱允炆伺候的过来? 他可不想盛年而卒。 “朕能先去看看不?” 既然大家都想给自己选,那就选几个能对得上眼,朱允炆打定了注意,要是一个能符合他审美观的都没有的话,他就都给打发滚蛋,谁说话也不好使。 都是皇帝了,还给自己找罪受? 朱允炆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合理,结果却遭到了反对意见。 “您是皇帝,哪里有皇帝自己跑去看秀女容貌长相的道理,那岂不是让人在青史上记下一笔好色的污点了。” 马恩慧打着包票说道:“妾已经派人跟御前司都掌过眼了,都是极俊俏的姑娘,您就踏踏实实的放下心,等着这些秀女入宫就成。” 不让我看?谁知道你们什么眼光,再给我整两个碧螺,怕不是要了朕的亲命。 朱允炆不好直接开口反驳,马恩慧说的有道理,哪能说皇帝亲自去看,那成何体统。 礼法不许,朕就没辙了? 拿眼一瞥双喜,后者就明悟过来,凑到朱允炆跟前小声道:“等回头陛下换身衣服,奴婢带路咱们偷摸出宫去一趟。” 打着御前司送吃食的名义,到时候再来个现场点花名册的群体见面会,还怕踩到雷? 朱允炆心里踏实下来,面上也就跟马恩慧敷衍应和了几句。 聊着闲天,包着饺子。就这么四人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收了工,看着一桌子满满登登的小白胖子,那可真的是颇有成就感啊。 “啊~舒坦。” 奋开双臂,伸了一记懒腰,朱允炆解开围裙:“等晚上朕在亲自下厨整几个菜,烫上两壶酒,咱们三口子好好喝几杯,让双喜领着文奎带着他们这些御前司的下人们一起吃,省的看到两位娘娘的醉态笑话,要是喝多了也没事,皇后这坤宁宫大,睡得下咱们三人。” “呸。” 俩媳妇齐齐啐了一口,那养尊处优的贵妇风情和媚韵神态让朱允炆不禁食指大动,傻乐几声。 “噔噔噔。” 有些仓促的脚步声自廊道外响了起来,一旁的双喜脸色就难看起来,忙偷瞄朱允炆一眼,急步走出去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宦官这般胆大,结果呵斥询问之下也是大吃一惊。 “出什么事了?” 朱允炆刚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润润嗓子,便看到双喜一脸喜色,便是好奇起来:“乐成这个样子。” “给陛下贺喜。” 双喜跑到跟前,匍匐在地:“陛下天威浩荡,六合八荒莫不俯首而拜,瓦剌和鞑靼遣了使者入朝觐献降表,乞求附我大明为臣。” 瓦剌和鞑靼,觐献降表! 这是什么鬼操作? 第179章 共同的敌人(中) 瓦剌和鞑靼怎么会突然派使者来大明觐献降表? 如果朱允炆对历史有深刻了解的话,就不会有这个疑问了。 历史上的建文四年,朱棣靖难造反成功,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这一年,帖木儿率军东征,东察合台汗国吓得东躲西藏不敢作战,以至于得到消息的瓦剌、鞑靼部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向朱棣觐献了降表。 同时觐献降表附臣的还有乌斯藏,换言之,迫于跛狼帖木儿这个大屠夫的威慑力,朱棣刚刚造反成功,还一场外仗没打呢,就莫名其妙的‘拓土’五六百万平方公里。 嗯,这份‘武功’汉武帝跟唐太宗加在一起都没有立过。 所以这事经解缙这群投降派加工一下,夸张的渲染一番之后,天下藩王士族、儒林百姓无不被朱棣给吓了一跳。 造反的这个新皇帝那么吊? 才刚刚登基,就吓得六合八荒全投降了?那不比太祖还厉害啊。 也是因为这件事,间接导致朱棣的皇位瞬间就变得稳如泰山。 各省的正统派哪里还敢捋老虎的胡须,他们又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大明做对几十年的两大游牧部落投了降,只知道大明一夜之间拓土数万里! 这份名声加成,把朱棣自己都被整懵了,然后自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的朱老四开心的赐予马哈木、阿鲁台两人文绮、金银、钞币和衣物等大量的物资。 然而历史又耍了一次大的漂移,帖木儿才刚刚踩到察合台汗国的土地,就病死了。 庞大的帖木儿帝国就如同当年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国一般,随着最高领袖的死亡而瞬间内乱、纷争不止。 宗教内的军事贵族打成了一片,谁也没心思再去东征大明、统一大草原,瓦剌和鞑靼提心吊胆了好几年,都没有等来那群绿徒疯子,马上又嚣张起来跟大明翻脸,阿鲁台更是杀了大明派去招抚的使者。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朱棣派邱福北伐,惨败饮马河,随后便是永乐大帝第一次御驾北伐,连破阿鲁台、本雅失里两部,兵锋抵至斡难河鞑靼汗庭。 帖木儿东征的事本来是要进入建文四年才会开始的,但朱允炆这个小蝴蝶一扇翅膀,反倒比历史上早了大概三四个月的功夫。 这段历史在我国的系统教学中很少被提及,因为帖木儿东征大明随着他的死亡而夭折,兵锋连哈密国都没有打到,更遑论跟大明交手了。 而在明朝一众史料的记载中,也没有这段记载,大明的史官压根都不知道帖木儿东征的事,记什么? 这事要被挖掘出来,还要等到哈密国的国王脱脱像朱棣派使者觐降表称臣,朱棣封脱脱为哈密王之后,大明的使者才在察合台汗国得知这个消息,然后当成一件趣闻轶事说了出来,大明官方并没有记述进入正史之中。 就朱允炆这浅薄的历史底子,哪里知道,所以他在听到双喜的奏报之后,当场就懵了圈。 接过双喜手里的两份降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下来,朱允炆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我朱允炆什么时候有这般威慑力了? “大明大皇帝陛下在上,牧民马哈木(阿鲁台)俯首敬上。 草原与中原虽宿有争端刀兵,然终是友邻之亲,千年来交互不断,贸易不止。先民之斗,死伤累累,实为撮尔暴徒狼子野心所致,望陛下明查秋毫,非我瓦剌(鞑靼)部之本愿也。 今觐献降表以证清白之心,奉陛下为圣人可汗,世代为草原之主。瓦剌(鞑靼)部之百万牧民日后皆为陛下之子民尔,愿代代放牧与北疆,为保大明上国北地的泰平而勠力同心。 牧民马哈木(阿鲁台)顿首再拜。” 看得出来,这两封信应该是瓦剌和鞑靼找有文化人写的,这俩莽夫没这个本事写出这种有水平的信。 “陛下。” 双喜一脸喜色的汇报道:“除了信,那两部蛮夷的使者还说,他们各部还贡上了一万匹良驹和牛羊,这次也一并朝贡而来。” 牛羊不值钱,但这可是两万匹良驹! 两部这是大出血啊,大明北地边防的骑兵,靠着装甲精锐之利本就足够强悍,这些年也一直是吊打鞑靼和瓦剌,再添两万匹良驹,他们草原就不怕被大明捅出血? 朱允炆眉头都快挤出了墨,也想不明白这两部到底玩的是什么名堂。 “先派人把这两万匹马隔离开,看一下别是有瘟疫的病马。” 防人之心不可无,在没有弄明白这两部真实情况之前,朱允炆还是谨慎的紧:“召王谦来,哦对,顺便把燕王也召来,让他俩在武英殿等朕。” 双喜应了声便面带喜色的匆匆离开,留着朱允炆继续在这坤宁宫里来回踱步。 “蛮夷觐献降表,投诚朝贡称臣,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见状,不明就里的马恩慧走近轻声开口道:“陛下天威浩荡,是不世出的雄主圣君,也难怪这些蛮夷无不望而生畏。” 马恩慧越是这般轻松喜悦,朱允炆便越是心中没底。 看看这草原人给他朱允炆送来的这个尊号,圣人可汗!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的尊号是天可汗,而现在草原给朱允炆上的这个尊号,可不比他李二差哪里了。 就凭这一点,朱允炆将来在历史上留的名声就已经齐平唐太宗,加上其他的琐碎功绩,这青史上的明君大帝之中,他朱允炆也足以排进前三了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朱允炆喝了一声:“来人,速与朕更衣。” 一声令下,马上便有四五个宫女捧着帝王服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的便把朱允炆身上此前因做饭而弄脏的装束换了一新。 “这眼瞅着年夜饭就要做得了,既然是好事,陛下何不明日新年在处理呢,也可以顺便晓谕朝堂百官?” 眼瞅自己丈夫这架势,马恩慧便劝了一句,却被朱允炆挥手打断。 “兹事体大,朕不弄明白其中缘由,哪里还有心情吃得下去东西?” 说着话,便匆匆迈出了脚步:“晚上不要等朕了,你们先吃吧,若是晚了,朕便在乾清宫睡下,不来后宫了。” 话音方落,整个人已是带着自己的几十名小跟班出离这坤宁宫。 “唉,今年的年夜饭,又要咱们自己吃咯。” 马恩慧摇头轻叹:“陛下心里素来国事为重,怕是等处理完,又该子时深夜。” 而得到传召的朱棣也是匆匆的放下酒杯,扔下自己的儿孙,神情凝重的往皇宫而去。 守岁急召,必是大事。 第180章 共同的敌人(下) 朱棣和王谦两人抵达武英殿不多时,朱允炆便匆匆的走了进来。 “不用见礼了。” 堪堪踏进殿阁,朱允炆便一挥手,实没工夫与这两人客套,而是直接拿出了那两分降表递给朱棣:“四叔先看看吧。” 朱棣被这朱允炆这火急火燎的态度吓了一跳,还当是哪里又出了兵乱,忙展开观瞧,这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陛下,这是?” 阿鲁台和马哈木两人的脑袋被驴踢了? 一看朱棣这个状态,朱允炆便知晓,看来朱棣也被搞得一头雾水,遂目视王谦这个礼部尚书。 “两部的使者呢?” “回陛下,使者现在驿馆内歇了脚,要传召来吗?” 见皇帝发问,王谦忙起身回话。 朱允炆没有应声,而是又问道。 “他们都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也没说,只说希望与我大明永结同好,愿意时代为我大明北地之臣,替陛下草原牧马。” 那意思就全部都是废话了? 这种所谓的觐献降表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人家只是名义上奉大明为君主而已,又不是举部众内附,象征意义而已。 “召他们来。” 朱允炆摆手,这件事不搞明白他今晚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等等!” 就在一名领了命的小宦官打算去传命,朱允炆突然开口喊住。 这武英殿是大明主军事的主殿,殿内四处可见的都是堪舆图,偏殿还放着巨大的北地沙盘,这都是当年太祖遥控指挥北伐时加设的。正在殿内四下踱步的朱允炆就看到了那份早前被他从西平侯府带回的那份西南堪舆图,脑袋中陡然灵光乍现。 “辛苦卿家了,今日守岁,且先回府吧。” 皇帝这就下逐客令了? 王谦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恭恭敬敬的深躬一礼:“恭祝陛下新年龙体康泰、万事顺遂,臣告退。” 看这架势,估计皇帝想到了什么事,不方便跟自己这个小小的礼部尚书说,嗯不该听的坚决不听。 朱允炆确实想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差点把帖木儿帝国这个坐地虎给忘了。 “四叔来看。” 朱允炆步履匆匆的走到这封西南堪舆图跟前,拿手指着南天竺的位置:“四叔知道这南天竺的北面是哪个国家吗?” 瓦剌鞑靼觐献降表,跟西南有什么关系? 朱棣一头雾水,他多年在北地,对此自然不甚了解,早前西南平乱,也一直待在交趾境内打仗,用不到太远的地图。 “臣不知。” “那察合台汗国往西的位置是哪个国家,四叔知道吗?瓦剌往西呢?” 朱允炆兴奋的连着问了好几句,搞得朱棣都快跟不上他这个大侄子的节奏。 “哈密国往西是亦力把里,也就是察合台汗国,瓦剌往西是金帐汗国啊。” 这跟草原接壤的局势朱棣倒是心里有数,见朱允炆问起便回道。 “在这察合台汗国西面,金帐汗国的南面,南天竺的西北方位,还有一个国家。” 朱允炆伸手拍在地图上的那一片空白:“帖木儿帝国。” 朱棣稍微一怔,蹙眉道:“陛下说的是帖木儿汗国吧。” 见朱允炆错神,朱棣就解释道:“这个国家臣当年刚到北地戍边的时候就耳闻过,其君主埃米帖木儿是察合台汗国的女婿,他阴谋作乱,将察合台汗国一分为二,即东察合台汗国和西察合台汗国,他是西部的君主,以他的名字改了国名为帖木儿汗国。 洪武二十六年,这帖木儿汗国最后一次向我大明进贡,后面停贡了三年,父皇派使者催贡,臣听闻这帖木儿胆大包天,杀了咱们大明的使者,那年臣还请命征讨呢。” 这一下,倒是让朱允炆愣住了。 他还以为此时的大明没人知道这个国家,但是看朱棣这架势,他都了然与胸啊。 “仔细说说。” 朱允炆拉着朱棣忙坐下,左右内侍给上了茶水点心。 “臣也只是一些浅陋见闻,让陛下见笑。”朱棣谢过,沉吟道:“臣对这个国家了解并不深,只是知道自洪武二十六年后,这个国家的扩张很迅猛,先后击败了金帐和察合台两个汗国并侵占了大量的土地,不仅如此,金帐汗国和察合台汗国的王室都开始逐渐北移,有避其锋芒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臣就不知道了,即使是这些信息,还是臣府上那些蒙元奴隶说的呢。” 朱棣连年征战报捷,抓了不少北元的王公做奴隶的事朱允炆是知道的,既然是朱棣家奴说的,情况应该基本属实。 “朕方才一直在想,为什么瓦剌和鞑靼会突然向朕觐献降表,源头应该就出在这帖木儿汗国身上了。” 朱允炆拍了拍降表,朱棣也就明悟过来。 “陛下的意思是,这帖木儿汗国自西往东打来了?” “如果这帖木儿汗国东征,那这件事的条理脉络就清晰起来。” 朱允炆握拳击掌,兴奋不已。“草原人,可不仅仅是咱们汉人的世仇啊。” 黄金家族的荣光是成吉思汗打出来的,这铁木真也是个屠夫,西征一路不留寸草,后来死在了征西夏的战场上,党项族就迎来了蒙古人的疯狂报复。蒙古人的马刀沿着党项族人逃散的方向一路屠杀,可谓是血债累累。 加上他的孙子忽必烈又在泉州、福州大肆屠杀数十万的绿教民,可以说现在的草原部落,这些蒙古人的后裔跟欧亚大陆上的绝大部分国家,都有仇! 现在轮到这些后人来替他们的祖先犯下的罪孽还债了! 无辜论在这里根本就是最可笑的话,那些在成吉思汗、忽必烈时期被屠杀的各国、各民族的祖先难道就不是无辜的了? 帖木儿东征为什么能把瓦剌和鞑靼吓成这个样子?因为帖木儿这个人也是个大屠夫,加上宗教思想的剧烈冲突,帖木儿的绿教和长生天的大蒙古,只有你死我活一种结果。 但凡有一丝可以合处的念想,瓦剌和鞑靼都不可能那么急着来找他朱允炆献降表。 这是怕大明趁这个机会北伐捅他们的菊花啊。 一旦大明北伐,他们往哪里逃?西逃就撞上了帖木儿的屠刀,他们不敢往西,那就只能北遁,可是贝加尔湖再往北,那可不是人住的地方了,残酷冷冽的大自然会直接把他们全族上下灭杀的一个不剩! “咱们跟帖木儿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大草原。” 朱允炆眸子紧缩,嘴角微扬:“同样,咱们跟草原游牧也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帖木儿。” 大明、帖木儿、草原是三个水火不容的势力,根本不存在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这种关系,三方互相仇视,都恨不得把另外两方杀个一干二净才解气。 明面的实力上来看,大明最强,因为人口基数在这里,但是就算如此,瓦剌鞑靼也不可能找帖木儿联合攻大明,因为帖木儿的军队一旦越过察合台,第一件事绝对是对大草原进行一次血腥洗地! 绿教徒的眼里可没有女人孩子这个分类。 同样,杀红眼的绿徒一旦从东察合台进入大明的朵甘都司,顺着河西走廊杀入关中,他也不可能放汉人一条生路。 “调盛任的军队去甘肃。” 只考虑了短短几分钟,朱允炆就有了决断:“还有宁王叔的八万军,都调到甘肃去,给朕死死的守住河西走廊,不能让帖木儿的军队先打咱们,让他去跟大草原死磕去吧。” 捅瓦剌、鞑靼后方的事,朱允炆可不会干。 这两部加一起估计都够呛打得过帖木儿,他大明在参战,岂不是一下子就把草原人玩死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只要守住河西走廊别来祸害大明,管他在外面杀成什么样子? 朱棣也蹙眉想了想:“北平四万是臣练出来的精锐,加上宁王的八万健儿,连同甘肃那地方差不多也有了十五万精兵,守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北地还有二十多万带甲之兵,连着宋晟的漠南卫,也不怕鞑靼部这次是诈降,偷摸南下叩我边境。” 这就是人多兵多的好处了。 大明随时可以拉出几百万的军队,受制于后勤,远征打不出去不假,但是守土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那就这么安排吧。” 朱允炆长出一口气,开怀大笑:“今日咱们汉人的除夕好日子,这些蛮夷就给朕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好!甚好!可惜啊,此事事关重大,要先处理好,朕就不留四叔饮酒了,速去安排吧。” 朱棣现在也没有心情回家团圆,当下一抱拳便起身离开。 “传杨士奇。” 双喜本来是想劝朱允炆回后宫吃饭的,结果后者突然开口,却是点了杨士奇的名字。 瓦剌鞑靼部觐献降表,无论目的是什么,都是大明眼下顶天的大喜事,也是他朱允炆的大喜事! 这两封降表的政治价值太高了,对他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威望加成,自然也是远超此前他所打下的所有功绩! 一定要好好的润色操作一番。 “好风凭借力,送朕上青云。” 第181章 建文四年 除夕夜,朱允炆本来以为杨士奇来的时候会像朱棣一样面憨耳热,谁知道后者却是滴酒未沾。 “瓦剌、鞑靼使者来的事臣已知晓,故未敢饮酒。” 那么大的事,通政司的胡嗣宗哪里会瞒着老大哥,杨士奇知道此事之后就已经做好了待诏的准备,两部使者抵京觐献降表,虽然杨士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是皇帝一定会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朱允炆又打量了杨士奇两眼,笑了。 有这样的臣子,倒是省心。 随手将降表递给双喜,后者就送到了杨士奇的手上。 “两部投诚献降,愿为我大明之附臣,尊朕为他们大草原的共主,上圣人可汗尊号,你说说,该怎么处理?” 将降表展开,杨士奇只是粗略的大致扫了几眼,就合上放到了一旁的几案上,面向朱允炆拱手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威压六合、气吞八荒,四海蛮夷无不望而生敬,甘服王化,觐献此降表乃理所当然之事。” 先送上一句马屁之后,杨士奇才继续开口道。 “既然瓦剌、鞑靼两部有心尊陛下为草原共主,愿附我大明为臣,陛下何不降旨下去,敕封此二人为异姓王,大派使团携带赐礼,一路鼓乐往草原宣恩。” 大派使团、一路鼓乐。 对这事,杨士奇早就摸透了朱允炆的小心思,这事可是千年难得一出的大好机会,只要操作得当,足以把皇帝的威望举上天,甚至一举超越太祖都说不准,毕竟当年太祖皇帝可没有被草原‘心悦诚服’的加可汗尊号。 所以朝廷不能在这事上抠门,一定要厚赏礼物,要加大使团的规模,一路浩浩荡荡的出南京往草原,鼓乐齐噪让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 皇帝‘统一’草原,开疆万万里! “让通政司多做一份刊文,两份草版一起送往各省报局,各省府两期刊文一起发表。” 朱允炆又加了一句,他心心念念不忘的当然还是求是报。 “那补充的这一期新的刊文就做个总结吧,连着陛下登基以来雄吞西南六国、收复安南故土改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收复故澎湖巡检司改置台湾承宣布政使司、收复琉球三岛改置琉球府,平定朝鲜叛乱的事都加上去。” 用整整一期的刊文来记载朱允炆登基以来的卓著功勋,但不会歌功颂德,而是‘客观’的把朱允炆立下的功绩都写上,至于天下儒林百姓怎么评价,那就是地方的事了。 看到杨士奇如此深明帝心,朱允炆不觉龙颜大悦,哈哈笑了起来:“这种大好事,将来怕是几百年都未必再有一会了,如此,朕当亲手操刀润色一篇文章,也放上去才是,顺道,给全国的百姓拜个年。” 新年讲话,拉进与士林学子、黎庶百姓的距离,也是一场可以加分的政治作秀,但是前提是你得有拿的出手的功绩,你要是个昏君,还发明诏天下的文选,那就平白招惹笑话了。 而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部攥在朱允炆,不趁着这个机会站在风口上飞天,将来哪里还有机会。 想到就要做到,朱允炆轻咳一声:“拟诏。” 双喜忙磨墨提笔,杨士奇也站起身向着朱允炆的方向躬身而拜。 “维,大明建文四年元旦,朕,大明建文皇帝允炆,敬祀祭礼,布告社稷。享与共度佳节,大明苍生百姓曰。 朕自承继天命以来,不敢一日辍慢国事,废寝忘食,如履薄冰。幸上仰太祖如天恩德之庇佑,下赖官民勠力同心之辅佐;山青月明,风调雨顺。 朕继大宝,施有新政;国力日增,民力渐兴。 朕自观瞻,喜不自胜,适逢佳节,与民同庆。 朕本欲兴王化与内外,承太平与汉夷。 然有暴徒,狼子野心;叩我边疆,害我大将。 山河摇动,万民忡忡。乃执刀戈,御驾亲征。 复我故土,雄吞六国,得胜凯旋,与民荣焉。 又有疥癣,掳我百姓。发兵征讨,海波靖平。 大明声威,宣与北地,蛮夷生畏,伏请献降。 拓土之功,朕实大喜,晓谕万民,高歌痛饮。 天地未老,未敢慢怠;朕当加勉,不使松懈。 国有大明,有君有民;万民与君,一体同心。 大明有朕,朕当奋力;鞠躬尽瘁,不负社稷。 时愿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朱允炆本来是想用白话文来说的,结果心里的话到了嘴边,觉得白话文说出这一番内容实在是过于肉麻,这才不得不转为半文半白的形式。 而双喜这边则顿住笔,他觉得朱允炆前面说的都没问题,但最后那句人民万岁却是怎么都写不出来。 这历朝历代哪里有君王祝百姓万岁的道理? “这最后一句记下来。” 听到双喜的不解,朱允炆嘴角扬起笑容,却是直接下了令。 这最后一句才是这番新年帝诏的核心,前面的内容不过是夸他朱允炆自己,但是最后两句却不露声色的将功劳分润给了百姓,汉人是最好面子的民族。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他这个皇帝亲手送百姓一个面子,百姓就会还他更大的面子。 “陛下圣明。” 等诏书拟好,杨士奇这才直起腰来,复坐回位。 “这两期刊文发出去,我大明未来几个月可是要热闹的紧了,国大民骄,人心可用啊。” 一句人心可用便让朱允炆知道,这杨士奇八成是猜到了他的打算,当下也就笑了起来。 “等今年下半年各省的乡试结束之后,明年癸未科会试的题也就可以较往年略作修改了。” 不得不说,瓦剌、鞑靼的降表来的实在是太是时候,朱允炆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真成了天命之子,不然正好赶在自己求是报开刊之前来了这么一个重大利好,这要不算是天助那还有什么称的上天助。 借着这么一个好机会,很多细节上的小策略,他朱允炆都可以直接跳过了。 杨士奇也点头起身:“陛下圣谕,臣已谨记与心,这便下去早做安排。” 说着话,杨士奇拿过双喜那份拟好的新年告天下百姓诏,转身便离开这武英殿。 “夜深了。” 皇宫内有报时的宦官,一句亥正让朱允炆陡然惊醒,苦笑一声。 “没成想,竟然都到了这般时间,罢了,你去知会一声,弄些个小菜再拿两壶酒来,陪朕喝两杯开心一下吧。” “诶。” 双喜内心乐开了花,忙下去传令。 “轰!轰!” 站在武英殿的殿门处远眺,南京的夜空之上,不知哪家的大富豪商燃放起了烟花,映的夜空炫丽异常。 烟花璀璨之间,大明建文四年的钟声,自午门外,轰然敲响! 第182章 求是报开刊(一) 苏州府,常熟县。 这里是大明最繁华的府县,自宋朝时便有‘苏湖熟,天下足’的民间谚语,而在苏州府、湖州府之中,常熟县又是当仁不让的第一膏腴大县。 也因此,常熟县的秀才、举人等有功名在身的士林学子也是极多的,因为家家户户的生活条件都属于小康水平,年有余产,自然也就有了买书读私塾这些渴望进步的基础条件。 而常熟县的县令宝座,也是江南这地界最惹人眼红的位子,常熟出了多少大儒,在这里做县令只要维护好与这士林的关系,熬两年资历往上跨一步到苏州府履职,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是这空降下来的新任县令王雨森却显然没有这个高的‘政治觉悟’,这位年方二十有六的年轻人是建文二年甲辰科的二甲及第,在翰林院又考定了一年,成绩优异,本来是要转翰林学政,进入中枢培养梯队里的,结果被朱高炽这位监国的亲王横插一手,下放到了这常熟县。 翰林院的考定已经变了味道,在朱允炆的隐晦授意下,翰林院上下的儒林士子每天看得最多的还是内阁批复过留存的中枢国政奏本,而不是那些古籍上花里胡哨的泛泛文字,而他王雨森能在翰林院考定中脱颖而出,说明他进了杨士奇和朱高炽的眼中。 一个没有参加新学但却并不迂腐的‘儒学异教徒。’ 凡是能在翰林院考定中通过的学子,无一例外都会是传统腐儒眼中的离经叛道之徒,而只有这些离经叛道之徒才会自翰林院下放到地方。 正月初二这一天,雄鸡还未吐白呢,王雨森就穿戴好崭新的官袍,跑到县衙里品茶静候了,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 今天常熟县的报局要开报! 南京到常熟快马不到一天,元旦当天王雨森就拿到了通政司发下来的两期刊文草版,得益于常熟的富庶,县里有现成的印刷雕版,两期刊文昨天一到,当晚就加印了两百份出来。 “县尊来的早啊。” 雄鸡高啼之间,县衙外进来一人,王雨森抬头一看却是同僚:“呵,年节恩假,高主簿不在府上歇着,怎得也来了。” 姓高的主簿单名一个岩,长得瘦瘦高高,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闻言先是拱手向高居首座的王雨森躬身作揖一礼,随后才自行寻位子坐下。 “今日是我常熟的大日子,下官虽不懂这求是报到底如何,但这些日子倒也听到不少风声,听些老友说,这求是报朝廷要刊发天下,难免起了三分猎奇之心。” “一种通行与民间,形式上倒是与邸报相仿。” 王雨森这边手里就有着两份,都是昨晚加印出来后留下来的,见高岩提及,便递与后者一份:“高岩既有好奇之心,正好本官这里有两份,你来看看。” 高岩接过,这所谓的报刊不同于书籍般小巧,粗糙的麻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张麻纸铺开足有半张小几案般大小,两手伸开来看,倒也是方便。 这份邸报的排版是由右往左过叙,第一行自上而下是三个大字:《求是报》,下有繁体日期落款:建文四年正月初一元旦期刊。 日期简明,一目了然,哪怕是偏僻如四川那边的学子,正月十五之后才能看到,拿过手来也知道这一期刊文的内容是出自哪一日,不至于当成时事来揣测。 过渡完名称和日期后,便是另开一行,这次则换成了小字:“此报名‘求是’,乃是今上取自实事求是之意而赐名,凡报上所刊内容,皆为大明可议之事,或为政治、经济、文化、战事、番邦朝贡、民间琐碎、轶事风趣等不做限制,举我大明上下,自吾皇万岁而降至升斗小民皆可书文做刊交由报局,每十日为一期,由通政司汇总后制造草版发与地方刊行。 为鼓励官员、胥吏、百姓、商贾等我大明子民踊跃参与,自建文四年伊始,凡发表刊文留有署名日期者,其刊文一旦自通政司报业总局通过,即可获得银钱奖励,数额为五十两至三百两区间,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儒林士子、黎庶百姓可免科举直入翰林。 官员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官升一级,至从三品而止。 胥吏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转为九品官身。 商贾凡在求是报上发表五篇刊文者,可获得一年的免交商税权。” 在这挥挥洒洒的数百字介绍下是落款,高岩注目观瞧不自然的撇了下嘴:内阁辅臣、奉天殿大学士杨寓。 常熟县距离中枢太近,所以这内阁首辅换了谁,普通老百姓可能不了解,但是这些基层体制内的官员还是会留心打听一下的。 除去介绍之外,这份求是报刊上还有建文三年的中枢财政收入以及建文四年拟定的开支,落款留名的郁新以及户部尚书夏元吉。 最后一小半内容则留给了内阁五人的介绍,分别为奉天殿大学士杨士奇、文华殿大学士郁新、武英殿大学士朱棣、大学士衔方孝孺和解缙。介绍中包括五人的生辰年、职业生涯和晋升途径都有详表。 除了郁新这个中规中矩的,他的晋升是一步一个脚印自中进士之后,历任户部度支主事、户部郎中、右侍郎、左侍郎、尚书、入阁辅臣。 而其余四人,解缙是洪武二十一年进士,但洪武二十四年就被打为白身,回乡闭门修身去了,直到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宾天入京吊唁,奉太祖遗命手谕辅政新帝,内阁成立后,先为协办学士,建文三年入阁。 方孝孺是儒林领袖,内阁成立后直接入阁。 朱棣是宗亲,没什么好介绍的。 只有这杨士奇! 洪武二十九年入翰林院,洪武三十一年内阁成立,得到同乡王叔英的举荐为翰林学政,后经提拔为协办学士,建文二年庚辰科殿试之后入阁,建文三年暴昭卸任后,被皇帝一步到位提拔成首辅! “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 高岩放下报纸,砸吧砸吧嘴:“下官今年四十有六,按照去岁朝廷的致仕条例,还有不到十载就要卸任,倒是县尊眼下青春正茂,又是翰林考定魁首,将来想必也能有入阁之日。” 王雨森与这高岩关系不错,他空降下来,这一县主簿的位置,主抓钱粮丁口自然是要抓在手中,高岩也是明眼人,当即就大表忠心站到了王雨森的队伍之中,那么年轻的县令,又是通政司亲自派人来送上任,说明中枢有人,这种金大腿不抱住岂不是脑子坏掉了。 也因此,听到高岩的话,倒也不避讳,当即浅笑摇头:“你老高就莫要笑话本官了,我辈为官当以民为本,哪里只是为了步履青云,只要能为百姓立命,县令与首辅又有什么区别。” “县尊说的甚是有理,实令下官惭愧。” 心里腹诽两句虚伪,面子上高岩还是轻飘的送上了一句马屁,正待开口邀请王雨森出县衙吃些小吃,就看后者又递过一张报纸。 “这期一共两份刊文,你也看一下吧。” 还有一份? 高岩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观瞧,这一看登时大吃一惊。 这期刊文的形式排版上没有变化,还是当先一行报出了名字和日期,不过正文内容可是震撼了许多。 内容中先是着重笔墨的讲述了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宾天后,天下臣民是多么的悲痛和迷茫,然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天下人又是如何的欢呼雀跃,伏等新政,翘首以盼。 随后便是大段落的‘客观’讲述了年轻的建文帝登基后的种种举措,以及新帝自登基后为扬大明国威,打了哪些大的胜仗,最后天威浩荡,竟直接吓得北方瓦剌、鞑靼部闻风而丧胆,遣使者至南京觐献降表。 降表的内容也被一并刊登在了这一期的刊文上,包括此番献降的贡礼清单都详细入微。这次的落款则是内阁首辅杨士奇和总参谋长衔的朱棣。 “这是真的?” 高岩只感觉头晕目眩,巨大的自豪感顶的他面红耳赤,几欲缺氧。 看着高岩这幅神情,王雨森当即便是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不然,本官昨日何至于兴奋的一夜未眠。” “瓦剌人、鞑靼人竟然投降我大明了?” 高岩出生那年,大明可还没有立国呢,天下一片战祸离乱,是真真的乱世景象,人命贱如蚁,恍惚之间这才多少年?当年那暴虐横行的蒙古人,这就甘愿俯首称臣,投降大明了? “自然是真的,昨日元旦,我大明的敕封使团就带着礼物出了南京北上草原。 而且这草原人觐献的降表上写的明明白白,瓦剌和鞑靼尊陛下为圣人可汗,奉陛下为大草原之共主,北元余孽正式宣布亡国!大草原今后,就是我大明的土地了!” 王雨森说着也激动起来,抚掌大笑:“当今吾皇万岁,开疆万里,武功之盛,青史难寻啊。若非今日报局开刊,本官昨夜恨不得痛饮一宿。” 高岩也跟着连连喊了几声好,复又往下看,倒是怔住了神。 皇帝竟然也在这报纸上发表刊文了! “时愿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嘴里反复倒腾着这封新年贺词的最后一句,高岩陡然面北而跪,顿首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高岩这一跪可吓了王雨森一跳,忙侧身躲到一旁,高岩跪北,他的县衙就是坐北朝南,因此哪里敢还敢面南而站。 高岩连着磕了三记响头,这才站起身,让王雨森诧异的是,这高岩竟然哭了?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高岩抹着眼泪,却仍是泪如泉涌:“下官年幼之时,正直天下大乱,思想起那年之光景,再看今时今日之大世,一时间感慨万千,不能自持啊。” 王雨森岁数小,哪里吃过元末之苦难,他对这第二份的诏书更多的感触还是与有荣焉,更添了几分为明臣、为汉人之自豪罢了。 “下官现在也是迫不及待这报局开刊了。” 待稳住情绪,高岩捏着报纸来回踱步:“要让常熟的士林百姓都看到,都知道这天大的喜事。让大家一起为陛下贺新年!” 王雨森闻言颔首:“好,既如此你我二人,便通往报局。” “固所愿,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大笑,联袂出了县衙,直奔报局的方向而去。 第183章 求是报开刊(二) “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常熟县一处大宅子外几挂鞭炮同时炸响,激起烟雾升腾,也吸引到无数的过路之人驻足观瞧。 府宅外的墙上挂了两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常熟县报局”、“常熟县求是报阅报室”,这般新奇的名称让路人中识字之人无不错楞。 这是什么衙门? 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来此时站在这所谓报局门口的王雨森,更是不由自主的围拢过去。 连县尊父母官都亲至了,那说明这报局应是极重要的地方,确要了解一二。 眼瞅着身边的士子百姓越聚越多,王雨森这才跨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添为常熟县令,今日奉上命,与我常熟县开设报局,往来士子行商百姓,凡想足不出户了解家国大事,天下趣闻的,皆可移步一观。” 足不出户了解家国大事,天下趣闻? 有不识字的百姓听到王雨森的话也是来了兴趣,这县令总不可能口出诳言欺骗他们吧,当下猎奇之心一起,便都纷纷涌了过来,若不是有衙役横棍拦着,怕是直接就要撞进报局之中。 “且慢,本官还有话说。” 眼看大家伙都起了好奇之心,王雨森当即大喝一声:“奉上命,入阅报室需缴纳三十文钱,不过今日开刊首日又值新年,本官就破例免了这笔入室银,想进去的排队,一次只能入观五十人,若想从中购买离开的,一份期报一百文钱。” 这一下大家伙才老实下来,又听到内里是报刊,当下心里便联想到了县衙外的告示牌,以为不过是朝廷发下来的告示,就有意兴阑珊之人摇头离开,一些不识字的百姓也都退散,该忙啥忙啥去了。 即使走了部分,这府宅外还有乌泱泱几百号人,都自觉排起队伍,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入府宅内,这其中,多是一身儒衫头带方巾的士子,寻常百姓倒是鲜少的很。 “诶,你说这什么求是报都写的什么东西。” 队伍中,一个批着羊绒大氅,看起来极其富态的商贾问了问自己的前后。 “估计是朝廷的告示之类。” 身前那人是个小年轻,挠着脑袋说道:“可能跟邸报差不多吧。” 邸报是官报,明初可是只有衙门内的官员才能看,年轻人一开口就让这富商吓了一跳:“公子家里有官身?” 小年轻脸上就露出一抹倨傲,但还是谦虚道:“不敢,家父去年乃是咱们苏州府经历,因为上了年岁,今朝致仕了,不过家里还是收藏不少的邸报,留给我等后进观瞻时政罢了。” 一听这小年轻还是个官二代,富商的态度更加谦卑:“哎哟,没曾想是贵人当面,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末才也不过是一介秀才功名罢了。” 俩人还在假惺惺的寒暄着,就听到自这阅报室内,陡然鬼哭神嚎起来,还夹杂着不少喊万岁的贺声。 “当今陛下大赦天下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是满满的狐疑之色,不由自主的勾着脑袋想往这报局里看,又哪里看的真着,正暗自召集的时候,就看到打里面出来几个浑身上下皱皱巴巴的士子,手里还拿着两份折叠后的麻纸。 这些士子有的脸上挂泪,有的兴奋的满脸涨红,但无一例外都激动的肩头微颤,在这报局门口有一胥吏支起的台案,几人各交了银钱,便挟着麻纸离开。 便是有身上未带钱财的,也都卸了腰佩抵押,口里喊着只待回府取银来换。 这番场景,更加让排队之人更加心痒,这时候就看出这富商的眼色来了。 眼看自己身前的这位秀才公面露好奇,当即便拦住一名出来的士子:“这位小哥,你这报上,都写的什么东西啊?” 这士子哪里有功夫搭理,脚步匆匆就打算离开,却被一锭晃眼的银元宝吸住了脚步。 “十五两银子,卖否?” 士子被羞的满脸臊红,正待反唇相讥,就看这富商又取出一锭来,当下怒喝一声:“卖你便是。” 说罢拿了钱就跑。 有报在手,谁还排队啊。 富商转过头就把这两份报纸递给秀才公,俩人离开长龙寻了一僻静的地方打算一睹为快,却一下吸引了几十号人围拢过来。 “排队实在是太吊人胃口了,不知可否读出来。” 有不想花钱的年轻人提了建议,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富商本打算拒绝,这可是他花三十两银子买来的,哪能让人白白看了去,但那秀才公却应了下来,当下也就闭上了嘴。 “这报纸叫求是报,是当今吾皇万岁赐的名字,取实事求是之意。” 展开来,秀才公便一字一句的连复述待讲解,却发现头前阳光一暗,猛一抬头,便发现自己被人给围了起来。 “让点光亮,啥都看不到了。” 秀才公一喝,大家伙这才散开,但还是伸着脖子,偷偷窥视。 有了光亮,秀才公也不管这身边的目光,继续读了下去,他这一读起来,身边围拢的人群也都安静下来,不敢再有杂音。 “......建文三年十一月初四,晋奉天殿大学士。” 读完这第一份期刊,秀才公喘了口气,一抬眼,就发现自己身前这几十人过半数都在咬牙切齿。 “焉有而立之年,柄权国相者!”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中年男子气的须发皆张:“谗臣!必谗臣也!” 有看热闹之人无不哄堂大笑,出言调笑:“汝许不忌与这杨相国乃是同年,汝为何才是一介举人啊。” 这举人公就气的跳脚,嘴里不住的嘟囔,左右也不过是“此必谗佞小人”、“迷惑帝心”之类的酸话,总结起来,无非是说杨士奇踩了狗屎运,蒙了天子青睐所致。 他的观点还是得到了很多的支持,纷纷附言:“许相公所言甚是,此人如此年轻,素无显名,又非状元及第,我等素未闻之,怎就做了首辅大臣,而且入仕不过六载,必是一朝简在帝心便步履青云。” 大家伙又吵吵了片刻,这拿报的秀才公才大喊一声:“且都安静,吾这还有一份呢。” 正分为两派互喷口水的‘侠客’们这才闭上嘴,静静候着下文。 “时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太祖高皇帝宾天,传遗诏立太孙为帝,帝奉天御极,改翌年号建文,是谓建文皇帝。 今上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广开言路,布施新政...” 一听这第二份刊文说的是当今皇帝的事,这片小空间更加安静,谁也不敢再多杂声,惟恐被人举报,落了一个不尊的大罪。 “时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十二,滇国公沐春殁于平麓川叛乱之征程。” 这一刻,大家的脸上都带了三分怒意。 “帝闻而怒,遣魏国公徐至云南,组军再征,大胜,以两万人破安南五十万大军,与其国都升龙(河内)斩贼酋胡逆季犁之首。” 气氛陡然火热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升起三分自豪,神情中颇为解恨。 还有不少人下意识瞥了一下嘴角,甚是不屑嘲讽。安南区区蛮夷,还敢冒犯天朝,实则翻手可灭。 “时建文二年六月,朝鲜大君李逆芳远谋逆,囚父逆兄,实为不忠不孝之人,帝知而遣令辽东总兵官平安发兵征讨,平将军连战连捷,先破朝鲜国都开城,后诈败诱敌,与辽南平原一战全歼数十万朝鲜逆军,复李芳果之王位,小王感激涕零,感念大明之恩德,遂签署《庚辰条约》,对奉我大明为宗主国之事而欣喜不已。” 读着读着,秀才公的语调情绪也是逐渐亢奋,激动的这个小年轻耳朵根子都红了起来。 “又有西南诸国入侵故安南国,安南乃我中原故土,其阖国上下无不渴求内附久矣,遂遣使者入我大明呈送降表,伏请内附,帝怜其百姓渴求王化教谕之心迫切,乃允之。 为保其境百万百姓之安危存亡,帝亲执兵戈,御驾亲征。 帝虽年轻,却熟稔兵事,恍若天赐神人,指挥之下,我大明将士奋勇当先,连连报捷,有大将昼行百三,夜行一百,一日内连下两大重镇,慑破贼胆,后又驱兵猛进,连破暹罗之阿瑜陀耶,寮国之琅勃拉邦,吞灭诸国宛如反掌观纹。 此战后,西南之六国无不俯首称臣,并举帝为诸国共主,献上金银、珍宝无数,拓土五千里。” 大家伙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骇之色。 咱们这个新皇帝,原来那么厉害? 难怪这杨士奇升的那么快,咱们的这个新皇帝年轻啊,又偏生如此雄才伟略,想必是如那秦皇汉武一般,功盖天下,因此喜爱谄媚之言。 “后有东南沿海倭乱,帝遣水师征讨,一战克定,收复自洪武年失落与贼手之故澎湖巡检司,帝置台湾承宣布政使司,后复琉球三岛,帝置琉球府,规制台湾管辖,自此海波靖平,大明之国威宣与海外诸夷也。” 秀才公越读越亢奋,原本是坐在一处石阶上,不知觉间改坐为站,语色高亢。 “四海夷狄无不望而生畏,闻而心生敬仰,故建文三年腊月三十,北地草原之瓦剌、鞑靼二部,联名遣使入贡,觐献降表,并称附臣。共奉帝为草原之主,尊圣人可汗!” 刊文读到这里,秀才公已经傻了眼,整个报局外这一片空地几十号人也全都傻了眼! 草原投降我大明了? 冷场了足有半刻钟,秀才公才回过神,急急往下读,却是那封觐献的降表。 “两部此番朝贡献降,记良驹两万匹、牛两万头、羊两万头,另有珍宝、异兽、皮草、西域奇物不计其数,其献礼之车,延绵百里,牲畜之广,目不能及。此皆仰赖帝之天威浩荡,才有今时我大明如日中天,威压六合八荒。 自帝登基以来,我大明大小数十战,无不以全胜而终,破敌寇超百万之巨。此番仅以君威,便慑服草原,使其诸部投降,不动刀兵便拓土数万里之广!帝之功绩,书表骇颜。 论武功之盛,青史难寻,威名之显,已超秦皇汉武。 刊文者,奉天殿大学士杨寓、总参谋长朱棣。” 秀才公环顾,身前早已是一片噗通坐地声,那此前狂言不忿的许不忌更是打起了摆子。 “新年告天下百姓诏。” 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时自秀才公面颊低落在麻纸上,浸出一片湿润。 “维,大明建文四年元旦,朕,大明建文皇帝允炆,敬祀祭礼,布告社稷... ... 时愿大明万岁,大明人民万岁!” 读到这里,报纸自秀才公手中飘落。 “吾皇万岁啊!” 那举人公许不忌陡然仰天长嚎,碰的一声砸在地上,那动静听得周围的人都心跳一漏。 “吾皇万岁!” 自整个常熟县报局辐散而开,方圆数百米之内几乎无一人立,就是街道上不知缘由的普通百姓,看到这番动静也下意识的跪地上跟着喊几嗓子。 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既然大家伙都跪着喊皇帝,看这又哭又嚎的架势,估计是皇帝驾崩了吧。 唉,多年轻的一个新皇帝,咋说走就走了呢? 常熟县跪、苏州府也跪,这景象自南直隶这个距离南京最近的中心开始辐射开,在整个大明引起的震撼是绝无仅有的,哪怕是当年的北伐大捷、捕鱼儿海大捷,都未曾有今日之盛景。 正如朱允炆所希望看到的那般,整个大明都为瓦剌、鞑靼这份降表而沸腾起来。 要知道,在这份降表之前,他朱允炆立下的武功可是已经足够多了,所以,全大明上下都下意识的认为,瓦剌和鞑靼是被朱允炆的武功吓破了胆子,因此心悦诚服的投诚献降。 整个大明,陷入到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疯狂崇拜的氛围之中,各省、府、县的贺表开始如雪花一般飘进南京。 而自民间,更多的士林学子、黎庶百姓也开始写万民书之类的歌颂文章,通过报局、驿站往南京一车车的送过去! 贵州,那些持着刀拿着农具,叫嚣着要带领族人跟大明卫所兵死战的土官也在这一刻放下了武器,匍匐在地面北而拜! 第184章 求是报开刊(三) “自各省府报局开设以来,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民间甚至出现哄抢行为,以至于府县不得不加印首期刊文,其中,由以附刊陛下新年诏文那一期卖的最是火爆。” 通政司左通政胡嗣宗躬着身子,站在阶下,旁边坐着杨士奇。面前,则是高高在上的朱允炆。 “没成想,这报业倒还有意外之喜。” 听到报刊卖的火爆,朱允炆就乐了起来。 “不仅如此,这段时间通政司收到了很多地方送来的贺表、贺信。” 胡嗣宗低着脑袋,毕恭毕敬的汇报道:“苏州府还送来了一把万民伞。” 听到连万民伞都整了出来,朱允炆不由挑了一下眉角。 “是吗?贺词都说什么了?” 听到皇帝垂问,胡嗣宗忙自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展开恭声读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革故鼎新,海晏河清;民得安居与大世,无不夸治隆唐宋矣。 征逆伐暴,廓清帝宇。四载之内,辟土靖海。雄武之资,不逊太祖。 威传北地,漠庭尘清。弱冠之年,威德遐被。四方宾服,蛮夷纳首。 北抵草原穷恶之极,南达海疆万里无边。 幅员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 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俯首观报的朱允炆陡然顿住,狠狠的打了一个冷颤。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边那句夸太祖皇帝洪武之治的,而后一句应该是夸永乐大帝朱老四的。 好家伙,现在都挂我朱允炆的脑袋上了? 这马屁拍的也太狠了吧。 收起两份报刊,朱允炆觉得自己所料一点都不假,底层这群官僚士子真的是一点底线都没有! 这么恶心的肉麻话,慢说堂而皇之的写出来,便是让朱允炆自己想想都一阵倒胃口。 “谁写的?” 胡嗣宗忙回答道:“这封贺信是苏州府的一名举人,叫许不忌。” 真是生冷不忌啊,确实没有白瞎这个名字。 手指在御案上轻敲两声,朱允炆便点了这个许不忌的名字:“留下来吧,等下一期的刊文发行时,把这贺信的内容登上去。” 既然你喜欢拍马屁,恰好我现在就需要会拍马屁的,这个表现的机会给你了。 “行了,你先退下吧。” 摆摆手,胡嗣宗见状便急急忙躬身告退。 “看来,朕到还是小看了这份降表。” 朱允炆低估了此时大明对征服草原的迫切之心,这大概原与当年所受到的压迫和凌辱,所以久压之下的反弹往往要更加凶猛。 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汉人做了几千年的主宰,哪怕昏暗如五胡乱华,起码也有江南偏安一隅得以喘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神州陆沉,祖宗社稷拱手让给异族,而汉人却躬身成了四等民。 忍辱负重,秘密联合,终于将作威作福的鞑虏驱逐出祖宗的土地,顺带手,连河北燕云十六州、辽东也悉数收复,汉人的心气一度拔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现在的汉人心中,唯独缺少的一块,就是大草原! 而现在,朱允炆亲手将他们心里最遗憾的那一块缺失补上!仅凭这一点,压抑百年之久的民族感情得到了宣泄口:他们无比感激朱允炆这个替他们实现梦想的皇帝! 如果不是民族之情,即使民间有谗臣再怎么想拍皇帝马屁,也是万万写不出许不忌这种贺信的。 汉人是要面子的民族,这么恶心肉麻的文章,那是万万拿不出手的。 他日就算青云直上,也会被邻里乡亲戳着脊梁骨骂无耻,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他拍的再狠,最多士林之中鄙视一二,老百姓却觉得这般盛誉也是理所应当。 “还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这般大好的机会,朱允炆是一定要把握住,要趁着这个机会让整个大明燥起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卷进这次舆论之中! 杨士奇也是轻轻颔首表示附和:“这封信,可以拿来大做文章,把这次舆情炒的更火爆一些。” 君臣二人对视,都心有灵犀的笑了起来。 “召方孝孺!” 这位儒林的领袖再接到传召的时候还有些纳闷,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召见他? 内阁的事,朱允炆从来都是偏听杨士奇和郁新两人,军事上面,朱允炆更是向来只跟朱棣一个人商量。 他方孝孺的存在感,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件花瓶。 方孝孺哪怕脑子在不灵光,待在内阁这四年,看着暴昭、再看看杨士奇,夹在这两个玩政治的一把好手之间耳濡目染,起码的自知之明还是有了的。 把他放在内阁,就是皇帝做样子给天下的儒林士子看罢了。 “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踏足谨身殿,方孝孺还是规规矩矩的躬身施礼,不敢怠慢。而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瞟了一下杨士奇。 “方阁老来了?快请就坐。” 一句方阁老,让方孝孺差点把舌头咬掉。 能被皇帝唤阁老的,此前有暴昭,人家是老成持国,当得起。 后有郁新,那是国库的大管家,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操持着,也是当得起。 即使是杨士奇,朱允炆也多是唤作卿家,鲜少用上阁老的敬称,而今竟然唤他方孝孺一句阁老? 哆里哆嗦的领了朱允炆的赐座,看着皇帝这满脸的笑意,方孝孺心里陡然一颤。 皇帝找他方孝孺必有幺蛾子! 好事想不起来,倒是这坏事不饶我。 “敢问陛下传召,有何示下。” 提心吊胆的问上一句,方孝孺就觉得自己现在如芒刺背一般,怎么都不得劲。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方阁老想念的紧啊。” 朱允炆挥手,双喜屁颠颠的跑过去亲自给斟上茶水、上了糕点。 “想当年,朕还年幼之时,方阁老领太祖命,在詹事府司职,对朕颇多教诲,没有方阁老,哪里有朕的今天啊。” 方孝孺教没教过自己,朱允炆哪里知道,要不是看当年的东宫起居注有记载,他才不会拿出来拉家常呢。 “尺寸微末之功,臣实不敢当。” 皇帝越是客气,方孝孺越是心里哆嗦。 朱允炆现在威望高不可视,他哪里敢当的上一句帝师? 他哪里配的上一句帝师! “前两日朕办的求是报,第一期刊文发表之后,朕收到了很多封贺表、贺信。” 朱允炆抽出那份许不忌的马屁信,双喜接过转呈方孝孺。 后者还没来得及看,耳边就听到朱允炆的话:“这封贺信写的不错,就是朕觉得有些夸张了,想到方阁老是大儒,忠恕君子。就想请阁老一观,若有不对的地方可以当面指正朕,法效魏公与唐太宗,也给朕泼泼冷水。” 魏征?那个连坟都被刨了的货? 陛下你为何要害我啊? 方孝孺内心苦涩不堪,但多年的为人准则还是强迫他决定下来,如果这封信吹捧的太狠,他就‘小小’的指出来,斧正一二。 方孝孺想的不错,但是这一看之下却险些吐出来! 这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文章? 天地造物不测,怎么能造出这么个玩意来? 这还叫小小的吹捧吗,这简直就是硬舔啊。 脸都不要了! “臣...臣觉得。” 方孝孺捏着这封贺信,有心说上一句太夸张了,但一挑头对上朱允炆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臣觉得这封信虽有夸张之处,但是偏颇不大,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倒也配得上这其中八九。” 方孝孺到底还是怂了。 皇帝现在正值如日中天的时候,泼冷水的事缓些日子再做吧。 “不不不,朕觉得自己那是一点都配不上的。” 朱允炆咧嘴一笑:“但是呢,下一期的刊文,朕会把它刊发上去。” 还说你配不上,配不上你还发给全天下的人看? 这不是做那啥立那啥吗。 方孝孺心里膈应,也是被弄得一头雾水,皇帝自己觉得自己一点都配不上,还喊自己来做什么? “朕自觉配不上这般盛赞,但是呢,朕不打算自己说。” 朱允炆端起茶碗浸了浸嗓子:“所以等下期刊文发表之后,下下期的刊文,朕希望方阁老你呢,发一篇驳斥的文章出来,把朕抨击一番。” 皇帝疯了! 你不趁着这个机会乘胜追击,还要人来抨击你?驳斥你? 这是什么操作? 方孝孺满脸的问号,想问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正懵着神就见朱允炆下了逐客令。 “看来方阁老也是这般想的,朕呐还是年岁太轻,这荣誉来的太早了,容易飘。所以还是希望方阁老为社稷着想,尽到辅臣的职责,给朕提提醒,浇浇凉水。这样呢,也让天下士林看一下方阁老的为人秉直之性。” 皇帝都端茶摆手了,圣意不可违。 方孝孺心里叹了口气,忙起身躬礼:“既如此,臣领命便是,臣告退。”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转身离开。 他要找郁新请教一下,皇帝跟杨士奇俩一定是有阴谋的!只是他傻,暂时没看懂而已。 “有了方阁老在,这场大戏就算热闹起来了。” 杨士奇这时便放下茶碗,也跟着起身告退:“臣回头就提点一下那王谦,让他在通政司那边盯着点,多找些柴火把水烧开。” 朱允炆轻嗯一声不再言语。 第185章 求是报开刊(四) 求是报的扩散,再以一种疯狂炽热的姿态在大明土地上疯狂蔓延。 除了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些距离中枢较近的地方,便是连北平、山西、湖广、四川这些地方都陷入到一种观报的大流之中。 自然,作为天下儒学的思想圣地,山东曲阜也不可避免的被求是报所攻陷。 说攻陷有些夸张,因为自求是报刊文与山东之后,孔家一口气买了数十份回府观瞧。 孔鉴和孔希文恨不得把这两期刊文掰开揉碎! 没有人比他们更迫切的希望了解朱允炆的所思所想。 “皇上为什么要办报?” 孔府,恢弘不逊于皇宫大殿的正堂内,孔鉴高居首位,手捏着两份报纸。 这求是报来的实在是突兀之极,而在此之前,他堂堂衍圣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暴昭这个内阁首辅是吃屎的吗! 很显然,自中枢往地方,在办报这件事上,知道的人甚少,但即使在如何的少,也不可能绕过暴昭这个曾经的内阁首辅。 而这么一件事,他暴昭竟然都没有一份书信送来,而山东布政使司下辖各府的报局筹备,也只是告诉他孔家朝廷准备办一份新的报刊,具体事宜也是说的含糊其辞,如果不是拿到刊文自己亲睹,事前也是也根本无法揣测的。 这种事发临头才能了解的感觉,他孔鉴很不喜欢!因为这样会让他非常的被动。 坐在孔鉴左手第一位的就是曲阜令孔希范,这个主持孔家对外一应事务的大管家此时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份所谓的求是报目的到底是什么,难不成只是为了给皇帝歌功颂德吗? “可能是皇帝整出来用于炫耀他的文治武功吧。” 脑子里想了半晌,考虑到朱允炆的岁数,孔希范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圣公,陛下年仅弱冠,竟然以武威迫得那瓦剌、鞑靼伏请献降,这份武勋之盛,若非前两日敕封的使团自我山东北上,实无法让人相信啊。” 自南京北上的使团浩浩荡荡,押着朝廷赏赐下的礼物足有数百车之巨,而鼓乐队更是募集了大几百号,这么大的动静,沿途的百姓早就传开,他孔家自然也是派人亲往目睹,更遑论这使团中有礼部的官员沿途诵读降表了,真实性已是毋庸置疑。 而孔希范这种说法显然得到了大家伙的一直附和之声。 毕竟朱允炆的岁数放在这里,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皇帝再刚刚登基不久就南征北战立下如此多的功绩,开疆辟土之功绩确实可以当的上一句青史难寻,换谁也会骄傲自满吧。 办一份报刊来炫耀自己的伟岸,不应该吗? 然而,一向谨慎的孔鉴并没有这么乐观。 “从新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来看,或许咱们这位圣上万岁真的只是一位好大喜功的帝王,但孤这心里,确总是放心不下。” 孔鉴叹了口气:“希望,这只是孤杞人忧天吧。” 这报纸在山东已经流传了好几日,而现在为了此事,他孔家更是几十号人围在一起,探讨了一个白天都没有分析出一个所以然来,都有些意兴阑珊,正打算起身告辞,府内一小厮跑进来。 “见过圣公、县尊。” 小厮跪在地上,手里还捧着一份报纸,正堂内的十几号人都有些狐疑的对视一眼。 孔希范先是看了一眼孔鉴,见后者颔首便起身走过起拿过小厮手里捧着的报纸,粗糙一看后便转身走向孔鉴:“圣公,这求是报出了最新一期。” 那么快?元旦才发的第一刊,今日不过正月十四,第二刊就出来了? 孔鉴微微错了一下神,随后伸手接过,遍览之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诸位,看来孤真的是杞人忧天了,这所谓的报刊不过是咱们那位武功盖世的皇帝陛下,用来炫耀他文治武功的一个渠道罢了。” 正堂内都安静下来,纷纷开口询问,孔鉴便将这份报纸传下去供众人一观,而凡是看过的无不喝斥出声。 “这天下怎能有这般无耻之人!” “这许不忌是个什么玩意?耻读圣贤书籍,这么不要面皮的话也能说的出口。”、 大家伙都心里腹诽,我们老孔家祖宗当年做汉奸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写这么恶心的话,他老朱家好歹也是咱们汉人同胞,按照同族相贱的规矩,大家伙都习惯性不承认自己的同胞比自己强,你怎么能写出这么肉麻的话呢? 见大堂内一片诘责之声,孔鉴便伸手虚压,大家伙顿时安静下来。 “好了,既然弄清楚了这份所谓的求是报因果脉络,大家也就不必挂怀,且各自回府安歇吧。” 说着,孔鉴又点了孔希范的名字:“士则,你明日便也书一份贺表送去南京,代表咱们孔家恭贺陛下之丰功伟绩。” 既然皇帝喜欢别人拍马屁,那就好办了。拍马屁这事可是他们孔家的拿手强项啊,而且他们孔家保准拍得比这许不忌要拍的含蓄、高深。 孔鉴已经看明白了,这朱允炆太厉害,这可是大草原啊,朱洪武奋斗了几十年都没摆平的蛮夷到他这直接被吓投降了。 一个如此厉害的皇帝在,那就说明起码在朱允炆驾崩之前,孔家想兴风作浪显然是不现实的,既然如此,老实些年又何妨? “你看这杨士奇,区区而立之年就位极人臣,文华柄国,足以说明咱们这位万岁皇帝的为人,投其所好,既然他喜欢阿谀奉承之言,那咱们说上一些软话又能如何?” 孔鉴毫不在意的挥手,复又问道:“士则啊,咱们‘剿匪’的事情处理如何了?” 闻言,孔希范忙起身回道:“回圣公,‘剿匪’一切顺利,目前在山东布政使司的帮助下,已清缴了近两千之数。” 两千?那也就是说差距不大,这事即将要处理完可以向朝廷交差了。 品着茶,孔鉴思忖片刻:“那就在贺表的最后加上,就说咱们孔家现在正忙着办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山东匪患未平,因此孤暂时没法去南京面圣,待剿匪事毕,孤便亲往南京觐见陛下,向吾皇贺喜。” 孔希范便起身应了下来,正堂内更是一片轻松姿态,纷纷起身向孔鉴施礼告辞。 “还当咱们这位小皇帝多厉害呢,左右无非汉武那般,好大喜功罢了。” 孔鉴捧着茶碗,看着水里漂浮的茶叶,不屑一笑。 第186章 求是报开刊(五) 自打求是报开刊之后,朱允炆便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报刊一事上,整天跟杨士奇混在一起不知道密谋合计些什么,内阁里的不少事都暂由郁新来代管,整郁新这些日子也是精力憔悴。 好容易挨到下朝的时间,轿子堪堪落到府邸外,门房就凑了过来。 “方阁老在书房等老爷您有一个时辰了。” 方孝孺来做什么?他方才不是被皇帝传召过去了吗? 郁新还错了一下神,也不来及更换官服就步履匆匆的迈步进了后院书房。 大家都是阁臣,甭管这方孝孺能力如何,到底是一个君子,私下里郁新跟方孝孺的关系还是蛮不错的。 “让希直久等了。” 一迈进书房的门,郁新便率先打起了招呼,更是亲自为方孝孺面前的茶碗添上茶水:“此前希直被皇上传召过去,既然有事寻吾,何不直接来文华殿,偏生要到寒舍苦候。” 自郁新进来的那一刻,正埋头看书的方孝孺就站起身见了礼,闻言不由苦笑。 “敦本啊,适才陛下传召,交代了一些事情。孝孺迟愚,此番来找你便是为这事急需解惑。” 说着,便把此前朱允炆召见他交代的事情全盘托出,末了苦笑起来。 “那叫许不忌的苏州学子委实是无耻之尤,但而今陛下添此丰功,故我本不欲自此时规劝陛下,但陛下不知作何想法,要让我在第三期的刊报上驳斥这许不忌,更点了将,让我届时还要给陛下浇一盆冷水,所以我这才满心迷惑,到敦本你这寻求缘故啊。” 听完朱允炆此番传召方孝孺的来龙去脉之后,郁新也是有些怔神。 皇帝要让他方孝孺来泼冷水? 这是什么操作,难不成只是故作谦姿,真如话中所说欲学魏公诤太宗那般,表现自己虚怀若谷、开明纳谏? 不对,如果只是为了惺惺作态的话,那这泼冷水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啊。 杨士奇可以、他郁新也可以,再不济解缙、六部堂官、给事中哪个不可以做?没道理偏生点了方孝孺的将。 捧着茶碗,郁新也陷入沉默当中。 见状,方孝孺倒也不催,继续闷头看起郁新的藏书来。心里还不住暗乐,看来皇帝此番的操作颇为高深,连郁敦本都一时无法参透玄机,这下就不会显得我方孝孺太废物了吧? “自瓦剌、鞑靼觐献降表以来,这南京城里,老夫无论到哪,这耳边都不曾绝过歌功颂德之声。” 郁新蹙着眉头,却是陡然说了几句不相干的回忆:“老夫年幼时时逢元末大乱,自龙凤七年开始,老夫亲眼看着在这金陵、浙江、江西三地的大混战,陈友谅、方国珍先后败在太祖皇帝的手里。 吴元年,太祖发《谕中原檄》,明告天下北伐,那一年老夫也是少年热血,若非染了疾疴,也是要从军的。 北伐以我汉人大捷为终,河山光复,衣冠重塑。太祖承运天命而开国大明,自此我汉人重为这神州之主。” 方孝孺被郁新说的一头雾水,想不明白郁新说起这些事跟他今天来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仅以此功,遍览青史,再无可媲美太祖这般雄主者。” 郁新似乎完全陷入到回忆之中:“洪武二十年纳克楚投降那年,犹记得天下各地为太祖立生祠,日夜奉祀。二十一年,蓝玉捕鱼儿海大胜,自那日起,太祖与大明苍生百姓而言,如天帝仙神一般。” 听到这里,方孝孺也是不住点头表示附和,那蓝玉自认为其武功远超霍去病、卫青二人,已是天下人心中的大战神,但是之后太祖拿他下狱的那一天,他的亲兵、心腹没有一个反抗的,曾经那些无限崇拜蓝玉的将校士卒就冷眼看着蓝玉被抓捕、被赐死。 他的功绩,在太祖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你说现在的陛下,比起太祖如何?” 话锋一转,郁新似乎已是猜测出了朱允炆三分心思: “京师内的报局连日爆满,通政司印发的两期刊文连连脱销,说明民间对陛下此番之盖世武功那是极其崇奉的,黔首没有多少文化,夸起陛下的话比那许不忌还要直白。 也就是说,那许不忌的贺表登了刊,也算不上什么太值得一提的事,腊月三十那晚,老夫也是在府内开怀痛饮一宿。若不是上了岁数,老夫新年元旦那日书的贺表或许要比那许不忌还要肉麻。” 南京城内外,连不识字的黎庶百姓都知道草原投降的事情,这些京官还有谁不知?所以新年第一日,所有人都写了贺表递呈通政司,包括方孝孺。只不过大多数还是跟郁新所说那般克制的紧,倒是没有出现许不忌这般不要脸皮的。 “陛下让你驳斥许不忌,希直可以想一下,当你那篇文章刊出来的时候,你的下场会什么样子?” 方孝孺陡然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陛下要杀我?!” 不想则以,一细想下。方孝孺顿时冷汗涔涔。 待等全天下都知晓了此事,舆情发酵之下。全天下无不处在对皇帝的狂热崇奉之中,这种情况下,许不忌这种文章反而是最受到百姓追捧认可的,而驳斥许不忌,给朱允炆浇凉水,那就是典型的违背民意。 他方孝孺会被天下老百姓骂成灰的! 此前皇帝说效法魏公与太宗,方孝孺还腹诽皇帝这是想刨他方孝孺的坟,但是现在看来,皇帝这是要刨他方孝孺家的祖坟? 陛下啊,我方孝孺好歹也是个大忠臣,你缘何看我这般不顺眼啊。 方孝孺都快吓哭了,可怜巴巴的看着郁新,哀求后者明示。 而朱允炆心里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方孝孺来发这篇文章,郁新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猜测,也正是心中震怖,但他却怎么也不敢说给方孝孺听,只是挥了下手。 “希直且放宽心回府去吧,陛下不仅不会杀你,相反还会厚赐与你,以文臣而爵公侯者,除开国从龙之臣以外,汝会是第一人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郁新的话让方孝孺更加糊涂起来,苦声道:“郁敦本,郁阁老啊,你明知吾素来不喜苦思,又兼愚钝。还望把话说明白些吧,不然便是回了府,这日后还哪里睡得着啊。” 心好累。 方孝孺现在甚至萌生了致仕想法。 “安心做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新在此恭贺希直了。” 郁新不愿解释,又一次下了逐客令,任由方孝孺在那里急的跳脚也是说什么也不愿在泄露天机,后者无奈,只好愤恨的咬牙转身离开。 等这一次把皇帝的事办完,就辞官。 老子回家读书去! 看到方孝孺离开之后,郁新才起身走到窗台,推开左右,昂首观月。 良久,幽幽一叹。 “陛下,真的是太孙吗?” 第187章 求是报开刊(六) 朱允炆为什么要点方孝孺的将? 能看懂皇帝操作的,便是那郁新其实也只能看出一个轮廓。真正夹在暗处的核心,只有杨士奇看透,所以当晚回到家之后便派人传了胡嗣宗。 “报业总局第二期的刊文,以对陛下歌功颂德为主体,那许不忌的贺表更是要着重润色。” 杨士奇端坐着,胡嗣宗则在下手拿着小本本,边听边记不住点头应和。 “第三期的话,陛下点了方希直的将,让他写一篇文章驳斥许不忌,给皇上浇点凉水。你这边也找些学子,写一些抨击的文章出来,到时候一并刊在第三期上。” “这是何意啊,阁老?” 胡嗣宗也是听的云里雾里,下意识开口询问,却被杨士奇瞪了一眼。 “你只管做便是。” 成,你是首辅你说了算。胡嗣宗忙不住的点头应是,手里不敢怠慢,忙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抨击的文章,写好给本官送过来,不能私自刊发。” 求是报设置之前,这条规矩就是定下来的,让什么样的文章过审,那都是报业总局说的算,也是朝廷说了算的。 思想、文化领域的事,杨士奇要替朱允炆把好这个关。 “是,下官都记下了。” 胡嗣宗领了命,见杨士奇端起茶碗便明悟,忙起身告辞。 等胡嗣宗离开后,杨士奇才感叹一声。 “陛下好狠的手段啊。” 皇帝为什么要在求是报上刊发驳斥自己功绩的文章? 这种做法用现代话来说叫做操纵舆情,也叫作引战! 他朱允炆的功绩已经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天下士子百姓无不对皇帝的功业而折服,也对与皇帝‘收复’草原一事,大涨民族志气的行为而感激戴德,也就是说,民族对他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感情已经到了一个峰值。 好比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就差一个宣泄口了! 歌功颂德的文章太多了,杨士奇珠玉在前,年纪轻轻就做了内阁首辅,全天下的士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此都憋了心思的想拍皇帝的马屁,那许不忌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真相事例吗? 但光夸皇帝的厉害,老百姓看着有什么劲?他们没法参与进来啊。 这时候就需要方孝孺这种人了。 好嘛,皇帝刚对民族、我大明立下这么大的功勋,你们这些垃圾还蹦出来无脑喷? 没说的,必须喷回去啊。 底层的士子正愁着不知道该如何拍皇帝马屁,现在朱允炆给他们竖了靶子,那他们可就有了攻击的目标。 喷的越狠,不也就是变相的拍马屁吗? 正反辩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洗脑自己,其次才能去洗脑别人。 想要说服反对方认可自己的前提是什么?是你把自己支持的观点无限伟光正,也就是无限抬高,无限神化。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那都是前期的理智辩论,辩论这东西会随着激烈的程度逐渐变味,最终会成为‘抬杠’和‘无脑喷’。 等这场口水战进化到了抬杠和无脑喷的时候,他朱允炆的目的就达到了。 正方,自然也就是支持朱允炆的皇权派,会在朱允炆的引导下对他这个皇帝歌功颂德,会例举他朱允炆登基以来的种种成绩。 反方,也是朱允炆自己挑出来的‘方孝孺’,同样在朱允炆和杨士奇的授意下驳斥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提出的主要观点就是:朱允炆这个皇帝立下的功绩也无非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实现的一类。 毕竟不是开国之君,能打下这些功业,只能说明太祖皇帝留下的底子好罢了。 两方会在这场辩论中大打出手,在这个过程中,正方会玩了命的举出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厉害,比如举出一些例子来。 始皇帝嬴政也是承继之君,汉武帝刘彻也是承继之君。你敢说他两人不厉害? 隋炀帝杨广也是承继之君,那为什么他就是个败家子无道昏君? 唐太宗李世民也是承继之君,为什么他就能开创贞观之治? 大家都是承继之君,再比成绩。 大明现在北吞草原、南并七国,东拓海疆,这份功绩,秦汉唐三朝都没有吧,远迈汉唐说过分了吗? 大明现在丁口六千余万,岁入近六千万两,百姓安居乐业,商贾行于天下,繁荣昌盛,番邦之国不计其数,治隆唐宋说错了吗。 在辩论的过程之中,正方就在一次次断章取义的片面分析之中陷入到自嗨模式,也就不经意间自己把自己洗脑了。 而反方呢,会在朱允炆的暗中操控下逐渐败下阵来。 东方压倒了西风! 等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到了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反方会开启无能狂怒,死命抬杠和无脑喷模式。 不管正方怎么举例子,反方只坚持一个原则:皇帝一不会打仗,打仗靠的是前线将士。二不会治国,治国靠的是内阁,是他们反方的领袖方孝孺! 是因为以方孝孺为首的儒家子弟治国才有的大世,没有大世哪来的钱粮支持皇帝打仗? 所以,这份功劳应该放在‘方孝孺’集团的脑袋上! 舆论到这一步,那没什么好说的了,打倒‘方孝孺’! 那些玩了命拍皇帝马屁,不知不觉之间把自己都给洗脑的正方学子那还不炸了毛。 功劳算给了反方,那他们正方不就输了? 辩论的过程中,除了无限抬高自己一方支持的论调,还有一种必备操作叫做打压、抹黑对方观点。 既然反方支持的是儒家治国这个观点,那也会被正方拿出来掰开揉碎,寻找黑点。 你们所谓的儒家是正统儒家吗? 诸子百家时期创立的儒家学说思想是什么?汉朝时儒家的思想又是什么?元宋时期的儒家成了什么样子?现在的儒家又成了什么样子? 你连正统性都受到了质疑,还有什么脸来说这打天下、治天下的功劳归你们反方! 正方的儒林学子不经意间就掉入了朱允炆为他们设下的另一个陷阱:抨击儒学。 人在抬杠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会下意识忘记很多东西,或者说选择性无视很多客观存在的事实,他们的眼里将只会有正反立场,凡是阻碍、反对他们的都会被他们亲手打倒! 打仗靠兵甲,兵甲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经商卖货物,货物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咱们吃的粮,粮食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开海用的船,船只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地方的管理,法律是儒学制造出来的? 既然什么都跟你儒学没有关系,你还在这跟老子扯个屁哟。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许不忌的文章会在朱允炆的授意下,频频登上求是报,然后按照制定的规则,朱允炆会火箭提拔许不忌! 正方学子大受鼓舞,更加玩了命的攻击反方,最终掌握刊文权和过审权的朱允炆就要开始引导舆论的风向了。 孔家的事证据已经在陆续的收集当中,朱允炆会找个机会在这辩论的过程中交给某一个正方的人来发表。 舆论哗然啊! 从一开始的理论辩论,继而衍变成两方互相质疑抨击,最后骂出火气来之后就变成了一方恨不得打倒另一方! 看看你们反方支持的垃圾都做了什么事! 然后在这种泼天的舆论之下,反方的‘方孝孺们’会被朱允炆直接策反。 反方投降正方,并且‘羞耻’‘一怒之下’调转枪头,成为打倒孔儒的急先锋,底层那些思想摇摆不定的中立派,一看连反方都化身正方了,就会有一种错觉: 天下舆论都坚定的成为了一个派系阵营。 众‘正’盈朝啊。 该轮到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上场了。 打倒孔家店! 所有一味支持儒学治国理念的、所有支持国有大世非皇帝一人之功的都会遭到批斗! 辩论就变了质。 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连那些底层的士子百姓自己都忘了他们一开始参与这件事的立场是什么。 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一定要取得最后的全面胜利!” 而取得全面胜利的基础条件就是所有反对派全部死光光! 看看后世的喷子对喷吧,那真的是什么没有底线的话都能说出来,咒反对方横死的死法可谓是花样百出,说明人都是有戾气的,需要宣泄的。 而大明的士子百姓难道就没有戾气了吗? 他们也有,只是日常生活中没有宣泄的地方罢了,现在有朱允炆这个被他们亲手捧起来、神化的皇帝带着他们宣泄,他们还不一个个奋勇当先? 至于毁灭了孔家之后,大明的思想会不会出现断档和空白期,会不会出现思想混乱,那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在这次大辩论之后,在这次思想大战结束之后,面对一片废墟的儒学,这群热血上头的儒林士子冷静下来之后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他们的‘祖宗’被他们亲手干掉了! 为了证明他们没有做错,死鸭子嘴硬之下,他们会干脆的一条道走到黑,都自我洗脑这么长时间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直接化身帝党,即一切以帝王的思想为最高准则! 根本不会有什么思想混乱、思想空白期。 “凡是皇帝做的决策,一定要服从!” “凡是皇帝下的指示,一定要执行!” 他朱允炆都踩着孔家的尸骸成为新的圣人了,哪里还需要再捧起什么新的思想,担心再出现类似孔家的新精神领袖阶级? 他自己就是大明的神! 他的思想就是大明自上往下都要学习和研究的新思想! 儒学必须要时刻看他朱允炆的眼色来改变形态,社会上什么法家、道家、佛家、墨家的杂七杂八思想都可以涌现,但是基础一定是百分百契合他这个皇帝的每一句话! 这个过程,需要对人性的高度把控和对舆情、思想形态的高度认知才能做得好,一旦引导不好,极有可能导致偷鸡不成蚀把米,那才是贻笑大方。 好在朱允炆已经把基础打得无限牢固。 首先他的功绩已经足够,也就使得正方拥有了充足的底气来为他摇旗呐喊。 杨士奇被推了出来,天下人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成为下一个杨士奇,这许不忌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两点把握住,就有了正方的种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引导和控制,每一期求是报的刊文都要严格把关,任何中立的、理智分析的,可能会起到‘迷惑视听’的文章绝不可能刊发,而越激烈越直白的自然就是他朱允炆最喜欢看到的。 在之后,他还会密令西厂制造几起针对正方观点的‘流血事件’! 火上浇油,前期不死几个人,大家的火气怎么会越存越多呢? 只有把怒火憋得一定的地步,将来爆发起来,东方压到西风的时候,才会赶尽杀绝啊! 今日,大明打的越狠。 日后,他朱允炆的皇权才立的越稳! 第188章 求是报开刊(七) 自求是报开刊之后,苏州府上下都陷入到了讨论的氛围之中。 为了此事,苏州府甚至还聚在一起整出了一把万民伞,足可见苏州府上下对皇帝的崇奉,而在这段时间内,苏州府各县报局的报纸屡屡出现脱销的现象,凡是识字的,家境殷厚的家庭无不以观报为荣,不然出门在外,大家伙都在聊,你插不上话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而就在大家伙还沉浸在瞻仰皇帝文治武功之中时,新的一期求是报再次刊文发行,常熟县上下天还没亮,报局外就排满了等候的队伍。 毫无疑问,凡是看过这一份新报刊的士子百姓,无不纷纷嘲笑出口。 “当初这许不忌还大骂杨公为谄媚佞臣,没曾想他亲手写的文章,可真谓是毫无下限啊。” 大家伙都哄堂大笑,但笑声落下又是一阵艳羡:“按照当今吾皇万岁定的规则,凡是能在这求是报上刊文超过五篇的,都可以免科举入翰林,他许不忌科举屡次不第,到底还是另辟蹊径了啊。” 又有人提出了银钱奖励,说昨晚就看到有驿员送草版之后,奔驰到许不忌家,送上了顶额的二百两纹银,顿时引起一片哗然之声。 这一下,许不忌可是名利双收啊。 不知道多少年轻士子互相对视后,都看到彼此眼神深处流露的心动之色,便都纷纷加快步伐,各自回府。 他们打算效法这许不忌,回家好好润色文章了。 而在这第二期刊文上,除了许不忌之外,常熟县还有第二个刊文与上的幸运儿:常熟县县令王雨森。 此时的常熟县衙,这常熟县唯二的幸运儿正宾主落座,相谈甚欢。 “本官一向自诩甚高,直到看到文暹的文采之后,本官才知道是吾坐井观天了啊。” 作为翰林考定的魁首,他王雨森压根就不是一个传统的人,所以在这次天下齐向皇帝觐献贺表一事中,他王雨森也是绞尽脑汁润色了不少,但是能够刊文与上,还是让他颇为欣喜的。 只不过对比起许不忌的文章来说,他写的就逊色了不少,比如他的文章只拿到了最低的五十两奖励,而许不忌却是顶额的二百两。 “后进惭愧,不敢当县尊盛誉。” 嘴上谦虚,许不忌嘴角那抑制不住的喜色还是出卖了他。 他只是一个乡试都不第的举人,而这王雨森可是进士及第,又是翰林考定的魁首,却在此事上的文采被他许不忌完爆,这岂不是说明他许不忌虽非进士,却比进士还要厉害? 虽然他只是比王雨森更不要脸而已。 “既然文暹有这般的文采,倒是不如多多发表一些观点,针砭时弊倒也算是另辟蹊径。” 这句话恰恰说到了许不忌的心坎上。 乡试多难考啊,更别说会试、殿试了,按部就班的发展哪年那月才能一举中进,光耀门楣? 既然现在有了捷径,皇帝又喜欢被人拍马屁,那岂不是天赐良机? 呵,论不要脸,不是我许文暹看不起诸位,在座的都是垃圾。 “本官在这县衙还缺个师爷,若文暹不嫌弃的话,倒不如暂且来谋份差事,平素里也可多看一下时政,更有利于创作啊。” 让一个举人当师爷? 王雨森这个提议若是对其他的举人相公来说的话,怕是会被啐一脸的口水,但是这许不忌是什么人? 脸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否? 而且王雨森这位空降下来的县令,那可是大有背景来头的人物,将来免不了青云直上,一根如此金晃晃的大粗腿放在面前,脑子坏了的人才不主动抱上去呢。 一念至此,许不忌便笑了起来,冲着王雨森拱手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两人对视,俱都开怀大笑。 县衙之内,一片欢快氛围。 而似许不忌这般的人,整个南直隶、整个大明更是不胜枚举,而在杨士奇的故乡,文风最盛的江西,更是有不少大才挑灯夜战,发誓要写出一篇比许不忌更加‘文采斐然’的文章出来。 比如建文二年庚辰科殿试跑题的禀生胡广。 当初殿试落榜的胡广,回到故乡倒也谋了一份主簿的差职,有了官身。但是前后落差之大仍差点让咱们的胡大才子几欲自尽。 也是他爹的面子大,地方府县都给面子,虽然早已病逝,但是门生故旧还是很多的,即使这胡广不去任职,地方上倒也表示理解,不做强求。 而现在求是报的开刊让胡广看到了一条捷径。 当个屁的主簿,我胡广就要靠手中笔,生生写进文华殿! 不就是拍马屁吗?不就是不要脸吗? 呵,只要给我官做,你就是我胡广的亲爹、亲祖宗! 整个大明的士子,在朱允炆的默许和有意调控下,思想上完全跑了偏。 这就是万事有弊有利,连地方的官吏都不操心政事,一天到晚脑子都放在写锦绣文章上,就以时下来看,自然是弊大于利。 这一点朱允炆也知道,他心里门清,但他还是任由事态如此畸形的发展下去而不出手阻拦。甚至对这种形态表示很开心,因为这就是他现在想要看到的。 憋着心思拍马屁总比憋着心思腐败好吧。 左右无非怠慢政事一两年,而且大明的地方府县又不是全部托管空白,只是大半精力被转移到了写刊文上而已,对民生的冲击并不大。 老百姓田照种、地照耕,商人该经商的继续经商,卫所该习武的习武、该剿匪的剿匪。 左右无非一些细节上的小损失,他朱允炆完全可以接受下来! 等他的目的达到了,就会取消求是报的奖励规则,自然也就把地方官吏的精力拉扯回来,而那个时候的大明,将会以一种更加强有力的速度来疯狂发展! 此是谓长远来看,利大于弊的。 而就在这种事态的发展下,寄托了朱允炆所有期许的方孝孺,终于把他那一篇驳斥、抨击的文章写了出来,大大方方的放在朱允炆的御案之上。 一场大明版的思想冲击大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189章 求是报开刊(完)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只不过今年的皇宫比起往年来,却是明显的冷清了许多。 朱允炆以龙体不适为由,拒了今年的赐宴,朝野内外也没有敢于非议的声音,大家伙都埋头在古今经典中寻找典例,想着怎么向皇帝写贺表呢,哪里还有工夫饮酒? 这百官宴、耆老宴,停一年就停一年罢。 虽然少了人气,但是宫里宫外该点灯笼却是一个没少,映的里外灯火通明如白昼。 而在一片节礼祥和的气氛之中,乾清宫却要压抑沉闷了许多。 方孝孺的那份奏本就放在朱允炆的大案之上,前者战战兢兢的站在御阶下,却是连皇帝的赐座都没有敢落下屁股。 “写的不行。” 让方孝孺几乎快要窒息的凝重随着朱允炆这一开口顿时烟消云散,但出自皇帝口中的否定还是让方孝孺心跳一漏。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来自朱允炆的否定。 “太文气了。” 朱允炆抬头,一看方孝孺满脸的汗水,不由便轻笑出言宽慰:“方阁老怎得如此紧张?看你这一脸的汗渍,莫非是朕这乾清宫里的炉火烧的旺?快坐快坐,喝些茶水。” 皇帝这般客气,更吓的方孝孺连连摆手,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硬着头皮落座,但对于双喜给上的茶水,却是怎么都不敢端起来喝。 “朕这边希望看到的是直白些的文章,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文言。” 见方孝孺不懂,朱允炆便亲自举起了例子:“没有太祖打下的江山,哪里有朕今日的风采?没有诸位阁臣的辅佐,哪里有天下的大世呢?苏州学子许不忌对这些都视而不见,一味的吹捧朕,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治隆唐宋?不提开元盛世,单说一个偏安一隅的南宋,一年岁入都远超朕。 远迈汉唐更是无稽之谈,汉唐都有安西都护,兵锋一度略至极西高原(伊朗高原),沿途设置卫戍无数,这一点朕哪里比得上。这些都是事实,他许不忌看不见却只知道谗言媚上的拍朕的马屁,简直就是士林的耻辱!要予以驳斥。” 朱允炆说的越透彻,方孝孺听得越是胆战心惊。 他要真按照朱允炆的思路来写,这不是自己把脑袋伸进鬼头刀下吗?郁新郁敦本,你确定皇帝真的不会杀了我方孝孺? “其实、其实臣觉得,那许不忌说的也没有那么不堪。” 方孝孺苦着脸,想着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甚至还转头替许不忌说起了好话,却被朱允炆一把挥手打断。 “行了,就按照朕说的意思来,重新改一下文章,再过几天,通政司就要把第三期刊文的草版发出去,所以朕就不留方阁老用晚膳了,早些回府准备吧。” 看到皇帝主意已定,方孝孺心中哀叹一声,当下也不敢再出言拒绝,只好站起躬身领命:“是,臣告退。” 皇帝的想法、城府过于深沉,自己是猜不透的,既然如此那就不猜了。皇帝让怎么写就怎么写吧,等将来一旦风向不对,大不了自己在家一杯鸩酒自戕便是,皇帝总不至于在迁怒他老方家的人了吧? 还爵晋公侯?郁敦本啊,老子信了你的邪,你个糟老头子的坏的狠哟。 如果朱允炆知道此时方孝孺的心里都已经存了死志,怕是会失笑。 天地良心,他这事点了方孝孺出来打擂当反方,哪里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害方孝孺的性命?完全是因为这天底下没有比方孝孺更适合当反派的了。 方孝孺是什么身份? 天下儒林士子并举的精神领袖啊。 他来做反方,那些正方的士子就会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合着大家伙这么些年都支持你,拿你做榜样,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竟然会有那么幼稚的看法? 皇帝不伟大吗?不厉害吗?难道不值得我们大家伙夸赞吗? 你自己不想夸也就罢了,还抨击我们这些夸皇帝的,说我们是马屁精,是谗佞奸臣? 真是叔可忍,婶子都忍不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马屁精,还重要吗? 那些正方的学子知道他们这就是在拍马屁,那又如何。 当他们站在朱允炆为他们安排好的立场上时,他们其实也已经掉进了深渊陷阱,他们只有一条道走到黑,继续闷头往深渊深处去坠落才反而能看见光明:那就是升迁。 断人仕途,更甚于杀人父母! 方孝孺抨击他们是马屁精,说他们的做法是错误的,那就是在断他们的仕途啊。 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方孝孺代表的是传统儒学派,有一句话叫做恨屋及乌啊。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到了极点的时候,那个遭恨人的一切都会被批判的体无完肤,这也就间接为朱允炆后面站出来打倒孔儒奠定了基础。 不至于让天下的士子有一种突兀感,而是觉得顺理成章的事! 连传统儒学的代表标杆都被打倒了,那顺手连着他的信仰支柱的学术一起批判下神坛,岂不是一件值得大家伙高歌同饮的美事? 至于我们这些儒林士子,曾经是不是儒家子弟? 呸! 在经过几个月的思想洗礼之后,我们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肤浅的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了,我们现在是坚决学习贯彻皇帝陛下思想的新儒党! 旧儒是肮脏、堕落、顽固和违背民心和民族感情的糟粕,就应该遭到唾弃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这就是他朱允炆要点方孝孺的原因所在。 后者的身份可以拿来操作的空间实在是太多了,可供他朱允炆做文章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毫不客气的说,他方孝孺现在在朱允炆的眼里何止是棋子,简直就是国宝。 大明的瑰宝啊。 作为回报,等将来方孝孺被他朱允炆‘策反’之后,会成为此番思想大战的急先锋,扛起新儒的大旗,亲手毁灭掉他曾经的信仰。 待到那一天,他朱允炆自然会赐下一份厚礼,一个侯是跑不掉的。 当然,方孝孺也可能会拒绝,但是拒绝的后果他方孝孺未必见得会愿意看到,他也没那个胃口吞下这份苦果。 杀人诛心,他朱允炆不介意连着把方孝孺一起打进地狱! 名声上骂臭了之后,生死就不过是轻于鸿毛了。 到那一天,他方孝孺还能如历史上那般慨然赴死? 名声一旦臭了,死的还有什么价值? 青史上留下的也不过是一个阻碍民族进步骂名的罪人罢了。 这天底下的一切在求是报第一份刊文问世的之后,就全成了他朱允炆棋盘上的棋子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和用处。 朱允炆还在闭目养神,缓解这些日子用脑过度的疲乏,殿外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密密的脚步声,挑开一丝眼帘,却是皇后马恩慧款款而来,身后带着的婢女,俱都捧着吃食。 “今日是上元节,陛下也不回宫吃饭,妾只好不请自来了。” 见了礼,马恩慧便亲手将一份份小吃甜点放到朱允炆面前的案头上,一碗汤圆、几碟小菜和一条焖透得,浑身雪白的鱼。 “事一多起来,朕可就忘了时间。” 牵着马恩慧的手,朱允炆拉着后者坐到自己的龙椅上,轻楼入怀,细声呢喃。 “我累了。” 马恩慧被这话吓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在她的认知里,皇帝自打登基之后,一直都是斗志昂扬的,仿佛这天底下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个自信满满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说起累这个字。 “国事繁冗,若是遇到了症结,陛下且暂时搁置些日子,莫要为了些许琐事伤了龙体。” 靠在朱允炆的肩头,马恩慧宽慰道,仰头看着朱允炆皱起的眉结,不由的有些心疼。 软香在怀,朱允炆倒也就不觉得饿了,一低头在马恩慧的嘴唇上点了一下,然后便在后者羞涩、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横腰抱起,却是大步走向偏殿暖阁。 “饭就不吃了,跟朕生孩子去。” 第190章 舆情大躁(一) 二月初一中和节,大朝会。 朱允炆的屁股还没有坐热,礼部尚书王谦就站了出来。 “陛下纳妃的日子礼部已经会同钦天监选定好,一应章程礼法具悉陈表,奏请陛下过目。” 选秀的事,礼部和御前司跟太后、马恩慧商量的终稿是将最后一批入围的全部纳进宫,人数足足有二十多,朱允炆哪里能愿意,多人运动这种事,他的身体可吃不消,更何况,他的工作量也比那谁要多的多。 再怎么挤,也不可能挤出雨露均沾的时间来。 于是,抱着绝不委于贼手的态度,朱允炆带着双喜,主仆二人借着御前司送吃食、杂物的幌子偷摸遛了出去,把这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姑娘都瞅了一遍,最终朱允炆朱笔御批定下了三个看起来最顺眼的,名单也就加了印被御前司送进了礼部。 王谦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皇帝违背了礼法,不过他为人谨慎老实,这种事情上直接装起了瞎子哑巴,对外只说是落选的人对礼部的礼仪大考不过关。 锅是怎么都不可能甩到皇帝脑袋上的。 奏本朱允炆是懒得看的,怎么做自然有人安排,他只需要走一个流程然后想洞房就去洞房,不想洞房该干啥干啥去。 所以奏本被他直接扔到了御案上:“这些事卿家安排就行,朕自放心的下。” 说罢,龙目扫过朝堂。 “诸位卿家还有本奏吗?” 话音方落,就有一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站出来的人是六科给事中,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此时就像一只待战的公鸡般:“臣弹劾大学士方孝孺!” 嚯! 不言则以,一言惊人啊。 朝堂顿时哗然,连朱允炆都来了兴趣。 方孝孺可是个真真的正人君子,不贪财不好色,他有什么好弹劾的地方? “为何弹劾?所谓何事卿家且说来听听。” 瞥了一眼面色难看的方孝孺,朱允炆便是来了兴趣。 这言官也不管自己此时正处于万众瞩目的状态下,提气喝道:“上月二十,求是报第三期刊文发行,方孝孺方阁老在报刊之上大放厥词,公然质疑陛下之丰功伟绩,然臣遍览之下,发现方阁老之言皆无中生有、断章取义之言,故此心中着实不忿,今日金殿之上欲与方阁老对质一二,如方阁老无法自圆其说,请陛下治其欺君之罪!狂妄之罪!” 这言官一段滔滔不绝下来,慢说满朝文武,就连朱允炆都乐了起来。 欺君之罪?狂妄之罪? 这两顶帽子扣的可真严实啊。 看热闹之余,朱允炆也不禁想起自己刚登基那阵,这群言官可是没少憋着心思想找自己这个皇帝的麻烦,现在看来,未必是这群言官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们纯粹是背后有人推出来来试探他这个新帝的脾气、城府罢了。 现在这些玩政治的好手纷纷败下阵来,这群言官就暴露了他们的秉性,左右无非利益二字,人到底还是唯上的啊。 连这群言官尚且如此,底层的士子百姓,现在又该为了方孝孺这篇文章,吵成了什么样子? “方阁老。” 心里想着,朱允炆可就把目光移向了方孝孺。 “卿需要自辩否?” 文人打擂这种事,方孝孺怎么也不可能任由一个言官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当下也是气不可遏的站出来。 “臣今日就斗胆在金殿与这位同僚对质一二。” 堂堂一个内阁大学士,跟一个言官要在奉天殿吵架? 文武百官都醒了困,兴致勃勃的看起热闹来。 这种稀奇的事,可是多少年都未必出过一回啊。 那言官也是胆大,什么阁老不阁老的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见方孝孺接下了擂,便径直开口质问道。 “方阁老,自古以来,可有帝王威服北夷,雄吞草原者?” “自是没有。” 事实胜于雄辩,这种事方孝孺连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汉武帝北伐匈奴,左右无非是把匈奴打得一分为二,一部西逃一部内附,等汉军回转,草原上又诞生了新的统治种族,后来匈奴更是打了回来,弄得草原上一度匈奴、鲜卑、乌桓三族并立。 “方阁老,自古以来,可有帝王平勘南蛮,雄吞七国者?” “也没有。” 文成公主入藏,就这一个典故,怎么都洗不白大唐。甭管文成公主是不是李唐宗室,和亲这种事既然存在,就说明大唐几百年从未在西南有过建树。 “既然此两者皆无,一句远迈汉唐缘何说不得!” 言官来了斗志,亢奋的须发皆张,直视方孝孺,怒道。 “下官且再问方阁老,历朝历代,可有如我大明这般轻徭薄役,屡免粮税之国。” 轻徭薄役和田税,是衡量一个王朝是否爱民的重要指标,而很显然,在这两点上,太祖皇帝给朱允炆留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明初粮税有多低? 大家可以参考一下粮长制。 工部尚书严震直当年就是浙江大户,以富户身份任粮长,后得到举荐入朝为官。 何谓粮长制? 即地方各省府春收、秋收之后的押运损耗由粮长的家庭来补损。 比如省府的官员至南京领勘合(土地丈量的登记册)至地方丈量田亩,假设浙江一省田亩为八十万顷,即八千万亩田,以一亩地收粮两石记,即一亿六千万石粮食,国家按照二十税一或的标准征收,浙江应缴粮税八百万石。 但是呢,这种丈量的方式是粗糙的,也就是横直竖长的量法,边边角角自然会有缺失。而且很多农民的田产不足亩数,只有六亩四分田,那便只按照六亩地收粮来交税。 等到浙江押粮入南京或者充官仓的时候,合计入库可能只有六七百万石,那么这一部分的亏损,就要由粮长来承担。 也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太祖皇帝是最最底层的出身,对于民间的疾苦心里都是有数的,所以就跟胡惟庸合计出了这么一个奇葩的制度出来。 很显然,这种制度是很不合理更是不合法的,是一种由朝廷出面的官方剥削富户的行为,对于天下各省府的富户是极其不公平的褫夺。但是却恰恰体现了太祖皇帝对基层贫农的爱民之心。 得益于这个制度,使得贫下中农可以活得很好,年年都有不少的存粮,即使遭遇到灾情也不用担心冻饿而亡。 而那些家中田亩数较大的地主却苦不堪言,当然他们还是捏着鼻子认下来了,因为不认的都被杀了。 不然朱允炆登基之后的那上百万亩皇产哪里来的? 省有粮长,府有粮长。 省府两级的粮长制度从根本上,保证了大明立国之后普通百姓的生存不会出现大规模因灾祸饿死的现象。 通过压榨剥削大户的家产来在每一年反哺普通百姓,这也是为什么洪武朝会出现空印案、郭桓案这两起大规模贪腐勾结大案的原因。 不过是地方富户和地方府县衙门勾结一起,企图避税的一种行为罢了。 嗯,最后大家死的老惨了。 除了粮长制度以外,太祖还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无论哪里遭了灾,太祖第一件事就是免税。 苏州如果有三个县遭水灾,那就免苏州府全府的税,鼓励苏州地方的富商与官府一起赈济灾民,并且与官仓一起出面平抑粮价。 这也是洪武年丁口得到大规模繁衍、国力迅速恢复的主要原因。 以国家和地方合力,来保证国家的基本盘民生不受到太大的灾情危害。 仅这一条规矩,胡惟庸这个丞相,称得上一句千古贤相! 而这条祖制,朱棣登基之后也是继续施行,所以即使是在没有高产作物的年代,大明愣是繁衍到了两亿多人口,后来小冰河时期,这条祖制就作废了。 朝廷赈灾不起、地方也赈灾不起。 加上大量的分封藩王,直接导致饿殍之数,足有上千万之巨! 言官以此说事,方孝孺顿时哑口无言。 “自是从未有过。” 见方孝孺被自己驳斥的无话可说,这言官便是亢奋至极,以手指方孝孺,厉喝。 “论及爱民怜农,历朝历代未有出我大明之右者,既如此,一句治隆唐宋缘何担不得! 苏州学子许不忌之言,确凿有理,并无夸口之事,而你方阁老却视而不见,仅以个人偏见而出言驳斥。 驳斥之语更是避重就轻,仅以西域不毛之地微末寸功、开元鼎盛大世之丁口岁入等以偏概全,简直荒谬绝伦! 玄宗之开元,承了几代之余荫?我大明建文才几年!你以点概面,偏颇无理,这就是你一个大学士、一个士林大儒应该有的眼界和觉悟吗!你真是狂妄无知,你这是欺君!” 说完,这言官便俯首而拜,慷慨激昂的看着朱允炆。 “方阁老蛮横无理,狂妄无知,此言伤及天下百姓之心,污了陛下圣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种话都出来了? 我敲里吗! 方孝孺登时傻了眼。 第191章 舆情大噪(二) 奉天殿内的气氛都因为这言官一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而陷入到一片寂静之中。 方孝孺在傻眼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朱允炆。 他的文章是朱允炆让写的啊! 他自己的本心并不想这么写,他的委屈该向谁说? 见朱允炆明显一副不想插手的姿态,顿时心中凄凉,一咬牙转身目视这名言官,振声喝道。 “荒谬!” 甭管怎么说,做了四年的内阁辅臣,气势上方孝孺还是很足分的,这一喝之下,倒是吓得那言官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说老夫以点概面?” 方孝孺此时也是投入到朱允炆为他安排的反派角色之中,说起话来振振有理。 “诚然,汉唐皆无北吞草原、平勘南蛮之功绩,但是,汉唐西域都护府皆拓土无数,灭国数十,此事莫不成是假的不成?两相抵过,疆域之比较,虽以我大明现下略胜一筹,然也多是草原广袤所致,远迈汉唐一说,颇多勉强。 论及赋税爱民,汉有文景,唐有贞观,皆无不以藏富于民为主,便是昔年胡惟庸改革伊始,也是以贞观之治为施政之纲领,这才步步登高,贞观那时,大唐又立国多少年了? 治隆唐宋?堪堪比肩,何以值得夸耀?汝且不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吗?莫不成我等这些后人,在以史为鉴、以先贤治国之基础上连超越都做不到了?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呢?似你这般,见到一些成绩就骄傲自满,实属固步自封的愚臣!” 说道最后,方孝孺也是上了火气。 言官骂他该死,他就骂言官愚蠢。 俩人都上了火气,也不管什么金殿不金殿,撸起袖子就对喷起来,方孝孺靠着气势上的先天优势,加上一肚子的经史典籍,最终小胜一筹,把那言官喷的羞惭不堪,退回班列。 “吵完了?” 看着方孝孺得意的宛如一只企鹅般,高坐与龙椅上的朱允炆终于开了口。 “既然你们吵完了,那朕就说两句吧。” 百官闻言顿时齐声道:“臣等恭聆圣训。” “训斥谈不上。” 摆手自谦一句,朱允炆开口道:“朕设办报刊的目的,就是为了广开言路,让天下饱学之士都可以一抒己见,不至于朕在这皇宫之内闭塞圣听,非为朕喜听谄媚,更不是为了只留下一些溜须拍马之话。 民间有人夸朕,朕自然开心。但是朕更开心的,还是朝堂之上,有如方阁老这般刚正不阿的大臣秉直而言,既然允许支持的话,那自然也是允许反驳的话。” “陛下开明纳谏,是做臣子的福分。” 朱允炆话音一落,殿内又是齐齐回应,只有方孝孺暗地里偷摸撇嘴。 什么开明纳谏?求是报的刊文刊哪些不都是你自己说的算?过审不过审的内容都按照你的指示走,这不就是批着开明皮囊的文字狱吗? 真是立得一手好牌坊。 “所以这件事情上,方阁老是没有错的。” 朱允炆先是呵呵笑着为这事定了调子,随后面色一肃:“朕让你两人对质辩论,却没许你二人咆哮金殿的权利,御前失仪,来人,将两人都拉下去打二十廷杖!” 几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顿时走了进来,拉起傻眼的二人就往外走。 为什么要打两人廷杖?这自然是朱允炆有意为之的了,今天这奉天殿上发生的事,下了朝难免被人传出去,毕竟又不是什么国家的机密,这种事就算这两人不说,朱允炆也会暗自授意别的大臣说出去。 要着手开始培养正反两方的敌对情绪了。 但朱允炆哪里知道,此时的天下还需要他这个皇帝用这些小伎俩来挑火? 早打开花了。 方孝孺在求是报上直眉瞪眼的驳斥许不忌的观点,斥责后者是溜须拍马之徒,直接把后者气炸了肺,当晚就与府内挑灯夜战,抱着如山似海的古籍青史开始逐字逐句的窥探大世,最终断章取义的写下了一篇‘旷世大作!’ 随后,这位不第的举人公还煞有其事联络了当地的县令王雨森,两人在常熟县还煞有其事的来了一场大明版的‘移动演讲大会。’ 而他们演讲的核心内容,就是许不忌之前挑灯夜战创作出来的那篇旷世大作。 在许不忌的这篇锦绣文章之中,汉、唐、宋三朝的黑历史都被许不忌悉数扒了出来,完后就是无休止放大、抹黑,并且在字里行间开始巧舌如簧的鼓动读者的情绪。 方孝孺的名声在常熟县还是很响亮的,加上他的身份,自然是天然的拥有了极多的拥趸支持。 但这些拥趸才刚刚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嘲笑许不忌的无耻,反手就被后者这一招打了个目瞪口呆。 鼓动民意,这不是玩赖吗? 许不忌站在由县衙出资搭建的临时擂台上,先是大肆鼓吹朱允炆的丰功伟绩,然后又是声泪俱下的控诉自己那篇文章发表后自己遭受到的委屈,待民情汹涌之后,马上咬牙切齿的开始鼓动起来。 “所有无视皇帝功绩的人,其祖上莫不成都是当年暴元时期达鲁花赤家里的奴才不成?这是最大的无耻!他们都是出卖民族的汉奸!” 卧槽! 本来一直想要保持中立的王雨森直接傻了眼,忙拉住已经完全陷入到亢奋状态中的许不忌:“文暹,冷静啊,你这戏太过了。” 这许不忌哪里还听得进去,看着这常熟县举凡识字的商贾百姓都因为自己的话而大声附和,他感觉他找到了他人生的出路! 而当这件事通过苏州府的锦衣卫千户所传进宫里的时候,朱允炆也是傻了眼。 “是个人才,而且是顶天的大人才!” 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的朱允炆兴奋不已,对着御阶下的杨士奇指示道。 “他的文章不仅要拿到通政司刊出去,还要派人暗中把他保护好,告诉他让他按照这种路线给朕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大明朝竟然也有善于演讲的人才? 真是民间多奇士啊。 朱允炆还在操心日后事情闹大之后,靠谁来引导民愤,他这个皇帝总不可能亲自下场,现在倒好,还真就蹦出来了一个。 杨士奇也是嘿嘿一笑:“陛下,这第四期的刊文内容,是不是也应该平衡一下了?” 求是报迄今发了一共三期,第一期是朱允炆的告新年天下百姓诏,第二期就全是摘选的肉麻文章,而第三期则是以方孝孺等反对派的驳斥文章。 现在朱允炆的态度就是要让两派吵起来,所以第四期的刊文自然是要正反两派观点的文章都登上去。 “发!” 朱允炆一挥手:“你去办吧。” 等杨士奇离开之后,朱允炆的脸色突然阴翳起来,唤过双喜。 “让你西厂的人去常熟。” 老百姓的民愤再大,终究骨子里是宋元儒学熏陶出来的温顺,他们不敢杀人啊。 但是见了血可就不一样了。 人只要见了血,那就会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192章 引蛇出洞 “各省的种子都种了下去,随着舆论的发酵、事态的逐渐火热,这些种子将会迎来一次迅猛的生根发芽。” 乾清宫的暖阁内,只有朱允炆和杨士奇君臣两人对面而坐,留着一个双喜在一旁伺候,诺大的寝室内再无一个多余的奴婢。 “常熟出了几次流血事件,地方上开始大打出手了,火气越来越重。” 杨士奇给朱允炆添上茶,意有所指的说道:“陛下,在水烧开之前,是时候把所有柴火都填进去,不然等到水烧开可就用不到了。” 把所有柴火都填进火炉之内。 朱允炆微微颔首,他明白杨士奇的意思,事态到了今时今日,全天下唯独那山东孔家还迟迟没有下场,只是前段时间托曲阜令孔希范送来了一份贺表,朱允炆连看都懒得看就给付之一炬。 他要的可不是几句歌功颂德的废话。 虽然这件事甭管老孔家参与进来与否,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只是这中间要浪费不少的时间倒是真的。 而且这么一台大戏缺了孔家这么位重要角色,唱起来总是让人有一种不尽兴的感觉。 手指搭在旃檀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朱允炆轻嗯一声:“朕知道了,朕会想办法的。” 君臣二人又聊了几句,杨士奇便起身告辞,留下朱允炆一人闭目苦思起来。 要怎么把老孔家引出来呢? 不仅要引出来,还要让他们站在方孝孺的反方立场上才行。 “陛下,事多且杂,还是不要太挂怀了,免伤了心神。” 看着外面天色已是不早,双喜便开口说道:“前几日自打陛下纳妃以来,三位娘娘的寝宫陛下都还一次没有去过,今日不如就歇一天。” 朱允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一拍额头笑了起来。 “你不说朕都忘了朕这三个新媳妇了。” 为了求是报每一期的刊文选定,朱允炆跟杨士奇俩这几天经常性商讨到很晚,累了便直接在这乾清宫里就睡下,有时候即使不晚也很少回转后宫,毕竟除了报刊的事,大明国内的政务也有不少要等着他这个皇帝朱笔御批的事项。 他确确实实是忘了自己前几天才刚娶了三个新媳妇。 妃嫔的号还是御前司自行拟的敕诏,朱允炆只是加了印就没关心过,双喜今天不提这茬,他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想起来。 “那就走吧。” 站起身伸了一记懒腰,朱允炆迈步便走:“圣贤总说温柔乡乃是英雄冢,你们总夸朕是英雄,却又三番五次劝朕多去这温柔乡,居心不良啊。” 主仆二人平素里倒也玩笑惯了,双喜闻言便嘿嘿一笑:“陛下龙精虎猛,慢说温柔乡,就是一座万花城,陛下也能杀她个七进七出。” “哈哈。” 朱允炆一把拍在双喜的肩头上:“真要是一座万花城,慢说七进七出,朕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踏进去,怕也是没法活着出来了。 朕再教你一句话,这身体可是做事的本钱。没有好的体魄,什么雄图霸业、万丈豪情,那都是水中月,国事繁冗,朕现在都常有精力不济之感,若再留恋声色房事,将来还惦记哪门子的丰功伟绩?” 两人走着聊着,可就到了西六宫之一的寿昌宫。 说寿昌大家可能不熟悉,寿昌宫在嘉靖年会被改称储秀宫,而储秀宫出过最有名的妃子,就是那位顶有名的叶赫那拉老妖婆。 朱允炆的突然到来,显然让这寿昌宫里外的主仆都吓了一跳,忙齐刷刷跪了一地。 “见过皇上。” 靴子踩在一尘不染的京砖上,朱允炆穿过两侧跪伏的婢女宦官,直直走到了正堂的位置,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眼前这个名叫郭倩的新媳妇。 她是武定侯郭英的孙女,而她的妹妹,会在历史上嫁给朱高炽并且成为贵妃。 洪武三十年,郭英遭到弹劾,念及郭英一生戎马功勋,加上那段时间太祖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江河日下,想起旧情,太祖只是罢黜了郭英的爵位,赶回了老家而已。 如果朱允炆不穿越来的话,靖难之役的时候郭英会得到起复,被任命讨伐朱棣的李景隆副将。 但是因为历史闪了腰,这一世没有靖难,朱允炆也记不得郭英这么一个人,所以选秀女之前,皇后懿旨五军府的武勋推举秀女的时候,魏国公徐辉祖就派人去了郭英老家,挑出了这么一个长得最是俊俏的孙女出来。 靠着这门婚事,册封妃子之后是有一个荫封三代的敕诏,朱允炆再拿到御前司关于郭倩的家世表之后就一眼看透了其中的门门道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郭英到底是开国功臣,功绩比长兴侯耿炳文还要丰厚,就算不能借这个机会恩荣一个国公,复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所以现在的五军府,又多了一个柱国。 伸出手托起郭倩的下巴,看着这张俏瓜子脸,朱允炆还真有一瞬间的冲动。 “起来吧。” 小丫头岁数不大,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今生的丈夫,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此时难免有些紧张和娇羞。 这个时间皇帝来她这,所为何事哪里还需要猜测,自然一阵小鹿乱撞,脑补之下只觉霞飞双颊,却是连谢恩都忘了。 “晚膳吃了吗?” 眼睛在桌子上一扫,却是琳琅满目的摆着不少小菜,看来,应该是才送上来不久。 “正准备用呢,妾没有想到陛下会御驾亲临,这就唤人去尚膳局更换一下。” 入宫之后,皇后马恩慧可是没少跟她们这些新媳妇交代,皇帝爱吃肉,尤爱吃鱼,如果皇帝在哪里留宿的话,安排的饭菜里面必须要有荤腥。 除了吃,还有一些床笫之间的小情趣,马恩慧也都一一有过交代,当时惹得三人俱都是羞涩不已。 “不用了,撤下去重做岂不是浪费粮食。” 朱允炆拉着郭倩坐下,唤过双喜取来一壶酒。 “国事繁冗,倒是朕这个做丈夫的冷落了你,洞房那晚没来得及与你们喝过合卺酒,今日便补上吧。” 两口子饮罢了酒,朱允炆便端起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他得先补充一下体力。 “不怪朕说,你们这些女的哪里都好,就是怎么个个都爱吃素呢?” 看着这一桌子的绿色,让朱允炆心里一阵别扭。真是想不明白,古人也爱减肥不成? “妾家里的叔叔伯伯、兄弟多,这肉食打小都被爷爷留给他们了。” 郭倩忙着给朱允炆斟酒夹菜,闻言顺口说了一句:“爷爷说,男子汉要多吃肉多习武才能健壮,将来长大后要从军入伍,保家卫国的。” 朱允炆扒饭的手一顿,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武定侯与国朝是有大功的,没曾想即使被罢黜这些年在家,倒也一直挂怀家国天下,让这等忠良蒙冤数载,是朕疏忽了。” 这话说的郭倩顿时眼泪涟涟,忙不迭的说道:“怎么能怪陛下呢,都是爷爷当年犯了错,犯错就要受罚,陛下念旧情原谅了爷爷当年的罪责,复了爵位,我郭家上下都感念陛下的隆恩浩荡。” “不说这些,你我现在是夫妻,就别跟朕客气了。” 朱允炆伸手抹去佳人泪水,温言道:“等武定侯入了京,朕便请他饮酒。” 这话一落,郭倩的脸上反而暗淡了许多,叹了口气。 “妾自建文二年被选中秀女后,在这南京已待了一年多有余,前些日子接到家里的传信,说爷爷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怕是赶不来南京了。” 说完,这郭倩陡然跪倒在地:“求陛下垂怜,妾想过些日子回乡一趟,看望一下爷爷。” 朱允炆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过还是出言应了下来。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朕允了便是。” 朱允炆扶起郭倩:“这几日天寒地冻的,等过了这几天,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朕让御前司安排送你回乡,顺便朕也自宫里挑两个御医,随你一道过去,跟武定侯带一句朕的问候。” 郭倩便感动的连声谢恩。 一看新媳妇眼泪汪汪这劲,朱允炆不禁端起酒杯心中暗叹。 什么兴致都扫没了。 他是来洞房的,哪里想到还会遇到这些不痛快的事。 不过媳妇的爷爷身体不好,回乡看望不也是人之常情吗?一入皇宫深似海不假,但也不能断情绝性啊。 嗯? 身体不好? 脑海中火花乍现,朱允炆眸子便亮了起来。 他想到怎么把孔鉴那群东西从他们的龟壳里引出来了! 第193章 一出大戏(上) 皇帝的龙体出了问题! 天知道在这个节骨眼,自宫里传出来的这个消息对大明的最上层有多么的震撼。 好在这事被捂得严实,宫里宫外,听到这个风声的只有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和宗人府,据传这个消息打御前司流露出去的当晚,这三个衙门十几号人就齐齐进了乾清宫,出来时无不是面带凝重,这让宫禁里的流言蜚语顿时大涨起来。 咱们这位新皇帝老子要驾崩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那晚召见大臣就是为了托孤。 大皇子朱文奎到底是年幼啊,主少国疑哪里统御的了他老子给他打下的这万万里锦绣江山? 皇宫看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但实际上在有心人的眼里,那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地方,皇帝病重,托孤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孔鉴的耳朵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后者第一时间就叫停了孔希范的杀劳工行为。 “没必要再杀下去了。” 孔鉴兴奋的搓着面颊:“现在两千多就差不多,没必要够数。” 皇帝都快驾崩了,将来换了孺口小儿当新帝,文臣辅政监朝、统摄国事,十几年的时间足以窃取这天底下所有的权利。 他孔鉴有生之年能过一回隐皇帝的瘾了! 孔希范也是激动不已的来回踱步,这个消息对他们孔家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喜事,不过待兴头过去,孔希范还是对此事的真实性报以一定的质疑。 “皇帝那么年轻,会是真的吗?” 孔鉴哈哈一笑,挥手道:“那晚乾清宫里哭成了一片,皇帝更是手谕宁王朱权、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三大仅存的重兵藩王入京,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削藩啊!朱允炆这是担心他儿子将来登基的时候镇不住这些宗亲,而趁着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先把这些障碍通通扫除个干净,他怕这些宗亲撅了他儿子的皇位。” 这种解释倒也说的通,毕竟将国事委于文官集团,左右也是怎么都丢不了江山的,只要多安排几个顾命大臣互相制衡一下,养不出董卓、曹操之类的权臣。 但是把权利留给宗亲可就不行,宗亲毕竟根红苗正啊! 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太祖的后世儿孙,大义上总是要比文官这些外臣占便宜的。谁坐江山当皇帝,神器都不算委于贼手吧? “不过你这个担忧倒也没错,孤当亲往南京一趟。” 孔鉴脸上喜色稍退后便说道:“孤要去亲眼看一下,咱们这位刚刚立下丰功伟绩、威服宾夷的建文大帝还有多少的日子可活。” 由不得他孔鉴不开心,朱允炆对他孔家来说也算得上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了,现在可好,这座看起来神光万丈的巍峨,原来内里如此的不结实,说倒这就倒了? 大明的衍圣公开始着手入南京的事,而在此时的南京,也开始有一股子不正之风开始悄然露出了苗头。 “朕这边才刚刚报个病,就有这么多魑魅魍魉蹦出来了?” 乾清宫内,朱允炆‘一脸病态’的倒卧在龙榻上,精神头却是极其的亢奋:“倒真是意外之喜啊。” 南京朝廷里到底有多少人不是铁杆的帝党,有多少人只是暂时向他朱允炆低了头,暗地里仍憋着心思,惦记着将权利窃取走,恢复赵宋时期士大夫集团与皇室共天下的锦绣美景? 这些人蹦出来好啊,杀光了这一批,天下可就稳定多了! 杨士奇就坐在不远处,拿捏着茶碗止不住的乐。 皇帝这一手诈病玩的猝不及防却又偏生高明的紧啊。 当时大家伙跪在这暖阁里哭的死去活来,如果不是他杨士奇大着胆子偷瞄了一眼,朱允炆打的那记暗号,怕是连他都被骗了过去! 皇帝这演技,啧啧,炉火纯青啊。 而且,借着这次诈病,朱允炆更是顺手把这天底下的强藩给削了个一干二净! 朱权本就是个空头王爷了,他的八万兵早前都被调到了甘肃守卫河西走廊去了,召回他一句话的事情而已,而朱尚炳、朱济熺两个小年轻,骨子里就是顺臣,削起来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地方上剩下的,不过几个小猫小狗的安乐王爷,他朱允炆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提着后脖颈拎回南京来。 “就是不知道朕这次诈病,骗不骗的过孔鉴那个狗东西。” 朱允炆仰首看着殿顶,撇嘴:“要是不能把他骗过来,朕这些日子关在这暖阁里可就白遭罪咯。” “那孔鉴是一定会来的。” 杨士奇嘿嘿一乐:“他不来,怎么居中联络朝臣内应,商量陛下‘宾天’之后如何窃取国政的大业?”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顿时抚掌大笑起来,笑容平复之后又是逐渐冷冽:“有些玩意,吃着朕给他的俸禄,却不知道感恩,该杀!” 杨士奇便起身整肃官袍,一揖到底:“请陛下宽心‘养病’,一切都在臣掌控之内。” “嗯,你去吧。” 朱允炆摆手,那杨士奇便告退离开。 看着后者离开后,朱允炆便苦笑起来,冲着守在床边的双喜说道:“平素里日日忙碌,长叹不得空闲,现在真的闲了下来之后,反倒是浑身不得意,反怀念起忙时的充实了。” 为了演好这出大戏,他朱允炆可是连着在暖阁里待了十几天,连正殿都不敢去,生怕被人查出了端倪,他这寝室之中,除了杨士奇之外,便只有马恩慧和几个宫里的太医来过。 连马恩慧都不知道他朱允炆是装病的。 一想起马恩慧,朱允炆便叹了口气,他这次装病委实吓住了不少人,马恩慧这个皇后这半个多月的时间消瘦了不少,前两日更是在床边跟他朱允炆说。 “太后的身子骨可能快不行了。” 自己这具身体的亲娘,这些年本来就不好,当年朱标盛年而卒,就差点把太后送走。现在自己这么一个亲儿子又吓了她一下,老人家哪里还吃得住啊。 但是朱允炆却不会暗中派人知会,太后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容易露出端倪。 演戏的时候,不能夹带私情! “皇上。” 朱允炆还在闭目养神,寝室里进来一个小宦官,匍匐在地上顿首。 “衍圣公入朝了。” 朱允炆陡然睁开了双眼! 第194章 一出大戏(中) 金碧辉煌的乾清宫正殿,孔鉴这位大明的衍圣公尊驾此时正端坐着,捧着茶碗静静等待朱允炆的到来。 他在进宫之后,内阁还在午门的位置迎了一下,算是见礼。但四臣的脸色却都是极难看的,因此见礼之后也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情,他孔鉴随后就被内监一路领到这乾清宫来等候面圣。 皇帝接见衍圣公的地方本应该是在华盖殿的,接见完就会顺便在华盖殿设大宴,召百官齐至,以彰显皇帝对衍圣公的恩荣重视。 但是朱允炆现在不是龙体不济了吗? 从后宫到华盖殿这几步路可也走不得了,所以破了例,在乾清宫召见,设宴招待的事更是不切实际。 这些小细节看在孔鉴的眼里,令他的心里更是笃信了几分,以目观瞧,这乾清宫里外确实是一片凄风苦雨之色,往来婢子各个小心翼翼,而且还有不少未及散去的浓郁苦药味。 啥时候,我孔鉴也能住进这乾清宫啊。 孔鉴还在打量这人间天宫,内里野心蠢动的时候,余光便瞥到十几名婢子自偏殿鱼贯而出分列两侧,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这是皇帝? 看看眼前这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吧。 背驼腰躬,华贵的皮弁服穿戴在身上也失了往日之尊贵。形如枯槁、面色蜡黄,不时更是轻咳两声,闪过几丝极不健康的红晕。 就这德行还做皇帝?抓紧去跟你爷爷作伴去吧。 心中冷笑,孔鉴面上还是极其庄重的起身躬礼:“臣,孔鉴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他是衍圣公,衍圣公见帝是不跪的,他的前任可是太祖亲口许下来的特权,如果朱允炆还健康的话,赶着现在皇帝如此威望,他孔鉴倒也不是不能跪一次,皇帝懂事肯定会开口免了日后的跪礼,但现在看朱允炆这个熊样,他还跪个屁! 咱俩明显是你这个皇帝先死。 还圣躬金安?就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不安。 “圣公就不要跟朕客气了,快坐吧。” 朱允炆在双喜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走到龙椅的位置,却是坐不住只好侧躺着,双喜给拿了几个棉垫,又自一宫女手里接过大氅给朱允炆披在身上。 “陛下还是要多多保重龙体啊。” 演戏这东西,他孔鉴张口就来,一说话就哽咽着带起了三分哭腔:“何必要在此时召见臣呢,君父您的身子才是我大明社稷的基石啊。” 说着话,还真就啪嗒嗒掉了几滴眼泪,直看得朱允炆目瞪口呆。 这他妈的,我怕我笑场啊。 忙侧首不在看孔鉴,更是闭起了眼睛,装起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圣公有大功于朝,此番更是平了山东匪乱,朕是要见的,还要感谢圣公,可惜啊,朕却是无法跟圣公痛饮庆贺了。” 话说到最后已是声若蚊蝇,要不是孔鉴竖着耳朵用力闻听怕是都听不见。 “陛下正直青春昂扬的岁数,怎得就如此了?” 孔鉴哆里哆嗦的站起身,却是一屁股瘫坐在地,捶胸顿地大哭起来。 “天地不公啊,何以使陛下饱受病虐,臣无能,也愿替君父身受啊。” 不能跟这货再说下去了,会出戏。 朱允炆不搭腔,双喜便抹了下眼泪站出身。 “圣公爷,都怪奴婢护主不力,去岁陛下御驾亲征西南,身临前线,刀剑无眼中了流矢,暗疾复发这才如此。” 皇帝前线受了伤? 难怪如此啊。 孔鉴心里顿时笑开了花,你说你一个打小深宫大院长大的皇太孙,不好好在这南京安享富贵,纵情声色,跑去前线打仗? 你有你爷爷的本事吗? 那枪林箭雨是那么好闯的吗?中身上可是很疼的,会死人的。看我老孔家祖上多聪明,知道这金戈铁簇的威力,早早就跪了。 不知天高地厚,该! “陛下啊陛下。” 哭嚎着,孔鉴差点都乐的背过气去:“您身负苍生社稷,哪里能亲冒矢石。那些军中的将领都是干什么吃的,那燕王棣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该杀!该死! 臣求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陛下您万一有个好歹,这江山托付何人啊?” 作为揭伤疤小能手,孔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隐晦的指出你现在要是完犊子,就你儿子那岁数你就算死了又能放心的下吗? “咳咳~咳咳!” 仿佛被说中了心声,朱允炆附和起来,气的连连呛咳出声,甚至一时间没有控制住,陡然扭头冲向孔鉴的方向,以面冲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来。 “快传御医!快传御医!” 双喜吓的麻爪,在原地连蹦带跳,也顾不得这孔鉴,唤过几个婢子就手忙脚乱的把朱允炆抬向暖阁,把孔鉴一人留在这乾清宫里发呆。 皇帝这就要被我一句话说死了? 打地上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见这乾清宫里没有了人,孔鉴偷摸走上御阶,先是嗅了嗅这浓郁的血腥味,随后眼神贪婪的看着龙椅咽了口唾沫,转身便疾步走出金殿。 走乾清宫往外,几个小宫女太监正交头接耳,孔鉴便竖耳闻听。 “唉,这三位新入宫的娘娘可遭了罪,自打入宫以来,便是连陛下的临幸都未曾享受过,到现在还是个雏呢,陛下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可都得殉葬咯。” 不给皇帝生个一儿半女,又是完璧之身,不留着殉葬难不成等皇帝死了给皇帝带绿帽子?你要说这时候跟皇帝睡一觉,念着这份夫妻之实,皇帝心一软也就罢了,啥啥没有,就算皇帝不愿意杀,皇后马恩慧还能愿意留着这几个姐妹在自己面前招眼添堵? “可不敢乱嚼舌头,被听到活活打死你。” 几个奴婢瞥到孔鉴,忙吓得四散开来,低垂着脑袋步履匆匆的离开。 皇帝真的要完蛋了! 这下子孔鉴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只感觉腰不酸、腿也不疼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感谢老朱家爷孙两代打下的江山,送来的社稷! 这个榜一,留给你们了。 第195章 一出大戏(下) “咱们孔家要刊报!” 孔鉴回到曲阜的第一句话,就让孔希范大吃一惊。 刊报? 现在皇帝整出的那个什么求是报上面打得跟一锅开水似的,他孔家凑哪门子热闹? “圣公,以咱们的身份刊文发报,不合适吧。” 心里组织着语言,孔希范小心翼翼的劝道:“那些登报的都是什么玩意?一群泥腿子丘八罢了,他们盼着拍皇帝的马屁步履青云,咱们还需要这么做?” “谁告诉你说,我孔家要拍皇帝马屁了?” 孔鉴一瞪眼:“咱们发报是给方孝孺撑腰的。” 给方孝孺撑腰? 那不就是泼皇帝的凉水吗。 孔鉴脑袋被驴踢了? 孔希范大吃一惊,连连劝阻:“圣公,陛下现在威......” 话头一收,孔希范心里陡然惊醒,孔鉴才刚从南京回来啊,他说这个话的意思除非。 “皇帝的龙体扛不住了?” 看到孔希范明悟过来,孔鉴这才抚髯一笑,举杯轻饮。 “没错,以孤的估计,皇帝的身子骨只在朝夕了。” 虽然心中早有臆测,但是听到自孔鉴的嘴里说出只在朝夕这四个字,孔希范还是着实大吃了一惊。 他朱允炆的岁数才多大?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六岁吧,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不行了? 似乎看出了孔希范的质疑之色,心情大好的孔鉴便解释了一句。 “去岁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在前线中了箭,留了暗伤复发。” 孔希范闻言瞪起了双眼,啧啧称奇的直摇头。 老朱家都是狠人啊,御驾亲征还敢亲临前线?还真拿自己当天子了不成? 刀枪无眼这句话可不是玩笑。 “可是,就算皇帝驾崩,跟咱们刊文有什么关系?” 孔希范蹙起眉头,他有些想不明白,现在天下的舆论跟热窑一般,这时节凑这个热闹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咱们孔家的外事一项由你操持,你也素来以机敏著名,怎得在此事上犯了糊涂?” 孔鉴站起身背负双手,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想想看,他朱允炆一旦死了,登基的必是嫡长子朱文奎,一个六七岁的小屁孩罢了,他哪里守得住他爹给他打下的如此弘大的江山! 朱允炆一手缔造出来的大明帝国体系,可是包括了整整七个国家还带上一个大草原啊!这份疆域之广袤,你就算把刘彻李二换过来也未必见得就能管理的好,这么大一堂家业,就这么交给一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 说到这,孔希范也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口水,朱允炆的功绩确实不能细想,一细想之下让他们这些旁观之人无不震怖。 “我之前还在想,为什么皇帝一回来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为他歌功颂德,现在谜底全部揭开了,合理!非常合理!” 孔鉴哈哈大笑着:“他自己的身体自然是他最是清楚,他早就知道他要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如此急急忙忙的为他装裱丰功,为的就是让他的皇权高高在上,让他可以不用担心死后他的儿子坐不稳江山! 想想看,只要这天底下的士子百姓都拜在他的龙椅下,视他为神灵,视他为媲美朱元璋那般的大帝,他只需要把宗亲里那些有资格染指皇位的朱家人盯死,他的儿子就可以安然坐在龙椅上,玩个十几年直接亲政,奉天御极,君临天下!” 朱允炆这个做爹的把皇位扎的稳劳,哪怕朱文奎再是无能,只要不施暴政,不逼的天下百姓揭竿而起,那就怎么也不至于丢了江山。 那群外姓大臣,一辈子都颠覆不了朱明皇室的皇权! 因为天下的老百姓、军队的心都在正统身上拴着呢。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咱们才要在这个时候支持那方孝孺啊。” 孔鉴搓着手说道:“不能让他朱允炆的阴谋诡计得逞,咱们要出面告诉天下人,这天下的功劳应该归谁,真正治理天下让老百姓都能吃上饭的是谁。 没有咱们这些儒林学子的治国之术,焉有大世以供皇帝穷兵黩武?如果没有天下的官员臣工,哪里将这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这些都是咱们的功劳,都是儒家的功劳!儒家,就是咱们孔家!” 只要在舆论上把住风向,他孔家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一飞冲天,从天下士族的精神领袖成为实际领袖! “这话,能发到报刊上吗?” 孔希范听着都新鲜,皇帝的心胸要多开明,才能让他们这种话说出来还刊文发到报上? “当然能。” 孔鉴胸有成竹的坐回太师椅,细品着香茗陶醉。 “孤这次往南京,只是稍稍透露了一下皇帝的龙体情况,那通政司的胡嗣宗就迫不及待来投诚,包括现在的当阁首辅杨士奇、大学士方孝孺都给孤递了名帖,邀孤共饮商榷国事。而那报业总局就归胡嗣宗直辖管理,他若是跟皇帝一条心的话,怎么会允许之前方孝孺的文章登上去呢?” 如果朱允炆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捧腹大笑起来。 古人啊,你不能说他不聪明,只能说他眼界狭窄。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做舆论战、什么叫做操控人心。 不吵架,哪里会抬杠。不抬杠,怎么会打起来。 现在可好,他孔鉴自己就通过脑补把朱允炆的一切行为合理化、完善化了。 “给咱们的那些门生故旧发密信,让他们站出来也帮咱们摇旗呐喊,大造声势。” 孔鉴思忖片刻,下了决定。 “孤马上便去草拟文章,只等孤这一份刊文登报,就让地方上给孤闹起来!要让全天下官吏都知道,孤这是再给他们送功劳!孤这是在捧他们,把这治天下的功绩都给到他们,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找朱明皇室要权。” 要让士人阶级站起来,让官僚集团硬气起来。 你朱家打江山又如何?治江山靠的不是刀子,是笔杆子,是他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大儒。 皇室要跟士大夫共天下才是最合理的! 看到孔鉴主意已定,孔希范心里咂摸一下滋味,也觉得是这么一个道理,当下便兴奋的站起身应了下来:“是,必谨记圣公教诲。” “说不准,孤这一篇文章发表出去之后,直接把他朱允炆气死也说不准。” 孔鉴说罢,连笑三声。 “朱允炆这个皇帝整出的这个报局,可真是帮了我孔家的大忙啊。” 第196章 常熟流血事件(上) 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入了阳春三月,常熟县这块风水宝地顿时温暖起来。 虽然此时常熟的气氛早已火爆起来。 自打那许不忌搞出几次‘移动演讲’的活动之后,一大批方孝孺的反方拥趸一度吓得不敢出门,更遑论走出家门高声说话了,整个常熟的舆论彻底被许不忌这般拥帝党所统治。 许不忌的名声也随着连续四次刊文求是报而风传天下,让前者现在走路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只差一期了啊。 他只要再在求是报上刊上一篇文章,就可以免科举入翰林! 光耀门楣、青云直上就差最后那一哆嗦了。 所以这段时间的许不忌除了日常在县衙跟着王雨森这个县令办公理政之外,闲暇下来的时间全部用来看书写文章上。 当年他要有今日这般苦功,早都中了进士。 “文暹啊,又有人发文驳斥你了。” 许不忌正沉浸心神与文章,闻言便扬起脖子,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啊?”了一声。 看着许不忌嘴唇四周的墨渍,王雨森顿时哑然失笑,将手中最新一期的报纸递过去。 “谁啊?” 语气不屑的接过,许不忌还混不在意的说道:“这天底下还有这般不长眼的东西敢跟我许文暹做对?” 看看他许不忌最近的战绩吧,喷便苏州府无一敌手,连当朝大学士方孝孺在求是报这个战场上,都被他许不忌打得招架不住,连续两期沉默不言。 还有不怕死的敢喷他许不忌? “先汉武伐匈奴靡费国力,致使天下破败,民间贫苦之极,屡有易子相食之人伦惨剧,晚年更兼昏聩作为,以致作乱不计其数,幸有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秉持国事,颐养国力,这才稳定局面......” 通篇看下来,许不忌也是叹为观止:“有理有据,有章有程,写得确实不错,只可惜就这个水平也不是我许不忌的对手啊。” 再往下一看落款,许不忌可就瞪大了眼睛。 “曲阜县县令,孔氏希范。” 当代曲阜令孔希范写的? 看到许不忌一脸的悚然,王雨森便轻笑起来:“没曾想,倒还有让文暹兄动容之人呢。” 许不忌捏着报纸,脸上神色开始频繁的变幻起来。 看到许不忌这幅神情,王雨森的眉头便微蹙,眼神中掠过一丝不为人查的杀意。 这许不忌可是皇帝钦定的枪手,而且还是重点培养对象,许下了锦绣前程。难不成连他也被孔家的名头吓住了? 要真如此的话,那可就别怪锦衣卫的绣春刀不认人!天堂还是地狱,就看他许不忌接下来自己的选择了。 王雨森已经开始逐渐流露杀机,只等许不忌退意一露便唤人杀之,而那边的许不忌沉默良久都然咬牙切齿的喝骂道。 “此真乃无耻奸贼也!” 什么情况?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喝骂登时闪了王雨森一下,还没等他开口询问,眼前的许不忌已经开始跳着脚的破口大骂起来。 “无耻奸贼!叛臣逆子!祸国乱党!汉奸败类!他简直就不是人!犬豚畜生尔!” 这许不忌疯了? 至于骂的那么难听吗? 王雨森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有心出言宽慰两句,却见许不忌又开始陷入自嗨之中,嘴里骂的话越来越难听,语调也越来越高,吓得王雨森也不敢再劝,生怕被喷了一脸口水,连退好几步老老实实的守在一旁等许不忌的情绪发泄完。 许不忌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还不是利益两字闹得。 你们孔家是什么人?那是天下士子的精神领袖,是儒学这门学说真正的正统,你们根正苗红那一支的嫡系打一落生,这一辈子就注定是吃福食的。 都生在终点线了,还抢底层士子的粮食? 大家都想升迁的啊。 不是每个人都能过科举中进当官,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这么一条康庄大道,大家伙都兴致勃勃的准备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们倒好,现在连这条路都想给大家伙堵死? 这不是你自己吃饱饭之后把锅给砸了吗? 以前天下的官员、儒林士子为什么把孔家捧上神坛,未必见得大家伙心里都看得起老孔家。主要还是为了利益两个字,首先的先决条件就是老孔家不会侵犯他们的政治红利,老孔家的宗族子弟不会入朝为官啊。他们给外界和普通老百姓的第一印象就是他们只待在曲阜安心搞学问,一副世外高人的德行。 孔家的影响力和权利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联姻、师承纽带等带来的。 而且天下的官员、儒林士子科举考的本来就是儒学,大家从小学得书本知识也都是儒学,从根上就是儒党,他们总得给自己的行业找个祖师爷,拜个老祖宗吧。 那儒学的老祖宗除了孔子还有谁配得上? 老祖宗有了,那后代子孙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老祖宗捧起来,把儒学捧起来,只有他们的老祖宗越伟大,他们学的儒学学说越伟大,他们这些后代儿孙、儒学学术的继承人不就自然而然的披上一层光鲜亮丽的外皮了吗? 这暗地里的蝇营狗苟不提,只说表面上那自然是一团和气,天下的官员、儒林士子都愿意奉老孔家为领袖,没人会说一个不字,也没人想跟儒党这个光芒万丈的大派系分割开。 但是前提是,你得给我好处! 加入了你们,还没等享福呢,到要我们先把吃穿用度奉送上去?那你们儒家跟邪教还有什么区别?乞儿跪在地上可以不用劳作而获得吃食,他付出的是尊严,而我们跪在你们面前的时候,牺牲了尊严反倒还要把吃食给你们。 傻子才愿意干呢! 而且孔家人亲自下场有一个天然优势,那就是自带舆论导向力和拥趸基础。 孔家点名批评哪个人,那个人的名声在这个年代可就彻底臭了。 他许不忌刚刚才在求是报上四次刊文,眼瞅着距离大功告成就差那么一步,你孔家这个时候出面要断了许不忌的前途,还要砸了他许不忌的饭碗,许不忌但凡手里有刀,他都恨不得杀奔山东,亲手刨了孔家的祖坟。 “老子要打倒这群卖国贼!” 许不忌咬牙切齿道:“既然你不让我吃饭,那大家都别吃了!” 第197章 常熟流血事件(中) 建文四年三月十六日,一个注定会被青史铭记的日子。 这一天的许不忌照例在常熟县举行了一次‘个人演讲大会’,拿着他连续几夜奋斗写出的佳作,驳斥孔希范的诘责文章。 他的佳作从多个方面驳斥了孔希范的儒学治国基调,比如汉武帝刘彻北伐匈奴功绩的基础来自文景之治。 而文景之治所用的施政纲领,一是祖制,也就是萧何做丞相时的那一套,萧规曹随这个典故大家都是知道的。 二一个就是文帝加入的黄老学说,即黄帝、老子等先圣思想,跟儒家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这是第一个方面。 而关于因为北伐而导致的民间凋敝,汉武帝启用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治国,从而快速的安抚民生、恢复国力这一点,可就被许不忌揪住了小辫子。 田千秋没什么好说的,是地道的儒党,但是桑弘羊可是杂家学派的啊。 你拿杂家学派的先贤充你儒家的面子算什么操作? 诚然,诸子百家在汉武帝提出独尊儒术之后逐渐凋零,大批的百家学子为了当官,不得不捏着鼻子并入儒家,给自己披上一层儒学的外皮,但不能因为人家批了儒学的外皮,人家祖宗时期留下的思想学说就被你儒党剽窃吧! 这不是公然的无耻窃取行为,还有什么叫做窃取呢? 而且汉武帝晚年昏聩,搞了一大堆的幺蛾子,最后将国家托付给幼儿的刘弗陵,开启了“昭宣中兴”,但昭宣中兴盛于汉宣帝刘询,这是不容反驳的事实,而汉宣帝上台之后的治国理念就是“王霸兼行”,公然反对独尊儒术理念,这才开创的汉室中兴,使得四夷宾服。 这份成绩难不成也算在儒党的脑袋上? 这是许不忌挑出第二个方面的毛病。 而第三点可就要了命,许不忌找出了诸子时期的孔子典例,搬出了君子六艺这个老掉牙的古董,又举出了公羊传里面注解《春秋》的例子,这就已经出现了迥异之处,更遑论其他两部《谷梁传》、《左氏春秋》等对《春秋》的不同注解。 至于在往后为了应附君主、朝代而演化出的魏晋文学、隋唐文学、宋元文学。 儒党学说早就被改了一个面目全非! 你管哪一种叫儒学?又或者都是儒学? 然后恬不知耻的告诉世人,这是儒学的进化,不能因循守旧,墨守成规? 都进化成什么样子了心里没点逼数吗? 这第三点就是许不忌的杀手锏,这位举人公直接在广场上放声高嘶:“他孔希范口口声声的说天下是因为无数饱学讲义、士林大儒共治的功劳,将所有的成绩揽到他们的身上,这简直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堂堂曲阜令,孔儒大家,怎么会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汉有白登之围,和亲数代,唐有渭水之盟,而两宋签下的丧权辱国之和约更是不胜枚举。好水川之战,赵宋一朝竟然连叛乱的党项夷民都打不过!耻辱的承认西夏立国,还反奉党项蛮夷为上国,岁给银钱、丝绢。 那些反对派口口声声说天下之功非陛下一人之功,那缘何在这些耻辱的青史上,所有的罪责反而推到了皇帝一个人的脑袋上呢!” 许不忌声嘶力竭的怒吼着。 “白登之围,青史说是汉高祖无能,刚愎自用以至于败与匈奴。渭水之盟,青史说是唐太宗没有骨气!两宋之耻辱更无需多言,穷赵宋一朝的君王,无不被青史骂的体无完肤,说是昏君、庸君! 这个时候,那些跳梁小丑为什么不站出来,把在这些责任扛过去?说是他们自己治国无能,才导致国家屡屡受辱呢? 国家兴盛了,他们反而站了出来,说这些功劳都是他们在基层治民、在朝堂治国治出来的,无耻! 既然不愿意承担责任,那又有什么面目来享受荣耀?” 在大台之上,许不忌激动的脸红脖子粗,根根青筋都炸了出来。 “你们肆意的篡改祖先对儒学的讲义,难道篡改的目的就是如此恬不知耻的大搞两面派吗?你们所谓的进步,改良出来的学说讲义,就是为了让你们更加理直气壮的攫取他人的功绩、抹黑他人,并且让你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做汉奸吗!” 一句汉奸,顿时引起哗然大波。 这天底下,竟然有人敢骂孔家人是汉奸? 王雨森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皂班衙役服饰的年轻人,闻言顿时跳了一下眉毛,手背到身后打了一记手势。 “青史会铭记着,天下苍生的眼睛更不是瞎的,我们看到的是当年宋政不纲、金元逞凶的时候,他孔家人自上而下跪地求饶,恳求躲过异族的屠刀!他们背叛了民族,他们甚至接过异族的屠刀,企图毁灭咱们的民族! 常州之屠,阖城上下几十万我民族之血亲汉裔被屠戮的仅剩数十人侥幸藏身活命,尸体塞满了每一条街巷,流出的血可以淹至膝盖!这笔血债他孔家人给瞒了下来,但是全天下都知道!口口相传是瞒不住的!他孔家人做异族的国子监祭酒,不允许天下科举的士子记载任何有关于异族的屠戮行为,焚烧咱们的典籍,企图是咱们的后世子孙打一落生就当奴隶、当异族的走狗,但他们失败了,因为我汉人出了太祖高皇帝! 我们打跑了异族,我们重复了衣冠,重新拯救了民族,挽回了神州倾覆! 而在北伐大军踏足山东的那一刻,就是这么一群篡改祖宗学说、口口声声说天下大乱都是皇帝一人过错的东西,跪在咱们北伐大军的面前,跪在徐、常两位大将军的面前,恳请活命! 太祖念在我汉人所受苦难,念在先圣的功绩,念在曲阜上下数万条性命,不忍再造杀戮,不忍我汉人的手上在沾染我汉人血裔的亡魂,这才宽恕他们,希望他们可以悔过,老老实实的待在曲阜安心做学问,结果呢!” 许不忌原地跺脚,怒目圆睁:“现在天下承平,国力鼎盛,当今陛下才刚刚带领咱们开创大世,这群跳梁小丑不知感恩,反而蹦出来,要无耻的攫取这一份功绩,谁能愿意?” 大明版的时代强音,许不忌就这般横空出世。 第198章 常熟流血事件(下) 谁能愿意? 许不忌的话音方落,那大台四周围观旁听的热血士子、富贾百姓便都昂首怒吼起来。 “对!我们不愿意!” “大明的天下是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我们汉人也是太祖高皇帝救出来的!兵卒儿郎的战甲是咱们造出来的!将校武官吃的粮食也是咱们种出来的!这跟他们孔家有什么关系!你们愿意看到你们的功劳被他们孔家剥夺走吗?” “不愿意!” “你们愿意让这么一群汉奸还呆在脑袋上耀武扬威吗!” “不愿意!” 看到群情激奋,许不忌更是大为鼓舞,喊出了载入青史的三句话。 “打倒方孝孺!打倒孔希范!打倒那个所谓的衍圣公!” 许不忌振臂一呼,顿时从者云集,纷纷跟着喊起了口号。 “打倒方孝孺!打倒孔希范!打倒衍圣公!”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的氛围当中,一个士子突然捡起一块石头,大吼一声:“无知狂妄,竟然敢非议圣人!”说罢用力一掷,不偏不倚的砸在许不忌的脑袋上,后者应声倒地,血流如注。 这一下顿时人群哗然,大家纷纷转头对这个行凶者怒目而视,后者还颇为骄横的环顾四周,不屑冷哼:“一群没有文化的丘八,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殊不知没有圣人立言教诲,尔等宛如猪狗畜生一般。” 这一句话顿时惹了众怒,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打死他!” 一句话点燃了火药桶,愤怒的人群纷纷涌向这名行凶的士子,拳打脚踢之下,等王雨森急急忙派衙役分开人群之后,这士子哪里还有生机。 打死人了! “我干的,要抓就抓我吧!” 有热血的年轻士子挺胸抬头的走到王雨森面前,又冲着地上那具尸体吐了一口口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杀这种汉奸国贼,实为人生一大快事矣。” 围观的百姓足有数千之巨,闻言都面朝王雨森齐齐下拜:“求县尊法外开恩。” 王雨森恨恨的一跺脚:“罢了,这事本官会奏呈南京,如何处置,让内阁阁老定夺吧。” 死个把人用的着传到杨士奇耳朵里吗? 当然不需要! 王雨森一句兹事体大就把这事拖了下来,也就是无意中为行凶者开了罪。 人群纷纷感激顿首,随后都关切的看着看台上的许不忌,幸好这时候有几个县里的大夫匆匆赶到,一番简单的救治之后,总算是把这许不忌给救了回来。 “快快抬回县衙安养。” 王雨森急忙跳脚,大家伙便都让开了路,目送着他们的‘民族英雄’离开现场。 而自这次伤害事件之后,常熟县正方两派的冲突陡然加剧起来。 几名正方的学子在茶馆内高谈阔论,言语间对许不忌流露出颇多同情,并对行凶者被群殴致死表示痛快。 “杀得好!这种败类就应该给他活活打死!只恨当日我等不在,不然说甚也要踢上两脚才能痛快。” 几人都喝了不少,闻言也是纷纷高声附和,却惹恼了隔壁一桌。 “死的那个人是我的至交好友!” 一魁梧男子站起身,恶狠狠的盯着这几个醉酒士子:“你敢再说一遍吗?” 这老爷们喝多了酒,胆气就壮,岂会因这一句恫吓而胆怯? 这醉酒士子当时就不屑撇嘴:“民族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砰!” 一声爆响,酒楼里的所有人可就傻了眼。 却是这魁梧男子抄起一条长凳,狠狠的砸在醉酒士子的脑袋上! 这一下用力之猛,当即就把长凳掼了一个粉粉碎,而这士子,也是眼见不活了。 “杀人啦!” 酒楼里乱成了一团,所有食客都吓得四散而逃,而这个横死的士子好友同学,无不吓得两股乱颤,瘫坐在地。 “杀我好友,我就杀你们报仇!” 魁梧男子也是红了眼,一喝之下,带着自己的几个醉酒朋友,一番乱糟糟的混战之下,当即就把这几个正方学子打死当场! 等到县衙班头带着人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几具惨兮兮的尸体。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这几个行凶者并没有逃跑! “这群无知狂妄之人,杀之痛快。” 魁梧男子被套上枷锁的时候,尚处于酒意汹然的状态,面对酒楼外一群红眼的死者家属、好友仍敢出言嘲讽,引起喝骂声一片。 县衙内,王雨森甚至都懒得开堂审讯,就直接把几个行凶者打进了大牢,而他,则转身去了后堂,见了许不忌。 “火候差不多了。” 一句话,便让许不忌斗志昂扬起来。 翌日,养伤两日的许不忌,头缠着医布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就算是这些反对派杀了我,我也不怕!他们已经羞惭的无话可说,这才会诉诸武力,但是武力不会让我屈服,就好比我们的祖先,从未屈服于异族的屠刀下一般!” 许不忌瞪着双眼,满目狰狞:“血债,就应该用血来偿还!” 愤怒到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死者家属、同情百姓、热血士子,在许不忌的带领下云集县衙大牢,看守的几个衙差哪里拦得住这浩浩荡荡几千人,吓得仓惶而逃,任由许不忌等人带着人群涌入大牢,生生打死了几个被水银灌到失声,捆缚在刑架的几名行凶者。 “这群汉奸国贼,已经将他们的狼子野心曝晒在阳光下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群蛀虫,通通消灭掉!” 许不忌手染鲜血,更添了几分戾气。 “这段时间里,凡是支持那孔希范的败类,都应该遭受到我们汉人的审判!” 于是,这么一群热血上头,红了眼的人潮,开始涌向常熟县的每一个角落。 王雨森静静的呆在书房里,跟他同处一室的还有那日在大台山,站他身后的皂衣年轻人。 “常熟的事到了这一步,已经算是大功告成,王县尊,就此别过。” 说罢年轻人起身便走,留下王雨森一人逐渐被夜幕吞噬。 所有的事其实都是西厂一手安排的,包括那袭击许不忌,酒楼逞凶的人,都是西厂这几年募集的死士。 他们自押入大牢后就被灌了水银,失声的目的就是担心他们死前乱说话,而现在,他们永远也说不了话了。 没人会知道这段肮脏。 耳畔外,王雨森静静的聆听着整个常熟县的打杀之声。 自建文四年三月十六,到三月十八,三天的时间,常熟县一共有二十七名士子、老学究被打死,史称常熟流血事件! 第199章 孔家覆灭(上) 常熟流血事件被以公文的形式刊登在了新一期的求是报上,而同时被刊登其上的还有许不忌那日受伤时的讲话,顿时引起天下舆论一片哗然。 这是第一篇公然向孔家进行攻击的文章。 而就在常熟流血事件发生的同期,在杨士奇的老家江西,也诞生了一次大明版的士子运动。 几百名年轻的士林学子裹挟着百姓冲进了各府县教谕所,殴打一些上了岁数的‘顽固派’,起因就在于方孝孺一篇‘实事求是’的呼吁文章。 “求是报是陛下赐名,起意义便是取自实事求是四字,既然是实事求是,那是不是应该客观、理智的进行分析,大明之今日,岂是陛下一人之功也?” 这篇文章看似中立,但是在最后,却也明显的用上了春秋笔法,在许多细节上,方孝孺将功劳归置于内阁和各省的布政使司衙门包括各省的两级粮长。 在文章的最后,方孝孺以一句“评议国是,不可唯上;无知谄媚,徒增笑尔。”做了收尾,全面驳斥了正方派系的所有论调,将正方定性成为了无知、无耻的唯上主义派系。 这篇文章毫无疑问对此时大明的思想冲击是巨大的,也对愈演愈烈的争论局势起到了烈火浇油的负面作用。 距离中枢最近的省府县都展开了自上而下的三级争论,议论围绕的核心就是大明的今天,到底是皇帝起到的作用最大,还是一级级往下的官吏在地方的管理作用最大? 幸好大明现在还处在立国之处的时代,前后无非两任皇帝。 一为太祖,二为建文帝朱允炆。 而毫无疑问,这两位皇帝的功绩还都足够拿的出手让正方的学子来吹捧。 江西士子在胡广的带领下,陈述了自大明立国以来,太祖高皇帝和朱允炆的种种功绩,将反对方驳斥的哑口无言。 胡广高举双臂:“没有太祖,我等汉人至今仍为亡国之奴。没有当今陛下,我等何以有幸得观今时之大世?北抵草原穷恶之极,南达海疆万里无边。这份丰功伟绩,难得不是陛下开创的吗?怎得就成了他们这群无耻派的功劳? 这群无耻派以为煽动一些官吏、无知的酸儒就可以篡改青史,窃取奇功吗?不可能!我们不是瞎子,天下的百姓也不是瞎子。就是这群无耻派,往上追溯,其祖上都是暴元时期的官吏,是欺压咱们底层百姓的汉奸!是太祖北伐,他们看到咱们汉民即将重复衣冠便再次投降,继续安享富贵。 对于这群人,我们不应该有怜悯之心,他们既然已经出卖了民族,就应该被毁灭,被逐出我大明! 打倒无耻派,打倒方孝孺!” 胡广的这番话和江西士子运动在青史上被誉为‘壬午事变’,彻底拉开了大明建文四年轰轰烈烈的思想冲击的序幕。 江西的学子在胡广的鼓动下,数十日之内便席卷了半个江西,无数支持方孝孺语论的老学究、士林学子被打倒。 而求是报上的风向也开始逐渐向正方偏移,越来越多如许不忌、胡广等人的言论频频登文刊报,而诸如方孝孺之类的反对言论开始在通政司的有意调控下变得稀少起来。 这个发现让正方学子更加兴奋和激动。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舆论上的优势了。 他们要彻底的毁灭所有的反对派! 在绍兴府,一篇署名李瑞的文章恰逢其时的诞生了。 文章中几乎将儒家的老底刨了一个底朝天,最后发出了一道直击反动派灵魂深处的拷问:“你们这算的是哪一朝的儒林学子!” “为了迥异于这群无耻的反对派,我们这些支持皇帝陛下的学子应该自立学说,他们是腐朽应该被毁灭的,而与毁灭对立的就应该是新生。 故,我们应成立新儒学说,而我们新儒的第一条纲领,就是坚定不移的在皇帝陛下的指挥下,为我大明开创更伟大的恢弘盛世!” 儒学分家? 哪些本来还躁动的天下局势随着这一篇文章稍稍安静了一段时间,就在朱允炆还以为是不是他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该这么急着让这种文章问世的时候,更大的热情自江西、浙江和南直隶爆发出来。 “打倒反对派、打倒旧儒学!”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新儒,新儒到现在连个框架都没有搭起来,纯粹就是几句空洞的口号和一大串子的废话,但这并不妨碍热血沸腾的他们在这个时候涌进新儒这个新生学说的怀抱。 究其原因,还是一个利字! 只要把现有朝廷的官吏都批判成为旧儒党,那在旧儒被打倒的那一天,这些被定性为旧儒党的官员就会被无情的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空出来的那么多位置,不就自然而然的归属胜利的新儒党吗? 至于等将来坐到那个位置上之后该怎么施政,谁现在还会去操心以后的事呢? 先把坑占了,才是当务之急! “好啊!好啊!” 南京城里的朱允炆知道后,开心的当晚连喝几大盅美酒。 “是时候准备收尾了!” 朱允炆面红耳赤,酒意酣然,但精神头却是出奇的高亢。 “传朱贤烶、杨文。” 他朱允炆在山东的钉子是谁? 就是现在的齐王,当初的齐世子、孔希范的高足朱贤烶! 当年,太祖皇帝病危之前,曾召诸王世子与南京,目的是留作质子,保朱允炆登基,保朱允炆的皇位。 这也是当初朱允炆魂穿而来的时候,面对朱高炽的拜见而一度错楞的原因。 而在这群世子呆在南京的这段时间里,当得知朱贤烶是孔希范学生的时候,太祖已经将朱贤烶给策反了! 说策反不恰当,因为在太祖的面前,所有人都本就应该是坚定不移的帝党,而非私党。 朱贤烶卖起他爹来毫不犹豫。 朱允炆削掉朱棣的燕王藩之后,便放手一众世子回藩,那个时候的朱允炆就已经告诉了朱贤烶。 “你可以反悔,但朕仍然有办法处理,或许会麻烦许多,但是给朕添麻烦的代价你承受不起,你也可以出卖朕,但出卖朕的后果,你也承担不起!” 那一年,连朱棣都被削了藩,这些同宗的胞亲,朱允炆的这些小兄弟哪一个敢触老虎的胡须,都吓的恭顺老实,这朱贤烶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反抗,老老实实的回到山东,这些年一直都是他朱允炆的忠实眼线。 他是新的齐王,孔家杀劳工的事,怎么都瞒不住他,而且孔希范也压根没打算瞒过自己的这个学生。 就好像他从来不瞒朱榑一般。 他一直以为,齐王府跟孔家的纠葛如此之深,见了光,大家都得死,齐王府不敢出卖他。 他想多了。 朱贤烶把孔家卖的干干净净。 “朕会给你爹一个体面的死法,虽然他葬的不好,他的灵牌也注定进不了宗祠,但是,他的名字朕不会革出宗谱。” 这是朱允炆的许诺,朱允炆也做到了,朱榑的死,责任被朱允炆这个皇帝接了过去,更担了下来。 “你没有出卖你的父亲,因为是你的父亲先出卖了爷爷。” 朱允炆手搭在朱贤烶的脑袋上,幽声道:“你要记住,这天下是爷爷打下来的,没有爷爷,就没有朱明天下,任何人,都不可以背叛爷爷。” 而杨文,这个在诏狱里呆了几个月的含山侯,倒是养的又白又胖,跟他一起出狱的还有那位状元公杨溥。 “官复原职,复爵含山侯,老将军可以安心去山东了。” 朱允炆双手握住杨文抱着的拳头,沉声道:“给朕包围曲阜,一个人都不允许跑掉!” 杨文一低头,沉声道:“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辜恩!” 当他回转身子离开谨身殿的时候,朱允炆才开怀的笑了起来。 孔家,没了! 第200章 孔家覆灭(中)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朱允炆早就不需要在继续称病作假,他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了! 四月初一,大朝会。 百官照例早早的抵至午门外候朝,但却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等着自大内出来一个宦官,唱一句“陛下龙体不适,今日罢朝”之类的话。 自二月下旬皇帝传出龙体不适,召内阁、六部、宗亲入乾清宫辅政开始至今都一个多月了,三月初一的大朝会就没有举行。 私下里,大家都纳闷一件事,那就是皇帝怎么还不驾崩? 不是说已经油尽灯枯了吗?不是说龙体已经只在朝夕了吗? 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朝政都出自内阁,连皇帝的大印都送进了文华殿,明显就是皇帝确实已经没了理政的能力,而且大皇子朱文奎也开始被皇后马恩慧带着频频在文华殿露面,虽然经常是晃一面就走,但也让大家开始有了一种潜意识的认知。 只等朱允炆驭龙宾天,那朱文奎就会自然而然的登基,成为大明新的皇帝。 “到底是年轻,说不准养这一个多月又康复了呢?”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微垂双目,跟自己的至交好友低声呢喃。同时瞥了一眼不远处站在队首的杨士奇,迈步走了过去。 “杨阁老。” 杨士奇正闭目养神,闻言挑开眼帘看了一眼。 “有事?” 嘿,好横的态度。 陈瑛感觉自己遭到了杨士奇的羞辱,面上稍稍有些挂不住,遂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这段时间各省都有言官弹劾,说胡嗣宗在通政司胡乱作为,整的政令不通,地方乱糟糟的,希望阁老这边整肃一下通政司。” 大明现在真的是乱成了一团,江西的士子运动、常熟流血事件正在大明的土地上疯狂蔓延,南直隶、河南、湖广、福建都开始出现了响应的举措,现在的大明底层可谓是打成了一片,死伤之数甚至已经超过了五百之巨! 因为这次浩荡的士运行动,导致各省的民生基础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底层的官吏哪里还有时间操心政事?风向摇摆不定,思想混乱不堪,又偏生这个时候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风言四起,大家伙都在眺目观望。 而这胡嗣宗是通政司左通政,更是大明报业总局的直接负责人,各省这黑锅不找他胡嗣宗来背,找谁? “杨阁老,下官本不欲多言的,但是如今我大明奇谈怪论甚嚣尘上,又兼陛下龙体不适,正直国事风雨飘零之际,依下官看,这求是报还是暂时停刊吧,等陛下龙体康泰下了谕令,再开也不晚嘛。” 说到这,陈瑛还看了一眼方孝孺,开口道:“而且方阁老毕竟是我大明的阁辅之臣,当初陛下乾清宫托孤,方阁老也是顾命大臣之一,任由底层那群不第的学子这么抨击,也不好看呐。” 杨士奇顿时笑了起来,这是这笑里颇多不屑。 这个陈瑛,哪里来的自信跟他杨士奇玩心眼。 你这是在拉方孝孺还是想保你身后的人? “陈御史,各省混乱,政务不通,责任难道不应该是地方来负责吗?跟胡嗣宗有什么关系?而且报业总局关于刊报每一期的求是刊文,都是本官允下来的,并无不妥之处。” 说罢又看了陈瑛一眼,轻哼一声:“最后奉告陈御史,你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说话要负责,我大明国力鼎盛,风雨飘零这四个字本官不希望再听到。” 当着满朝百官的面被杨士奇喝斥一番,这般屈辱让陈瑛一阵面烧,但他又不敢跟杨士奇刚正面,只好暗自愤恨,嘬着牙花子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之上。 好在这个时候,午门大开,一个内监走了出来。 “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走吧走吧,皇帝果然还是身体不行。 大家伙下意识就打算掉头离开,却陡然顿住了脚步。 刚刚这个内监说了什么玩意? 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皇帝的身子骨好了? 大家都还在发懵,包括内阁几位重臣也是愣神,只有杨士奇一人面带轻笑,抬腿入宫。大家伙这才缓过神来,手忙脚乱的跟上,耳畔之际,甚至听到了奉天殿里的鼓乐之声。 这杨士奇,早就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 走在杨士奇的身侧,郁新用余光瞥了一眼,顿时心里悚然一惊。 百官各有心思,哪一个都无不是面容仓惶,等礼乐一收,便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瑟瑟发抖起来。 他们此刻都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 “陛下临朝,跪!” 偏殿处,双喜昂首阔步的走进来,大喝一声,顿时奉天殿内鼓乐再奏。 百官余光之内,都瞬间看到那道曾经极其熟悉的影子,一个身穿龙袍,健壮的年轻男人。 而此时再一次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皇帝头顶天,脚踏地,哪里还有想象中的那般有半分的病容姿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吃惊归吃惊,钟磬一响,百官还是急急忙忙见礼下拜。 朱允炆没有落座,而是站在御案之前,俯瞰着眼前这百官,连句平身都懒得说。 他不开口,这百官就得这么一直跪着。 “朕,前些日子抱了病,有多少人盼着朕死?” 拾级而下,朱允炆走下御阶,站在两侧官员的中间,声如幽冰。 奉天殿内吓得一片噤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更有甚者,已是吓得抖如筛糠。 “看来你们都是忠臣啊,不愿意说是吗?” 朱允炆转身又上了御阶,怒喝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朕可就点名了!” 百官吓的更加凄惶,都恨不得把脑袋挤进冰凉的京砖之内。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听到皇帝的点名,人群中的陈瑛顿时吓得亡魂尽冒,皇帝刚才说有人盼着他死,现在转过头就点他的名字? 这哪里还有什么生机可言? 一股子恶臭,自陈瑛身上开始弥漫而出,朱允炆只是喝了一句,他就吓得屎尿齐流了。 “不说话朕看不到你吗?” 朱允炆摆摆手,金殿两侧拱卫林立的锦衣卫便上前把陈瑛给拖了出来。 “臭死了。” 掩住口鼻,朱允炆懒得多说什么:“拖出去,杖毙!” 百官都只觉得心脏猛然一漏。 “吏部尚书毛泰、通政司右通政邱显、刑部右侍郎张思恭、礼部左侍郎莫礼、户部左侍郎严奇良都在吧。” 朱允炆就这么站着,像一个审命的阎王。 “都拉出去,悉数杖毙!” 没工夫向朝臣解释缘由,朱允炆复又喝道:“拟诏。” 下首偏案,杨溥拿起了笔。 “山东左布政使盛任、右布政使李彦桢、按察使丘野,不思君事,枉辜圣恩,赐死!家产籍没,其家眷迁往辽东垦荒去吧。” “陛下。” 有一个言官哆里哆嗦的站出来,想要问一句缘由,却被朱允炆以目扫过。 “朕说话的时候哪里轮得到你插嘴!拖出去,廷杖二十。” 这一刻,朱允炆背后的双喜脚尖瞬间变成了内八字! 奉天金殿内,一片鸦雀无声。 “知道朕为什么杀他们吗?” 朱允炆冷笑着,喝道:“双喜,读给朕这满堂的大员听一听。” 后者应了声,冷着脸自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那是自朱允炆登基以来,山东孔家做的所有事。 大小罪孽数十起不止。 “都听到了吗?” 朱允炆一拍御案,怒不可遏:“听听,听听这孔家都做了哪些事,看看你们身边都有哪些人在这些事里都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自山东按察使任上擢升以来,凡涉及弹劾孔家门生、孔氏不法的奏本一律按押,可谓让朕大开眼界。 吏部尚书毛泰,二品部堂啊,我大明的天官啊,这些年提拔了多少孔氏门徒?朕就不一一说了,说不过来啊。 通政司右通政邱显,忠臣呐,可是忠的不是朕,不是朕这个给他俸禄,养着他的君父!忠的是孔鉴这个衍圣公。朝廷的政令还没有下达,他到先给孔家送去一份拓本。地方哪里闹了灾哪里闹了患,朕都还不知道,他孔鉴远在山东都知道了! 刑部、礼部、户部,这三个部的侍郎,有的是当年孔家的学生,有的呢,跟孔家眉来眼去,侵吞着咱们大明的国库,好哇,你们都当朕的刀,杀不得你们吗! 今日求是报又要开刊了,这份题本上的内容,会跟朕今日杀的这些渣滓败类的罪责一并刊发天下!朕不怕丢人,朕也不嫌丢人,别跟朕说什么上下腐败严重,曝光了之后影响朝廷的颜面,影响朕的颜面。 朕不在乎,朕就要让天下的百姓、士子、官僚都看到,看看朕会不会杀他们!” 喘口气,朱允炆森着脸扭头就走:“五军府的回府衙署事,内阁跟朕来谨身殿,其他的给朕跪着好好想,跪到午时之后滚出去。” 杨士奇面容平静的率先起身,看着身后一大片凄惶之色,嘴角咧开了一丝嘲讽。 第201章 孔家覆灭(下) 得益于这些年的修路,大明核心区域的信息传递是极快的,南直隶常熟流血事件和江西士子运动的消息通过求是报和民间的传递,几乎是前后脚到了孔鉴的大案之前,让这位还做着隐皇帝美梦的衍圣公,瞬间梦醒。 “大事休矣!” 当孔鉴看到这一期的求是报以及常熟发生的流血事件后,当时就傻了眼,面如土色的他,第一时间就召集了全族上下。 “我孔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孔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大明! 他知道,他中了朱允炆的计! 朱允炆就在等着他孔家在求是报上面露头,而他孔鉴就真的傻乎乎的站了出来,甘之如饴的当了这次活靶子! 他不该这么急着蹦出来替方孝孺说话的,他错估了人心,忽略了人性! 他高高在上的日子太久了,却忘了他之所以高高在上的基础靠的还是天下的士子跟他孔家是一个阵营的。 而他授意孔希范发表的那一篇文章,却站到了天下九成士子的对立面!成为了天下士子的敌人! 皇帝好手段啊! 孔鉴手脚冰凉的瘫软在自己的奢华大椅上,脑子里浮现起那日他去南京面圣的场景。 皇帝是在作戏!皇帝压根没病! 朱允炆根本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减弱他孔鉴的堤防之心,戒备之心,这是一个圈套! “齐泰该死!黄子澄该死!” 恐惧到了尽头就是愤怒。 好比两伙人干架之前,叫的最凶往往是胆子最小的,因为他需要给自己壮胆。 而现在的孔鉴这种状态,就是胆子完完全全被吓破了。 他怒吼着,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睚眦欲裂。 “天下岂有这般的妖人!岂有这般妖孽的太孙!” 看看朱允炆登基的这四年多来吧,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大的内斗更是从来没有过,却削尽了天下的藩王,末了,把他孔家逼上了绝路! “圣公!” 门被撞开,孔希范形容枯槁的闯了进来,现在这个时候,孔鉴也没有精力去呵斥他的失礼之处了。 “圣公,全完了。” 孔希范哆嗦着手,递上了一份报纸。 “最新一期的报刊,皇帝他不仅没有病,还举起了屠刀哇。” 忙接过报纸观瞧,这一看顿时让孔鉴两眼发黑,径直晕倒在地,吓得孔希范连连呼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脸的才给救回来。 “快~~快走,不能在等下去收集细软了。” 这个时候,孔鉴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的紧,抓着孔希范的手:“咱们去东瀛,不管家里的族人了,让他们在这抵挡朝廷的军队吧。” 现在留给他孔家的路,只有出海逃亡才有一线生机。 “诶。” 孔希范忙扶起孔鉴,两人踉跄着离开孔府,点了亲兵风风火火的就欲离开曲阜,结果还未到城门,就被一人拦了下来。 孔旗,孔家的家奴,也是孔家在外豢养土匪的实际控制者。 “圣公爷,全完了啊。” 一看到这孔旗脸上的血污之色,孔鉴和孔希范两人脸上更是担忧。 这孔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城外咱们的兄弟们全完了,有逃出海的,也被盘亘济州岛的朝廷水师给剿灭,现在那杨文领着十几万军卫所的兵已经把咱们曲阜包了个圆。” “什么!” 孔鉴只恨得当场吓死来的痛快,扶着额头:“走地道。” 狡兔尚且三窟,他孔家在这山东几千年,安排的退路绝对是足够多的。 “地道?” 就在一群人急急忙掉头准备走地道离开的时候,一处房舍的屋顶上陡然出现一人,拎着酒壶仰首痛饮。 “朝廷筑堤的时候,早就把出口给摸得一清二楚,现在估计都堵死咯。” 移目观瞧,却是自家招募而来的那个武林高手付郁。 “你出卖我?” 孔鉴气的哆嗦,手指着付郁:“我许你富贵荣华,你为何还要出卖我?” “出卖你?” 饮酒男子不屑的一撇嘴,手拍房舍,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在地上,却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没有,这一手让孔鉴下意识连退三步。 “老子的本名叫项彧,是太祖高皇帝的御前亲卫!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千户,你算个什么东西,配得上我的效忠?” 付郁,又或者说现在的项彧,让孔鉴只觉得一阵心胆碎裂。 “杀,杀了他!” 孔希范指着这项彧,冲自己身边的亲兵怒吼着,但这些孔氏的族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这项彧,可是万人敌啊。 自加入他孔家这近十年来,鲜有出手,但每一次出手无不令人心神折服。 寻常几十号人不够他一个人杀得! 他们这些亲兵是有几百不假,但不死个半数恐怕都拿不下来这项彧,问题来了。 既然要死半数的人,谁愿意当这个半数? “投降吧,当今万岁仁慈,投降只诛首恶,不纠余凶。” 项彧视这五六百人如无物一般,竟然还敢迈步走向孔鉴的方向,边走边仰首饮酒。 “我只拿孔鉴、孔希范两人,你们呢,老老实实像城外的含山侯投降,咱们和平解决,不动刀兵好不好?” “放你妈的屁!” 那孔旗大吼一声,抄起刀就冲向项彧,却连三步都没走就顿住身子,然后后仰到底,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怪叫之音。 众皆移目观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颗不规则的碎石不知何时射进了这孔旗的喉咙之内。 还会玩暗器? 这不是玩赖吗? “非逼着老子杀生,何必呢?” 项彧三步两步并做,须臾间便冲进了人群之中,左右手各出一把短刃,挥舞间血雾蓬蓬,已是倒下数十人。 “行了,老实跟我去南京面圣吧。” 孔鉴和孔希范两人哪里有这项彧跑得快,直接被后者一人两刀挑了脚筋,都哀嚎着躺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啧啧,这就是号称位列超品,百官避道的衍圣公?” 一脚踩在孔鉴的脑袋上,项彧环顾周遭,陡然大喝一声:“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这一嗓子,顿时吓得一群孔家走狗抛下兵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而城外,炮声隆隆! 曲阜,这个大明的国中之国,在建文四年的四月初四,顺利回归朝廷的怀抱! 而汹涌的天下士子倒儒运动,也在这一天,正式开始! 第202章 打破士农工商的壁垒(上) 大明,闹得越来越凶。 当第一批人数多达数万的各省学子百姓抵达南京的时候,朱允炆就知道,这一次士子运动已经不是说停就可以停下来的了。 朱允炆这个皇帝当然可以强制解散这数万的士子和百姓,但他不会这么做! 他不能打击这群恬不知耻自诩新儒党的学子。他知道这群新儒学子来到南京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利益! 这些学生举着打倒方孝孺的口号,怀着对他这个皇帝的无限崇奉而来,他不能打击这些拥趸的热情,更不能毁灭他们在这几个月洗脑过程中塑造出来的信仰! 比起自己的皇权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方孝孺在得到皇帝召见的那一瞬间,心里就被无限的恐慌所填满,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的死期要来了。 皇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奢华尊贵,堂皇大气,但是看在方孝孺的眼里,那却是自己的坟墓。 朱允炆没有跟方孝孺再客套下去,而是直接宣读了两份诏书,一份是敕封方孝孺的长子为文襄侯的敕书,一份则是将方孝孺革职法办的诏书。 “朕本来是想让你刊一篇文章出来,调转枪头对准孔家的。” 朱允炆就站在方孝孺的身旁,手搭在后者的肩膀上:“朕也确实是想借这件事给你晋爵加恩,但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朕的预期,朕没办法,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虽然早就对自己的死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真当朱允炆亲口宣判自己的命运之后,方孝孺还是不禁颤抖起来,他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极其复杂,甚至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他知道皇帝没有骗他,皇帝也没有必要骗他。朱允炆是真的安排了一切,但当事态有了变化之后,杀了他方孝孺才是利益最大化。 他的人头,会让皇帝在这一次士子运动之后站的更高,或许,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人头。 “敢问陛下,在这段日子里,公开支持臣观点的那些学生同僚,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这个时候,方孝孺似乎突然智商在线起来,他的问题连他自己都猜出了答案,所以他的语气更像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出卖民族、忤逆君父。当斩。” 背过身不在看方孝孺,朱允炆叹了口气,随后挥挥手,便有左右锦衣卫上前将方孝孺拖出了金殿。等待他的,是压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整个过程方孝孺没有哭更没有喊,他甚至脸上挂起了一丝解脱的笑。 起码他的死,给了他儿子一个侯爵,给了他方家可以吃几辈子的荫功。 如果这个时候还能看到自己孩子,方孝孺一定会告诫一句:“没有杨士奇的脑子,千万不要做官,不要涉足政治。” “让锦衣卫在这南京城里,把所有方孝孺的同党全都抓起来。” 士子运动为什么会跑到南京来,他们是来面圣的,是来向他这个皇帝宣誓效忠的,也是来伸手索要属于他们的利益的。 那些不承认皇帝是天下共主,身系江山社稷、手握功责荣辱的人都被打成了旧儒,要被天下唾弃,他们的唯一结果就是被斩首示众。 活下来,自然都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是他朱允炆毕生的拥趸信徒。 他这个皇帝,要给这群人留出升迁的位子来。 “拟诏,江西士子胡广,敕为吏部员外郎;苏州学子许不忌,敕为通政司右参议;常熟县县令王雨森敕为苏州府知府。” 皇权时代,一个平民只要朱允炆愿意都能直接提拔进内阁,这些在后世堪称坐火箭的升迁,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算什么。 这只是朱允炆释放的一丁点甜头,却足以满足天下士子的胃口了。 “另,擢景清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翰林学政朱高炽任吏部尚书、你杨溥,就去通政司任右通政吧。” 拟诏的杨溥笔锋一顿,先是闷头拟好了三份敕封诏书,随后才站出来伏地顿首谢恩,而朱允炆已经转身离开了谨身殿。 他要准备一下接见这天下士子了。 而除了往南京向北运动的江南士子以外,河南、河北的士子也在向着南京南下东进,但这一批士子却转了个弯。 他们去了山东! 这群士子和百姓,带着满腔的热血和对孔家的怒火闯进了曲阜县,但是此时的曲阜早已是一座空城,孔家的族人都被缉拿押往南京,剩下的都是世代遭受孔家压迫剥削的本土百姓,又或者说成农奴来更加的贴切。 这些外省来报复的士子百姓连着当地的曲阜人民齐齐涌进了三孔之地,开始焚毁孔府、孔庙、孔林,并且意犹未尽的刨起了老孔家的祖坟,而做过逆元数代大官的那几位更是被开棺戮尸,踩成了肉泥。 这个时候,山东的军卫所仿佛像是瞎子一般,视而不见。 而当这群一吐心中百年恶气的新儒党踩着遍地废墟、残骸来到三孔最核心的那一处庙堂时,所有人都逐渐冷静下来。 “圣人的画像该怎么处理?” 大家伙议论纷纷,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瞎开口。 “圣人的后代享受着祖宗的余荫,换而言之,没有圣人,他的后代哪里可以如此舒服,安然骑在我们民族的脑袋上几百年作威作福!” 陡然,一声厉喝炸响:“水淹大地,有哪一滴水是无辜的!说孔圣无辜,那被孔家害死的百姓就不无辜吗!还是说圣人就比黔首尊贵,一张画像、一胎泥雕便可抵数千条性命也?” 人潮再一次迈开碾碎一切的步伐前进起来。 大火中,泥身画像化为青烟散尽。 当朱允炆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撤销对曲阜三孔的保护是他下的命令,但是天地良心,他从没有派人去鼓动这些士子百姓毁灭三孔,更遑论焚毁先圣。 只能说在这一刻,民意大过天! 天下人打骨子里恨你的后代子孙,恨屋及乌之下,那还能怪谁呢? 虽说是无妄之灾,但也要后世青史来还清白了。 起码这一世,他朱允炆活着的时候,不可能平反! 随着这最后一座大山被推倒,这天地间唯一的圣人神灵,就只剩下他: 建文皇帝朱允炆! 第203章 打破士农工商的壁垒(中) 建文四年四月十六日,南京城里已是汇集了来自半个大明的士子、胥吏、百姓、商贾等各个阶层代表的新儒党信徒,人数有将近三千人。 本来准备借着此番士子运动到南京朝圣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十几万,但是南京城里实在是住不下,朱允炆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将大家伙全部遣返,不得已让京郊大营空出一半的军营来给他们住。 至于原有的京营兵,那就只好挤一挤了。 同时,这十几万人,朱允炆更是自官仓、府库内赐下了吃食和衣物,这个举措更加让大家伙欢呼和感恩戴德。 而在南京城里的这三千人,他们怀揣着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无限崇奉和热爱,庆祝着以孔家、方孝孺为首的‘反对派’、‘旧儒党’的毁灭,庆祝着寰宇清明,庆祝着他们这些‘正统’取得了此次思想运动的最终胜利。 间接导致这段时间南京城里的酒肆价格疯涨。 也在这一天的傍晚,朱允炆在奉天殿里召见了此番士子运动的代表胡广、许不忌、羊正理、李瑞等二十余人,内阁首辅杨士奇作陪。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什么是最终的胜利? 对于这些新儒来说,最终的胜利不是毁了三孔,更不是当初在求是报上跟他们打了几个月擂台的反对派被砍首,而是踏足这奉天殿,见到了他们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崇奉的皇帝朱允炆,这才是最终的胜利! 可以面圣,可以安心的等待封赏,这才是最终的胜利。 所有的反对派全部死绝了,全天下的思想现在全部一致,哪怕还有不同意见的,那些人现在敢站出来说话吗?连不同的声音都没有了,那么那些人的存在与否还重要吗? 全天下都是坚定不移的帝党,任何反驳、质疑皇帝决定和想法的都是要被打死的异端! “都起来吧,看座。” 看着眼前这群人,朱允炆是打心里开心,他要感谢这些人的存在。这群人里面有真正被洗脑、将他朱允炆这个皇帝当成信仰的单纯派,也有单纯是为了借这次运动攫取政治红利的阴暗派,但无论是哪一派,都为他朱允炆做了贡献。 他们的作用远比大明上下几百万强军要大上无数倍。 “你们才是大明、是朕的肱骨啊。” 笑着跟这些人寒暄了数句之后,朱允炆一摆手:“双喜,宣诏吧。” 站在朱允炆身旁的双喜就应了一声,取出一份丝帛展开,朗声读了起来。大致的内容就是向此番在求是报上与孔家、方孝孺党等出卖民族、忤逆君父等‘乱党’进行勇敢斗争,并取得最终胜利的新儒派表示祝贺,肯定了新儒派的成绩和政治正确性。 而胡广、许不忌等在此次斗争中表现出色的士林代表都得到了封赏,有的一跃成为四品大员,最差的也混了一个地方的八品、九品官身,总共得到加官的封赏人数高达三百八十余人! 二十余人各个脸色都浮现了狂喜之色,因为他们这些各省府的主要领导者,最差的一个也混了七品县令。 这群人会不会当官他朱允炆心里有数,大部分都不会! 但是没关系,不会才好啊。 一张白纸才是最好渲染的,不会当官没关系,他朱允炆亲自来教! 这些人可都是纯粹的死忠派,甭管是不是假冒的,起码面上是纯种帝党,那就够了。他们不会当官,那就把朱允炆的思想当成施政纲领就好。 在思想上保持跟中枢的高度一致,远比你自己会当官要更讨中枢的喜欢。 “你们新儒成立以来,学术体系构建了吗?” 朱允炆这话一出,大家伙都有些尴尬。 哪有什么自己的学术体系啊。 除了几句口号,一些现在胜利后完全没用的废话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内容? 大家又不好意思再搬抄那些被他们打成‘旧儒’党的学说,所以现在的所谓新儒,就是一个空架子。 一看这幅场景,朱允炆心里就笑了起来,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新儒学什么,用什么,拿什么来治国,最好的就是像眼前这般啥都没有。 “朕这边倒是有一些想法,诸位卿家可以借鉴一下。” 皇帝一句卿家,差点把这二十多号人的骨头都给叫酥了,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 “恭聆陛下圣训。” 他们新儒的第一纲领,就是坚定不移的听从皇帝的指示啊。 “在朕说想法之前,先聊聊你们新儒的构成吧。” 话锋陡然一转,朱允炆却是转了个辙:“自从提出新儒学术以来,大量在思想上跟你们高度一致的百姓都加入了进来是吧。” 新儒成立的基础是什么?不就是靠着语言鼓动百姓冲击官衙才打倒的旧儒派,碾碎的三孔吗?说难听点,这就是‘和平造反’。没有这群占据了大运动九成以上数量的百姓,就靠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笔杆子,哪里能掀得起如此大的浪潮? 听到朱允炆这么问,那许不忌便站了出来。 “回陛下,确有此事。所谓有教无类,只要崇信陛下乃天地共主,是我大明有今日大世的唯一功臣,那便是在思想上跟我等一致的好友同学,自然也是支持我等新儒学说的拥趸,那我们自然愿意接纳他们,不会因文化程度、职业贵贱来抵触他们的加入。” 不靠着这群百姓,他们拿什么来获得这最终的胜利? 看到许不忌这般说,朱允炆便知道,他暗中掀起这次大运动的所有目的都达到了。 “你就是常熟县那位许不忌许文暹?” 方才双喜宣诏的时候,读到这许不忌的名称封赏,后者走出班列谢恩,这张脸朱允炆便记了下来。 看到皇帝似乎听过自己的名声,许不忌激动的难以自持:“回陛下,是草...正是臣。” 他想说草民,但一想到自己现在都是通政司的右参议了,马上便改口。 “你的所有文章和你在常熟、在苏州府的话,朕都听了,写的非常好。” 朱允炆先是温言鼓励了一番,随后便说道:“朕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么一段。 兵戈战甲,乃匠户所铸。 粮食补给,乃百姓所耕。 金银之物,乃商贾所缴。 大世之基,乃天下万民。 这些东西,都跟旧儒没有任何关系,朕没记错吧?” 许不忌连连点头:“确实如此,陛下日理万机,仍能记住臣之微末浅见,实不胜荣幸。” “朕觉得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所以朕的想法,其实跟你的这段话非常的贴合。而你的这番话完全可以精简一下,便可拿进你们新儒的学术思想之中。” 朱允炆身形后仰,手指轻叩御案:“新儒之中,士农工商都有,而你之前那句大世之基,乃天下万民。可谓是让天下人醍醐灌顶。没有你们这些士子在思想文化上进行宣讲鼓舞,这天下碌碌众生,哪里会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你这句话确实为一句至理名言,天下人又哪里会愿意追随你们呢? 因为他们追随你们,也因为你们的团结一心,这才摧毁了那群毒瘤一般的旧儒。而你们都是我大明栋梁,因为你们都是坚定不移的实干派,你们的胜利,是实干战胜空谈的有理证据,你们用行为诠释了实践的重要性,朕的观点只有八个字: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打朱允炆嘴里说出的这八个字言简意赅,让奉天殿里一片寂静,随后都各自眼亮起来。 皇帝说的有道理啊。 “士学之人传播文化,教书识字,这是思想上的实干,没有文化的牵头,天下的百姓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奋斗。 百姓耕地种田,咱们才有粮食吃,人不吃饭就没有力气,那干有思想也就无法去实现了。 商贾南北运输、东西协调物资,繁荣地方,促进发展,这才使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得以便捷。 而工匠则在为我大明发明创造,没有刀枪剑戟,大明的儿郎怎么能够在边疆屡屡建工,开疆辟土呢? 没有犁耙,百姓如何耕种? 没有印刷,士子如何读书? 没有车辕,商人如何经商? 所以,无论是士、农、工、商,都在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让咱们的大明变得强大,这就是实干的力量!” 朱允炆攥着拳头,这一刻的他,仿佛许不忌附体一般。 “治国不能光靠着子曰就解决一切,蛮夷也不会因为子曰就跪地投降,种子不会因为子曰就生根发芽。 朕很欣慰,你们看到了这一点,想到了这一点,然后团结了大家伙,所以,你们胜利了。那些只会靠着子曰这种所谓的圣人言的国贼,被处决了。” 虽然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是皇帝说的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大家伙都感觉有些懵,他们起事之前,没想过这么多啊。 为什么总感觉皇帝的话里有坑呢? 有坑吗?当然有坑! 没有比这个时机更好的机会了,朱允炆要借着这个机会打碎士农工商四个阶级之间的鸿沟,然后借着新儒包容一切的机会,天下均税! 官绅一体纳粮的日子不远啦。 “你们能有这种觉悟,朕很开心啊。” 朱允炆兴奋的满脸涨红:“朕坚定不移的相信,有你们这些肱骨栋梁辅助朕,大明的未来将会更加的辉煌!等到那一天,朕一定为你们举行一次盛大的表彰大会!朕要给你们授勋,给你们封爵。” 大饼先扔出去,吃不吃得到,那就是以后考虑的事了。 但这块大饼的重要性是极大的,没看到这二十多个人被勾的眼珠子都红了吗? 封爵授勋? 这不是武勋才有的殊荣吗?他们这些不第的举人秀才,本来这辈子都以为前途无光了,结果借着这个机会不仅当了官,将来还有希望公侯万代、与国同庆? “陛下隆恩浩荡,臣等必死不辜恩!” “还有,还有。” 朱允炆背负着双手来回踱步,在这一刻尽情的表演着自己作为帝王的大手笔。 “为了庆贺你们这次取得的胜利,朕决定在这南京皇城里为你们举行一次大阅兵,邀请你们来观礼,来一起与朕看一看咱们大明的健儿,日子就定在五月初一。这一天朕还要给祂定个节日,让后世到这一天的时候,能够永远的记住你们这一次的胜利,纪念你们为大明、为咱们民族立下的功勋!” 造反无罪,造反有理! 造反造到名垂青史,百世流芳! 在靠物质拉拢人心这一块,他朱允炆从来不会吝啬赏赐,而且他赏下的这些东西说句直白的话,那都是一文不值的虚荣罢了,但却恰恰是这个时代天下人都为之疯狂的追求。 二十多个人都把脑袋深深的埋在地上,有不少人甚至激动的哭出了声。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朱允炆跟杨士奇对视一眼,君臣二人都笑了起来。 他是新儒眼中的神啊,那就让他们尝一尝神恩似海的甜头吧。 崇奉他的,百世流芳,背弃他的,遗臭万年。 除了神恩似海,可还有神威如狱。 利用新儒将大明整合一体,帝王制最大的优点,就是远超人想象的超高执行力。如果这个帝王又被神话了的话,那就可以将六千多万大明百姓像拳头一般攥在手里。 重重的打出去! 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国家可以扛得住! 第204章 打破士农工商的壁垒(下) 南京,这座坐落于长江边上的城池,这座宛如一头猛虎盘亘与大陆上的石木猛兽,陡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呜!!!” 卯时刚过,冲天的军号声登时响彻云霄,驱散了晨雾。仲夏的阳光得已普照大地。 自朱允炆登基以来,这是大明第二次大型的阅兵大庆。 跟之前那一次的国庆阅兵不同,这一次参加阅兵式的大明健儿数量有所削减,仅有不到八千人,而且纯粹的队列式只占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杀气更浓的骑兵方阵和厚重压抑的炮阵。 这一次阅兵的总指挥将会是由总参谋长朱棣来担任,为此,在阅兵之前的两天,朱棣几乎待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没有下去过,反复的校准各方阵通过的时间。 朱允炆这个皇帝已经下了指示,甚至详细到了最后一个炮阵经过承天门的点必须要卡在午时之前的具体一分钟! 这般细致的要求可见朱允炆有多么的重视这一次所谓的‘劳动阅兵’。 是的,朱允炆亲口赐下的名字,定下的节日。 这一次的士子运动,因为含括了社会的各个阶级,都是通过闷头劳动来帮助大明富强的实干阶级,所以五月初一这一天被皇帝称之为劳动节,用以纪念劳动阶级取得的这一次伟大胜利。 鬼知道皇帝心里深处的恶趣味。 用咱们的农历五月初一替代掉将来的西历五一,等将来这个习俗就会被大明的舰队带着传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如此重视,朱棣哪里还敢松懈啊。 好在京营的兵都在日常的苦训中练就了铁一般的纪律性,一个月的彩排,两天的考校,总算是没有出问题,一丝不苟的按照时间表,走完了队列式。 建文四年五月初一,辰初一刻。 随着军号声的炸响,朱允炆、朱棣、杨士奇、郁新等大明的最高层出现在了承天门的城楼之上,同时出席的还有在京一众宗族亲王、五军府武勋和京城百官。 而朱允炆的露面,顿时引起承天门正对面那临时搭造出来的观礼台上的数千人集体欢呼,高唱皇帝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此番士子运动在南京城里的三千余名代表,这一次都全数受邀参加了此番阅兵。 朱允炆先是扭头看了一眼那角落处站着的齐泰、黄子澄二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冷峻着脸不再言语。 方孝孺跟这两人有故交,虽然满朝的文武知道方孝孺一案真正内情的只有杨士奇一人,但是皇帝突然之间的大开杀戒,还是难免弄得人心惶惶,不复前两年跟他这个皇帝那般的亲近随意了。 等所有人都站住了位置,朱棣便大喝一声,下达了阅兵开始的命令。 一声炮响,分列式,开始了。 行进在最前面的仍然是自京营中严格选拔出来的身高一致、体型一致,规格仿照后世仪仗队的大明精锐,这群相貌英俊,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扛着大明的国旗、军旗顶着烈日,迎着无数道火热的目光,迈出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出如鼓点般摧山倒海的轰鸣声。 步兵方阵、骑兵方阵、炮车方阵。 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踏足声、熟悉的千人如一、熟悉的铁马冰河、熟悉的炮口森然。 这是朱允炆第二次看到记忆中那熟悉的分列式,却是数千名观礼百姓的第一次。 他们吓坏了,但是震骇之后,却是胸腔被无数的自豪和热血填满。 这是大明的军队,是他们汉人的军队! 每一支队伍在行过承天门的时候,都会喊出“大明万岁、吾皇万岁”的口号,而当这般连续两次之后,更大的欢呼声自观礼台处响了起来,甚至一度盖过了这些健儿。 三千士子百姓在嘶吼,兴奋的一遍又一遍。 承天门上的目光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瞄向了正中央的朱允炆。 他们的表情有的狂热、有的恐惧、有的复杂。 而就在最后一支炮车方阵自承天门行过之后,朱允炆向前连迈三步,直直的抵在了墙垛的后面,而他的这个举动,恍若有魔力一般,让原本炙热喧嚣的天地,陡然安静了下来。 朱允炆先是仰头看了一下天空,然后转向观礼台那三千人,足足看了几分钟,才开始他著名的“壬午宣言。”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太祖高皇帝在这金陵城登基,江山易鼎,改国号:大明! 自此后太祖兴兵北伐、逐夷复国、混一天下,廓清帝宇。迫降纳克楚,俘虏脱古思帖木儿之子地保奴,至此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今天,是建文四年,我们在这里举行了阅兵。是因为在这一年,朕,建文皇帝允炆,没有丢太祖高皇帝的脸,草原瓦剌、鞑靼两部,慑于我大明之天威,面南匍匐,顿首投降!至此,漠庭尘清,四夷皆除!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苍生百姓的君父。因此,朕时刻提醒着自己,朕既然坐在了这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朕就要担起这天下的责任。 百姓一日无食、边疆一日不平,则,皆朕之过也。 何德何能,上仰太祖如天之德庇佑,下赖臣民勠力同心之辅佐,得以南定蛮荒,北吞漠庭。 这是朕一个人的功劳吗? 为此,天下吵了几个月,争论了几个月。 今日,朕要借着这个机会,说几句。 我大明有今日之大世、旷世之武功,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的英灵在天上庇佑着我大明的将校儿郎,是因为你们在背后默默的耕耘造甲的支持,所以,大明才有今天。 我大明的国势也会因为太祖的庇佑和你们的存在,而更加的昌盛。 而在这个时候,却有那么一小撮人蹦了出来,他们叫嚣着,狂妄着,无耻的将你们的功劳剥夺走,他们宣称着这份功绩和成果属于早已死去数千年的圣人,属于一行行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黄浊不堪的文字。 他们口若悬河的说着礼法的重要性、说着德行的重要性、宣讲着谦恭仁让的治国是多么的美好,勾勒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所谓美好大世! 他们无耻的盗窃每一个大明人的功劳,无耻的说着他们自认为正统的治国理念,无耻的认为,只靠着几本已经注定跟不上时代的古籍经典,就可以让天下人吃饱饭,让我们的敌人俯首投降! 朕今天要求你们,忘记这些废话!朕今天命令你们,仔细的听着朕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想要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我们应该靠的是长刀,是大炮,是血肉!不是所谓的以德服人,更永远不会是嘴上两句空泛的大话。 我们的先祖曾经遭受过许许多多的劫难,这一笔笔血海深仇想要报复回来,更需要靠每一个汉人、每一个大明人拿起刀,流着血才能将这口气换回去! 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段璀璨的文明,但在最终,我们璀璨的文明却亡在了异族人的铁蹄和马刀之下! 我们一度神州陆沉百年之久! 我们渴望和平,渴望与友邦、宾夷互通有无、交流文化。但是,我们不应该妄想着我们的和平可以换来真挚的友情,青史和祖先的血已经提醒了我们,想要获得真正的和平以及自由,我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战争! 只有用我们的命、我们的血、我们的刀,才能换来我们真正想要的和平和自由,企图用文化和圣人言,唯一能够给我们带来的,只有亡国! 大明的今天,属于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健儿,属于每一个为了大明辛勤劳作的百姓、属于每一个日夜不寐,精益求精制造战甲、刀戈的匠人,属于每一个默默劳动奉献力量的大明人! 我们的大明,有六千万人民,哪怕每一个人只贡献很小的力量,聚在一起,就是我们伟大的国家! 大明,只会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保护好每一个我大明人,也团结好每一个人,为了国家的繁荣昌盛、威服四海而永不休止的前进、前进再前进! 大明也只有一个皇帝,也只可能一个皇帝,那就是朕,朱允炆! 朕之毕生皆愿奉献我大明,朕向你们保证,朕将用尽毕生的精力和心血带着大明,带着每一个大明人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努力再努力,朕会一直大踏步的前进,绝不会停下哪怕须臾的功夫松懈一丝,直到朕再也不能前进的那一刻! 大明人民和大明帝国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朱允炆的话音落下,整个皇城之内再次沸腾起来。 观礼台上、承天门上,所有的人都被朱允炆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振奋到陷入疯狂之中。 他们跪伏着,但却昂着头,攥着拳头,狂热的看着朱允炆而歇斯底里。 那些方孝孺的生前好友都面色苍白的颤抖着,在这漫天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抹去所有的不敬腹诽。 朱允炆,已经走上了大明的神坛。 坐在天穹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 大明,只能有一个目标。 大明,也只能有一个君王! 第205章 立场正确 阅兵结束后是一次国宴,朱允炆却在华盖殿宴会结束后去了坤宁宫,这让已经准备入睡的马恩慧还怔了一下。 “以为你今晚醉了酒会在乾清宫里睡下了呢。” 揽着马恩慧的腰,朱允炆在前者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便唤守着的宫女去尚膳局弄两碟小菜,顺道拿几壶酒来。 “早些睡吧,少喝点。” 马恩慧有些担心,轻声劝了一句。 “朕的心情不太好。” 朱允炆握住马恩慧的手,宽慰道:“放心,朕心里有数。” 等到酒菜送上来之后,朱允炆一挥手,这寝室里的宫女宦官便自觉退了出去。 “双喜,你也去歇着吧。” “诶。” 双喜应了一声,知道皇帝可能是想跟马恩慧说些悄悄话,便也规矩的躬身告退。 “朕前几个月装病,让你和母后担心了,也辛苦你替朕照顾母后了。” 朱允炆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语气说不出的萧瑟:“在这事上,朕对不起你跟母后。” 马恩慧有心说一句理解的话,就听到朱允炆又开了口。 “不仅如此,朕前些日子还做了很多的事,但天下没有人理解朕,朕很苦闷想找人诉说,但懂朕的只有杨士奇一人,他这个人朕很不喜欢,所以朕不想跟他说。 朕想找双喜说,但朕已经拿双喜当做朋友,不想害他,说与他听,朕怕他就不敢活着了。” 看到马恩慧有些惊讶,朱允炆便把方孝孺一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听的马恩慧不由自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双眼怔怔的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的冷酷和无情着实吓到她了。 方孝孺一案,牵连的同党、同僚、学生多达几百人,这么多的人命,竟然完全是朱允炆,自己的丈夫亲手陷害的? 这还是自己记忆中那个一直对人和气的皇帝吗? “连你也觉得朕是错的对吧。” 朱允炆苦笑一声,却是很大方的认了下来:“不用宽慰朕,朕确实是错的,对就是对,错永远是错。 其实,即使到了那般地步,朕也有其他的办法能保下方孝孺的性命,左右无非多花费一些功夫罢了,但朕没有做,朕亲口下了命令,亲手拿起了屠刀。” 说到这,朱允炆又是叹了口气,自斟自饮了数杯。 “很多人不懂朕的做法,因为他们不在这个位子上,不在朕这个皇帝的立场上,他们不懂这里面的很多事。 朕需要找人倾诉,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说着,朱允炆看向马恩慧提出了一个问题:“知道什么叫做立场,什么是对错吗?” 马恩慧先是愣了一下神,然后开口回答道:“立场就是身份吧。” 点点头,朱允炆勉强笑了起来:“没错,立场是根据身份的不同而随时变化的,现在这宫里只有你与朕两人,朕的身份是丈夫,而朕的立场想要正确,做法就是尊重你、疼爱你、保护你,这是丈夫的立场。 朕是文奎的父亲,父亲的立场,就是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孩子犯了错但是孩子本身是不懂的,他的意识里还明辨不了什么叫做是非,这个时候朕就要教他,朕不可能站到他立场上考虑并支持他犯错。这就叫立场正确。” 马恩慧越听越糊涂,但是朱允炆却似乎醉了,嘴里的话也愈发稠了起来。 “朕给你说个故事。张三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家里遭了灾,老母亲又重病在床,家里的产业都卖了买药,只剩下最后一石粮食,但这个时候,县衙的胥吏去收粮税,恰好就是这一石粮食,交了粮,老母亲就会饿死,不交就是对抗官府,是造反,张三没有交,他选择了对抗官府,这就叫立场正确,因为他的身份是这个老母亲的儿子。 而这个胥吏呢,叫李四。李四的职责就是收粮,收不到粮他就会丢了这份差事,他的家人也要靠他养活,所以他即使了解到张三的处境之后,也没法心软,所以他把张三缉拿归案,并强行把这一石粮食收了公,最后呢,张三因为对抗官府被砍头,张三的老母亲也孤苦无依的饿死了,李四的做法也叫作立场正确。” 马恩慧似乎有些难过,不忿道:“这不是官逼民反吗?” 朱允炆闻言摇了一下头:“这不属于官逼民反,因为即使没有李四,张三也会反,又或者李四站到了张三的立场去考虑问题,选择了自己自掏腰包补上这一石粮,他的立场错误,不仅坑了自己,其实也无形害了其他人。” 见马恩慧不懂,朱允炆解释道:“等这一石粮食吃完,你觉得张三是选择看着自己老母亲活活饿死的可能性大,还是选择劫掠自己的邻居来尽自己孝道的可能性大呢?” 这个时候,马恩慧便明悟了起来。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 老祖宗留过的至理名言对人性的分析很透彻,当一个人都快要饿死的时候,他做的任何事情其实都是合理的,毕竟穷**计。 “站在地方县衙官员胥吏的立场,他们的正确性是什么?比如朕希望天下人守法,那这些官吏要做的就是普法,他们要对张三的行为进行谴责,并且呼吁其他人不可以向张三学习,这就是官员胥吏的立场正确。 任何站到别人立场上考虑问题,注定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张三如果站到李四的位置上考虑问题,那就是不孝,他明明可以让自己的母亲多活一些日子,却交了粮,害死了亲娘。 李四如果站到张三的位置上考虑问题,那就是不忠,他的职责没有尽到,他不配继续做朝廷的官差,更在无形中伤害了很多人。 假使李四放了张三这一回,等粮食吃完,张三去劫掠邻居,他的邻居为了反抗,杀了张三这也叫立场正确,因为他要保护他的家人不受到伤害。 围观了这件事的乡亲,都会觉得张三是错的,是因为他们的思想上经受了文化的洗礼,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天底下万事都要有规则来约束,或者说需要法律来约束。 任何人有任何理由,都不应该破坏法治,这是思想上的立场正确。” 说到这,马恩慧听的更加糊涂:“这跟陛下的做法...” 朱允炆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朕如果保了方孝孺的命,就必须让方孝孺调转枪头去攻击孔家,方孝孺是个什么人?他为人正直,是天下少有的君子,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让他临场变节,放弃自己的信仰。他会怎么做?” 话说到这,马恩慧陡然明白了过来。 站在方孝孺的为人立场上来说,背叛自己的信仰,放弃自己一生的为人准则,实际上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更加的难过。 但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族人、学生、同僚,方孝孺还是会这么做,他会写一篇锦绣的文章来投诚新儒派,放弃自己一辈子的人设,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方孝孺自己会选择自戕。 他还是会死的。 “朕亲手杀了他,不仅保住了他的立场正确,也保住了朕的立场正确。” 朱允炆哈哈一笑,只是这笑里,多少的凄凉。 “相信朕,等到几百年后没有了皇帝的时候,这段历史会被后人翻出来,他们会为方孝孺平反的,因为方孝孺本身确实没有任何错,后人会怎么评价方孝孺?怎么评价这次所谓的士子运动? 他们会说这次的士子运动是一场打着拥帝的幌子进行的夺权行动,是一次完完全全被利益所驱使的清除异己的行为,而方孝孺呢,他只是这次运动中的一个受害者罢了,因为他做了类似魏征的事情,说了几句中肯客观的话,就被无情的杀死。 后世为方孝孺平了反,所有的过错,都会由朕来一力承担,更何况,这次的士子运动闹得太大,连圣人都遭了殃,这就无形中侧面帮了方孝孺一把,因为后世一定会为圣人平反。一旦圣人被平了反,那朕和这次士子运动就会被抨击的体无完肤,那因为这次运动而牺牲的方孝孺,后人会夸他宁死不屈,不为皇权而屈从,这样一来,不就使他的形象更加的光辉了吗? 如果他遂朕之心意写了那篇文章,他不仅死了,将来的名声也臭了。等后人为圣人平了反,就这一篇文章,就足以把方孝孺骂的臭不可闻,骂他为了苟且性命,屈服了朕这个无道昏君!” 如果历史上的方孝孺为朱棣写了那篇登基诏书,做了永乐朝的阁辅,还能落得上一句君子吗? 更何况朱允炆让他做的事,可远远比给朱棣写登基诏书更加的无耻下作。 尤其是在圣人都遭了殃的后果下。 马恩慧傻住了,她根本无法想到这一点,就好像她无法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会通过这种手段来使自己成为大明的新神一般。 对人性的洞察,她跟本达不到朱允炆的高度。 “朕保住了方孝孺的立场,也保住了他的名声啊。” 朱允炆浑不在意的说道,酒盅一次次的举到嘴边。 “同样,朕也保住了自己的立场。 朕是什么人?朕是朱允炆,朕也是皇帝。 皇帝的立场很狭隘,只能容纳下朕一个人。皇帝的立场也很广袤,可以容纳下天下几千万、几万万人。 朕想要做到立场正确,只有一条路:做个好皇帝,做个坏人!” 杀死方孝孺,遂了天下新儒的心愿,他朱允炆登上了神坛,也使得全天下从此万众一心。 大明,可以迎来一次非常迅猛的高速发展! 为天下计,朱允炆做了最佳的选择,这就是立场正确。 至于将来的名声,朱允炆都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在青史上臭不可闻的,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后世在享受着前人余荫的同时,也会对这些历史上的大帝评头论足,将他们身上的污点无限放大来进行贬低,目的,只是为了衬托当代的伟大。 就好比朱允炆现在就要打压秦皇汉武一般,因为他要成为当代的神。 这就是立场正确。 不在同一个立场上,没资格议论对错。 “朕曾经也想既做个好皇帝,也做个好人的。” 朱允炆无奈的自嘲起来:“当年,朕以为可以通过一些鼓舞人心的口号来感化这满朝的大员,朕告诉他们,不交税不行,侵吞土地不行,国家和民族想要强大需要天下为公,然而事实给了朕当头棒喝。 让朕知道,皇帝虽然拥有权力,但终究不是神,做不到控制别人的思想。 好人会被人尊敬,但不会被人惧怕。 想要做好一个皇帝,最最需要的,就是被天下人尊敬的同时,更要惧怕你、臣服你。” 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前,朱允炆曾经向太祖读过四句诗,那个时候,朱洪武是极其高兴的,甚至为此而比青史上早走了将近一个月。 他是皇帝,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孙子还没做过皇帝就已经有了皇帝的立场。 他相信自己的孙子朱允炆,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了。 “还记得方孝孺被斩首后,他的家人收拾尸骸离开南京,回故乡老家的那天吗?” 不停的饮酒,朱允炆已经开始酩酊大醉起来。 “那天京城百官都去送了行,唯独杨士奇没有去,他难道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吗? 谁去送了行,青史未必记得住,但谁没有去送行,青史一定会记下来的!他是当朝的首辅大臣啊,更是铁板钉钉天下皆知的帝党。他不去送行,等有朝一日方孝孺平了反,在青史上他杨士奇的名声就臭了! 连自己的同僚都不愿意去送,人心揣测之下,政治阴暗论甚嚣尘上,后人会把他杨士奇想的多么不堪?多么恶心! 这个门道他杨士奇不懂吗? 他多聪明啊,他懂,但他还是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 方孝孺的死是他跟朕一起合谋的,他主管报业总局、通政司,所有的舆论舆情都是他一手调控的,地方的运动也是他暗中引导的,他在用这种方式来自我惩罚自己。 害死方孝孺,是他的首辅立场正确。自我忏悔赎罪,是他作为一个人的立场正确。 他都能做到,朕哪里还能不如他呢? 区区名声罢了。” 朱允炆走到凤榻旁,倒头就睡,嘴里还在嘟囔着。 “朕自爷爷手里接过江山,朕既然来到这个时空,朕会认真的演好这个角色,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坏人。” 马恩慧突然泪目起来。 她这一刻,突然觉得如果当年朱允炆的父亲还活着,现在的朱允炆只是一个太子的话,那该多好。 第206章 废黜四圣 朱允炆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前一晚喝了大酒的他,一睡醒便是扶着额头连连呻吟,好在这时候寝宫里早已候着了不少的宫女,见状都慌忙凑过来,递茶、端脸盆、拿着衣服候着等更衣。 好一通忙活之后,朱允炆总算是恢复了七分精神。 “皇后呢?” “皇后带大皇子去苑林玩呢。” 这就把自己这个丈夫给扔了? 朱允炆心中好笑,也不在耽搁,迈步就离开这坤宁宫。 今天,可还有一件大事要处理呢。 看到朱允炆迈步出来,守在殿外的双喜便凑了过来,嘀咕着:“三家的人都到齐了,看这天色,也都晒的差不多了。” 双喜口中的三大家,就是除了已经被缉拿等候处置的孔家之余的孟、曾、颜三家,这三家的风评虽然也不见得多干净,但是比起丧心病狂的孔家来说,还没到满门抄斩的地步,所以朱允炆给了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说是四大家,实际上却是一家,因为四大家的家谱是共用的,号“通天谱”,连字序排辈都是共通,四大家已孔家为首,尊衍圣公为四家共主,各行其事罢了。 在这一次轰轰烈烈的士子运动之中,朱允炆有意识的放弃了对孔家的保护,却令杨文保下了这三大家,目的就是把儒学的种子保留下来。 祖先留下的很多东西已经毁灭了许多,能保全一些就保全一些吧。 而现在,他们三家都在太平门外玄武湖等着,在那里御前司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说是皇帝邀请他们观刑! 观什么刑?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孔家上下被押进这南京都快半个月了,一直没有说过如何处理,这时候邀请他们观刑,毫无疑问是打算杀鸡给他们看得。 “让他们在晒一会吧。” 朱允炆上了肩辇,向着乾清宫的方向移动:“等朕吃好饭,自然去见他们。” 而在此时的玄武湖附近空地上,百十号老中青三代士子都苦着脸,忍受着仲夏骄阳的炙烤,不时还胆战心惊的瞄了一眼平台中心处的那两个骇人的物件。 一为铁铸,两尺见宽两丈有高的宛如烟囱状,另一个则是大家司空见惯,用于捆缚犯人的木质刑架。 他们从辰时就开始准点到这里候君,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一些岁数大的眼看着就要中暑,却谁也不敢说起身离开。 附近的锦衣卫、京营兵可都攥着明晃晃的利刃啊。 这个节骨眼跟皇帝对着干,一个都活不了! 现在的天下是所谓狗屁新儒的天下,他们这些曾经煊赫一时的孔孟曾颜四大家,根本没有什么话语权了,甚至他们都不敢站出来说话,新儒说什么他们现在只能捏着鼻子跟在屁股后面附和。 敢说一句反对,那就要被扣帽子,这谁来的了啊。 “哎哟。” 人群中,一个老头实在是身子骨受不得,闷哼一声委顿在地,周遭的子孙都慌手慌脚起来。有心想抬到阴凉地缓缓暑气,但还没等起身,就有一个小宦官森着脸走过来。 “陛下还没到。” “公公开恩啊,我父亲他年老体衰,这中暑也不是小事,不抓紧救治,是会死人的。” 一个中年男人都快急的哭出来,但仍没有打动这小宦官。 “咱家给你们备了茶水,这都还能中暑,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有心还嘴,却见小宦官身后两名锦衣卫已经半截绣春刀出鞘,当即都吓的噤若寒蝉起来。 这群刽子手,杀起人来可是一点眼皮都不眨的啊。 大家都等的心焦如焚之际,耳畔便响起密集厚重的脚步声,寻声望去,大量影绰绰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们苦等多时的皇帝陛下终于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大家上百号嫡系宗族都齐刷刷匍匐下来,将脑袋埋进尘埃之中,便是连中暑栽在地上的亲爹都不敢在分心顾及了。 自御辇中踩凳而下,朱允炆沉着脸,一步步登上这平台之上,落了座,还悠哉的饮了口茶水,这才开口。 “都平身吧。” 大家伙谢恩,起身,只有一人仍跪在地上不住的叩首。 “家父年老体衰,方才中了暑,求陛下降恩救治啊。” 说完,便是不住的咚咚叩首。 这人倒是孝顺。 朱允炆瞥了一眼,便是看到下方不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老头,微微颔首,便有几个小宦官走过去抬起老头离开现场,下去救治去了。 “谢恩的话就不要说了。” 中年男子还没有开口,就被朱允炆一把打断。 “朕喊你们来,不打算听你们向朕歌功颂德,也不是来玩什么礼贤下士的把戏。朕是让你们来观刑的,也是来给你们敲敲警钟的。” 面子上的客气,对于今日的朱允炆来说,已经用不到了! 观刑、敲警钟。 皇帝这般不客气的言语让这现场的上百人都齐齐打了个哆嗦,身上的暑意顿时被心头升起的寒气所驱散的无影无踪。 “开始吧。” 朱允炆轻轻扬了一下右手,所有人便看到自不远处缓缓押解过来了两座囚车。 太平门这边唯一的一个署事衙门,那就是刑部大牢。 这两座囚车里除了孔鉴和孔希范两人还能有谁。 两人一个曾经的衍圣公、一个曾经的曲阜令,都是显赫一时的人物,此时却各自都像死狗一般,蓬头垢面、面容惨淡。 这幅尊荣看在三大家的眼里,无不是各自心有戚戚然。 “朕呢这段日子看了一下商周时期的古典,里面有一段关于殷纣王的内容。” 左右给每个人的桌案上了酒水和吃食,这下更让大家伙眼皮跳动起来。 皇帝这是打算观刑的同时吃东西吗? “殷纣王为君暴虐,为了惩罚不尊重他的大臣,甚至研发了炮烙这种酷刑,更将劝阻他的贤相比干的心给挖了出来。” 朱允炆看着已经被押赴进场的两人,语气淡漠的说道。 “为君者虐,则失天下心,所以朕自登基以来,一直宽明刑罚,还废除了凌迟这种有伤天和的酷刑,本来朕是准备一步步取消很多残酷的刑罚,但是呢,也有些人的罪孽,只处以斩首的话是不够的,我大明的法律应该罪罚相当才是。” 场内,已经有十几名健壮的锦衣卫踩着梯子,将孔鉴以铁链捆在了那高高的铁铸圆柱之上,而孔希范则被扒光衣服捆在了木制刑架上。 这个过程中,两人似乎因为惊吓恢复了一些精神,开始呜呜呜的挣扎着,他们已经失了声,却是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炮烙、挖心。 这就是朱允炆为他们两人亲手准备的终结! 炮烙,古时无铁便用青铜铸就,而朱允炆这边自然是用更加不容易烧热的生铁了。 越是烧热的慢,才能让这孔鉴越加的煎熬啊。 这铁柱之下有一个孔洞,里面塞满了木柴、煤块等物,只等将这孔鉴捆好,便点火焚之,随着火势的持续,铁柱会越加滚烫起来,而捆在这铁柱外的人就会被灼破衣物,继而烫伤外皮,最后便是血肉、筋骨,直到被烧成了一缕清灰散尽! 这是除千刀万剐以外,朱允炆所能想到最配得上衍圣公身份的刑罚了。 “朕听说曲阜的百姓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朕一直无法亲身体会到所谓火热的感觉,今天就让衍圣公来替朕试一下,提个醒。” 明明是仲夏端阳,但是三大家几百号人却有一种坠入冰窟之内的感觉。 铁柱之下,已有小太监开始点起了火。 耳边,凄厉的哀嚎开始响起,生生响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绝,再看此时的孔鉴,哪里还有人样,半个身子已经活活烧没,留下的一半也粘黏在铁皮之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飞灰散尽。 “此景当贺否?” 浓郁的尿骚味弥漫开来,这现场之上不知多少自幼捧着经史子集活着的老学究被活活吓尿,更有甚者更是吓晕了过去。 朱允炆这个问题更是冷冽如森罗鬼判,吓得三大家全跪了下来。 骨头软的人,就是喜欢跪。 “看到逆贼暴徒伏法,实在是让人人心大快,当贺。” 一个胆子还稍微大点的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回应了一句。 朱允炆抚掌大笑,举起酒杯:“既然当贺,诸位与朕共饮。” 大家伙忙自地上爬起来,哆嗦着酒杯往嘴边凑,但却有不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缘是那平台之上,一行刑者一刀切开了孔希范的胸膛。 清风拂过,血腥暂消。 在这玄武湖畔,朱允炆高居首座,阳光映射下的帝王脸庞,不怒而威。 居移气、养移体。 现在的朱允炆,已是有了当年太祖的七分神韵,让人一望而生敬畏之心。 而刚刚结束的两场刑罚,更是为这份帝王之威加了三分暴戾之气,让观者无不胆裂恐慌。 “朕让你们观刑,非为恫吓你们。” 朱允炆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在场听到的人却不得不相信,硬着头皮面上附和起来。 “孔家的罪孽朕已经惩罚了他们,所谓罪罚相当,朕又岂有不公之处?” 孔鉴和孔希范的死壮还历历在目,谁敢说你不公? “陛下做得对。” 此起彼伏的颂赞之声让朱允炆嘴角挑起。 “任何人犯了错都应该受到惩处,无论他是衍圣公还是一介平民黔首,无论他的祖上是圣人还是丘八!” 这一句话砸的三大家陡然心跳一漏,身子便都开始颤抖起来。 皇帝这个话的话内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享誉天下的孔孟曾颜四家,其左右无非靠的都是祖上的余荫罢了。 “自今日起,四圣公的尊荣朕要收回来。”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数百人的脸上都齐齐露出了哀色。 “衍圣公、亚圣公、宗圣公、复圣公,呵呵,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个圣人?又或者说,你们这些大儒才配得上称之为圣人,其他的奇技淫巧之学术就没有资格称为圣人了?” 四圣公的官爵都是自宋元两代定下来的,元朝更是定了天下通祀的规矩,意思就是天下人都要拜,奉上香火祭祀。 自此之后,开创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风气。 被统治阶级无限强化之后的儒学彻底扭曲,甚至当其触角开始延伸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之后,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整个社会被儒学控制了思想、阶级彻底固化。 朱允炆要打碎这个思想的禁锢,首当其冲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四圣! 三大家的家主,也就是所谓的狗屁三圣公互相都看了一眼,然后俱都苦着脸站起身:“谨遵陛下圣谕,圣公之尊荣,我等才疏学浅之辈,德不配位,确实应该主动向天下士林学子自请黜落。” 圣公的名头有什么用? 没看到那衍圣公都化为飞灰了,难不成他们还想着凑上去感受一下这炮烙的滋味? “你们能有这个觉悟,朕是很开心的。” 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朱允炆颔首:“朕给你们这个机会,另外,朕打算派人去山东,丈量一下你们三家的田亩之数,自洪武元年至今朝的粮税,你们三家也交齐吧。” 补齐自洪武元年至今朝的粮税! 朱允炆的话音一落,三大家脸上齐齐变色。 拿掉圣公,那不过是个虚荣,终究是填不了肚子的东西,但是皇帝要丈量他们的田亩,然后根据亩数来定这三十五年的粮税,那可就是实打实的伤筋动骨了! 而让三大家带头交粮,也是朱允炆打算全面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第一步! 三大家都交了,谁还有资格不交? 等到那时候,朱允炆自然不会让天下的士绅都一次性补缴三十五年,而是只年年缴纳,这样的鸿沟效应,会让天下人心里的抵触情绪一下子减少许多。 他们会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的。 三大家都觉得心头滴血,但是却都咬咬牙认了下来。 交就交了吧,这些年他们家里的存粮、金银储蓄足够,哪怕粮食数量不足也可以拿钱来抵,他们可没有孔家那么跋扈嚣张,修如此恢弘的府宅宗祠,所以积蓄还是足够的。 看到自己的目的悉数达到,朱允炆便喜笑颜开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便起身离开,数百人忙匍匐齐唱万岁。 自此往后,天下人的脑袋上再无孔孟曾颜这座大山! 第207章 派人去山东清量三大家田产的事交代了下去之后,朱允炆的注意力就要从这上面转移出来,因为郑和回来了! 带着探索东南亚、带着朱允炆绘制海图期许的三宝太监四月下旬回转的泉州港,正赶上闽浙两地士子入京,地方当时一片狼藉混乱,三宝太监回京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直到五月才顺利入京。 而后者还没有来得及休息就被朱允炆匆匆召进了宫。 “回来了?” “回来了。” 乾清宫内,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大小伙,感慨起来:“只是短短半载岁月,瘦了这么多,看来这段时间你吃了不少的苦啊。” 郑和感动的匍匐在地上:“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倒是让陛下为之挂怀,奴婢该死。” “快起来吧,在朕这寝宫里就不要那么多规矩客套了。” 看到朱允炆还赐下了茶水和点心,郑和更是感动的几度热泪盈眶,连声道着不敢。 “朕让你走这一趟看看海外的世界,绘制海图,都做了吗?” 寒暄几句,朱允炆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这个时空的东南亚是副什么样子,他自己心里也没有数。 “奴婢这都备齐了。” 郑和应了一声,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图纸:“陛下请看。” 说着话,郑和又唤过一个宦官来搭手,两人将这份图纸完全展开,足有近一丈多长。 朱允炆走下御阶靠近这份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划出的版块图和文字让他一阵眼花缭乱,便苦笑起来:“还是你来介绍一下吧。” 说着,朱允炆伸手又唤过一个宦官,接替了郑和手里的活计,拉着郑和到海图前,方便后者可以指点。 “奴婢自建文三年末出海,一路南下,途经吕宋、爪哇、满剌加、不刺哇、苏门答腊、文莱、旧港、棚加、新拖、蓬丰、登牙侬、凌牙斯加、吉兰丹、佛罗安、日罗亭、潜迈、拔沓、单马令、加啰希、巴林冯、新拖、监篦、蓝无里等国。” 郑和嘴里一连串的国名让朱允炆只觉得一脑袋雾水:“就这巴掌大的地方,那么多国家?” “是的。” 郑和也是苦笑,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也是说什么都不信的。 而且他的航程也不像历史上那般走马六甲海峡往西到斯里兰卡和南印度的古里等国,更没有进入阿拉伯海,他这一次只是走了一趟东南亚,也就是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地转了一圈,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往来只用了七个月的时间。 但,就这么一圈下来,就转悠出了二十来个国度,实在是堪称匪夷所思。 “这些国家有的是土著国,还有不少是咱们大明汉裔建立起来的。” 郑和挨个国家解释起来,“奴婢这一次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的绘制海图和交流,都是因为这些海外汉裔的帮助。” 明初的时候,南海这些漂泊逃难的汉民数量还是极多的,甚至不比当地的土著少,包括使用的文字也自然说的中原话,只能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约翰牛的全球殖民,又将这些国家的文化变成了英文化而以。 “而在这个地方,是咱们汉裔数量最多的一个国家。” 郑和的手指点在旧港这个名字上:“这旧港又称巨港,早前是三佛齐国,后被爪哇所灭,置巨港,而这里最大的势力便是梁道明、陈祖义两人所统辖的海盗和当地军,听闻奴婢来到,这两人还书了贺表,备了礼物。” 这俩人的名字,一听就是地道的同胞。 朱允炆微微颔首:“这些国家的大致情况,底摸的清楚吗?” 郑和微微摇了摇头:“奴婢这次时间上短了些,未曾来得及细细打听,而且这些小国太多,没有个归统,所以难免混乱了些。” 群岛地带,因为地理因素在这里,交通全靠渡海,在这个时代这些土著小国根本做不到武力统一,自然是分散的如一盘散沙。 连个集权的国家主体都没有,根本不能指望有大致明确的人口数。 看着眼前这幅海图,朱允炆陷入沉默之中。 东南亚势必是要成为大明的后花园,他要效法约翰牛的殖民政策,提前几百年就开始入侵这些土著,然后将这里彻底吞下来,就算不能置承宣布政使司,那也起码要并入大明的帝国体系之中,最后将这些国度全面汉化才行。 “把这份海图多拓印几份。” 心里有了主意之后,朱允炆便交代道。 左右领了命,自会有人抓紧去落实这份差事,朱允炆又招呼郑和落座。 “都有哪些见闻与朕说一说。” 听到朱允炆发问,郑和便组织着语言汇报起来。他似乎天生对于海事有一种亲近之感,这一聊开马上便滔滔不绝,他自己说的眉飞色舞,朱允炆也是听的连连称奇。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我不欺啊。” 朱允炆感慨着:“如果不是你此番下海,恐怕天下人还都以为这方天地之间,只有我大明一个国家和周边那些蛮夷番邦呢。” 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朱允炆自然是知道的,但即使他知道他却不会说。 他的身份是引导,而不是亲自下场像个导游那般,那样实在是太跌份了。 这就好比朱允炆从来不会主动提出一些奇思妙想来让底下的工匠来发明创造一般,他堂堂一个皇帝,哪里有时间整天钻着心思点科技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那些人开放思想,然后他提供财力的支持罢了。 朱允炆一直坚信,华夏民族是一个聪明、勤劳和具有创造力的民族,四大发明足以说明一切,而限制民族思想的儒家牢笼也已经被他逐渐摧毁破坏,完全可以说的上,他朱允炆已经为这方时空的大明百姓提供了最好的舞台,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郑和附和着,他也确实是开了眼界。 “陛下,南下这些日子,气候的变化算是奴婢感受最深的转换,想当年奴婢还在北平跟着燕王戍边时,三月可还是极冷的,但是此番南下,同样是三月臣却闷热的几欲焚身。” “哦?” 朱允炆眉毛一跳:“你不说朕都没有注意到,缘何北方比南方要凉呢?” 嘴上问着,心里却在期待着郑和能够发现地理学,但让朱允炆有些失望,这个问题郑和好像还没有整明白。 就好像现在的天底下没人会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球上面一般。 “气候不同,生活习惯和饮食风俗都有不一样的地方。” 从地理学的问题上跳过去,郑和继续诉说着他这一路上的见闻,却让朱允炆脑子里陡然一道火花闪过。 “你去的这些地方,有地瓜和红薯吗?” 朱允炆依稀记得,似乎在明后期的时候,地瓜、红薯等物就是自东南亚传进的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随后开始在全国逐步普及开来,但遗憾的就是还没来得及大面积推广种植,大明就亡了国。 再撑个几年,大明说不准还能靠着这些高产作物续上不少年的命啊。 “地瓜?红薯?” 郑和听得一头雾水,朱允炆便给他介绍了这两种作物的容貌特征,后者蹙着眉头苦思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回陛下,没有。” 没有? 这一下倒是让朱允炆愣住了,不可能啊。 他记得这些东西明明就是走东南亚传进的大明,怎么会没有呢? 差点忘了,这两个玩意的原产地是美洲。 朱允炆一拍额头。 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启,哥伦布都还没生出来,也没有人提出日心说,而没有日心说,哥伦布就不会为了证实地球是个球体而坚信自己可以通过西行抵达东方的日本和中国,就不会发现美洲新大陆,自然也就不可能把这两样东西带出来。 哥白尼和哥伦布的这份功劳,朕可就要送给郑和了。 把郑和培养成一个天文学和地理学家,想想也是很带感的有没有? “朕记得你上次说在清缴海盗的时候,碰到了一群靠着阿拉伯大食人来到咱们这的红毛夷,下一次再出海的话,去一趟阿拉伯诸部吧。” 朱允炆打算调整一下郑和的人生轨迹。 “这两年闽浙水师一直在扩建,朕加你靖海都督衔,出海的船只、兵勇你可以自行选拔,一应船炮、兵甲所需,朕会给总参说一声,全力供应支持。” 以宦官之身拜将,他郑和也算是开了历史的先河了。 这一下使得郑和忙激动的匍匐谢恩。 打发了郑和,朱允炆闭目养神了片刻,开口道:“召薛恪和朱孟炯入宫。” 永城侯薛恪、楚王儿子朱孟炯,这两个收复台湾、琉球的正副将领接到传召的时候都还愣了一下。 前者是水师的将领,皇帝召见他除了打仗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情。后者眼下只是这南京城里的一个闲散宗亲,召他做什么? “朕打算让你俩带着水师南下去一趟海外诸国。” 朱允炆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愣住了。 “此前郑和南下群岛给朕带了一份海图回来,朕已经命人去拓印,到时候你们拿一份带在身上,按照这份海图去挨个给朕拜访一下。” 跟东南亚的贸易是一定要进行的,但是在进行之前,朱允炆觉得还是应该先秀一下肌肉。 不打服他们,这贸易的价格怎么定? 薛恪对此倒是不甚操心,他不会想那么多,他只知道皇帝让打谁他就打谁。 做将军的只考虑如何打胜仗,其他的事情不归他管。 “你去了之后,不要一上来就打打杀杀,朕是要跟他们搞贸易,不是去玩命的。” 东南亚好歹也有几十个国家,哪怕他们加一起都没有大明的体量大,朱允炆也不想整天炮火连天的干仗。所以看向朱孟炯,面授机宜。 “那些国家里面有不少都是咱们汉裔成立的,还有不少是咱们汉裔的势力,这些力量你要先拉拢试探一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家既然都是汉裔,那么天然的就应该是一家人,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只是这个团结的基础必须是大明来做主宰。 “朕让你们两人来便是一文一武,打仗的事让薛恪来干,你的职责是分化他们。” 秀完了肌肉该做什么? 当然是想办法让这些土著小国心悦诚服的效忠了。 大明但凡是抱着灭国的态度去,唇亡齿寒之下这些小国就会团结起来一致抵抗,这样就会使朱允炆的海运大计遭受到阻击。 所以恫吓之后就是分化拉拢了。 “要培养亲明派,厚赏甘心情愿做我大明附庸的土著,同时帮助他们征服和解决掉那些死硬派,得到的利益不妨先让出去给他们,朕自有办法在日后都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朱孟炯虽然稚嫩,但还是听的连连点头,拿着小本本一字一句记了个真切。 被统治阶级向统治阶级谄媚,从而获得在被统治阶级中成为统治阶级的资格,这就是殖民政策的精髓所在。 朱允炆记得他当年看过一篇文章,是一个名叫马丁-尼穆勒的牧师所写。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无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无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便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这就是蚕食的力量! “他们缺少的、需要的,都可以给到他们,但是对于那些企图保持自主权的国度,要从他们国家的贵族阶级中找到想要做国王的野心派,扶持他们作乱并当上国王。” 朱允炆说着,朱孟炯记着。 但是面颊上的汗水却是逐渐多了起来。 皇帝交代的手段在他看过的几千年青史之中,根本没有任何先例。 “至于那些死硬的国度,就要联络他们国度的敌人,与其联合一起将他们毁灭掉,并且承诺,所得到的战利,分给他们一半。” 当然,这些战利是要先一步扣除大明本身的开销之后,才会拿出来分。 皇帝的心是真黑啊。 第208章 天家(上)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转而逝。 如果不是马恩慧送来的粽子,朱允炆自己都没有发觉,不知觉间又是一年的端阳节。 “先吃些东西吧。” 马恩慧招呼着宫女将吃食摆好,自己则走到朱允炆的身旁,微微侧目看了一下:《大明第一次全国人口和田亩清查计划》。 这份宣旨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渲染了大半,不少地方还有着点滴的汗渍,看得出来朱允炆已经写了不少的时间。 放下笔,晃了晃自己发酸的手腕,双喜那边自冰鉴中取了碗冰镇得的绿豆汤,朱允炆接过一饮而尽,这才哈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天色都擦了黑。” “天热,暑气重,陛下不要总是一坐坐一天,还是应该多走动走动。” 马恩慧一边担心着朱允炆,一边却又抱怨起来。 “陛下您总是这样,一忙起来经常十天半个月的忘了时间,妾那边都快成几个妹妹的聚会所在了。” 几个新媳妇入了宫之后,除了一人混了一次同衾圆房以外,就再也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还都以为是朱允炆独宠马恩慧,结果转道坤宁宫有心想要留意一下,却是发现皇帝是真的拿她们这些媳妇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听出了这马恩慧的话外之音,朱允炆忙拍了拍前者搭在自己肩头的小手,许了一句。 “等朕忙完这几日,便好好的陪陪你们。” 顿了顿,复又言道。 “过些日子朕便安排御前司和工部,到玄武湖畔那搭个园子,顺便把太祖那时候留下的行宫修葺一下,等下个月差不多就能竣工,咱们赶在三伏天的时候正好去避避暑。” 马恩慧此时就站在朱允炆的身后,两只手搭在后者的面颊两侧,轻柔的按压着后者的太阳穴,闻言诶了一声。 “难得陛下想要歇一阵,妾这边自然是欢喜的紧。” “太后的身子不太好,偏生这皇宫里气氛闷得很,到时候一定也要把她老人家也请过去,咱们做子媳的,带着孩子陪她聊聊天,宽宽心。” 朱允炆闭着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是有些不孝凉薄了。 大明以孝立国,太祖更是受到孝慈高皇后的影响,也是一力推崇孝道,比如孝慈皇后的养父,也就是太祖的贵人郭子兴。 即使后者的两个儿子都跟太祖皇帝闹了龃龉龌龊,当年又有征伐兵事,但是对于老郭家的后代儿孙,太祖还是该追谥王爵的追谥王爵,该荫封公侯的荫封公侯。 在这一点上,他朱允炆可确确实实做的不算合格。 他刚来那阵子先是忙着吸收这个时空的一切知识,然后便是手忙脚乱的登基,可以说他第一年的时间就像是一个海绵吸水的过程,精力用在学习上都不够,哪里腾的出时间去尽孝道。 也没这个感情基础啊。 后来倒是去过几次,但是太后那里青灯古佛,经文讲义,朱允炆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偏生太后爱说,他又不能限制太后,为了这事,他甚至下了严令,不允许朱文奎去太后那里。 子孙都不在膝前,这让老人家的心里是很难受的。而且太后的身子本就差。 自己的几个弟弟在宫外建了府,甚至还跑进宫来,煞有其事想要接太后出宫去住,好让他们这些骨肉尽一尽孝道? 那他朱允炆算什么? 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骂天家冷血无情吗? 做皇帝做的越久,越是对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了解的越是透彻。 “允熞岁数也不小了,朕准备给他说门亲事。” 念及家人,朱允炆觉得自己也是时候抽点时间出来安顿一下家事。 朱标子女九人,除了长子朱雄煐早夭过世以外,另有四子,除了朱允炆做了皇帝,其他三个弟弟中,朱允熥早在太祖宾天之前便成了亲,剩下两个这些年才逐渐大起来。 “允熞十八岁,眼瞅着再过两年便要加冠礼,确实是该成亲了不假。” 这个年代十八岁还不成亲,那绝对称得上一句晚婚晚育了。 朱允熞能不急吗? 少年思春,这南京城天子根脚,达官显贵如云遮目,千金小姐那么多总会有几家长得俊俏的姑娘,少年郎哪里会没有几个中意的。 但是他中意可不行,他是朱允炆的亲弟弟! 他的正妃的位子留给谁,他说了不算的。 所以这几年朱允熞连个妾都没敢纳,更不敢平白污了哪家千金的清白,也导致这孩子跟他辽王叔朱植走的近切。 御前司其实也没少往宫里送这些小道消息,弄得朱允炆跟马恩慧两口子也很尴尬。 “陛下可有中意的人家?” 说到这家长里短的事情上,马恩慧这个妇道人家显然是来了不少的兴致,嘴里便介绍了起来。 “年节的诰妇宴,倒是有不少命妇的跟妾推荐了不少俊俏姑娘,本来是打算给陛下充秀宫的,她们没这个命入您的眼,倒是可以参考一二。” 说着话马恩慧的嘴里便不停的蹦出一些姑娘的名字和家世来,末了还问朱允炆有没有中意的,但后者都摇头给否了下来。 “朕记得,含山侯杨文有个小女儿吧。” 马恩慧脸色微微有些为难:“那是侧室生下来的,这身份。” 自古门当户对,这句话又何止只是说给男人听的。 杨文的小女儿是庶出,哪里配得上朱允熞这个正统的皇室嫡子,杨文的夫人也从来没凑过这攀龙附凤的热闹。 “左右无非是咱们天家吃点亏罢了。” 朱允炆拍了板,那即使杨文的闺女再如何的丑,他朱允熞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都得捏鼻子按照宗人府和礼部的程序走。 至于为什么这种好事落到杨文的脑袋上,很简单。 人家杨文可是平白无故的蹲了几个月诏狱啊。 搞起包办婚姻来,他朱允炆心里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那朱允熞身为皇室贵胄,打一落生就享进了他这人生为他带来的一些荣华,作为代价,难道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权不应该吗? 生在天家,任何事哪有说全按照自己意愿来的? 吃完了饭,马恩慧见朱允炆似乎并没有打算去她那的意愿,便怏怏不乐的告辞离开,朱允炆这才转目看向双喜。 “召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朱允熞、朱允熙他们来。” 一连串几十个人名,也亏得是朱允炆和双喜的记忆力都是极好的,朱允炆说着,双喜那边都记了下来,哪怕后面多了起来,双喜按照各支的排字只记一个单名也是毫无压力的。 “是,奴婢这就差人去。” 这么多人,十几家的亲王、郡王都在这才传召当中,双喜得多安排些人才跑的过来。 朱允熞突然就接到了来自皇宫内他那位统御天地的皇兄传召。 对于自己的这个一母同胞亲大哥,朱允熞的心里是很畏惧的。 这种畏惧来源于陌生! 他跟着朱允炆从小到大,皇帝的脾气秉性他是心里有数的,如果不是朱雄煐早夭、元妃常氏又受了逆反牵连,怎么看这个皇位都应该是朱允熥的。 庶二子的朱允炆打小就没被重视过,哪怕他后来变成了庶长子。 身份这种东西在天家打一落生,是会直接注定一生命运的东西,轻易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就好比那些宗亲的孩子,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染指皇位一般。 这种情况下的朱允炆和朱允熞,能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老实、谨慎、低调,就是他们打小接受的教育,谦恭仁让都是他们必须要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们的亲爹朱标,不可能让这些庶出的儿子滋生出野心,来惦记那些不该他们惦记的东西。 但谁能想到风云变幻莫测,吕氏被扶正做了正室,子凭母贵,庶子变成了嫡子。 朱允炆更是在朱标去世之后被太祖钦定做了太孙,每逢年节大朝会,百官在奉天殿行八拜礼后要去文华殿,向朱允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再行四拜礼。 但即使这个时候,朱允炆的人设还是那般的谦恭,那是打小教育出来的思想,不是轻易就可以改变的东西。 但是怎么就突然换了一个人呢? 所有人包括朱允熞这些近亲,他们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咱们这个皇帝一直都是鹰视狼顾的野心党,年轻时的所谓仁明孝友全是一种伪装罢了。 雄猜之主,莫外如是。 一个打孩提之年就懂得伪装自己的皇帝,难道不足以让人心生恐惧吗? 这也是他们这些做弟弟的,之所以离开大内搬出宫外去住的主要原因。所谓的年岁渐长,避嫌与后宫都是托辞罢了。 皇宫近万间殿宇房舍,容不下他们两三个半大小子? 所以当接到传召入宫的一路上,朱允熞的心里一直就没有踏实过。 一踏足乾清宫,拂面的凉气让朱允熞头脑为之一清,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朱允炆那模糊的身影,忙匍匐在地。 “臣弟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耳畔,遥遥响起一个声音:“朕安,起来吧。” 朱允熞颤颤巍巍的爬起身,有心问一句就又听到朱允炆开口道:“先坐着等一会,朕还召了其他的人。” 就这般,乾清宫里又陷入到寂静之中,朱允熞喝了两口冰水,然后便等到了另外一个亲弟弟朱允熙,令朱允熞有些始料未及的,便是除了自己这个弟弟之外,还有不少同岁数的宗亲兄弟,和这几年一直待在皇宫里玩来玩去的叔叔。 太祖老年得子的小叔叔,现在也都长成了半大小子。 “朕今日喊你们来,不为正事,一些家事罢了。” 朱允炆一开口先定了今日传召的调子,倒是让大家伙都纷纷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几年因为皇商搭台子的事,咱们一大家子倒是都齐聚在这南京城里了,平日里各家都可以没事遛个门,闲暇之余更是可以一起饮酒,其乐和睦,朕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朱允炆的话一说,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撇嘴。 削藩就说削藩,整的这么含蓄干什么? 仿佛知道了大家伙心里的心声一般,朱允炆的脸上挂起了笑容。 看看自己眼前这些太祖的子孙有多少吧。 去掉那些年岁大的王叔,跟他朱允炆仿上仿下或者小了些许岁数的叔叔兄弟,就足足有三四十人,这些可都是大明的亲王、郡王啊。 不说多,一人生五六个孩子,下一茬老朱家的宗亲可就要有几百人了,而实际上,整个老朱家的第四代足有上千人。 “尚炳啊,朕听闻今年年初的时候,你们那里有一个叫做高福兴的乱民在沔县作乱,袭击官衙危害乡里,你亲自带着亲卫去抓捕了这个逆贼是吧。” 朱允炆的目光转到如今的秦王朱尚炳身上,后者忙起身:“劳陛下挂怀,臣弟分内之事不足一提。” “快坐快坐。” 笑呵呵着伸手虚压,朱允炆道:“你们都别跟朕这么客气,安心坐着回话便是。” 顿了顿,复又赞誉道:“当初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振奋,谕左右言:无愧太祖子孙矣。 朝廷内外,都觉得咱们皇家是沾了太祖的光,实际治理天下还要靠他们玩弄笔杆子,尚炳此举可是给咱们家争了光,也给众兄弟争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朱允炆拿这件事说事,这殿里几十号人的眼皮子都微跳起来。 皇帝的幺蛾子看来是打算出到他们的头上了。 “当年朕刚登基的时候,一些边远的叔叔亲王都找朕诉苦,像庆王叔、辽王叔、肃王叔这些,都说边疆苦寒,他们的俸禄呢又大多厚赐给了下面的亲卫和一些食不果腹的饥民,过的日子还不如乡间的地主老财。 朕听到后很是焦心,为了咱们家这一大家子,朕可是咬着牙才把爷爷留下的皇产都给变卖了出去,拿这笔银子搭了皇商的台。” 话说到了这里,朱允炆故作姿态道:“看到这两年,各支都拿到了分润,日子也越加的红火踏实,朕就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这才在今年将远在大宁的宁王叔、包括济熺、尚炳两位兄弟都给召了回来。存的便是让大家伙少受这塞北风寒,多享点清福。” 少了高头战马,多骑骑胭脂马,不香吗? 大家伙心里想想,其实也觉得来了南京之后的这段日子过的不错,人也富态了不少,皮肤也都好了许多。 更重要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乐子多了啊。 以前大家伙各自就藩,那都是地方的地头蛇、称孤道寡的亲王,哪里有个能陪着他们饮酒作乐的好友? 到了这南京城可就不一样呀,大家都是一家子亲堂兄弟,岁数又都相近,没事约着一起喝个酒、听个曲,又或者跑里仁街、秦淮河的转悠一圈,多开心。 “陛下慈恩,臣等无不铭感腑内。” “都是朕该做的。” 朱允炆呵呵一笑,话锋陡然一转:“所以看到大家都可以靠着每年皇商的分润过的不错,朕呢就想,各支亲王、郡王的这个年俸,可以免了。” 免了宗亲的年俸? 这一句话让几十号人的脸上齐齐变色。 皇帝要砍掉宗亲的铁杆庄稼! 第209章 天家(下) 亲王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 ...... 这就是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时任户部尚书郁新跟太祖皇帝重新勘定的宗亲年俸之数。 只要是朱家后代,那么打一落生,每年就可以从国库里领钱了。 无论生多少个,爵位和年俸都只是比父辈低一等而已,且不分嫡庶长幼。 就拿朱棣的燕王一支来说。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朱高炽就是燕世子,在朱棣活着的时候朱高炽暂领郡王年俸,而朱高煦、朱高燧两个则是郡王身份领郡王年俸。 朱高煦的嫡长子就是郡王世子,在朱高煦活着的时候暂领镇国将军年俸,而朱高煦的其他儿子则是镇国将军领实际年俸。 这样一支支传下去,一直到最后的奉国中尉,再往后的祖祖辈辈都是奉国中尉。并不是说会因为爵位的等降而被裁汰。 也就是再往后每一代一落生就能从国库支领最低的百石粮食! 这般一辈辈生养下去,老朱家就成了国库最大的吃粮大户。 而且老朱家是真的能生,最著名的那就是晋王朱棡的一个庶子朱济炫,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庆成郡王。 这个玩意整整生了一百个儿子! 除嫡长子承庆成郡王爵以外,他的九十九个儿子都是镇国将军。以至于朱济炫举行家宴的时候,他的儿子们竟然都互相认不全兄弟。朱济炫是火行,他的儿子就是土行,为了给他儿子取名字,朝廷还不得不生生造了很多个偏旁部首为土的汉字出来! 更要命的就是国家每年扔在他一家脑袋上的年俸高达十万零两千石! 朱济炫负责生,朝廷跟在后面给取名字送银粮,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可笑的事朱允炆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所以他要砍掉宗亲的铁杆庄稼。 趁着现在的朱明宗族还没有繁衍开,还没有形成压在朝廷财政上不停吸血以至于割肉都割不掉的地步,趁着自己的权利、威望恰恰可以推动的时候。 砍掉它! 乾清宫里一片寂静,几十人的脸上都神情各异,有的无动于衷,有的面有难色,还有的暗暗不忿,龇牙咧嘴。 不忿的原因很简单,既然大家都是太祖的孙子,你朱允炆都贵为天地至尊的皇帝了,难道连让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喝口汤都不愿意吗? 以前大家伙还觉得你是个宽和的好皇帝,现在说翻脸就翻脸,对自家人如此的凉薄? 说的好听,外人看起来也会觉得自从有了皇商,皇室宗亲的各支都有足额的分润,但谁家就一个孩子不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数数看晋王世系多少子孙? 再看看秦王世系又多少子孙? 就说朱济熺是现任的晋王,他们那支领的分润银子,他舍得给他那些兄弟多少? 根本别指望平分,因为朱济熺将来肯定会有他自己的孩子。不仅着他自己那一支嫡脉存着,还能分给家里侄子? 大家伙真正靠着的,不还是从国库每年支领的年俸。 砍了这笔年俸,将来吃什么喝什么? 这其实也是朱允炆的手段之一。 皇商的分润是按照太祖的儿女数量进行的均分,也就是固定分出多少份,比如一年营收三百万两,太祖有三十个子女,那这三百万两中的三成归朱允炆,剩下的两百一十万两三十家平分,每家七万两。 至于每家拿到手之后,各自再怎么分那就跟朱允炆没关系了。 哪怕你家五百个孩子,另一家只有三个孩子,你们拿到的钱都是一样的。 并不会出现生的越多拿的越多的现象。 “尚炳年初剿匪,战果颇丰。” 这个时候,朱允炆突然又将这件事提了出来:“说明咱们这些太祖的子孙,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朕就看尚炳颇有乃父,朕那位二叔的风范,将来未必不可做大将军。” 铁杆庄稼是一定要砍的,至于砍了之后这些宗亲何去何从,朱允炆也为他们想好了出路,那就是让他们自力更生! 各家的分润,你们这些侧室、庶出能从主家那一支拿到多少,那都是你们的家事,宗人府未必见得管的过来,不愿意自己出来闯的,那也是自己的选择,总不至于被你亲爹给饿死倒也是事实。 见这些小兄弟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朱允炆只好又举了朱高炽这个例子。 “四叔家的高炽,现在可是吏部尚书,我大明的天官。朕唯才是举断不会举贤避亲,你们想做官的可以做官,只要科举能过,朕这边都有位子留给你们。 想从军的从军,朕不设阻拦但也不会破格优渥,你们在什么位子上就领什么位子的俸禄,有朝一日你们做到了奉天殿大学士、做到了总参谋长,做到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该多少职俸朝廷就开多少职俸。 不想当官也不想从军的,那就去找你们各支的亲王领一笔银钱买地做个安心地主,或者去行商做买卖,但朕丑话说在前面,该交粮税的交粮税,该交商税的交商税,克扣了国库一两银子,朕念及亲情可以饶了你们,但爷爷定下的国法可饶不得你们。” 从政从军从商。 三条路朱允炆都给他们指了出来,同时也毫不避讳的把所有难听话都讲了出来。 乾清宫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朱允炆那最后一句吓得噤若寒蝉。 太祖定下的国法?那是要杀头的啊。 看到一时间没人吭声,朱允炆到也不着急,端着茶边饮边看起了奏本。 他知道这些人里面,一定会有人同意的。 秦王朱尚炳、晋王朱济熺这两个身份最高的也是既得利益群体,他们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一年分润的大头可都在他俩口袋里,这可顶的上他们之前几十年的年俸了,为什么要反对,跟皇帝对着干这种事他俩可不会这么没脑子。 只要这俩带头同意,其他这些岁数轻的半大小子能有什么主见? 他们就算不同意又顶个屁用! 为什么只召见这群年轻人,没有把朱棣、朱桢这种上了岁数的亲王也一并喊来说这件事,就是因为朱允炆知道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人活得岁数越大,越会妥协。 只有这些年轻气盛的才会发牢骚。 搞定这些小兄弟之后,那么砍了宗亲年俸这件事,朱允炆打算过两日直接临朝说一声,以明旨诏天下,最是省心。 “陛下举贤开明,臣弟谨遵圣命。” 沉寂只有半盏茶的功夫,朱尚炳就站了出来。 随后朱济熺这位晋王也站了出来,朱允熞、朱允熙这两个也都站出来领了命。 “怎么着,你们有意见?还是觉得朕哪里做的不公?如果有意见,完全可以提出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看到绝大多数还在玩沉默冷战这种把戏,朱允炆陡然变了脸。 龙目四顾之间,这气势可就拿了出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就是咱们老朱家的家主!意思不还是全都以你说的为准吗。 一大群半大小子哪里扛得住朱允炆的眼神威压,不少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忙站起身躬身领命。 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天色已晚,且各自回府吧,今年定下来明年起始吧。” 今年的年俸都发完了,实不实行压根已经不重要。 倒是不如说到明年,这样还能摆出一副皇帝宽容的姿态。 大家伙纷纷苦着脸告辞,唯有朱允熞被朱允炆唤住留了下来。 “陛下?” 对上朱允炆望向自己的目光,朱允熞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皇帝这眼神,咋看都像是要吃掉自己的样子? “别害怕,朕留你下来是好事。” 朱允炆一开口,朱允熞心里更是哆嗦。 好事?你该不会是想封我做贵妃吧。 “朕给你定了一门亲。” 没工夫让朱允熞瞎想,朱允炆已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也岁数不小,该到了成亲的年岁,含山侯的小女儿待字闺中,朕听人说也是贤惠俊秀的紧,朕打算许配给你,你有什么意见吗?” 就杨文长得那个样子,他闺女能有几分姿色? 朱允熞腹诽着,心说自己的意见有用吗? 生在天家,皇帝又是自己的亲大哥,无论是长兄为父还是君父,公也好私也罢,都是你说的算。 默默叹了口气,躬身道:“谢陛下赐婚,臣弟没有意见。” 看朱允熞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朱允炆也不好宽慰,只好转移话题道。 “待成了亲之后,你也是个大人了,成家自然该考虑立业,这以后,你是打算做官参加科举还是想要从军。” 朱允炆定了吏治改革,各省可以自定省考,用以补充每年因岁数等原因退休的胥吏官差,而这些参加省考通过的胥吏可以参加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大考,也就是国考。 南直隶自然也有自己的省考,由应天府主持,就在南京。 而从军就是进京营讲武堂,然后学成之后会有五军府进行考定,出则为将,这就好比后世的军校,毕业了之后起码混一个军官的身份。 甭管高低,总好过大头兵。 虽说猛将起于卒武不假,但是每个时代总是会有一批捷径派。 朱允熞好歹根正苗红,是兴宗的嫡皇子,哪里真能送到前线去闯刀山箭雨。 朱允熞本来这几年一直向他辽王叔朱植那里亲近,心里也存了再大一些跟着朱植经商的心思,但是朱允炆这个问题却陡然让他心神一晃。 皇帝不是在问他想要当官还是从军,语气压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让他在这两样之间做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是不包括经商的。 无论他怎么选,都意味着皇帝打算‘培养’他。 沉下心仔细想想看看。 宗亲之中,朱棣是总参谋长,朱高炽是吏部尚书,都算是到顶的大员,是皇帝拿出来制衡外官的,而现在,皇帝又打算拿他这个亲弟弟,一辈子注定的嫡系来制衡宗亲了! 朝堂和军队这两块,皇帝需要一些信的过的自家人。又或者,他谁也不相信。 他朱允熞,毕竟是朱允炆的亲弟弟啊。 想到这一点,朱允熞便缄默下来,他需要好好的思考一下他这个皇兄的真实想法。 从政?没有这个必要。 天下权利皆被皇帝一手操持,朝野上下皆帝党,君权璀璨令人侧目。自己做不做官,其实都不重要。 那军权方面呢? 朱棣和徐辉祖一个在总参、一个在五军府,这两块暂时都没有皇帝的自己人,那么在朱允炆的心里,他让自己做的这个所谓选择,就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从军! “臣弟想要进讲武堂。” 朱允熞微微躬身,然后他便偷偷窥伺到了朱允炆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和欣赏。 自己猜对了! “那就去吧。” 看到朱允熞做了正确的选择,朱允炆的心情也是大好:“朕让礼部和钦天监为你挑个好日子,等完了婚就去讲武堂,等你学成出来,便先去西南吧。” 西南是眼下大明唯一一个有仗打但有最安全的地方,马大军正在云南组织集训六国联军,准备入侵章普尔和北德里的大事,朱允熞过去也不过是镀金,前线卖命的都是那些联军,也就是所谓大明的‘仆从军’、‘雇佣军’罢了,打一圈掳掠些许战利回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军功章。 朱允炆提拔朱允熞,谁也不能多做置喙。 等回来之后,在扔到关西七卫做一任都指挥使,调回来就可以接五军府任意一府的都督位子了。 一条璀璨的金光大道朱允炆已经为朱允熞铺好,剩下的只需要他老老实实的按照这条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足够了。 “是,臣弟告退。” 朱允熞施礼,随后便默默的转身离开。 他自己不傻,老实谨慎那是性格,并不代表他就不懂一些弯弯绕,只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该想的别去想,他也是这么打算的,踏踏实实做一辈子的安乐王爷。 而现在,朱允炆给了他人生新的可能。 第210章 一盘散沙的朱明宗族 削宗亲年俸这么大的事已经无法比喻成一块巨石,因为这明明就是一座小山砸进了湖面,把大明这个湖泊里的水都差点排干。 太祖去世这才几年,朱允炆这个皇帝就开始动手修改皇明祖训了? 毫无疑问的那便是一连几天的功夫,宗人府又开始热闹起来。 不坐一起商议不行啊,每次皇帝只要进一步他们这些宗亲就要退一步,一步步退下去,将来说不准皇帝脑子一抽,说不准都能把他们给打成平民! 到那退无可退的时候,就算想反抗也没那个实力了啊。 “砍了年俸就会饿死不成?” 首位左右坐着朱棣和朱桢两人,后者虽然是老六,比周王朱橚要小些岁数。但却是除了朱棣以外仅存的威望鼎隆又颇多战功的宗族亲王,所以这高位就由他来跟朱棣并肩落座了。 此时的宗人府里正堂上下十几张椅子上坐着的都是各支的亲王,那些小辈自然没有资格在这里呆着,唯二的例外便是像朱济熺和朱尚炳,这两人虽是小辈,但仗着袭了父爵,在这里呆着到也应该。 “急有什么用?” 朱权捧着茶碗坐在下手,冷笑着:“还对咱们这个大侄子心存幻想呢?他既然开了金口说要削年俸,你们就算再急再不愿意,也得认下来,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吵吵,不如都回家好好想想怎么安排以后的一家老小。” 大堂内都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想想谁家里不是子嗣绵延,现在朱允炆停了年俸,他们的孩子怎么办?难不成真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皇帝让咱们的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蜀王朱椿看着朱棣,开口道:“四哥,到底都是父皇的亲子亲孙,难不成真去考个基层的胥吏?那将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太祖的亲孙子干帮闲的活计?” “帮闲怎么了?” 朱棣抬抬眼皮,一副没有睡醒的状态,语调也是低沉的紧。 “爹当年还要过饭呢,怎么着,离了朝廷的铁杆庄稼就没手还是没脚了,能饿死?” 说着话,朱棣便站起身:“总参的事多,为兄先走一步,你们自行商议去吧,是连起伙来找陛下抗议还是怎么着的,不用通知我。” 说着话人便已是走出了大堂,毫无拖泥带水的姿态。 朱棣要为他的儿孙考虑的。 他现在位极人臣,儿子朱高炽又成了吏部尚书,锻炼几年势必也是要入阁的,他再没脑子也不会跟朱允炆做对。 朱棣一走,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亲王告辞离开,表态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四哥的骨头现在这么软?” 等人走的差不多之后,代王朱桂忿忿不平的暗嘲一句:“呵,真是拿人手短啊,皇帝给了些好处,转过脸就不问咱们这些兄弟们的死活了。” 朱桂的看法引起了一片附和,只有朱权不屑的回应一句:“你要是这么觉得那还真错了,四哥这可不是骨头软,他这是还生着咱们兄弟的气呢。” 当年朱允炆第一个削的藩就是朱棣,他们这些做兄弟的,哪有一个旗帜鲜明的声援过朱棣?不都是上赶着给皇帝献殷勤写颂表吗? “既然当初皇帝动手的时候大家伙都没有替四哥发声,风水轮流转到了今时,四哥他又凭什么替咱们说话?” 肃王朱楧叹了口气,挫败道:“前因后果都出在咱们自己身上,怪的了谁呢?” “你这话说的算什么意思?” 朱桂一瞪眼:“当初四哥他明显就是想造反,难不成你还想跟着不成,这能是一码事吗?” “你给谁扣帽子呢?” 一句造反把朱楧吓得够呛,急赤白脸的瞪着朱桂,气的跺脚。 看到两人吵了起来,朱桢气的连拍了几下桌面,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 大堂内这才安静下来。 朱桢环顾了一圈这零零散散的七八个兄弟,内心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亲王内部都不团结,还拿什么跟皇帝斗? 人数一多,人心就散。 在把握人心这一块,朱桢不得不服自己那个当皇帝的侄子,他总能不经意间就挖出几个大坑留给他们这些宗亲,又或者外廷的那些官员去踩。 等到大家伙都掉进坑里之后,皇帝只是随手扔下去一根绳子,他们还得反过头来为皇帝的仁慈歌功颂德。 “其实四哥说的也没错。” 一直没有发声的韩王朱松站了起来:“大家有手有脚的,就算没了年俸又如何?考政、从军、经商哪一样填不饱肚子?有本事就多吃几口饭,没本事的就少吃几口,难不成将来咱们的孩子还都能做首辅大学士了?总会有高低上下的,混得不好只能怪自己。 留着年俸,养出一群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那就脸上有光了?那就是给爹争气了?让他老人家在天上看他的子孙多懒惰? 还是说每年去奉先殿、太庙祭祖的时候,咱们理直气壮的说‘爹,你看你儿孙多厉害,天天在家呆着啥也不干都有朝廷管饭吃?’,我反正是说不出来这种话。” 朱松说的理直气壮,说完扭头就走,也不给别人阴阳怪气的机会。 大家伙又都吵吵了几句,结果却是一会走一个,等到了最后,这宗人府的大堂内,却是连一手之数都凑不齐了。 所谓大家坐一起商量合计,去找皇帝申诉要权益保障的事又一次无疾而终,成了一句空话。 看着这眼前空荡荡的宗人府正堂,朱桢冲着自打进了京之后便一直惫懒于府内的朱权说道:“将来,这宗人府估计也该取消了。” 想想吧,等将来各支的后代都开始自谋生路的时候,一个萝卜一个坑,那个时候谁还管咱们大家伙是亲戚? 谁不想勇往直前的往上攀登啊。 朱桢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将来一百年他们各支之间会打成什么样子。 “该怎么着怎么着呗,谁管他未来是什么样子?” 朱权呵呵一笑,浑不在意的说道:“只要皇帝一天给饭吃,咱们这些宗亲就永远不可能团结起来的,取消了宗人府也挺好,省的将来被锦衣卫扣上一顶密谋作乱的大帽子,饭吃不上不说再跟朱榑那般沦落个身陷囹圄,孤魂河畔的下场。” 两人又散碎的聊了几句,最后互留了一句保重,也分道扬镳而去。 红日西坠,宗人府的匾额便暗淡了不少。 第211章 知识产权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 宗亲的事朱允炆根本没有功夫去搭理。 这群在京的闲散亲王都在宗人府里说了什么,他当天晚上就接到了密信奏报,宗亲里面有多少是打着幌子背地里却是他这个皇帝的铁杆亲信,朱棣朱桢他们其实心里也有个数,但是他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都招呼到一起。 总不能还没开始团结之前就先互相怀疑吧? 他们之间说的话,包括不乏对他这个皇帝、这个老朱家的长子长孙的怨怼之言,朱允炆看到之后也是一笑了之,立场不同,他们心里不忿有怨气很正常,要是私下里还没怨气那才说不过去,太祖的子孙后代,怎么也不至于脊梁软到连几句气话都不敢说的地步。 只要别不开眼阻拦他接下来对大明大刀阔斧的改革下刀,让他们说去吧。 怀着这种心态,朱允炆一大早睡醒就忙着先去了一趟工部。 因为第一块蜂窝煤问世了! 那个因为推广合理运用煤石的民夫早在几年前就进了工部,朱允炆还曾给过他一块二等的匠心勋章,以此来表彰他的成绩。 这三四年的工夫过去,这个叫做张阳的山西匠户,还真闷着头捣鼓出了蜂窝煤这个玩意,而且还制造出了配套使用的蜂窝煤炉。 在这个小发明之中,朱允炆是一丁点的功劳都不占的。 蜂窝煤的原理他朱允炆哪里记得住,更别说其中黄泥和水的比例各占多少,但是没有原理和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的这些匠户自己摸索出来了实践科学。 无非是一次次的实践罢了。 而蜂窝煤这个名字还真不是朱允炆起的,它的发明者张阳起的这个名字也完全是因为长相,这个新生的煤球让人一眼看过去还真以为看到了一个蜂窝般。就算这个蜂窝的颜色黑了不少。 “取暖、做饭用的话都很不错,而且毒害更轻,使用起来也更方便。” 张阳哆里哆嗦的站在朱允炆面前进行着讲解,但是嘴里怎么都没有一句整话。 他太激动了。 “好,很好,非常好!” 朱允炆开心的连喊了三声好,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个面色黝黑的匠户,问道:“可以量产吗?” 张阳猛点头:“制作的方法草民这边都有了详细的记录而且印证过,可以做到大规模的制造,就是这个蜂窝煤炉,需要几个铁匠花点时间,不过难度倒是没有。” 朱允炆颔首,想了想后又说道:“炉子和一块蜂窝煤的造价各是多少?” “炉子的花造价昂贵不少,把人工折进去的话有差不多二两银子左右,主要是十几斤的铁占了大头,蜂窝煤不值钱,毕竟煤石这东西用之不竭,也就几文钱而已。” 天底下哪里有用之不竭的东西。 朱允炆心里好笑,但是也没矫情的说什么资源保护的话,这年头他就算说了这些人也不懂。 “去把朱植给朕叫过来。” 朱允炆从这屋子里走出来,拿过一条手巾擦拭掉额头的汗水,转向去了这有司衙门的书房。 三伏天烧炉子,他疯了才在现场等朱植。 既然产品已经生产出来,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普及开,有了这蜂窝煤,山西河北两地那些纯靠着煤石盈利的豪商,他们的利益可是要受到冲击的。 当初煤石的运用朱允炆首肯普及那是为了活命百姓,毕竟木炭这东西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但是现在有了蜂窝煤,使用粗糙的原煤一定会被淘汰,这属于技术的革新,朱允炆自然不可能向那些煤商普及。 收他们藏着掖着的税,哪里有自己拿着赚钱来的痛快。 朱植神色匆匆的打皇商南京总会跑过来,然后就被引导来到朱允炆这边,擦擦满头的汗渍,刚打算见礼就看朱允炆招手,心中明悟,忙微微躬着腰凑上来。 “朕今日找你来可是有件好事送给你啊。” 一听皇帝说这话,朱植心里就撇嘴。 凡是对皇帝来说是好消息的事,最后的结果往往对于别人都是一个坏消息。 “先带辽王叔去看一下吧。” 朱允炆摆摆手,一个小宦官就引着朱植去了工坊找张阳,留着朱允炆在这屋子里躲暑。 也就一刻钟左右的功夫,朱允炆这边绿豆汤还没喝完两碗,那边朱植就挑头走了回来,一张脸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开心的,红通通显得很亢奋。 “看到东西了吗。” 朱允炆手势微动,这边双喜便给朱植奉上了茶水,顺道还捎了一块毛巾。 “看过了。” 朱植擦擦汗,牛饮一口。 “陛下,这个什么蜂窝煤确实不错,而且现在虽说三伏天也可以先拿到辽东去卖,如果成绩喜人完全可以大量生产,等江南转了天可就不得了。” “经商做买卖的事朕不懂,辽王叔来拿主意便是。” 朱允炆先是客气了一句,完后便转了语调:“不过朕给你一个建议,炉子这玩意卖便宜点方便普及开,毕竟这东西是铁铸的,就算烧个十几年都烧不坏,卖的贵了老百姓未必肯用,既然这样倒不如赔本赚吆喝,就当为了普及咱们这最新研发出来的蜂窝煤,就按一两银子的价格卖吧。” 要是连炉子都卖不出去,那蜂窝煤往哪里用? 朱植做了几年的买卖,闻言也只是稍微征了一下随后便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忙不迭的点头:“陛下英明。” 一个炉子的造价左右不过才二两银子,就算翻一番卖五两又如何,卖掉一百万个不也才三百万两的营收,朱植现在根本看不上这笔钱。 但是蜂窝煤可不同,造价三四文钱一个的煤球,哪怕按早前的价格来卖还能卖个七八文钱呢,用量又大,全大明几千万人口,三九天两三个月的光景用得量可是海了去的。 “除了这种大炉子,你们也可以试着做一些小炉子。” 指着这书房中悬挂的小灯笼,朱允炆出着注意:“比这个在小一些,适合放在书房里,供那些富户们用,造价不仅更便宜还可以卖贵点。” 朱植心领神会的嘿嘿一笑。 “不过再你卖之前,朕还有件事得先安排下来。” 说着话,朱允炆点了张阳的名字:“去把那张阳给朕喊过来。” 卖煤球,喊匠户做什么? 朱植有些愣神,皇帝难不成还想让那个工匠跟着他皇商一起去做生意?没这个必要啊,就这么简单的玩意,谁看一遍都会了,下边人卖的时候自然就教那些买主怎么用了。 他这边还犯着迷糊,那边接到传召的张阳也是一头雾水。 今天面圣的次数有点多,整的他都有种做梦的飘然感。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 万岁还没有唱完,耳畔就响起了皇帝老子的声音。 “起来吧,自己找位置坐。” 这句话差点没让张阳抽过去,人虽然打地上爬了起来,又哪里真的敢瞎动,便只是闷着头,说什么也不敢乱动。 朱允炆见他不敢落座,也就不再跟他客气,直入主题道。 “这个蜂窝煤是你发明的,朕呢打算让皇商接手去卖,到时候皇商会派人来你这学习技术。” 张阳整个人现在还踩在云巅上没下来呢,朱允炆一落腔他那边就忙不迭的点头:“请皇上放心,草民这边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教会他们。” 他是工部的工匠,摸索出来的技术朝廷拿去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朕要说的不是这事。” 朱允炆呵呵一笑:“朕想说的事是既然要卖这蜂窝煤,而这蜂窝煤又是你发明出来,所以卖的钱里面理应有你一份,所以喊你来问一下,你打算要多少银子?” 什么玩意? 张阳傻眼,朱植这边也是傻了眼。 头回听说朝廷用工匠的技术反过头给工匠钱的。 你要说你做皇帝的开心,直接下旨赏赐一笔银钱那倒是寻常,多少你自己开口定个数,哪怕给个千八百两那对这些匠户来说都堪称一笔天文数字了,哪有让领赏的人自己谈条件的道理? “看来你心里没考虑过这事啊。” 朱允炆沉吟了一下后说道:“既然你没有注意,那朕给你出个主意,一呢是朕让皇商这边给你十万两银子,算是你这个发明的买断和技术的学习费用。 二呢,就是皇商每年在销售的利润中给你抽成,一成怎么样?” 疯了!皇帝又出幺蛾子。 那边已经被朱允炆一句十万两砸的眼冒金星的张阳还晕头晃脑,这边朱植就直接从椅子上弹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这张阳领着朝廷的俸禄,他的发明自然就是属于朝廷的,既然本就是朝廷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给他这笔银子?” 给银子还则罢了,皇帝竟然还想给抽成? 这笔银子里可是有他朱植的一份啊。 见朱植炸毛,朱允炆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朕要你来教怎么做事吗?” 朱植顿时吓出满背白毛汗,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失态都敢去质问皇帝了。忙推金山倒玉柱趴在地上告罪。 朱允炆懒得搭理他,任由他在那跪着,又看向张阳,温言道:“怎么样,想好没有?” 张阳咽了口唾沫,忙摆手:“皇上隆恩浩荡,草民哪里配得上,不用不用。” 这个王爷说的有道理,俺老张领着朝廷的俸禄,每年朝廷还额外开一笔银子供他实践,这才造出的蜂窝煤,于情于理都应该属于朝廷的才对。 真要再伸手要钱,哪里有这么厚的面皮啊。 看到张阳说什么都不愿意要钱,朱允炆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这样吧,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要,朕来定吧,明天让皇商拿给你十万两银子作为酬劳,行了,就这么定,你去忙吧。” 十万两很多吗? 朱允炆没削宗亲年俸之前,这是一个大明亲王整整二十年的年俸! 但实际上比起这蜂窝煤的利润来看,十万两算个屁啊。 大明那么多的百姓,一年下来仅煤石一项的营收都不止上百万两,更别提现在又有朝鲜这个倾销地,每年各大商会走朝鲜卖煤免税换的朝鲜特产,运回江南到手一卖盈利更是翻了好几番,真要拿一成出来分,他张阳一年最少也是十万两了。 皇商的账,他朱允炆心里都是门清的。 可以说,所有人都觉得是这个张阳捡了一个大便宜,实际上他拿到手的这十万两,连真正利益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打发走都乐哭的张阳,朱允炆这才冲朱植说道:“行了,起来吧。” 如蒙大赦的朱植忙爬起来,看得出来他确实是被吓住了,也没心情去心疼那十万两银子,起了身还在不迭的告罪认错。 “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他钱吗?” 你抽风呗,还能为啥子。 朱植哆里哆嗦的回着话:“陛下皇恩浩荡...”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允炆打断。 “这跟朕的恩德没有关系,所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张阳发明了这蜂窝煤,其中的利益你看得到,朕也看得到,将来天下人也看得到。 作为实际的发明者分文未得,而你这个拿来出售的商人却在中间赚的盆满钵满,将来,那些一心想进工部搞发明的匠户还有积极性吗? 别说什么拿着朝廷的俸禄就理所应当归朝廷,当年诗仙李白也领朝廷的俸禄呢,怎么不见他的诗署上李唐皇帝的名字?” 决定一个国家强大与否的是科技,科技是什么? 科技就是知识、是发明、是创造。 那么,知识产权一定要得到保护,知识的原创者一定要得到鼓励。 宋元就是因为思想固化,轻工贱匠,从骨子就打消了继续从事发明的精气神,而现在朱允炆让郑和去开海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进西方的理论知识,结合大明已经高度发达的实践科学,来催生出工业的种子。 在这个节骨眼,朱允炆绝对不允许任何打击知识分明积极性的事情出来。 知识产权必须得到尊重和保护,这是基本的民族道德。 第212章 两件事(上) 虽然心中对于知识产权很是看重,但是朱允炆还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就推动知识产权的相关立法,天底下的老百姓对《大诰》和《大明律》都没整明白呢,法律观念这个玩意跟现在的大明根本没有什么关联性。 将来再说吧,倒是可以搞个手抄草版送到台湾去,虽然可能一百年之内都不太可能打一次有关的官司。 这就跟朱允炆送到台湾去试行的他自己操刀修改润色的《新大明律》一样,台湾眼下的政治价值就是大明的试验田。 他朱允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国内这一摊子基本盘。 六月的大朝会,除了比过往的朝会要闷热许多之外,便是这气氛令人颇有些心旌神摇。 “聆圣训。” 高亢的尖细嗓音自双喜口中喊出,满朝百官向着朱允炆的方向躬着的身子便又下沉了两分。 满意的看了看自己一嗓子下去的震慑力,双喜这才低眉顺目的后退几步。 “朕的事不多,两件。” 大朝会的规矩朱允炆定下的就是不说废话,有事说事,别一张嘴先扯一圈古记典籍的玩意,作为提倡人,他说起正事来更是直观明了。 “第一件事,户部山东清吏司的郎中来了没有?” 话音落下,班列中便走出一人,俯身候命。 “一个月过去了,朕让你们的人去山东丈量的孟、曾、颜三家的田亩数量弄明白了没有?” “回陛下,一应田产之数具悉勘合之上。” 这名岁数不大的郎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奏本递呈给了御阶下站候着的宦官,后者接过后转呈到朱允炆的御案之上。 当然,这份奏本朱允炆早就看过了,户部山东清吏司的官吏在五月底回京之后,一应三家的数目户部就核算了一遍,随后夏元吉就入了宫,拿到朝会上来说,一是要走官方过场,二一个也是要晓谕非户部的官员知悉。 “孟、曾、颜三家合计田亩数五万八千六百亩,自洪武元年至今三十五年,其应缴粮税数目应一次性缴纳总计二十三万七千三百二十石,依太祖洪武年粮长制,因三家无需缴粮而免了山东粮长补缴粮额不足的数目,三十五年内的亏支合计七万八千四百石,总和三十一万五千七百二十石。” 三十万石! 这个数字朱允炆是心里有数所以不做反应,但是百官却都齐齐吃了一惊。 三大家,拿得出这笔钱吗? 短短三十五年的功夫,三大家真的能差了国库这么多的亏损吗? 当然不可能! 最简单一点,这个数字之中,除了后半部分的粮长制亏支是明确的数字,因为每一年的山东缺额部分都会免除掉三大家所在府那个粮长的亏支,不会让他为三大家买单,那么每一年都会有详细的记录,一合计就足够出来。 但是前半部分那就是胡扯了。 丈量三大家的土地是今朝才做的事,缴粮的标准也是按照今朝的数目来定的三十五年总额,关键是三大家之前那些年,哪里有那么多的土地啊! 人家洪武前期说不准才只有三五百亩地,却要缴五万亩的粮税。 说句不好听的,总产值还没有粮税高呢。 这就是朱允炆摆了明的坑他三大家了,户部丈量的时候,三大家不是没有拿当年的田契来说事,来证明他们家每年的土地数额,关键是户部不认啊。 皇帝金口玉言的说过了,以你今朝的田产数来定三十五年的总合,有冤的话,够种去找皇帝伸去,我们户部只管量,丈量完之后给你们报一个总数,你们就可以按照这个数老实缴纳了,少一两粮食都不行! 虽然说三十万石粮食换算下来不过十几万两,但三大家也不是老孔家那般,他们又不养土匪,这些年的家底子就算也有不少,也架不住一下拿出这么多来。 榨干不至于,也掏的七七八八,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都听到了吧。” 看着一大群人的面色都颇为震撼,朱允炆漠然道:“不过三个人家,三十五年就亏了国库几十万石的粮税,全天下还有多少不缴粮的,汇总起来,又该是一笔多大的数字,这笔数字朕心里没数,众卿家心里有数吗?” 所有人的眼皮都猛然跳动起来。 洪武年,胡惟庸定了免税田制度,规定自秀才、举人、贡生各级功名学子的免税田数量,又规定了官府职俸田的数量,自一品往下至地方县衙官吏的免税数,这个规矩参考了隋唐和两宋的一些数据。 士子近千年不纳粮严格来说是不对的,因为都有明确的记载,只有不超过封顶的限制才可以不纳粮,一旦超过还是要缴纳的。 当然,这个制度是隋朝时定下的草版,唐朝时开始施行。 隋以前的两晋时期士子才是真的不纳粮,因为九品中正制从骨子里就是政治妥协,国家的主人从来不是司马皇室。 隋炀帝杨广废了举荐权就弄得他自己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推行世家缴粮。 唐朝时的职俸田制度中宗时期推行,至玄宗安史之乱后废止,因为地方节度尾大不掉,加上马嵬坡皇权扫地,又紧跟着朋党之争,限制士阶级缴粮就成了一纸空文,谁还拿这政策当回事? 两宋时期的职俸田制度从建国到亡国一直都在施行,就是一粒粮食都没有收上去过,原因的话大家都懂。 与士大夫共天下嘛。 老赵家对这一块看的很开,任由地方欺上瞒下想怎么搞怎么搞,职俸田定了两百亩的封顶,地方屯到三千亩也装看不见、听不到。 皇权就压根没出过开封和临安。 王安石还没开始变法呢,宋神宗就差点被士大夫集团掀翻皇位,那还不赶紧吓得推行祖制,也就是粉饰太平,装傻充愣。 一年地方上能出几十次规模不大不小的起义,也从侧面反映了所谓的职俸田制度的糜烂腐败。 而太祖立国大明的免税田制度明初用不上、明中没有用、明后就完全是笑话了。 明初期,有学问的人很少,空印案时期,太祖不得不从地方按照举荐走访的方式来选拔中央干部,很多的秀才举人直接进入中枢为官,谁也不知道天上哪片云彩有雨,地方的县官谁还会派官差去找那些秀才、举人公的收税。 被朱允炆以反诗案坐罪斩首的前礼部尚书郑沂,他当官前在老家教书,素有才名、清名,被太祖察,招至御前奏对。 太祖很满意,第二天郑沂直接做了礼部尚书。 解缙修明实录太祖实录,朱允炆看到这一段也是傻眼。 一部尚书就这么给了一个从来没当过官的玩意? 也怪不得他儿子花天酒地,陡然从贫下中农成了全天下排前十的纨绔衙内,换谁家孩子都跑偏。 明中期,士大夫集团开始逐渐掌权,皇帝的精力放在拿内廷跟外廷对抗上,什么东厂、西厂、内厂的都整了出来,可见战况激烈。 明后期,众正盈朝,崇祯皇帝比起他哥哥木匠皇帝都不如,沦落到勒紧裤腰带连自己吃碗肉都舍不得的地步。 非亡国之君碰上一堆亡国之臣。 综上来看,士子不纳粮这句话刨根问底来看,是没有错的。 职俸田制度就好比是婊子立的牌坊,那些中下层的官吏士子靠着这个来吸纳挂靠田并孝敬上级,而高层又没人敢管,自然变成上下团结一致跟朝廷皇帝斗智斗勇。 无论怎么恶心异族,雍正的官绅一体纳粮成效是斐然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延续了清朝的国运,虽然他自己家八旗贵胄的铁杆庄稼没有砍,但是所有八旗大员举凡是有田产的,也一样要缴税。 取消职俸田制度,有一亩地就缴一亩地的粮。 然后雍正就被口诛笔伐骂成了灰。 而今大明朝上下由不得他们不心生恐慌,因为皇帝前脚才刚刚削了宗亲的年俸,加上逼得三大家带头缴粮,转过头来推行天下取消职俸田和免税田,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谁他妈都跑不掉! “陛...陛下。” 一个官不大不小的官员哆里哆嗦的走出来,跪在地上顿首:“这与祖制不合啊。” 事到如今,他们唯一能引为依靠的,只剩下太祖皇帝留下的皇明祖训和胡惟庸定下的祖制国法了,希望以此来让这个跑偏的‘无道昏君’悬崖勒马。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遵祖制,什么是祖制?” 就知道有人会反对,无非是利益集团推出来试试他这个皇帝决心的替死鬼罢了。 朱允炆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他也没打算谁站出来就杀谁。 允许反对意见不允许反对行为。 就是你可以嘴上哔哔赖赖说两句,完后该缴给我缴了就行,这样的都是好宝宝。 你要是嘴上一百个同意,完后背地里给我转移躲避,那可就杀头不分大小,抄家不分宗亲! “朕观史书,先秦时期,除食邑以外,哪怕是丞相、御史大夫也要缴粮,上至王公大臣下到贩夫走卒,一套商鞅法不分贵贱,这算是祖制吗?” 朱允炆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一脸冷汗的替死鬼,反问道:“先周时期,井田制更是天下以公为主,这算祖制吗? 夏商时期,巴掌大的国土,更是生产统一管理,这算祖制吗? 还是说炎黄二帝这两位老祖宗?” 翻看史书,你会看到文明的进程本质就是先共和然后集权帝制再造共和。 演化的政治形态主体是跟着社会文明的进程前进的。 “你们动不动就喜欢拿祖制来说事,谁能告诉朕,到底要听哪一位祖宗的?” 朱允炆寒声道:“要不,朕废了科举,恢复诸位卿家的举察权,再重现一次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 所谓诛心之言,莫怪如是。 那官员被吓得抖如筛糠,再也不敢言语。 朱允炆挥挥手懒得搭理他,后者便如蒙大赦般的退了回去。 “吾皇圣明。” 就在朱允炆继续开口说话的时候,班列之中走出一人,大家伙打量一眼,都下意识的一撇嘴。 新任的通政司右参议许不忌。 一个靠着流血运动、靠着煽动百姓动不动给别人扣黑帽子一跃成为大明政坛新星的玩意。 许不忌才懒得关心同僚对他的看法呢,大家伙都是文人,文人是有骨气的,偶尔拍一拍皇帝的马屁,给同行泼点污水扣几顶帽子能叫下贱吗? 这都是基操好吧。 “臣以为陛下说的甚是有理,自古以来凡是循祖制治国的无不以失败亡国为终焉,须知因时制宜,一成不变的墨守成规最终只有一败涂地。 先商鞅变法才有老秦自贫瘠的关西之地一跃而成战国七雄之首,后有黄老之学成就文景之治,足可见任何时期治国最需要的不是循先人成功的典例,而是自行摸索出最适合当朝的新政才能开创大世。 陛下目光如炬、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宗亲年俸这条祖制几百年后的隐患,早早废除,而今又通过孟、曾、颜三家所缴的欠税看出天下士绅不交税对国库的亏空之巨。 天下百姓能拥有当今陛下这般的圣明之君,臣起自寒微深有体会,莫不感动的无以自持,只能代天下百姓给陛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说罢,这货还真就跪地上咚咚咚的砸起脑袋来。 奉天殿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朱允炆嘴角微微抽搐,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这个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家伙,这是个真不要脸的谗臣啊。 还没等朱允炆感慨完,新任的吏部员外郎胡广也跑了出来,张嘴就是一大篇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 这个江西士子运动的领头羊,他的古文功底可比许不忌强得多,说起话来也要比许不忌更加的有底气,很多朱允炆自己没想过的地方,经他嘴里引经据典的延伸引用之后,还真就把朱允炆的形象塑造成了集古今圣贤为一身的千古一帝。 “革历朝之糟粕、取圣贤之精华。” 胡广昂着脑袋,神态亢奋:“非当今陛下再无堪当圣君者。” 这朝会,跑题了吧? 第213章 两件事(中) 感觉到大朝会议事有想要跑偏的动向,朱允炆便赶紧开口。 “行了,今日是议事,没必要捧对贬错的,朕还没有说完呢。” 这两个玩意除了是个马屁精之外,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就算朝廷收粮,他俩的家底子结构是什么? 胡广是个官二代,家里除了几百亩上好的江西水田之外也有私产,根本不靠产粮生存,所以不在乎。 许不忌完全是个穷酸文人,名下的几十亩地都是他当上举人之后,邻里乡亲的挂靠田用来避税的,换句话说就是他周遭的亲戚邻居负责耕地养活他,他整天的任务就是读书。 朝廷收不收粮税跟他俩有个屁的关系,典型站着说话不腰疼。 “郁阁老。” 打发了两人闭嘴,朱允炆看向郁新,沉声道:“你抓朝廷的财政收支,我大明一年岁入多少,这么多年来都简在心中,你要不要来跟大家伙说一说?” 被点了名字的郁新就有些恶心。 天下有多少免税田多少官员的职俸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田产如果都上税的话,大明一年的岁入要多出多少他心里也清楚。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说出来的话,给那些不上台面的中下层官员带来的震骇将会是极大的,聚沙成塔,那些家里只有十亩、二十亩薄田的底层官员或许日常中不觉得占国家一点便宜有什么不对,但要是看到总和,也会不自然的生出一种感觉:“如果那些差粮大会都愿意缴的话,我也愿意缴。” “郁阁老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迎面对上朱允炆的目光,郁新陡然觉得脖颈子处一凉。 他突然想起几年前在文华殿,那时候刚刚登基的朱允炆找他们聊土地兼并这件事,那时候的朱允炆忧国忧民,跟他们聊兼并的坏处,聊朝廷的弊政,被他们以无声的缄默顶了回去,甚至装疯卖傻的矢口否认。 今天,时隔四年之后皇帝又开口从另一个角度提起了这件事,但时过境迁,皇帝不跟他们聊那些高空楼台的隐忧,而是直接一把刀扎在他们的心脏上! 郁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现在的他根本无路可退。 现在的朱允炆也不是那个几年前刚刚登基的皇太孙,现在的舆论也不是几年前那个万事由他们士族阶级说的算的舆论了。 “凡反对皇帝的祖上一律都是卖国贼。” 这狗屁舆论早就被带进了沟,完全是因为老孔家做的好事。 这是铁杆汉奸世家啊,老孔带头反对皇权对国家起到的决定性作用,直接连累到他们这些在朝的官员。 这个节骨眼,就算不怕死,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坚定不移的支持皇帝。 “臣说一下臣知道的吧。” 郁新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出班列回道:“按照去年的年终合计,地方报上来的免税田、职俸田数量为九十万顷,一年少收的粮食大约为一千六百万石。” 自朱允炆这个皇帝往下,所有人的眼皮都猛然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的数字。 “而且,这个数字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左右都是砸大家吃饭的锅,郁新也是个狠人,干脆一次性把底都给抖楞了出来。 “地方的省府循粮长制,一般是不会轻易改勘合,也就是说丈量土地这件事情上,往往几年才会重新丈量一次,而往往在这个时间里,新垦出的田亩数就会被百姓、地主豪绅分数挂靠出去,而县沉一级的乡野,有多少新田,县里报还是不报,省府是不知道的,中央自然也不知道。” 郁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省里知道也未必见得会问。 省府两级粮长制,新田越多意味着粮长要补贴国库的亏空也就越多,倒时候这些地方的豪绅吃不消,举家逃跑,那个府的知府当场就要坐蜡! 差的粮食他找谁来补? 国库户部度支一旦发现入库粮不够,那可是直接要杀头的! 所以大家互相帮衬,能瞒一点就瞒一点吧。 “听听,听听。” 朱允炆都被气笑了,这还真的是他第一次知道这笔无形之中的亏空。 他此前虽然对这个数字有模糊的认知,觉得全大明的免税田数目不会少,但真从郁新的嘴里掀开这个庐山真面目之后,他还是感到一阵面上发麻。 “户部天天跟朕说,国库没钱,亏空太大。说朕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这些朕都认了。因为朝廷有亏损,根子确实是出在朕这里,朕不辩解。 但是今天要不是郁阁老站出来说,朕还真不知道原来我大明一年竟然会少收几千万石的粮食!” 只占了天下一半之田的百姓,缴天下之粮、服天下之劳。 这还是大明初期啊。 真到了明中、后期的时候,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百姓有多少精血够朝廷压榨盘剥的? 还是学嘉靖、万历那般,提前把几十年后的税都给收了?完后再变更个名目,接着加税? “朕今天问诸位饱学之士一句:尔等的职俸田真的合数没有超出吗?” 满朝百官顿时跪了一片,各自冷汗涔涔。 谁屁股底下有多少屎,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镜。 而这里面仅有寥寥几人没跪,似内阁几人就站的笔直,新任的吏部尚书朱高炽也没跪。 “臣自履职奉天殿大学士以来,年俸之高早已阖家上下衣食无忧,无须再置办田产。” 这个时候是要给皇帝支持的,所以杨士奇这个当朝首辅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 “臣若是循制置办了顶额的一千亩职俸田,朝廷就要一年就要亏损近百石粮税,可以养活三个带甲兵勇,而这三个带甲的兵勇在边疆就可以保护几十个我大明的百姓,这笔账,臣心里算的明白。” 瞧瞧人家这思想觉悟! 甭管朱允炆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讨厌聪明过头的杨士奇,但是朝堂之上,那是万万离不开后者的。 “陛下停陵寝而加天下官员俸禄,又添致仕俸,足够我等臣工养家糊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陛下都可以为了天下苍生社稷而奉献,我等自诩饱读圣贤书籍,若是连这点廉耻之心都没有,还有何面目再巧舌如簧?” 解缙昂首走了出来,附和道:“所以臣请:自今朝起,一应免税、职俸田都应废除!” 图穷匕见,所谓士子阶级的最后特权也该到了历史落幕的那一刻。 自解缙之后,朝堂上陆陆续续近八成的官员都争先表态支持,纷纷附和着提请皇帝废除免税、职俸田。而最后那些兀自心头滴血的官员,看到所有人都出了声,也只好面若死灰的跟着埋头顿首。 你们这群混蛋,背叛了几千年踩在草芥黔首脑袋上作威作福、神圣不可侵犯的官僚阶级! 朱允炆却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以武英殿大学士身份上朝的朱棣。 “废除世家特权的那一天,陛下不怕天下皆反吗?” 神人共愤、天下皆反? 今天朱允炆坚定不移的迈出了这一步,看到的却是花团锦簇、阿谀谄媚。 这朝堂上穿红绛紫的大员除了在心里不忿,有哪一个站出来再玩那些狗屁倒灶的辞官逼宫套路? “既然百官都一心为天下、为朝廷用度之公而请愿,通政司拟个诏,明发天下邸报和求是报,双双刊文记下来吧。” 要在官僚阶级的坟墓上扬一抔黄土,然后跳上去踩实他! 朱允炆一句话,就坐实了这件事的主谋,废除免税、职俸田的元凶是以杨士奇为首的京官大员! 他朱允炆只是问了一下天下免税田有多少,国库有多少亏空,可是决口没有主动说过要废除这个规矩的事啊。 郁新自己报了实数,一个天文数字般的大数,然后杨士奇和解缙就站出来主动提议,百官集体附和请愿,这个黑锅,哪里能扣到朱允炆脑袋上? 木已成舟,反正名声都臭了,掀桌子这种事要么别干,要干就要干到底! 户部尚书夏元吉跑出来主动请缨提议道。 “臣请议,重定各省府勘合。” 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这倒是跟朱允炆设想中准备推行的田产清查计划如出一辙。 只是动静上要小了许多。 夏元吉说的只是省府两级,而朱允炆打算再下沉一级,不求到乡,务必到县! “好,准了。” 朱允炆看向夏元吉,说了一个让所有人的眉心狂跳的建议。 “户部这一块负责稽核的官吏数不够吧,一个省去三十人查不过来,去一百人的话户部也没那么多人,这样吧,平均分下去,朕让五军府地方的军卫所配合,一边查户部的官吏顺便教一下他们,搞一个以工带学。” 皇帝这是拿刀架他们脖子上逼着量啊。 所有人都听出了朱允炆话中的意思。 户部带着查,想玩手段搞软抵抗的,五军府就敢杀人! 夏元吉领了命,事到如今,那就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吧。 “第一件事说完了,说第二件。” 朱允炆陡然转移了话题:“方孝孺忤逆犯上被斩,阁臣的位置空了一个,议一下谁来补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猛然被朱允炆这一句话引了过去。 第214章 两件事(下) 内阁空出来一个阁臣的位置,谁来补上? 这件事被朱允炆抛出来之后,整个奉天殿里的人可就没心情去操心刚才上不上税的事情了。 交税是全天下人一起遭罪,同意还是反对也要大家伙一起合计,但是能不能补位进入内阁,那可是只有一个位子的事。 “士奇啊,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吧。” 内阁选臣这第一个推荐权,朱允炆还是点了杨士奇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的看向杨士奇,同时脑子里都活泛起来,而解缙更是下意识的想到了兵部尚书齐泰。 后者可是在当初推荐内阁首辅这件事上听杨士奇的话摆了郁新一道的,有这份交情在这里,加上齐泰本身又是朱允炆的潜邸之臣,于情于理都应该推荐吧。 杨士奇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开了口:“臣举荐工部尚书严震直。” 静。 朱允炆笑了起来。 扭头看向郁新:“郁阁老的意见呢?” 这是我的铁杆莫逆啊,我能有什么意见? 郁新现在就觉得自己脑子里懵懵的,更是怎么都摸不透杨士奇的套路和想法。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严震直是他郁新一手引进做官的,自打朱允炆设立内阁之后,这几年也一直都是以他郁敦本的门生身份立足,杨士奇这个人出名的吃相难看,他会那么好心? 脑子里神思电转,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郁新便把握住了杨士奇的心思,果断开口道:“臣没有意见。” “解卿的意见呢?” 解大绅现在还处在茫然状态,闻言忙站出来支吾了两声后也应了下来。 “臣没有意见。” 虽然他暂时没搞懂杨士奇的心思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选择了继续相信,反正他是笃定杨士奇就不是一个吃亏的主。 内阁三人都允了下来,朱允炆再把目光移向朝堂百官时,这些人哪里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就算有个别几个跟严震直不对付的官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大多数都还是表了支持的态度。 “那就这么定了,严震直加大学士衔,不在担任工部尚书。” 朱允炆金口钦定,这事就算坐实了。 严震直激动的跑出班列匍匐谢恩,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杨士奇一眼。 杨士奇举荐他跟示好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 内阁现在四个人,去掉朱棣这个挂名不问事的以外只剩下他郁新、杨士奇和解缙三人,杨士奇跟解缙是同乡兼同党,可以说内阁里的大小事务现在都是江西杨党一手操持,为了平衡政局,补进来的就不能再是江西籍,更不能是杨士奇的人。 严震直是他郁新的人又是浙江籍,算是符合了平衡的基本条件,这样一来算是杨士奇的自保。 另外参考一下严震直的出身,严震直是浙江的粮长出身,属于地主豪绅阶级的代表,皇帝刚刚下令要清查天下的田亩之数,这不仅是掘士子阶级的坟墓,也是侵害了天下的粮长利益,因为田亩数越多税粮越多,而税粮越多则损耗越大,他们粮长就要补贴的更多。 让严震直入阁,就可以稳定各省的粮长大户的心,让他们不至于听风就是雨的闹恐慌情绪,后续朝廷只要出台几项措施出来,这些豪强地主就不会吵吵着要翻天了。 杨士奇这个提议解决掉了这两个麻烦而已。 当然,除开这两个公事上的麻烦以外,杨士奇也是有私心的。 举荐严震直,怎么也会为他加一点形象分,向外界展示一下他的胸怀宽广,毕竟好歹他也是内阁首辅了。 以前为了升迁用手段也好、工心计也罢,弄得自己声名狼藉,现在为臣子的身法爬到了权利的巅峰,那就该想办法把自己洗白了。 无论背后大家伙怎么非议,明面上他杨士奇也是对严震直有举荐之恩的,后者总不能在大庭广众再说杨士奇的坏话了。 皆大欢喜的结局。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给了后者一个隐晦的赞许,随后继续开口道。 “工部尚书空了出来,这个人选你们内阁拿主意吧。” 大家便都明白过来,这是皇帝把工部尚书的位置让给杨士奇来定了。 人家杨士奇前脚才举荐了严震直,给了郁新一份大礼,他推荐谁来接任,郁新和严震直但凡脑子没病的情况下都不可能反对。 念及至此,这些京官看向杨士奇的目光又更加火热起来。 要抓紧时间向杨士奇靠拢了,这是条金大腿啊。 圣眷之隆,连一部尚书的位子皇帝都可以大方的交给他,攀上这个登天梯,说不准下一次大朝会的时候自己的站位又可以往前提几步。 “朕的两件事都说完了,诸位卿家可有本奏的?” 看到自己打算做的事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朱允炆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发现自动劳动阅兵之后,他现在真的是诸事顺遂。 大明一些广为人知的大的弊政都基本被革除掉,基本盘将来只会是欣欣向荣,剩下的路就都只是一些细节上的小事,也就是社会的方方面面细节调控好就可以了。 大家伙这才从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回过神,开始按部就班的将各自署衙上个月悬而未决的大事拿出来奏禀。 这里面,真正棘手的便是新任吏部尚书朱高炽的一份奏本。 地方官吏的缺口过大。 先是吏治革新,致仕的红线定下来之后裁汰了一两成的官员胥吏,随后又赶上波及大半个国家的士子运动,光死都死了大几百号人,更别提因事受伤、辞官的人数,省府一级还好些,地方县的管理完全是一片乱糟糟的光景,颇有当年空印案的几分神韵。 “着翰林院尽快下派一批学子充各县县衙的缺。” 蹙眉想了想,朱允炆果断下了令:“各省务必在今年中秋前将省考办起来,擢选出第一批经省考选拔出来的胥吏,包括那些秀才、举人啥的,告诉他们,朕把他们的免税田给取消了,将来他们想要稳定的读学,必须得自己想办法,而这个省考就是朕给他们选出的一条明路。” 取消免税田会不会导致寒门难出贵子?导致朝廷将来会成为那些世家、豪强后代的舞台。 毕竟潜心读学问也是要花钱的。 太祖搞免税田的目的就是希望给那些一次考试不中的秀才举人一个保障,让他们可以安心的读学而不用担心饿死。 这一点被朱允炆改了条路。 潜心读那些收录的八股文和圣贤书有什么意思,你有这功夫就先去当差,甭管你之前有多瞧不起这胥吏的身份,你想不饿死,想继续往上考、往上升,你只能这么做。 看不起胥吏(基层公务员)的身份,老想着一举中进当县令,那就饿着吧。 没有了免税田,自然也就不会再有挂靠田,你的邻里乡亲也就没必要继续种地养你。 要么你自己种地养活自己,要么就抛头露面的出去做小工挣钱。 都不愿意,那就冻饿而亡吧。 好高骛远的读书人,要这种人有什么意义? 朱允炆自身就是公务员出身,他只相信一点。 只有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上来,那才是真正懂得治国的干部。 治国骨子里就是治民。 “顺便走求是报提前宣传一下,明年癸未科开科,除了今年秋闱乡试录取的学子之外,凡在今年省考补招的胥吏,各省给三个名额,也就是省考的前三名自动获得癸未科科举资格。” 在朱允炆的设想里,将来每三年一次的大科举将会改为一年一次。 什么乡试、府试的都会逐渐取消掉。 像现在礼部左侍郎黄观这种洪武年的六首状元就不会在出现了。 每年深秋时节,各省办省考招录基层公员,而省考的前十名将自动参加翌年三月份的大考,用以选拔出进入翰林,也就是所谓中央储备干部培训梯队之中。 旧儒派都被打倒了,再考礼仪大防、四书五经、孝悌德行之类的空泛内容就没有了意义,省考只会考地方亟待解决的问题,而国考只会挑懂得全国一盘棋这般的人才。 也就是省府一级重视实政能力、国家层面重视眼界宽度。 朱允炆开口道。 “朝廷为天下选材的事,才是我大明的万世之基,这件事吏部一定要抓紧时间落实,各省会同南直隶的省考今年必须给朕办起来,参考的岁数线定在十六至四十周岁区间,而明年的科举,吏部也要抓紧时间选定考题。” 朱高炽微微躬身领了下来。 第215章 坑 随着一度轰轰烈烈的士子运动落幕,求是报的热度一度有所下降,这个作为所谓新儒攫取政治红利的载体有了一段时间的萎靡,但那只是直观感受上的一种热度下滑,实际上的销量仍然在节节高升。 求是报仍然是大明绝大多数人现在喜闻乐见的一种生活消遣主要方式。 这段时间求是报的刊文,通政司开始淡化朝堂上那些政治的因素,频繁发表的大多都是各省发来的一些奇闻趣事,甚至不乏一些‘八卦’事例,更贴合与人本性里‘窥私’的猎奇欲,让天下人大呼过瘾。 而在这个节骨眼,求是报两期官方刊文却再一次将士子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南京朝堂之上。 首先是蜂窝煤的问世,南京皇商总会将这个新式煤石购下,独家享有该煤石的制造技术和销售权,而作为蜂窝煤的发明者,一个名叫张阳的工匠进入到了天下人的视野当中。 十万两白银的技术授权! 普通老百姓和士子无不被这笔数字震惊的头皮发麻,也不知道鼓舞了多少民间的闲散匠户,这些靠着手艺挣个糊口钱的群体似乎发现了一条金光大道,更有甚者,打点了行囊就要赴南京来追求新生。 知识产权可以换取银钱这个想法第一次在天下人的思想中扎下了根脚。 而蜂窝煤这个蒙着神秘面纱的新生物件也挠了所有人的痒痒肉,所有人都迫切的想要知道,天底下到底什么东西能值十万两银子! 而大家还没有从这蜂窝煤的震骇中走出来的时候,一期名为《革故鼎新,关于取消宗亲年俸;免税、职俸田相关政策的说明》的文章,再次为天下人送上了一块大瓜。 这篇文章的署名人是内阁首辅杨士奇。 在这篇文章中详细的说明了宗亲年俸、免税田两项制度的隐患,并且拿出了详细的数字证据,其中宗亲一年近一百万石年俸和全国一年几千万石的免税合计,着实让天下人吓了一大跳。 文章的最后明确说明,大明将会在建文五年始全面停止宗亲年俸的发放,并且开始征收所有原免税田的税赋。 而在同期的刊文之中,还有一篇由户部尚书夏元吉署名的《全面丈量田亩,各省府重定勘合》的文章晓谕了天下。 户部将会自建文四年六月始向山东、北平、山西、陕西、湖广、江西、浙江、河南、福建、南直隶派出工作组,会同上述各省的承宣布政使司及地方军卫所进行新一次全面的土地丈量。 而不在名单内的云南、广西、广东、四川、贵州、交趾、台湾这七个承宣布政使司不会进行重新丈量,但其各省下辖的官员职俸田要全数免除。 跟这两篇文章比起来,刊文的最后,原工部尚书严震直晋升大学士的消息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天下的官吏士子此刻只有一种念头: 皇帝为何造反? “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这个皇帝就是隋炀帝!是杨广!是王莽!” 江西是大明文风最盛的一个省,也是士子的摇篮,整个江西,超大半数的田产都是免税田,朝廷这一刀下去,江西算是受伤最为严重的地方。 而吉水,又是江西考进录士最高的一个县,这一下算是彻底爆炸。 杜家是吉水县的坐地虎,不是他们家多有权势,而是因为杜家一门四杰,四个儿子最次的现在也是六品的官身,而难得可贵的便是四个儿子剩下的孙子也无一纨绔,个个都有功名在身,因此杜家的免税、职俸田足足高达六千余亩! 他杜家当然没钱买下这么多的田产,这都是当地豪强地主或者百姓送来的挂靠田,用以避税的。 所以杜家上下虽然不事生产,但却从侧面雇佣了无数的‘佃户’! 地里的产出,杜家按照三十税一的标准来征收,这个数字要比官税低了一倍,所以百姓们自然是很乐意的,而如今天下均税,老百姓哪里还愿意把田挂靠在杜家? 得把田契要回来啊! 挂靠田是有风险的。 因为挂靠田需要转换地契,这就给了那些士族阶级侵吞百姓田产的借口,地契写的都是我的名字,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这是你的田? 随着这期求是报的刊行,杜家就不得不迎来一次“田产”挤兑的风波。 他们家的大门都被所有上门要地的地主、百姓给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除了地契之外,每一个向杜家进行地契转换的百姓跟杜家还有一个不被官府官方承认的私下间的‘协议’,也就是明确该田产归属于谁,而田亩中的产出杜家和协议方各自分走多少而已。 由不得杜家家主差点心肌梗而死,老头子找出的这些协议加在一起足足有五千多亩地,算一下这些地的地价和每年的抽成,老头只觉得要是还回去,他都活不过今天晚上就得生生心疼死。 气急败坏之下,杜老头跳着脚骂朱允炆,反正这屋子里除了他就只剩下留在江西本地做官的两个儿子。 “骂归骂,现在咱们家的下人连门都堵住了,生怕被人踏平了宅子。” 三儿子杜良嘟囔着:“这些地本就是人家的,总不能不还吧。” 杜老头心疼的脑子直发懵,一屁股坐在首位太师椅里瘫靠着,呼呼的直喘气。 “还个屁!” 二儿子杜槐水蹦了起来。 “地契现在写的就是咱们家的名字凭什么还? 就算还,那些平头百姓家的地才几亩几分?大头都出在几大家身上罢了,地主的田咱们如数归还,那些平头百姓的就不还了!让他们告去吧。” 私下里签的那玩意有个什么用? 官府只认地契,地契签了他老杜家的名字,那就是他老杜家的地! “官司打到南京都是咱们占理!” 杜槐水美滋滋的说道:“这次朝廷砍免税田,咱们家无形之中损失了多少钱?这笔开支就得那些百姓来承担,谁让当初他们贪的?想着占朝廷的便宜,现在傻眼了吧。” 杜良嗫嚅着,说了两句于心不忍的关切,都被杜槐水怼了回去。 “大明律关于逃避粮税是怎么定的?拒绝交粮的一律流放,而克扣、瞒报的更是直接杀头!这些百姓通过挂靠的手段属于瞒报田产行为,而其家眷知晓而不告发,也是属于一种抱着侥幸心理拒绝交粮的行为,所以真见了官,签这种协议的要砍头,他一家老小更是要流放!” 杜槐水洋洋得意,他添为一府主管刑讼的官员,对于大明律可是倒背如流。 杜老头的眼睛便猛然亮了起来。 对啊,官府只认地契,这些协议是非法的逃税行为,本身就不被官府承认,而签了这些协议转换地契逃避交税的百姓,那可是要杀头的! “可是咱们家也是串通的共犯啊。” 杜老头这个时候真的觉得圣贤书狗屁用都没有,现实生活中最需要的还是懂法靠谱点。 懂法才能钻法律漏洞坑人啊。 “签协议的又不是咱们。” 杜槐水自信满满的说道:“爹,您就放心吧,这些儿子当初就考虑过了,所以一直都是让管家负责打理的,签的名字也是管家的名字,出了事,砍的也是管家的脑袋。” 他老杜家管家是老家仆了,管家的儿子也是为他老杜家服务的,事一闹大,管家敢乱说话? 为了儿子他也得扛下来啊! 杜老头越听越开心,兴奋的手舞足蹈,末了又有些纳闷:“既然咱们不怕闹到官府,那些地主的地咱们为什么还要还?” 好嘛,这老头子得陇望蜀,还想一口气把五千多亩地全吃下来。 杜槐水叹了口气。 “爹,那些地主可都是养着不少家丁仆从的,您要把他们逼急了,就不怕他们下回操刀子来砍了咱们吗?” 杜老头顿时醒悟。 对啊,老百姓算个屁的威胁! 要怪就怪你们当初签了地契转换,现在这个地,是我们老杜家的了! 第216章 礼和法 吉水县杜家的所作所为,免不得要被一些百姓给告上衙门,而因为涉及的吃亏百姓较多,吉水县的县令便把这事上报到了府衙,而府衙又上报到了布政使司衙门。 老百姓们不懂法,他们想的也很简单,这些地明明就是我家的地,我只是把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要回来,怎么就违法了? 杜槐水对这些老百姓的恐吓,这些老百姓压根就不信! 协议签字画押,这些地本来就是我们的地,你竟然说我要回去还要杀头? 没什么好扯的,那就官府上见呗。 要都按照大明律来判,这可是几百颗脑袋啊! 丁是丁卯是卯,这个法怎么执得好? 省里这下也拿不定主意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批个手信让地方拿人,法不责众这句话的根本症结就在于:地方真要全按照法律来砍了这几百个百姓,人家就敢抱团造反! 江西左布政使连想都不用想,事情真要闹到那一步,他会是第一个被抄家灭门的! 还是上报中枢,让皇帝老子拿主意吧。 就这般,一件小小的田产归属争执的事,硬生生从县里踢到了朱允炆的大案之上! “都是废物!” 甭管江西本地到底有没有能力处理好,单说这个态度就让朱允炆很是生气。 什么事拿不定主意都要找他这个皇帝来亲自处理,全大明一千多个县,他朱允炆就算是累死也不可能处理的过来。 气归气,到底是涉及到法律这个国家的根本所在,朱允炆也不能真个粗暴处理,帮百姓伸冤就是藐法,维护法律那更是扯淡,朱允炆宁愿今天把大明律废了也不可能砍这些百姓的脑袋。 “让杨士奇来一趟。” 内事不决问杨寓,朱允炆现在还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待等到杨士奇前脚迈进谨身殿,后脚朱允炆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江西的事,卿知否?” 看座,上茶。 杨士奇施施然落座,面上倒是一点都没有急色。 “臣知道。” 他是内阁首辅啊,凡是过了通政司的地方政事,就不可能有瞒得住他的。 朱允炆蹙着眉头,纠结道:“朕现在悬而未决,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有什么建议?” “杜家欺压乡里、横行不法,杀头抄家!” 杨士奇淡然吐口道:“吉水县令第一时间处置不利,导致民怨沸腾,杀!” 连续两个杀字让朱允炆更加纠结。 站在为民伸冤的位置上杨士奇的建议却是没错,这杜家委实该死,吉水县县令这个废物连这种民生大事都拖,弄得地方老百姓怨声载道,也确实该死,但从法治的观点来看,这两方也都没错。 “百姓贪恋便宜,以避税为目的而转换田契,百姓也有错。” 朱允炆叹了口气:“有法不依,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什么是法律?” 这个时候,杨士奇突然笑了起来。 “陛下可知为什么会有法律?” 朱允炆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卿就别跟朕藏着掖着了,朕知你聪颖,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 看到朱允炆有些不耐烦,杨士奇也就不敢再卖关子,张口讲述起来。 “有法家诞生之前的夏商周时期,国家没有法律,君王以道德约束百姓。 即使是在没有法律的时候,百姓也知道什么是对错。 知道盗窃、暴虐、通奸都是错,错就是不能做的事。 知道孝悌、忠诚、友恭都是对,对就是要奉行的事。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典故陛下应该是知道的。 周公旦定礼,礼就是法的前身。 礼的诞生使人民奉行对的事,而抵触错的事。 周公旦的人格操守很高尚,不贪恋权利,尽心尽职的辅佐少君而不敢篡位,并训斥了那些意图不轨的子嗣、属官,于是天下人都很敬仰他,以他的德行来约束自己,以周公旦制定的礼来教化百姓,于是才有文明昌盛。 但是人数上百、形形色色,有好自然有坏。 礼本身只是告诉了人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对于对错的奖惩并没有明确的硬性标准,全凭君王、官员的喜好来定。 而民间田野之间的事,庙堂不知,则无人知晓如何惩处,以至于走歪门邪道之人轻易的获得了利益,侵犯了守序良善之人的利益。 荀子说性恶论,即人之初、性本恶。提出了当人们没有约束的时候,他们往往会顺从与自己的欲望而做出很多礼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来。 淫、贪、妄、虐都是人民最容易犯下的错事,所以为了不使好人也变成坏人,那就需要对犯错的人进行惩处,法因此而诞生。 礼在前,法在后,才有所谓的礼法。” 饮口茶,杨士奇继续说道。 “所以说法律诞生之初的核心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利益不受到侵害,如果守法反而是在帮助坏人去侵害百姓的利益,那天下就没有好人而都是坏人了。” 杨士奇说道这里,朱允炆便明白过来。 杜家的行为属于贪,他们利用大明律的法律漏洞来贪占百姓的田产,如果一味的去守法,那就是帮助杜家来欺压百姓,天下有多少挂靠田?有多少这样的百姓? 那最后的结果就是百姓吃了大亏,看似是法治社会,但却反而违背了法律的本质。 明知道是错的事还要去做,维护了法却践踏了礼。 到底是礼大还是法大? 后世是因为有了基本法、地方法、细则法、补充法、法律条文解释等方方面面都完善的法律体系,才可以大力提倡法治社会,不允许特权阶级凌驾在法律之上,那么维护法律的威严才可以保障天下绝大部分民众的利益。 而眼下的大明有什么? 《大诰》和《大明律》的漏洞太多了,这种情况下一味的提倡法治社会不是在保护百姓,而是在欺凌百姓! 因为百姓没有文化,他们本身并不懂法。那些拥有文化的人钻法律的空子可以轻易的欺负老百姓,在这个背景下拿现代那种法治观来套这个时代,唯一的结果就是搞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朱允炆颔首:“杜家做的事,一目了然就是错,哪怕是百姓违法也是杜家的错!错的事就要受到惩处,惩处之后再去完善法律,而不是先饶过他们的罪行再去亡羊补牢的预防下一次犯错。” 哪里还有下一回啊。 天下均税,将来都不会有挂靠田了。 要是因为现在杜家没有违反法律而饶过他们,那全天下的老百姓就真的要揭竿而起了。 杨士奇躬身应声道。 “陛下圣明。” 此时的大明,不需要法治,需要帝治! 皇帝大于法律才能保证国家的发展不出现偏差,才能保证对错是非保护占据天下九成九百姓的利益。 法律规定这些地是杜家的又如何? 只要朱允炆这个皇帝不同意,那这个法律就不存在任何的法律效益! “那朕现在就下诏。” 话到这个份上,朱允炆便打算让御前司拟诏,却被杨士奇出言拦住。 “陛下不妨再拖一段时间,让江西也别急着给此事定个是非对错。” 看到朱允炆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眼神,杨士奇笑道。 “江西一隅之地才多少闹事的挂靠田?全天下又有多少? 现在杀了杜家,全天下这些企图占地不还的贪心之徒就会闻风丧胆,从而把地退给百姓。 不妨拖一段时间,让地方百姓都为此事闹起来,这个时候陛下再下诏,把这些跳出来的贪心之辈全数杀掉,把地还给百姓。” 杜家一死,那些贪心之辈自然会被吓住而老实退还田地,那些百姓也会觉得要回自己的土地是理所当然,哪里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等他们闹起来,民怨沸腾起来的时候,这个时候皇帝出面,把那些百姓心中的‘坏人’全砍咯,让百姓一抒心中愤懑,到时候,可就是万家香火,立祠通祀了。 拖一拖,让那些观望的内心蠢蠢欲动的贪心之徒蹦出来。 如此一来不仅铲除了那些地方的不法门阀,还顺手收割了一大片百姓的赤诚之心,一举两得,多好。 “定下田产丈量的几个省都是交通方便的距离中枢比较近的,等到闹起来那一天,派人八百里加急通传地方,最多也不过三天的光景。” 杨士奇呵呵一笑:“更别说江西、福建、浙江、山东、河南这般的省了,八百里加急快马都不过一天就能赶到,只要监管得力,就不会出现大的民祸,完全可以把控的住,而且现今以陛下在民间的声望,百姓即使再如何焦灼也不会真个贸然闹事,他们还是会观望的。” 朱允炆的名声放在这,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哪里真敢聚众冲击官衙造反?或者杀进那些地主家里自发组织一出打土豪分田地? 他们会等,等朝廷或者说等皇帝老子给他们一个说法。 时间越久老百姓就越焦急,而越是焦急便越是期待。 万民所望! 第217章 大草原的决心 大草原漠西乌斯河流域。 这里是瓦剌本部,也就是马哈木的王庭所在。 瓦剌的疆域要比鞑靼部大上不少,而且水草也原比鞑靼部丰美的多,也因此,瓦剌部的实力一直都是草原之首,在这个基础上,统一瓦剌部就必然可以统一大草原。 马哈木自打年幼时自其父亲猛可帖木儿手里接过本部汗位后,一直以统一瓦剌各部作为自己的梦想,他不惧刀箭、不畏生死,闲暇时也常常抱着中原人的兵书看到深夜,他和每一个草原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偶像。 那就是孛儿只斤-铁木真! 统一草原,西征万国。 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马哈木觉着自己有生之年一定可以统一大草原,但在统一大草原之前,那便是先统一瓦剌部。 洪武三十一年始,马哈木就与自己的两个弟弟踏上武力统一瓦剌各部的征程,打了三年仗,互有死伤之下,马哈木总算坐稳了八河一山地区大汗的宝座,如果不是这几年鞑靼部的阿鲁台总是在背后捅刀子,这个进程起码要快上一半。 “阿鲁台跟中原人互开通商,免了刀兵战乱。” 洪武三十一年的年末,马哈木拿到这个消息气的三尸神暴跳,他想不明白中原人的新皇帝为什么这么软弱,竟然会跟鞑靼部开边贸。 但即使如此,马哈木还是毅然决然的继续自己的征程,而当他志得意满的决定一鼓作气统一全瓦剌的时候,那些跟他互不对付的诸部首领却齐齐跑到他的王庭向他投降了! 瓦剌,以一种可笑的方式得到了统一。 而得知其中原委的马哈木却根本笑不出来。 坤帖木儿之弟本雅失里西逃,拜在了埃米帖木儿这个草原人女婿的脚下,背叛长生天信了绿教,不仅如此,本雅失里竟然还以自己黄金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授予了埃米帖木儿贵族身份。 这意味着,埃米帖木儿将会拥有信奉长生天、履足大草原的权利! 于是,埃米帖木儿这个跛子,这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流着鲜血的疯狼转过脑袋,踏上了东征的道路! 二十万绿教兵,跨着战马,拎着弯刀,走阿力马力转北绕过阿尔泰山脉,踏到了瓦剌部的土地上! 历史因为朱允炆的穿越而面目全非,帖木儿东征比原历史早了半年多,也因此,埃米帖木儿并没有如历史那般在东察合台汗国病逝,他的大军也就不会因此而急着回国夺权放弃东征。 绿徒们挥舞着弯刀,要给他们的祖先报仇了! 牧民开始成群结队的赶着牛羊东逃,马哈木组织起了十万人在鄂毕河流域打了一场阻击战,前后十几天的功夫就死了一个七七八八,马哈木的弟弟绰罗斯-太平也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总算是靠着这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获得了一丝喘气的机会。 而乌斯河,就是现在马哈木要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 再往东,便是进了鞑靼部的地盘。 闷雷般的马蹄声开始响彻耳际,靠着酒水来麻醉创痛的马哈木下意识抄起身旁的马刀走出营帐。 “埃米帖木儿杀来了?” 由不得马哈木杯弓蛇影,他现在一想到那个骑在战马上,明明已经垂垂老矣却精神亢奋的瘸子就心里哆嗦。 “是援军!” 马哈木唯一的一个弟弟绰罗斯-秃勃罗兴奋道。 “鞑靼部的阿鲁台来了。” 来的,又何止只是阿鲁台一家,鬼力赤也跟着跑了过来。 埃米帖木儿的东征让草原难得的空前团结起来。 “哈哈,我的安答。” 阿鲁台的身影出现在马哈木的眼帘之中,随后这个鞑靼部的大汗此刻便张开怀抱走来,两个自父辈始就互为宿敌的仇人用力的拥抱了一下。 “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 阿鲁台上下打量了马哈木两眼,皱起了眉头:“交过了手?” 马哈木的伤口因为这次拥抱而牵扯到,疼的他微微蹙起眉头。 “在鄂毕河打了一战,输了。”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马哈木并没有嘴硬的夸口,而是坦然道。 “我部的健儿有六万多人去追寻长生天了。” 阿鲁台和鬼力赤都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场仗,瓦剌部就死掉了如此多的健儿? “对手呢?”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阿鲁台还是希望马哈木的这次阻击可以给埃米帖木儿重重一击。 “不确定。” 闻言,马哈木苦笑一声:“但是很少,可能只有一两万吧。” 现在的草原健儿早就不是当年跟着成吉思汗西征的那批了,这一批健儿的悍勇比起祖先要差了太多,他们根本不是那群红着眼,视死亡为信仰的宗教兵的对手。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投降也注定是死,这个战损比例,瓦剌人早就崩溃逃跑了。 一旦溃逃,那他们后方正在赶着牛羊撤离的家人就会被杀光,所以他们只能咬着牙留在鄂毕河等死! 明知道打不赢的仗,硬着头皮也得打下去! “他们明明都打到了阿力马力,不远就是亦力把里,为什么会在这个位置走阿尔泰北上?” 来不及心疼那些死去的部族,马哈木皱紧了眉头:“出了什么情况?” 阿鲁台和鬼力赤两人对视一眼,前者便叹了口气,以手搭在马哈木的肩膀上。 “东察合台汗国的可汗黑的儿火者投降埃米帖木儿了。” 投降了? 马哈木一拍脑门,咬牙切齿:“差点忘记了,当年这个黑的儿火者就把他的女儿嫁给了埃米帖木儿。” “不仅如此,东察合台的回鹘人现在也皈依了绿教,以此来躲避屠刀。” 鬼力赤解释道:“来之前我的儿子探到的消息,哈密国的国王脱脱已经开始带着他的子民走河西走廊去大明了。” 走河西走廊去大明,这是内附投降去了。 马哈木沉默下来。 “埃米帖木儿为什么没有追击?” “大明在河西走廊放了整整二十万军队!” 阿鲁台羡慕道:“包括朱棣当年练出来的那一支铁甲骑也在,听说黑的儿火者这个狗腿子跟大明打了一仗,没打赢,于是埃米帖木儿这才转道来的你这里。” 柿子要贴软的捏。 大明有几百万的军队,拎出来野战堆也能堆死埃米帖木儿的精锐,这个精明的老瘸子是不可能拿他的精锐跟大明在河西走廊死磕的。 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找大草原来报当年忽必烈在福、泉两地结下的仇! “外人是靠不住的。” 阿鲁台看向西方的方向,斗志昂扬道:“这一次,我将所有鞑靼的儿郎都给你带来了,整整十万人,加上鬼力赤的五万人,咱们就在这,跟那个死瘸子拼了吧。” 马哈木心里盘算一下,他的瓦剌部还能凑出十万人,加在一起也有二十几万的军队。 这场仗,输多赢少! “打吧。” 昂起脑袋,马哈木厉声道:“胜则草原存,败则草原亡。” “我已经向大明遣了使者。” 鬼力赤说道:“一旦咱们败了,所有草原的牧民会跃过长城南下,内附中原!”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中原人起码还有着最基本的人性,学匈奴内附大汉那般,最差也不会被赶尽杀绝,而跟埃米帖木儿死磕的唯一结果,只能是灭种! “战吧。” 风吹过马哈木的发梢,裹着鄂毕河畔浓浓的血腥味。 第218章 思想开明的朱允炆(上)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西北河西走廊在大明的入口处,此地早已是雄军云集,连绵的军营顶帐绵延了几十里,战马的嘶鸣声更是不绝于耳。 作为此番负责守备的总指挥,北平都指挥使盛庸在军营里已经连续十几个昼夜没有睡好一次安稳觉了。 一个名叫帖木儿汗国的国家竟然敢入寇大明? 盛庸久在山东任职,从未来过西北之地,更不像朱棣那般通晓各国军务之事,也因此在他的认知之中,大明或者说中原的敌人,历来都只应该是草原一地。 草原往西,还有国家? 如此偏荒的化外蛮夷哪里来的胆子向泱泱上国进行挑衅,竟然还当先派出军队来攻打。 此前哈密国的王脱脱带着国民内附,盛庸派军队接应,跟东察合台汗国打了一仗,一万铁骑破敌三万如土鸡瓦狗,这让整个西北大营上下都很是振奋的。 “将军,这群玩意也不怎么样嘛。” 罕东卫指挥使脱不花向盛庸请命道:“干脆咱们杀出去,直接灭了这黑的儿火者和他的狗屁察合台国吧。” 脱不花,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中原人,没错,他是蒙古人。 而且还是地道的蒙古贵族,他的祖上就是大名鼎鼎的蒙元丞相脱脱,而且跟哈密国的国王脱脱还是出自同宗,只是辈分不等而已。 脱家世代跟孛儿只斤家族唇齿相依,是黄金家族最忠实的臣子,但很显然,脱不花不愿意被代表,他选择投降了大明。 洪武二十一年之后,靠近大明的蒙古人开始陆续投降,这些投降的蒙古贵族带着各自的牧民迁至朵甘地区,也就是甘肃跟青海一带,太祖设置关西七卫所,汉蒙合居而处,因蒙古人占据了极大的数量,又称蒙古七卫。 平素里蒙七卫放牧生活,规制于朵甘都司领导,战时则受前甘肃总兵官宋晟统辖。而今换了主将,蒙七卫连着甘肃的大军都由盛庸一人规制。 “陛下的手谕是让本将认真守备,决不能放任一个蛮夷经河西走廊进入我大明。” 盛庸背对着脱不花,站在帅营之中看着眼前这幅高悬的堪舆图。 “所以请缨作战的事不要多言,安心守备,多派斥候巡守便是。” “将军!” 脱不花脾气火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二十万大军云集,只守不攻算什么。” 虽然是蒙古人,但是脱不花自幼出自贵族,在大都的时候自然也是打小习汉化长起来的,身份的概念早已模糊,他现在就盼着建功立业,将来混个汉姓,改头换面他的子孙后代也就可以做大明的官了,而不是世代守在这大西北忍受风沙。 “放肆!” 见脱不花连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种话都说了出来,盛庸陡然转身,寒着脸冷喝一声:“出去自领二十军棍!” 脱不花这才悚然惊醒。 汉人把皇帝当成他们的天神,平素里提起都要双手抱拳向南京的方向行三拜礼,任何非议的言论都可能因此而沾上杀身之祸,他这一句话要是被人存心陷害添油加醋的传出去,怕不是过几天就把脑袋砍下来了。 当下也不敢嘴硬,老老实实的垂着脑袋转身离开帅帐,余光就瞥到其他几个卫的蒙古指挥使幸灾乐祸的眼神。 “加派往瓦剌、鞑靼部的斥候,大草原的动向也要时刻监视着,不能松懈。” 等到脱不花离开,盛庸才下令道。 “现在东察合台汗国的大军到了哪里?” “库尔勒。” 盛庸便又把目光移向堪舆图:“给我盯住了,没有本将的军令,大军不得擅动。” “领命!” 帅帐中轰然响应,随后十几名汉蒙将领都起身离开。 “大风起兮啊。” 盛庸难道就不想建功立业了吗,辽南平原的血还在刀尖处没有干涸,盛庸做梦都想领一块军功章,但跟立功比起来,他更怕自己贸贸然的动作乱了朱允炆的通盘大计。 所以他在忍耐,等着君令下来的那一天,他才可以放开手脚出敦煌,踏上灭察合台汗国的征途。 西北的风沙吹不到南京,战场的厮杀声也扰不到朱允炆的耳音。 六月中旬玄武湖畔的避暑苑林一完工,他就带着自己的几个媳妇和老娘离开皇宫,跑去避暑去了。 天底下闹田产的事有杨士奇把着度呢,朱允炆自然是放一万个心,也因为这天下均税的事,全大明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也就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他来操心,就当给自己放个年假。 “南京真是个好地方啊。” 湖畔岸边,朱允炆穿着一件自己魔改的短袖素龙衫,躺在一张躺椅上,头上是华盖罗伞遮挡骄阳,身旁是一张宽大的茶几,上放着两个冰鉴,随时有宫女宦官往里续上绿豆汤和西瓜。 “玄武湖、莫愁湖,朕本来是打算去莫愁湖的,那里景色更好些,可惜离皇宫太远,兴师动众难免扰民。” 有吃有喝,万事不烦,身旁还有俊美的宫女伺候着捏肩按腿,朱允炆还真是头一次享受到皇帝这个身份带给他的舒适。 “陛下。” 正悠哉着闭目养神的朱允炆挑开眼帘,侧首看了一下,却是马恩慧走了过来。 “肉菜都备好了,您说的烧烤这尚膳局也没人会做啊。” 闲着没事,朱允炆让御前司差人仿后世打了一个烧烤炉子过来,他突然馋烧烤了。 “是吗,那为夫亲自下厨。” 朱允炆站起来,兴致勃勃的说道。 不远处便是炉子,左右早就将串好的牛羊肉、一些素菜送了上来,包括各种佐料琳琅满目备了一个齐整。 “去带孩子玩去,等朕忙活好让你们尝尝手艺。” 点上木炭,朱允炆往自己腰间系上围裙。 君子远庖厨,朱允炆倒好,堂堂一个皇帝干起了烧烤师傅的活计。 “爹,我也要学。” 朱文奎跑过来嚷嚷,朱允炆就哈哈一笑:“行,老子教你。” 虽然自己前世也没干过烧烤的活计,但是吃得多,看也看会了。 这玩意,应该很简单吧。 第219章 思想开明的朱允炆(中) 烧烤皇帝朱允炆上线了! 一边擦着汗,朱允炆一边打量着自己手里的作品,陡然想到了一件失笑的事。 大明皇室多奇葩,什么豹房皇帝、炼丹皇帝、木匠皇帝的外号一大堆,等将来这烧烤的手艺传出去,野史上会不会也给你自己上一个烧烤皇帝的称号? 听起来就烫的一阵皮疼。 “来,尝尝你爹的手艺。” 挑了一串没有放辣子的羊肉递给朱文奎,后者便欢天喜地的接过,也不怕烫便咬下一块。 “香。” 小孩子哪里有个定性,当初那个不吃肉的朱文奎被朱允炆饿了两天后,什么狗屁佛理早被他抛诸脑后。 跟六七岁的小孩子说道理哪里能讲得通?重沟通讲道理的教育方式那也得等孩子有起码的思考能力,朱文奎这个岁数的懂什么。 你告诉他一百遍炉子是烫的不能碰,孩子还是不信,永远没有他自己伸手被烫一下记得住。 “好吃吗?” 朱文奎忙着吃,小嘴哪里还有吐字的功夫,闻言就猛点小脑袋,这幅样子倒是勾起了朱允炆的馋虫。 真那么好吃? 看着自己手里这一把被熏烤的有些焦黑的羊肉,朱允炆抽出一串自己咬了一块下来。 额,比记忆中的差远了。 好在总算是烤熟了。 “手艺一般,凑活着吃吧。” 将一大把羊肉放在盘子上,朱允炆凑到几个媳妇中间,昂首挺胸的说道:“来,都尝尝。” 几个媳妇都纷纷伸手大快朵颐起来,只有太后目露不忍之色,好在朱允炆早有准备,转头又端来一盘素菜。 “母后您尝尝。” 吕氏有心说些什么,张张嘴又叹了口气,许是不忍扫了子孙儿媳的兴,便也伸手吃了起来,但一下嘴就皱起了眉头。 太过于油腥了。 看到吕氏放下签子,朱允炆心里一阵难受:“给太后送些吃食过来。” 左右领了命,自然有人去安排。 “慢点,没人给你抢。” 马恩慧看着朱文奎,见后者嘴上不停,笑的眼都眯了起来。 “陛下的手艺确实不错呢。” 几个小媳妇都夸,大大的满足了朱允炆的虚荣心,备受鼓舞之下就准备转身继续,却见到双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炉子边忙活起来了。 “你也会?” 凑过去看了一眼,双喜竟也整的有模有样。 “方才看陛下做了一遍,就记了下来。” 双喜两手耍的利落,嘴上说道:“陛下且先去歇着,待回头尝尝?” 能吃现成的,朱允炆也就懒得动手了,招呼来几个小宦官。 “好好跟着学。”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朱允炆这个皇帝一开口,这些小宦官便都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盯着双喜的一举一动。 “有吃有喝,真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给自己倒上酒,朱允炆感慨了一句:“娇妻美妾,幼子绕膝,说实话朕都打算在这长居了,皇宫虽好,就是太闷太没有人味。” 几个媳妇都笑了起来,谁也没拿朱允炆这话当真。 “真的。” 见几个媳妇不信,朱允炆不忿道:“朕真是这么想的,心里话。” 皇帝这个职业,只有做昏君最舒服,要不然烦心事太多。 “信信信。” 马恩慧陪朱允炆喝了杯酒:“妾认识陛下这些年来,就今天陛下脸上的笑容是最多的,也是最舒心的。” 偷得浮生半日闲,只有现在的朱允炆才是朱允炆,而不是那个大明的皇帝。 “还是皇后最懂我。” 拿起一串烤豆腐,朱允炆笑眯眯道:“来,作为奖励,朕喂你吃豆腐。” 这一句顿时惹得马恩慧羞涩起来。 “陛下这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秀恩爱归秀恩爱,马恩慧还是问了一句正事。 国家那么大,朱允炆这个皇帝总不能真个在这里一呆就不问事了。 “半个月吧,就当放个假了。” 朱允炆嘴里含糊着:“眼下该办的大事也都办了差不多,没什么需要朕操心的,歇一歇。” 旁边的朱文奎便昂起小脑袋。 “父皇,等孩儿大了,您要是累就让我来当皇帝呗,您就可以带着母后她们天天在这里玩了。” 几个媳妇的脸都顿时变了色。 “童言无忌,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马恩慧此时已是俏脸煞白,刚打算跪下就被朱允炆一把掺住。 “你自己都说童言无忌了,朕又怎么会当真。” 说着,伸手在朱文奎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小子有志气,想当皇帝?” 小孩哪里懂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方才那句话听在别人的耳朵里有多么的忤逆,闻言便点头。 “这样父皇就不用那么劳累了。” “哈哈。” 朱允炆仰天大笑起来,四下炫耀道:“看到没有,还是我儿子孝顺,知道心疼老子了。” 顿了顿,又冲朱文奎说道。 “你小子想当皇帝这是好事,老子支持你。但是皇帝可不是这么好当的,我问你,你要当了皇帝打算做什么啊?” 朱文奎就噘着嘴沉吟起来,半晌又摇起小脑袋:“不知道。” 这一句奶声奶气的回答陡然让气氛轻快起来,朱允炆跟几个媳妇都笑了起来,连着吕太后也露出了笑容。 到底是孩子,他哪里懂得什么叫皇帝。 虽然说天家的孩子早慧不假,那也要等孩子真个到了有思考能力的岁数。 “你这可不行。” 朱允炆蕴着三分酒意,哈哈一笑:“你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你爹我怎么能让你做皇帝呢?等你啥时候知道要做什么了,不用你个小崽子伸手问老子要,你爹我都给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个媳妇的脸色可都复杂起来。 马恩慧自然是最开心的,笑的俩眼看朱允炆的目光中都快滴出了水。 “陛下,神器岂可轻许。” 笑意盈盈的给朱允炆斟上酒,马恩慧还谦虚了一句。 “文奎还小,将来不定长成什么样呢,怕是连陛下一成的本事都学不会,那时候哪里配得上。” “母后您小瞧我。” 看到自己母后不支持自己,朱文奎这小子还不乐意,气哼哼的反驳道。 “孩儿将来一定可以做一个像父皇这样的皇帝。” 这话一说倒是把朱允炆逗乐了。 “哦?你都说说在你眼里,你爹我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啊?” 朱文奎咬着手指想了想,说道:“母后天天跟孩儿说,父皇您文治武功都是不世出的明君,又夙夜勤恳处理国事,天底下没有比父皇更英明的君王了。” 当爹最大的骄傲可能就是得到自己儿子的赞美了。 哪怕朱允炆是皇帝也不能免俗,朱文奎这几句马屁拍的他浑身通畅,开心的连喝三大杯。 “好,既然你个小崽子说你也能做到,那打将来就搬到乾清宫来住,老子就看你能学个几分本事过去。” 该认的字,朱文奎也认了一个七七八八,也到了该读书的岁数,但是读哪些书朱允炆打算亲自来挑。 “还不快谢谢你父皇。” 搬进乾清宫,留在御前言传身教,这是按照储君的标准来教了,由不得马恩慧不喜的心花怒放。 虽说朱文奎是嫡长子,按照太祖的皇明祖训,看似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但皇明祖训对朱允炆还有约束力吗? 只要朱文奎一天不是太子,头上那个大皇子的名衔根本没有任何的保障! 第220章 思想开明的朱允炆(下) 是夜,朱允炆在马恩慧的房间留宿,两口子躺在床上的时候自然不可避免的聊到了文奎,聊到吃饭时朱允炆说的那些话。 后者一直在开心的喋喋不休,那副神情似乎坐稳了朱允炆一定会让朱文奎当太子一般。 不仅马恩慧这般想,内廷外朝也都是这么想的,理所当然嘛。 “等将来文圻大了,朕也会让他搬到乾清宫来。” 朱允炆一句话就让马恩慧傻了眼,整个人的情绪陡然跌入了谷底,呆愣楞的看着朱允炆。 “你知道吗,如果朕只是一个藩王,那世子的位置一定会是文奎的,谁也抢不走。” 紧紧的搂住微微颤抖的马恩慧,朱允炆安抚着她。 “但朕是皇帝,太子也不是安乐王爷,他要担得起这个国家,要能扛着这个国家往前走,如果他没有这个能力,朕不仅害了他也害了这个国家。” 这些大道理就算朱允炆不说,马恩慧又哪里不懂,但她还是无法接受,哪怕朱允炆真的不打算立朱文奎当太子,沉默也比这般直眉瞪眼的说出来要好的多,她无法接受朱允炆说变卦就变卦的态度。 “既然陛下并没有下定决心,方才为什么...” “你想问朕为什么在吃饭的时候许给文奎天下的事是吗?” 朱允炆俯首对上马恩慧的双目,真诚道:“朕不是夸海口,更不是在说谎。只要有一天朕觉得文奎有能力担得起天下了,朕就把位子给他,朕是不会赖在这位子上不走的,同理,当任何一个孩子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朕都一视同仁。” 任何一个孩子有这个能力的时候,都一视同仁? 马恩慧惊愕的睁大眼睛,突然啪嗒嗒的掉起眼泪来。 她觉着她太委屈了,她从十四岁嫁给时为太孙的朱允炆,少不经事的岁数就开始学习什么叫做相夫教子,什么叫三从四德,陪着朱允炆从太孙到皇帝,又要学着母仪万国,表正六宫垂范,她一天自由的日子都没有享受过。 太祖还活着的时候,她给朱允炆生了一个儿子,算是进一步稳固了朱允炆的储君位置。她向着孝慈高皇后学习,又严格要求自己的娘家兄弟不得为非作歹,为的不还是在太祖那里增加几分印象分,内廷夸她贤惠,外臣敬重她的娘家不跋扈。 作为一个女人,她已经做到了最好,而朱允炆却视而不见,说要一视同仁? “别哭,别哭。” 朱允炆手忙脚乱的擦去泪水,叹了口气:“你要知道,文奎这一辈的孩子,比起朕的父皇、四叔他们那一代要差的远的多了。” 安抚住马恩慧的情绪之后,朱允炆解释道。 “当年爷爷还没有立稳脚跟的时候,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这些都是爷爷的敌人,爷爷忙着打仗,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要一边拉扯着二叔、三叔这些弟弟,一边治理地方,协调后勤。 后来爷爷立国,二叔、三叔、四叔都随军去北伐,我爹虽然不上战阵,但也跟着爷爷一起在后方指挥,坐宫文华施政治国。 当年西北混乱,回回、蒙古等异族跟我们汉人的势力成犬牙交错之势,到处是战乱、杀戮,爷爷把二叔封到了西安做秦王,无异于把自己的亲儿子推进火坑,但二叔没丢爷爷的脸,没丢朱家子孙的脸。 二叔不仅坐稳了王位,还打跑了回回、迫降了蒙古,关西七卫能够顺利设置,谁也抹不去二叔的功劳。 三叔和四叔更不用朕多言,没有他兄弟俩,这些年北地怎么会如此太平,北元说句不夸张的话,就是被他兄弟两人联手活活打散的。 但是你再看看朕其他的那些位叔叔,除了楚王叔还有几分军功,大多好文胜于好武,好的文也是烂文,不是吟诗作赋就是闲游雅记,还有的甚至跑去道观给人写道经,更有朱榑、朱橞这两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不是祸害地方就是荒淫无度。 这说明承平年代的天家皇子,在能力的成长上是比不上自幼艰苦的兄长们的。 连建国后出生的皇子都如此这般不堪,朕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太平盛世,他们知道什么是铁蹄之下寸草不生吗?知道什么是昏政一出百姓遭殃吗? 我屁股下面这个位子不只是天地至尊,也是天地最大的火炉,当坐到这位子上的时候,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狠,要对自己狠! 狠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没有这个决心,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你只能称之为君王。 皇帝和君王是两码事,皇帝这个称呼起自始祖皇帝,意为功盖三皇五帝。 所以,皇帝要有匹配这个称呼的功绩,也要有匹配这个称呼的心胸。 你有了功绩、心胸,自然天地会赋予你皇帝的权利。 而君王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跟内阁辅臣、地方官吏、匠户农民、贩夫走卒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这份工作以外,君王也有自己的家庭,有后妃,有子女。他可以勤勉与国事,也可以荒淫与后宫,这都是他的自由。 等将来卸了任,追谥一个或明或昏的谥号罢了。 什么是明君?什么是昏君?这都只不过是外界的评议,你对朝臣宽容就是明君,对他们狠厉就是昏君。 而一个皇帝是不会在乎这些别人口中的称呼的,所有的宽容狠厉要会自如切换,目的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念可以顺利无阻的在这个国家施行,他不会在乎后世的评价,更不屑于为了一个名声而孜孜追求。 朕要选的是皇帝不是君王,文奎当年信佛而不愿意食荤腥,朕很生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他继位,朕给他打牢了江山,以他的心性最不济也能混个仁君、混个青史盛赞的名声。 但是朕不能给他这个名声,朕也不能让这种在乎名声的孩子来做储君。” 宽容的时候,朱允炆可以唾面自干,任由那些大臣逼着他做不想做的事情,还能笑呵呵的不以为意。 狠厉的时候,朱允炆杀方孝孺眼都不眨,几百颗无辜的人头说砍就砍,如果那个时候,朱允炆讲狗屁文明玩换位思考,他能活活自责死。 但他不会,他已经不是历史上南明追谥的惠宗让皇帝了。 多么耻辱不堪的谥号! 让? 后人倒是给留了脸,用了一个让字。 他那是让吗?他就是简单的守不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如果历史上的朱允炆不是个废物,慢说配得起皇帝二字,就哪怕只是一个如朱高炽、朱瞻基这样的明君,再不济如嘉靖、天启这样的‘昏君’,朱棣的能力就算翻上几倍也不可能造反成功。 除非朱棣能三伏天让黄河结冰,打仗的时候召唤陨石破军。 没有超自然的能力,朱允炆只需稳上两三年,一道赐死的圣旨就可以要了朱棣的脑袋! 天胡开局都能输,可见天家的子孙不见得就比平民百姓要强上多少,不能因为人家做了皇帝你就说他比天下九成的人要聪明厉害,这是自卑的唯身份论,不能因为朱允炆投胎投的好,你就说那些比他强的人的不忿嘲讽,是属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而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太祖还要让朱允炆当皇帝,以他老人家的眼光,看不出朱允炆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吗? 那是因为晚年的朱洪武更多的还是像一个老父亲而不再像一个皇帝了。 杀伐一生的他感慨着自己的子孙不在榻前,他想着父慈子孝,临死前享受一下人伦之乐,但是为了自己孙子的皇位稳固,又下诏不许重镇藩王回京吊孝。 他希望的是子孙和睦而处,不希望看到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一意孤行的定了朱允炆做这个皇帝,而不管后者到底配不配的上这万里江山,苍生社稷。 冷酷了一生,偏偏在最后心软了,做事做的不够彻底。 致使靖难乱起,几十万建国初期最精锐的老兵因为内乱而埋骨沙场,河北、山东、南直隶打成了一锅乱粥,山河倾覆,百姓倒悬。 他还不如直接把皇位传给朱棣废了朱允炆,又或者拿出盛年时的果断,直接把朱棣、朱权这般手握重兵的藩王赐死。 他老了,心软了,帝王也是人啊,是人都有人性,虎毒还不食子呢。 也因为他的网开一面,天下平白无故多死的亡魂,比他心狠手辣时死的要多十几倍! 这就是连带效应。 看似残暴可能无形中的活命要比杀戮更多,看似心慈但无形中又害死了多少人? 而这些,都往往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甚至连皇帝自己都不可能看到当下一个不起眼的决定,十年、二十年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文奎是长子,陪朕的时间自然也是最长的,他有着得天独厚的基础,这是他的弟弟文圻包括将来可能会有的弟弟所不具备的。” 朱允炆保证道:“朕会把朕的一切都教给他,朕不会防着他,更不怕他有一天翅膀硬了杀进奉天殿逼着老子退位,等他大了,我会让他去军队,会让他去内阁,所有的军政大事我都让他学,如果这样还学不会,那他真的不配做这个皇帝了。” 在如今朱允炆的声望基础上,如果朱文奎还能带着私军杀进奉天殿话,那他朱允炆真的可以放心的把皇位让出去。 培养出一个心性、能力、手段可以媲美李二和朱老四的后继之君,这是一个父亲一生最大的荣耀,也是一个国家最大的幸运。 哪怕血染金殿、魂归青天,朱允炆也觉得自己这个皇帝的职责尽到了,至于外人眼中看到的家破人亡,父子相残的悲剧,倒是没那么让他在乎。 想要公私兼济,国家两全,那就别做皇帝,踏踏实实做一世君王吧。 “当我的孩子中有一个配得上皇位的时候,其他的孩子我就会放弃掉。” 朱允炆的话让马恩慧陡然一惊,悚然的瞪大了眼睛。 “我不会培养出几个有能力做皇帝让他们互相攻伐的,谁是第一个,我就会亲自帮助他扫清所有通往皇位的障碍!” 朱允炆会同时培养他的孩子向着皇位发起冲锋,但是当第一个崭露峥嵘,表现出来的能力可以接班的时候,为了防止将来他死后出现内乱,其他的孩子,朱允炆会毫不留情的放弃掉! 康熙为了他满清的天下,玩了命的糟践他的孩子,在外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天家无情四个字最有力的实锤,但终究培养出来了一个比他还有能力、也更有魄力的雍正皇帝! 康熙用一家子手足相残和家破人亡,换回了满清几百年的江山稳固! 蛊式选拔是一定会对这个国家的稳定造成祸乱的,但只要皇帝控制的好,就不可能大到哪里去。 而朱允炆愿意为了控制和消弭这个祸乱,当第一只头蛊诞生的时候,那么朱允炆这个养蛊的就会亲自下场,把头蛊取出来,然后将蛊坛封住,扔进汪洋大海! 除了接班人之外的其他孩子,哪怕后续向他们的父亲,向朱允炆展现着他们的能力,也将只会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去经商做地主,从此远离军政,要么出海自己流浪。 永远不要试图挑战朱允炆对保护这个国家的决心!也千万不要抱有侥幸的去染指军队,企图效法李二,血溅玄武门。 朱允炆会拿刀逼着他们滚蛋!到那时候,他们天大的能力也就自然没有用武之地了。 “爷爷的丰功伟绩我一辈子可能都达不到,爷爷的智慧我也一辈子都学不全,但是爷爷的错误我同样一辈子都不会犯。” 这一代,朱允炆要给后世打好基础,然后挑选出一个能全面继承自己意志的储君,两代人的努力,足以奠定原比历史上大明要强盛多的基本盘。 马恩慧松开搂住朱允炆腰间的胳膊,默默的转身面向墙壁,娇躯开始瑟瑟发抖起来。 自从朱允炆杀掉方孝孺的那一天开始,自己这个丈夫正如他所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皇帝! 一个心狠手辣丝毫不逊色与太祖的皇帝! 甚至在对待家事这一块,自己的丈夫甚至比太祖还要心狠。 他难道不知道,一旦将继承权公平化,将来的那些子嗣的野心会被无限放大,从而为了冲击奉天殿内的那张椅子而同室操戈,攻讦陷害吗? 狠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 奉天殿里的那张位子,真能让一个人蜕变的那么快吗? 背后,马恩慧感受到了朱允炆贴上来的火热。 “别想那么多,今晚我伺候你。” 第221章 几千年的青史都有一个贪字 杨士奇揣着一肚子心事赶到玄武湖行在的时候,先看到的便是马恩慧等人坐在一起搓着麻将,文奎则在不远处玩弹弓。 “见过皇后和几位娘娘。” 忙低下头,杨士奇毕恭毕敬的躬身施礼。 “杨阁老来了,面圣的吧。” 马恩慧瞥了一眼,继续手里的活计:“陛下在行宫后面钓鱼呢,文奎,带杨阁老去找你父皇。” 朱文奎诶了一声,屁颠颠的跑过来。 引见面圣,哪里有让大皇子带路的道理? 杨士奇心头微动,面上推辞道:“岂敢,臣自寻过去便是。” “没什么,反正过些日子回了宫,文奎就要搬进乾清宫住了,让他跟阁老多亲近些,将来也好劳阁老费心说教奎儿几句。” 要了亲命! 杨士奇心里哪里还有不懂的,一看这架势铁定是皇帝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而且还是在家事上出的幺蛾子,不然没头没脑的马恩慧不会说这种话。 “劳烦殿下了。” 冲着朱文奎施了一礼,然后也不敢多做回应,跟着朱文奎向着朱允炆垂钓的地方走去。 这回朱允炆正静心垂钓,双喜附耳通报了一声。 “让他来吧。” “陛下。” 还没来得及见礼,朱允炆伸手在身侧虚引了一下:“自己坐,别多礼了。” 杨士奇这才挪动脚步,堪堪落座便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呵呵。” 朱允炆轻轻摇头,苦笑一声:“你别当真,皇后这是跟朕生气呢。” “大皇子机敏聪慧,又兼仁孝,确实...” 摆手打断杨士奇的话头,朱允炆开口道:“说正事。” 这些外廷的官员是盼着储君的位置早点定下来的,因为这样他们才安全啊。 皇帝真要是是搞悬而不决,那这些官僚怎么进行政治投资?站错了队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而不站队又怎么获取从龙之功,从而青云直上。 这就是风险与回报。 而早点选定储君就不存在站队问题了,大家一窝蜂投奔储君,只等到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伙排队升迁就好。 看到朱允炆有些不耐烦,杨士奇便缄口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奏报道。 “挂靠田的事闹得差不多了,因为吉水的事一直拖着没有处理,浙江和南直隶这样的士林大省都有不少贪心之徒蹦了出来,攥着地契不愿意松手。” 朱允炆轻轻嗯了一声,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鱼塘。 “你有什么打算?” “御前司会同都察院,直接下地方抓人。” 杨士奇也是个狠人,说起话来杀气腾腾。 “所有涉案的官员,有包庇、袒护和沆瀣一气的,一律就地处决!” 朱允炆陡然便乐了。 “这池塘里的鱼为了吃饵而咬到钩子而被朕钓出来,从而被放到砧板之上,最后丢了性命。” 听见朱允炆拿钓鱼来比喻,杨士奇也不禁哑然失笑,觉得倒还真的是十分形象贴切。 “鱼肉可以饱腹,这些贪心之辈的脑袋又可以帮朕加添不少的名声。” 朱允炆扭头看向杨士奇,笑呵呵的问道。 “朕突然想到了史书上宇文泰与苏绰君臣二人那一段具官的对谈,卿可有印象。” 听到朱允炆拿这段史料说事,杨士奇也微微一笑,但还是摇头道:“此间之事不可与之相提而论。” “但终究骨子里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朕这个皇帝把他们心中的贼给放了出来,不是吗?” 宇文泰与苏绰两人的君臣对话堪称是历史上的一段经典。 宇文泰是北周开国的奠基者。当他模仿曹操,作北魏的丞相而“挟天子令诸侯”之时,遇到了可与诸葛亮和王猛齐名的苏绰。宇文泰向苏绰讨教治国之道,二人密谈了三天三夜。 宇文泰问:“国何以立?” 苏绰答:“具官。” 宇文泰复问:“如何具官?” 苏绰答:“用贪官,反贪官。” 宇文泰不解的问:“为什么要用贪官?” 苏绰答:“你要想叫别人为你卖命,就必须给人家好处。而你又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那就给他权,叫他用手中的权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不就得到好处了吗?” 宇文泰问:“贪官用我给的权得到了好处,又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苏绰答:“因为他能得到好处是因为你给的权,所以,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处就必须维护你的权。那么,你的统治不就牢固了吗。你要知道皇帝人人想坐,如果没有贪官维护你的政权,那么你还怎么巩固统治?” 宇文泰恍然大悟,接着不解的问道:“既然用了贪官,为什么还要反呢?” 苏绰答:“这就是权术的精髓所在。要用贪官,就必须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欺骗民众,才能巩固政权。” 宇文泰闻听此语大惑,兴奋不已的说:“爱卿快说说其中的奥秘。” 苏绰答:“这有两个好处:其一、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你的话。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你话的贪官,保留听你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你的权力,又可以得到人民对你的拥戴。 其二、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你的手中。他敢背叛你,你就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贪官怕你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你的话。所以,‘反贪官’是你用来驾御贪官的法宝。如果你不用贪官,你就失去了‘反贪官’这个法宝,那么你还怎么驾御官吏?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人民拥戴,他不听话,你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搔动。所以必须用贪官,你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你的人。” 他又对宇文泰说:“还有呢!”宇文泰瞪圆了眼问:“还有什么?” 苏绰答:“如果你用贪官而招惹民怨怎么办?” 宇文泰一惊,这却没有想到,便问:“有何妙计可除此患?” 苏绰答:“祭起反贪大旗,加大宣传力度,证明你心系黎民。让民众误认为你是好的,而不好的是那些官吏,把责任都推到这些他们的身上,千万不要让民众认为你是任用贪官的元凶。你必须叫民众认为,你是好的。社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执行你的政策。” 宇文泰连声说:“俺懂了!俺懂了!” 于是,宇文泰和苏绰的这番对答成为了历朝历代君王用来收割民心的完美模板。 或许很多的行径不是直接搬抄,但是骨子里都有着几分的神韵。 挂靠田的事,朱允炆只要拉出一个典型来就足够吓得天下那些贪心的不法之徒老实本分下来,但是杨士奇却建议朱允炆往后拖下去,拖到全天下都有样学样之后才处理,就好比是在默许这些地方的官员去贪污一般。 等他们犯了错,然后再祭起反贪的大旗砍他们的脑袋。 “反贪反贪,越反越贪啊。” 朱允炆叹了口气:“太祖当年对贪官剥皮实草,但是贪腐之辈仍前仆后继,甚至越贪越大。 天下都在抱怨,说是俸禄太低所致,朕就给他们加俸。但是加俸之后呢? 杜家一门士子英杰,按理说是吃喝不愁了,加上家里也有不少的田产,怎么看都没必要再贪了吧。 但他们还是不满足,贪百姓的地不愿意归还,他们多这些地无非是每天饭桌上可以多出两道肉菜,而百姓没了这些地可就要饿死,是要造反的。 今天他们放出了心中的贼来贪百姓的地,明日就敢贪朝廷的税赋,渐渐的就会像山东盛任那般,贪工程银,甚至贪抚恤银、赈灾银。 什么时候这天下能没有贪官,哪怕如那苏绰所言,都是清官朕这个皇帝就不好管他们了,朕也是很乐意的。”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杨士奇默默的说道。 “天下太平的时候,做官的心里就会蠢蠢欲动,因为他们一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应在方方面面都要是最好的,他们不仅要比百姓有权,还要惦记着比商人富有。” 朱允炆冷笑一声:“想发财就别当官,当了官就别想发财,谁敢伸手,朕就砍了谁!” 说着话,朱允炆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 “你知道吗,当年太祖弥留之际,召朕御前谈话,说起了胡惟庸案和蓝玉案之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朕当时很受触动。” 每一个朝代的开国初期,总是大部分的官员都是非常清廉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员们便渐渐的约束不住自己了,他们心里的‘贼’醒了过来,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大捞一笔,于是一个朝代的基础便被慢慢掏空,最后轰然倒塌。 “胡惟庸是个多么有能力的丞相啊。” 朱允炆感慨道:“朕翻看太祖当年的一些记述,这胡惟庸却是有大才华的,他说要十年追上贞观,就真的做到了。 洪武大世是在一片废墟上建立并实现的,便览二十一史,有哪朝哪代做到了? 所以哪怕这胡惟庸恋权专横,飞扬跋扈,太祖都能忍着他,为的是活天下百姓的命。 但是天下承平之后,民力渐兴,这胡惟庸就管不住他的手了,带着淮西勋贵集团大肆侵占良田,地方上一个县一个县的吞!大批的百姓成了他勋贵集团的佃户! 爷爷杀得狠啊,上万颗人头落地。”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朕不想这样,朕害怕将来我大明的官员还这般重蹈覆辙,到时候遭殃的是百姓,倒塌的是国家。” “历朝历代都有贪官,这是杀不完的。” 杨士奇叹了口气,认真道:“陛下,臣是内阁首辅,人臣的身份臣已然做到了顶,所以臣没必要贪。 但是那些中下层的官吏,有的上了岁数快要致仕,有的升迁无望,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会趁着手中还有权利的时候大肆贪腐,能捞多少捞多少,这种事情可谓是司空见惯。” “是啊是啊。” 朱允炆连连附和:“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完善法律,让整个国家的制度健全起来,出现什么问题,我们就弥补什么问题。有问题并不可怕,我们要做的,是消灭官员心里的‘贼’,‘贼’不除,则这个国家永远办不好,‘贼’不除则这个国家迟早要跨掉。” 后世的时候,朱允炆在市府机关,见多了老虎苍蝇,这些人光鲜亮丽的背后,哪里有什么沧桑,全是肮脏! 权钱交易、权色交易、政治交互。 大圈子小山头的现象层出不穷,可谓是一朝踏足仕途,那就要开始不停的站队、站队、再站队。 进了某个圈子你就要学某些圈子的规矩。 大家都贪你就必须要贪! 不然就会被排斥、被挤兑,最后被踢出圈子,打进政治冷宫。 排队上位的事就跟你彻底无缘了。 时间长了,清廉的官会越来越少,而贪官就越来越多,可谓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另一种表现。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强力反贪,老虎苍蝇一起打。 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一个人贪不可怕,但一个人贪就会勾起其他人心中的贼,就会变成十个人贪、一百个人贪,最后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朱允炆咬牙切齿,冷声道。 “所以朕要杀人!谁做第一个伸手的,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一个人贪杀一个!十个人贪杀十个!一百个人贪朕就杀一百个!” 听着朱允炆语气中的坚定,杨士奇也是神情肃穆。 “请陛下放心,此番投田一事,臣一定会盯牢,任何在此案之中有利益牵连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朱允炆这才点点头。 “朕杀他们不是如苏绰与宇文泰说的那般,只是为了让百姓拥戴朕,朕杀他们就是告诉天下人,官场不是池塘,水至清则无鱼那一套不适用与做官。 别跟朕说什么清廉的官吏朕不好管,不好杀。 朕为什么要杀清吏?他们不听话、不做事,朕大不了换人来做便是,为什么要他的脑袋?” 杨士奇默默领了命,告退离开。 第222章 一体纳粮 火耗归公 吉安府府衙。 杜槐水是吉安府的刑讼推官,掌一府刑案审断,职权类似于后世市中院刑事诉讼庭的庭长,属于法律从业官吏。 杜家在吉水县圈地不退的官司闹得大,早已不在吉安府的管辖范围之内,布政使司衙门也派了专员下到吉安府来督办,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一直在拖着,既没有判杜家退还,也没有按照杜槐水的想法,依大明律弹压抓人。 事,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西本地类似杜槐水这般的操作自然是越来越多,其中又尤以吉泰平原为中心这一圈扩散开的土地侵占最为严重。 看到这般情景,杜槐水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法不责众,小半个江西的如杜家这般的官宦世家都牵连进了这件事情之中,而且他们又占据了道理和法律上的正确性,朝廷就算想差,皇帝就算想断,又哪里清理的明白?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慢说江西,闽浙和南直隶、河南也一样是不干净的,你总不能把所有的乌鸦都杀光吧。 不过杜槐水也知道,事情牵扯了那么多的百姓,朝廷也不可能按照大明律的律法来追究百姓的责任,在杜槐水看来,这件事最后的处理应该朝廷还是要追求稳定的。 怎么追求稳定?当然是暂缓执行废除免税田、职俸田的国策呗。 但是杜槐水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最最底层,占据了士子阶级九成数量的基层秀才、举人公可没有像他们这些当官的那般无耻,攥着田产不愿意松手的只是极少数的人罢了。 这些秀才、举人名下的免税田来源大多都是邻里亲戚的挂靠田,有谁会厚着脸皮不退? 真正不愿意退的,不过是如杜家这般仕途门阀,既有权利且职俸田的上限也高罢了。 杜槐水以为他们这一群既得利益群体站在了统一阵线之上,力量足以迫使皇帝暂缓执行废除两田,天下均税的国策,所以每天进入署衙的时候都笑眯眯的,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陈大人。” 接到吉安知府陈一新的传令,杜槐水一踏足知府的署事大堂,眼皮就猛烈跳动起来。 他竟然在吉安府的知府衙门见到了吉安府锦衣卫千户所的千户! 这几年,地方锦衣卫千户所一直在进行职能转型,从监督地方变成了监察官员,剥夺了原地方省府科道言官和通判的部分监察职责。 而且锦衣卫直属与御前司统辖,骨子里就透露着一股子见不到光的阴暗,这几年从来不会跟地方主官有联系,而往往当这些活在阴影下的玩意露面的时候,总会带走几条人命! “咱们吉安府的千户官杨谷。” 陈一新引荐了一下,随后便自顾自的看起了大案上最新一期的求是报。 “杨千户。” 身子微微颤抖着,杜槐水向着杨谷微微致意,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后者已经笑眯眯的站起身走了过来。 “杜槐水杜推官,洪武二十七年同进士出身,令尊早年是江西左参议,膝下四子,具为朝廷臣工,长子也就是你大哥现为江西右参政,督三府粮道,对吧。” 杜家的底自杨谷口中毫无偏错的说了出来,这让杜槐水的额头上马上见起了汗水。 “御前司和都察院的上官已到了南昌府。” 杨谷的手搭在杜槐水的肩头之上,吓得后者腿一软便瘫坐于地,做贼心虚,莫外如是。 看到这杜槐水这般不禁吓,杨谷哑然失笑,扭头看向陈一新,微微躬身道:“陈大人,这杜槐水,下官可是要带走了。” 带走?带我上哪里去? 杜槐水打了一个激灵,趴在地上保住杨谷的大腿,惊恐的抬起脑袋:“杨千户,下官是朝廷命官,拿我要都察院和刑部的条陈,而且下官所犯何罪,用得到去锦衣卫交代?” “都察院和刑部的条陈,我还真没有。” 杨谷一弯腰,攥着杜槐水的后脖颈处的衣领,一用力就给扥了起来。 “但是我有内阁杨阁老和御前司署名的公文,够吗?” 内阁、御前司? 这两座大山搬出来,杜槐水顿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了一个一干二净,杜家左右不过才侵占了几百亩的地,哪里配得上内阁和御前司这种顶了尖的中枢亲自点名? 动静越大,说明越是生机渺茫啊。 “不送了。” 陈一新目送着杨谷提着杜槐水离开,而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万幸,真是万幸。 他作为吉安府的知府,他一家也自然不可能真个清廉如水,但好在在这件事情上,他陈一新还是很明智的选择了退了一步,将那些名下不属于他陈家的挂靠田全数退给了百姓,并没有无耻的攥着地契不放,吉水县的事闹到府衙里,他也没有盖棺定论的偏袒,而是安抚百姓的同时上报布政使司衙门。 如果当时他偏帮了如杜家这般的同僚,估计今天杨谷第一个要拿的,就是他陈一新了! 默默的摸了摸脖子,还好,脑袋还在。 一大早,吉安府的锦衣卫千户所就开始全城抓人,一家一家的破门,这么大的动静,陈一新只在当年刚刚中进的时候,赶上蓝玉案在南京见过。 这般动静,必然是皇帝动了杀心了! 皇帝这一刀,不仅仅是江西,怕是整个大明都跑不掉了。 随着杜槐水的落网,杜家的事很快便落实下来,杜家的人养尊处优了几十年,哪里吃得消锦衣卫的手段刑讯,当天进了大牢便一五一十的抖楞出来,他们一家名下的田产中除了百姓自愿奉上的田产之余,还有几百亩是直接吞没的。 也就是早年拿下的挂靠田,随着原产的‘佃户’病逝或者入狱,直接变脸侵占下来。 而在朝廷正式下文,取消免税、职俸田的国策颁行之后,吉水县当地的百姓把杜家告上吉水县县衙后,他杜家又是通过的哪些关系来震慑百姓,该案涉及到的官吏名单,杜家也是老老实实的全吐了出来。 不仅如此,包括杜家几十年来在江西跟哪些同僚有过利益输送关系,而自杜家之后,江西一大群如杜家这般的官吏门阀纷纷响应,这其中也是有杜家撺掇的影子的。 “我们寄希望于大家伙都这般行径,法不责众,朝廷就会暂缓国策的执行。” 早已被上了刑而奄奄一息的杜家老大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是江西的右参政,这件事里面主要便是我一人联络和指使,跟我那几个弟弟,还有子侄等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真是触目惊心啊。” 负责江西地域的都察院官员拿着名单找到了御前司的监察太监,沉声道:“公公,这江西可谓是烂到骨子里了。” 天下士子半江西,当朝内阁之中,首辅杨士奇和大学士解缙都是江西籍,这不仅大大鼓舞了江西士子的心气,某种程度上也鼓励江西士子大搞乡党山头。 大家伙互相支持,一家贪十家贪! 像陈一新这般主动退田的,基本都是外乡人,而江西本地的坐地虎,早都背地里商量好了对策和串通在一起。要么都退,要么都不退! 这下倒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也没跑掉。 “按照圣谕,这要是全砍了,那可是上千颗人头啊。” 捏着收集在一起的名单,都察院的官员咽了口唾沫:“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般严重的程度,真要引刀成一快,那地方要瘫痪成什么样子啊。 “怕什么,又没有什么主官。” 太监瞥了一眼:“最大的也不过是个按察使,地方的知府只有三人,同知七人、五品六品衔的佐官几十人而已,大多数还是无官无职的各家士子和一些不上台面的胥吏罢了,过两个月江西开省考,还怕补不齐?” 江西这地的文风在这里,你要说多了没有,十万八万个识字的不难找,一千多颗人头,几百个岗位而已,根本不够那些落第不仕的贫寒士子抢的。 大明六七千万的百姓,哪怕识字率只有百分之一,按照比例,江西这地界的读书人那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了。 “奉上谕,杀!” 太监眼皮都不眨,便森然吐口道:“凡此名单之上者,皆斩!” 江西的天,便随着这一句话音的落下,被染的猩红狰狞。 而江西最惨的无疑就是杜家了,从杜老头这个家主自下,四个儿子、十七个孙子中的六个全被砍了脑袋! 其他十一个因为年幼还没有功名在身,不存在拥有免税田的基础,自然也不可能有贪占的行为这才逃过一劫,但他们的余生会跟着杜家的女眷一道被流放辽东或者台湾。 杜家的境遇也是江西小半数官吏门阀的缩影,那便是满门抄斩! 而自江西之后,南直隶、浙江这两个士子阶级能量名列前茅的大省也没有跑掉,两个地方加一起也是上千颗人头落地,而诸如河南、山东、湖广、福建这般的便要次上不少,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人而已,更遑论山西这种士学不昌的了,山西和北平两省忙着挖煤的。 包了归堆,此番大明涉及免税和职俸田一案的官员胥吏总数也达到了三千七百人! 三千七百人,就是三千七百颗人头! 这般震怖的数字,让大明所有的官员都有一种回到当年空印案的感觉,一时间天下人心惶惶,心神惊悚。 但也因此,退田的进程被无限加快,整整一百四十万顷的田产回到了老百姓和地主的手中,苍穹之中,全是几千万老百姓对朱允炆这个建文皇帝的赞誉之声。 而在这个时候,求是报连续两期刊文,又点了一把大火。 “自建文五年始,地方上南直隶、浙江的税赋由十五税一放宽至二十税一,全国其余各省由二十税一放宽至三十税一,省府两级粮长的补缺损耗额定一半,另一半缺额归朝廷。” 以往是缺多少地方补多少,国库和各省官仓的入库是死数,现在缺数省府两级粮长只出一半,另一半由朝廷买单,可以说一下便让地方那些豪绅地主松了口气,加上减免的税赋,总量上也自然要比过往的年份少掉不少,他们要花的冤枉钱可就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大截。 而减免省府两级粮长的补缺,这也算是另一种的火耗归公了。 刚砍了几千颗脑袋,不能再逼那群地主去死了,各省府的两级粮长要是跑了路,大明的地方税收国策就会很难进行下去,赈灾的力度也会变差。 让出一点甜头,是应该的。 减低粮税,火耗归公,不仅仅可以让民力得的快速的恢复,也可以侧面的鼓励人口生育。 而三十税一的宽政,除了洪武早年执行过一段时间,历朝历代只有文景之治时推行过,这个纳粮的数目等同于当初百姓选择挂靠给士子名下的投田,是一个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数字。 废了免税田和职俸田,如果还按照当初的税赋来看,大明建文五年的年税有望达到八千万石!国家消耗不了那么多的粮食,存着发霉不如让老百姓多吃几口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生娃。 大明现在才四五百万顷地,受制于没有机械化和人口的稀少,这个开垦的数字已经达到了峰值,民间的农民是真的靠着体力挥汗如雨的劳作来耕地,得让他们多吃点。 而第二条国策就纯粹是朱允炆为了刺激人口爆炸推行的鼓励生育了。 “自建文五年始,除各地军卫所军籍以及商籍暂不做改动之余,停止农籍和匠籍的登记,所有工匠、农民统一户籍证明,各地大户的仆役下人一并登记发放户籍证明,各省汇总人口数及田产数递呈中枢。” 朱允炆要开始着手进行大明版人口普查来刺激生育了。 很多地方的地主大户家里往往有上百个下人仆从婢女之类的,这些是什么? 冷兵器时代,这些就是国力! 等人口普查结束之后,朱允炆就会着手推行丁口税! 养多少下人就缴多少税,只要你愿意掏钱,随便你养。 那么大的国土,六七千万的丁口够干什么的? 后世养活半个中国的东北现在还是一片处女地,广袤无垠的大草原还在等着大明征服,南亚、东南亚那一片一年两熟、三熟的宝地也可以成为大明的粮仓,也可以成为大明海域的屏障,都需要人口去实。 按照进程,大明会用一百五十年的功夫才将人口充实到一亿五千万,这个增长速度只有百分之零点六! 而参考朱明宗室的人口从太祖的二十多个儿子到万历年近三十万后世子孙!增长率达到了百分之六! 足足是普通百姓的十倍啊。 限制大明人口增长的主要症结无非两大点,士子不纳粮和宗亲的快速繁衍,这两者大量挤占了普通百姓的繁衍环境,现在这两条都被朱允炆砍掉了,然后又放宽税收的比例,大明的人口将会迎来一次高爆期。 参考明亡之后的满清,康熙三十年,清朝在册人口是两千万出头,而等到咸丰年间,全国的丁口大约有四亿。增速大概在百分之二,当然这里面也有因为红薯、地瓜的引入而导致粮食足够果腹的功劳。 至于其余限制人口增速的次要点:医疗科技不发达、对自然灾害的抵抗力度偏低、工业化水平不够这些客观因素,朱允炆也在努力。 但是起码一百年之内,哪怕整个大明玩了命的生,也填不满大明和大明周遭的土地,客观因素还无法影响到眼下人口的新生率大于死亡率的。 朱允炆觉得,只要自己别玩酒池肉林这种伤身子的游戏,那在自己死之前,应该是能看到大明的丁口破亿的。 盛世不远! 第223章 建文大典的构想 人头开道、宽政殿后。 朱允炆连续两道法令换回了民心、也削减了地方有实力地主豪强的抵触情绪,几千颗贪心之辈的脑袋,在浩浩荡荡的大势面前,也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谁砸百姓的饭碗,陛下就要谁的脑袋》 这个标题的刊文一看就知道出自许不忌这个马屁精的手。 文章结合了前因后果,先是把杜家这个已经凉凉的反派,拿出来当做典型鞭了一次尸,而后文的宽税和火耗政策自然又是对朱允炆一片歌功颂德,突出了地方上官吏的贪腐不仁与建文皇帝爱民如子,两者之间天壤之别的矛盾差距。 文章的最后,许不忌说了这一段‘发自肺腑’的感言。 “自中枢颁行废除免税田之后,地方上出现的百姓为躲避赋税选择将田产挂靠与功名士子、官僚胥吏名下的行为,以至于直接导致出现了像杜家这般钻大明律空子,趁机欺压百姓的不法行为,皇帝陛下知晓后非常难过。 陛下为此连续一个月的时间茶饭不思,彻夜难寐,既忧心与百姓此时之焦虑,又因百姓不通法理,避税欺瞒朝廷的行为而感到难过,常言‘朕视民如血亲,民何以视朝廷如寇仇?’ 陛下慧眼如炬,看出来此番百姓之所为皆乃是受不法之徒的诱骗才有今时之祸事,陛下爱民如子,哪怕百姓有不法之行径,念及至此,自是不忍惩戒,一应罪责,自有那些不法之徒担承。 又思想起百姓投田一事,是否因朝廷征税过重,才有如此行径,于是降下宽仁新政,再减一应田亩之税,心心念念,皆为百姓可以果腹穿衣,不受冻饿之苦矣。” 挥挥洒洒几千字的锦绣文章出了手,南直隶、江西和浙江这三个受害群体数为最重的省份顿时是哭号声一片。 这番场景倒是真应了杨士奇那句万家生祠的猜想,家家户户请了朱允炆这位建文皇帝的长生牌位,供奉到正堂之上,日夜祭祀不辍。 许不忌可是天下马屁党的精神领袖,他一发声刊文,地方上附会的声音可就鼓噪起来,继而又引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拍皇帝马屁活动,什么万民伞、万民书之类的玩意不停的涌现出来。 要不是地方府县拦着,怕是那些早已陷入对朱允炆这个皇帝无限崇奉的基层老百姓又能搞出第二次赴京运动来。 “这个马屁精,算他又立一功。” 随手将报纸扔到一旁,朱允炆现在可没精力关心这些外界吹吹捧捧的锦绣文章,现在人口和田亩的登记工作要重头开始,他得忙正事。 “老规矩,四川、云南、交趾、两广、贵州和台湾不在这一次清数之中。” 这些地方都有极多数的土民,像交趾和台湾那更是土民占了七八成,这些地方没有清查的必要,本来也不是什么赋税大省,就算多点出几万顷地和几十万丁口,又能给现在的大明带来什么肉眼可见的岁入?所以没必要为了这种地方破坏眼下稳定的大好局势。 内阁几人都人手一个小本本写的聚精会神,也使得这谨身殿中没有一丝杂音,除了朱允炆坐在上首在那喋喋不休。 正说着话呢,殿外进来一个小宦官,跪在门槛的位置:“陛下,通政司左通政胡嗣宗觐见。” “哟,咱们大明的大管家来了?” 朱允炆饮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眼:“召进来吧。” 小宦官领命下去,不多时胡嗣宗的身形便出现在朱允炆的视线之内。 “参见陛下圣躬金安。” 胡嗣宗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本,拜见时便高举过顶:“乌斯三藏统带尚师、大乘法王、炽盛佛宝国师喃迦巴藏卜一行入京了,暂居礼部官驿落跸。” 一大串名衔说的朱允炆头晕眼花,半天也没明白到底是谁来了南京,气的他一瞪眼:“说简单点。” 胡嗣宗忙垂下脑袋:“算是乌斯藏一地的国王吧,叫喃迦巴藏卜。”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一向博学的解缙有心开口解释两句这喃迦巴藏卜的身份,也被朱允炆挥手打断:“朕没闲心听他的来历和他那一大串前缀的由来,胡嗣宗,你就直接跟朕说,这玩意来干什么的?” 乌斯藏这块朱允炆一直想拿下,还没想好由头,这边人倒是先跑来了。 “闻陛下圣名之威,献三藏地图与御前!并请陛下赐印正名。” “等一下。” 看到胡嗣宗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朱允炆站起身就下了御阶,一路走到胡嗣宗面前接过这份题本,瞥了一眼就乱的脑仁疼,只好一把拍在胡嗣宗怀里。 “越说朕越糊涂,献三藏地图,你的意思就是这个什么南什么的玩意要投降?” “陛下天威...” 胡嗣宗拍马屁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朱允炆掉脸,马上吓得改口:“是,喃迦巴藏卜带着三藏的地图和户册来献,乞求我大明入三藏之地设都司卫所。” 前有草原两部,后有佛家三藏,不用说,肯定跟绿教的入侵是有关系的。 “想起来就来一次,拿咱们南京当什么了?” 朱允炆还在那美的冒泡呢,身背后解缙开了口:“陛下,早在洪武五年,这喃迦巴藏卜就来过一次,时向太祖觐献降表了。” 不等朱允炆发问,解缙忙解释道。 “洪武二年,天下大势已定,太祖手谕朵甘及逆元之宣政院辖地,督促时元故臣投降。 洪武三年,时逆元镇西王孛儿只斤-卜纳刺投降我大明,翌年,八思巴留下的宣政院三大法王一盘散沙,并推大乘法王喃迦巴藏卜为三藏尚师,举其为领袖来南京向太祖投降,太祖封其为炽盛佛主国师,统领乌斯藏地区所有故逆元时所设之宣慰司、招讨司、元帅府、万户、千户等旧官署衙。 我大明虽设置乌斯藏都司,但因为水土不服,后裁撤,至今朝几十载都没有复设过,朝贡的事,除了洪武五年、八年有过两次之余,便再也没有过,朝中六部也从未设派过乌斯藏司,意为从未对乌斯藏行过统率之实。” 其实大家想知道大明历史上的国土在某一个时期有多大,完全可以参考大明户部的机构设立与裁汰,就知道大明的疆域变化了。 不要光看地图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宣慰司衙门,大明的宣慰司设立不全是灭了别人的国家后设立的,而是所有向大明朝贡的藩属国,大明都会在那个地区设立一个宣慰司,更像是后世的大使馆。 像什么勐养、车里、八百大甸、旧港这些宣慰司都是这种性质,大明朝廷对这些地区的实际控制力等同于零,旧港宣慰司是因为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跟旧港当地的汉裔势力打过仗,而后任命当地的汉人为宣慰司官吏,那段时期,旧港地区才能勉强算得上是大明的疆土,等到停了海,旧港宣慰司就被当地的蛮夷灭掉了。 永乐年,户部加设过交趾司,并增设过专员用以统计瓦剌部和鞑靼部的岁贡,这个岁贡实际类似于大明疆域内各省的税收,而不是朝贡。 朝贡是一种态度,每年千儿八百头羊也能给,三千五千看心意。 但户部专人上门去要,那是定数,是必须要给多少的,跟各省每年交税是一个道理,哪里有地方想缴多少缴多少的道理?这个时期可以说草原算大明的疆域一部分,因为瓦剌和鞑靼认投,愿意老实缴税。 而等到埃米帖木儿暴毙之后,阿鲁台杀了大明派去催年贡的使者之后,这一块的业务就算停办了,这之后无论朱棣御驾亲征怎么跟草原打仗,草原都不能算大明的疆域。 交趾司随着交趾承宣布政使司闹独立,最后逼着朱棣放弃交趾布政使司而告终,这之后,安南国也就不能算大明的疆域。 人家向你进贡只能叫属国,年年定额缴税的才叫疆域。 放在现代,送点礼物、给点支援这种行为叫友邦。 而乌斯藏地区,连朝贡都难得见上一回,着实算不得大明的疆域,除了永乐朝初期这次外部侵袭的事,让乌斯藏入了南京,而后朱棣敕封了藏地八王,又大力推行僧官制度,也就是给乌斯藏的僧人开一份朝廷的俸禄,然后乌斯藏这群僧官每年从农奴那里收的税会给大明一部分。 这段时间内,乌斯藏算是大明的疆域,等到朱棣一伸腿,又独立出去成属国性质了。 听到解缙滔滔不绝的讲述完,朱允炆总算是明白过来这个喃迦巴藏卜是个什么玩意,心中那股子兴奋也就淡了不少。 零工业基础的年代,统治乌斯藏地区的可能性等同于零,藏地高原是那么容易征服的? 朱允炆想了想后说道:“行了,朕知道了,让那个谁谁谁先等着,等朕忙完再召见他。” 堂堂的大乘法王到了朱允炆的嘴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胡嗣宗领命退下,朱允炆轻皱眉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咱们继续,朕刚才说到哪里了?” 几个人都忙翻起手里的小册子。 “陛下适才说到,此番清查田亩丁口之事,边地几个省要暂缓,不能破坏稳定,以免激化当地土民与我汉民合处的矛盾。” 杨士奇开口道:“尤其是新定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更是要慎重。” “朕许给简定交趾十年自治,所以他交趾怎么治理朕不问。” 一拍脑门算是想了起来,朱允炆又借着话题说道:“交趾一年两熟,腹地更是一年三熟,是我大明一个现成的巨大粮仓,交趾稳下来,西南五个省闹灾都不用朝廷拨粮,所以广西跟交趾的通途,一定要在这两年内建好,军器局的火药多送些过去开山用。” 杨士奇坐在下首记录着,闻言抬起头:“劳工的数量不够,工部派人去测绘计算了一下,自忠明府修一条直通河内的国道出来,想要在明年完工,起码需要二十万人两边一起动工,现在广西那边只招募到了五万人,缺口很大。” “要不,从交趾本地募一批?” 解缙开口提议道:“十五万人的缺数,眼下只有交趾拿得出来。” “交趾刚打完仗,一时半会恐怕也补不齐啊。” 而且恢复交趾的民生关切到日后大明开海的国事,加上之前那一场大仗打下来,交趾现在活着的本就多是老孺病残,就靠着这批壮劳力在家耕地生娃呢,暂时不能动太多。 朱允炆蹙着眉头,这眼就瞄向了大案上那封胡嗣宗刚刚送来的奏本。 要么,把佛祖座下的那些农奴借来用用? 这到还真是个好机会,仔细操作一番,未必不能实现。 “行了,这事朕来想办法吧,下一项。” 殿里众人都相视一笑,心中便明白皇帝必是有了思路,跟着这样的皇帝干事倒也痛快,虽然皇帝经常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但中心思想都是为了大明朝廷。 “各省的省考要筹备举行,首当其冲的就是南直隶,应天府尹递了本子请示,选题考哪些?” 省考考政事,那考哪些政事? 以往考八股文、考典籍讲义的时候大家还好选题,截一些内在意义模棱两可之间的话放上去就行,让那些考生填注释和观感,贴合当朝治世的大致思路,又附和当时主考官的为人思想相近的便算过关,而现在皇帝要考政事,那选题就没谱了。 “省考的考题问中央做什么?” 朱允炆不满道:“此番南直隶省考,应天府尹负责整个南直隶各府、州的考定,他不知道南直隶缺什么吗?不知道他这些年做官遇到过哪些棘手的难题吗?还来问朕?” 顿了顿复又说道。 “山西这两年忙着挖煤、福建忙着盐运、浙江忙着养蚕、南直隶忙着织丝,各省的情况不一样,各省的主官眼瞎看不见吗? 前段时间闹地的事,朝廷砍了那么多人的脑袋,地方哪个衙门口缺人,他们心里没数? 为什么地的事闹成这个样子,难道不值得反思吗? 这就是朕的原话,通政司发出去,让他们自己来拟吧。” 台下几人互相咂摸一下滋味,都点点头,觉得朱允炆说的确有道理。 既然考政事,各省的政事不一,中央裁定统一考题,也不符合各省的情况。 其实在省考这一块,朱允炆是打算借鉴一下后世的公务员省考的。 也就是行政职业能力测试和申论两项。 参加过公务员考试的都知道,行测这玩意五花八门都有,考得目的是看一下考生的涉猎面和知识量,申论各省的差别就大了,很多都会引荐时下热门的舆论时事。 朱允炆打算过两年也定一套属于大明的行测题库。 什么道、法、儒、农、兵、纵横这些古典的内容都挑出来,筛选出其中跟治国、治民有关联的思想编一套完整的题库出来。 永乐大典这辈子肯定是没了,建文大典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第224章 忽悠佛祖 前世今生这么多年,朱允炆还是第一回见到所谓的‘法王’。 佛教三大法王:大乘、大宝、大慈,三人之间的地位是平齐的,没有孰高孰低之分,因为他们的尊位不是佛教本身教义定下的,而是世俗君王用权利敕封的。 宣政院时期,八思巴是乌斯藏唯一的领导者,八思巴是大宝法王,所以三藏以萨迦派为尊。 喃迦巴藏卜也是出自萨迦派,他大乘法王的尊号一样是元朝敕封的,元灭明立,太祖又给这玩意加了一个国师的尊号,然后就给打发回乌斯藏了。 朱允炆是在奉天殿接见的喃迦巴藏卜,由其徒弟搀扶着来的皇宫,他岁数太大了,朱允炆只是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么个所谓的法王估计是够呛活过这两载了。 “咚咚咚。” 喃迦巴藏卜的徒弟跪在地上冲着朱允炆磕了三记响头,而后起身复又跪在地上又磕了三记,这才站起:“小僧哈立麻见过皇帝陛下,请陛下见谅,小僧的师尊上了岁数,故小僧特待师尊向陛下见礼。” “尊师是太祖敕封的国师,是世外高人,这般俗礼是该免掉。” 朱允炆伸手一引:“赐座。” 两人谢过落座,哈立麻就迫不及待的说了一大通,将来意悉数说了出来,左右无非就是什么乌斯藏与中原有着上千年深厚的友谊,乌斯藏神往中土文化多年,希望大明能在乌斯藏设置都司卫所,派遣教谕云云。 “朕问一下。” 朱允炆没有急着吐口,而是转了话题:“是不是帖木儿汗国的仆从军进了藏地?” 御阶下,哈立麻和喃迦巴藏卜的脸色陡然就变了。 大明皇帝的情报那么快? “看来朕说对了。” 朱允炆哈哈一笑:“朕是天子,天下的事事无巨细苍天看到之后自然就会告诉朕。” 哈立麻不自然的撇了一下嘴角。 到他们这个身份的,越是在神佛这些领域的巅峰权威的反而越是不信神佛,因为本来就是他们编出来骗那些底层信徒的,天下最大的无神论者就是神学的创始人或领袖。 这个年轻的皇帝也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还苍天有眼看到了都告诉你,呸! “陛下天人之姿,既然知晓自是应当。” 脸上陪着笑,哈立麻干脆的一口应了下来,开门见山的说道:“邪教人意图入侵,枕戈与边陲卧榻之地,求陛下看在千年来一衣带水的份上,派遣王师入藏,自洪武五年太祖皇帝敕封我师尊之后,乌斯藏的信徒,也是大明的子民啊。” “据朕所知,乌斯藏地域广袤足抵得上大明数个布政使司,只要分散开隐蔽,你口中的邪教暴徒又上哪里搜寻的到?” 哈立麻苦笑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诚然地广人稀是乌斯藏躲避征伐的法宝不假,但是绿教人家根本不是奔着杀人来的,他们只需要找到佛学昌盛的那几座集中城市,将所有的寺庙烧毁,就算掘了佛藏文化的墓,将来一茬茬生下的后代,可就不愿意老老实实给他们当农奴了。 寺庙和佛经才是他们稳固统治的关键! “陛下,佛主的金身可转移不得。” 叹了口气,哈立麻只好老老实实的把心中的隐忧说出来,一抬头,瞥见朱允炆脸上的浅笑心中便知道自己落了套。 朱允炆心里能不懂?他故意的而已。 就是想看看哈立麻这个代言人能有几分聪明,现在看来,到底是年轻,终日靠着佛经讲义骗骗那些被洗脑的信徒还行,其他方面倒是附和他的年岁和阅历。 一诈就诈了出来,没意思。 喃迦巴藏卜没好气的瞪了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徒弟一眼,哆里哆嗦的就打算站起身说些什么,被朱允炆一挥手打断。 “行,朕允了!” 那么好说话? 师徒二人狐疑的对视一眼,脸上俱都浮现一抹惊喜之色,正打算谢恩,耳畔又响起那高高在上的声音:“毗邻乌斯藏之地的章普尔王国,朕遣军征讨,让其顾此失彼之下也就不会侵略你们了。” “吾皇圣明!” 哈立麻激动的匍匐在地上叩首。 “方才你说的很对,乌斯藏的信徒也是我大明的百姓,是朕的子民,保护自己的子女是朕和大明的责任。” 朱允炆笑眯眯的说道:“而且为了更好的保护三藏之地的传承佛学,朕还打算派一支军队入藏来守护国师的安全,怎么样?” 这皇帝也太好说话了吧? 喃迦巴藏卜老脸一阵抽搐,要不是现在说话费劲,他都想问问朱允炆到底是不是朱元璋的亲孙子。 “可是路不通啊。” 还没等师徒二人乐完,朱允炆语锋一转,叹气道:“自古便有言蜀道难,但藏地更难,朕的大军想入藏就需要一条通途...” “我们来修!” 朱允炆话还没说完,喃迦巴藏卜已经抢着开口了:“拉萨往朵甘都司有一条千年古道,也是当年文成公主入藏的那条友谊之路,老衲这就回去差人拓宽修整。” 不能等皇帝反悔,要抓紧把这事定下来。 “哪能让国师亲自操心呢?” 朱允炆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一番话说得两人泪水涟涟。 “前面都说了,既然都是我大明的疆域,修路当然要由朝廷来修,一条通途花费之巨堪称巨大,藏地贫瘠,那些金银粮食的本就不多,还是留给供奉佛主来用吧,所有一应花费,朕和朝廷出了!” “陛下恩泽浩荡啊!呜呜呜!” 哈立麻哭的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堂堂大乘法王的大弟子,萨迦派的下一任法王此时哭的眼泪鼻涕都打湿了前襟。 “钱和粮食朕的大明不缺,但是人手不够啊。” 朱允炆一皱眉,下面的哈立麻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开口道:“三藏之地有信徒一百一十万口,都是陛下的子民,任凭差遣调用。” “但是朕要是调用的多了,耽误了耕种,岂不是会让国师和佛主的信徒饿了肚子?” 朱允炆推心置腹的说道:“这样吧,等路修好,耽误的耕种,朕在从朝廷拨一批粮秣入藏,算作补偿。” 中原的皇帝真大方! “不要跟朕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允炆大手一挥:“朕也不要多,二十万人即可,你们遴选好派往朵甘都司,朕这边派大军接引之后即刻动工,同时云南的朝廷大军也会立刻发兵章普尔,齐头并进必力保佛主和国师的安危。” 等两人谢了恩,拍着胸脯打下包票之后,朱允炆开心的走下御阶,以手把住喃迦巴藏卜的小臂,诚恳道:“朕打小便仰慕佛学久已,苦于中原没有大师,难以得见佛主真容,今日难得国师来朝,且与朕华盖殿赴宴,也好多多与朕讲一下佛经。” 说着,朱允炆还唏嘘着,说了一大堆什么太祖自幼做和尚,也是靠着佛祖的布施才活下来,晚年更是潜心佛学云云,说到情深之处还红了眼,一副追思太祖的样子,只把两人哄的晕头转向,连说一大堆佛学废话来宽慰朱允炆。 佛祖? 等把这群农奴从藏地高原骗出来往交趾一送,朱允炆翻脸就不认账! 老子说给你修路不假,又没说哪年修好,等着吧,等将来腾出手,通往拉萨的通途朝廷是一定会修的,而且还会修的又宽又大! 第225章 地方想闹事? 喃迦巴藏卜一行又留在南京逗留半个多月,朱允炆才用一个“西天佛子”的封号给打发走,连着哈立麻这个徒弟都混了一个“承教辅治贤师”的名誉,开心的两个人带着一众佛子佛孙屁颠颠的回乌斯藏去了。 “大明的皇帝真是一个好人啊。” 回过头看着南京城的方向,哈立麻坐在车厢里向着喃迦巴藏卜感慨道:“师尊,这个年轻的皇帝可真是大方的很啊。” 老头子现在正陶醉在‘西天佛子’这个称呼之中,要知道他们萨迦派的标杆人物,八思巴被元朝敕封的尊号之中,也有西天佛子这四个字,而现在他喃迦巴藏卜也被大明敕封了这个尊号,岂不是说他可以跟他的祖师爷平辈了? “虚名富贵都是身外之物。” 喃迦巴藏卜挑开眼帘,不满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教训道:“不要因为这些区区虚名就喜形于色的,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 可拉倒吧,要不是你上了岁数,当天晚上都恨不得去逛青楼。 哈立麻默默的应了一声,也开始学着老头的做派端坐起来,抄起一串佛珠念起佛经,车厢内的气氛顿时正经伟岸了许多。 “这两个秃驴可都是我大明的贤臣啊。” 朱允炆乐么滋的对身旁的杨士奇说道:“朕不过用了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他们就巴巴的送上了二十万的劳力,要是这天底下的异族都像这群不长毛的秃子般乖巧懂事,朕该省下多少心啊。” 后者脸上挂笑,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皇帝这人性,啧啧,没什么好说的。 堂堂富有四海的至尊帝王,竟然能厚着脸皮骗前来投降的番邦小民,这事要是传出去,太祖的脸怕是都要丢完了吧。 “陕西布政使司的奏本送来了。” 朱允炆上了御辇,杨士奇紧随其后:“哈密国的脱脱带着民众内附,现在西安暂住,陕西左布政使刘本请示如何处置。” 前些日子西北的军报就送到了朱允炆的手上,现在送来的是刘本这个陕西一省大员的请示题本。 “留五万人在当地,仿蒙七卫置哈密卫,脱脱任哈密卫指挥使,剩下的全部迁往河南和山东,牛羊的话赶往漠南、河套。” 哈密国的丁口足有十几万,比蒙七卫要多上不少,都留在西北容易坐大,留五万人就差不多够了,余下的十来万分散消化掉。 “这样一来,关西七卫就变成关西八卫了。” 杨士奇脸上挂着笑,拱手道:“恭喜陛下再添开疆拓土之功,天威浩荡,四夷宾服。” 哈哈一笑之后,朱允炆又蹙起眉头。 “朕前两日看了西北的战报,草原现在打的那叫一个惨烈,朕在想要不要去北边转一圈。” 仗,朱允炆或者说大明是铁定不会打的,这摊浑水朱允炆就没打算去趟,但他是打算去看看的,主要目的是从中看看有没有占便宜的机会。 脱脱的哈密卫一但设置下来,将来亦力把里(新疆)就注定要被大明拿下。 杨士奇刚打算开口劝阻,朱允炆自己又自我否定道:“算了吧,让他们慢慢打,这热闹朕就不凑了。” 盛庸的军报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瓦剌、鞑靼两部现在被帖木儿汗国蹂躏的嗷嗷直叫,足以说明绿教兵的战斗力有多凶猛,他这个皇帝说啥也不能这个时候去前线,那样的话危险系数太高了。 为了江山的稳固,朱允炆这一百多斤肉还是待在南京最好,这才是对国家要负责任。 “历史上,这场仗到底打了多久,结果是什么?” 心里默默的回忆着,朱允炆有些不爽,这个人是应该多看书,不然等到穿越的时候在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宽大奢华的天子驾辂掉头回宫,朱允炆坐在车厢内笑意吟吟:“等明年的时候,夏元吉就不用整天往皇宫里跑,找朕算账了。” 杨士奇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夏元吉的抠门那可是朝中出了名的,今年几项大的开支,夏元吉都要派人去盯着落实,看看这银粮到底是不是真个用到了实处,弄得几个署理衙门口的堂官一看到夏元吉就头疼。 堂堂的户部尚书,都快让他当成监察御史了。 君臣二人聊得痛快,车厢外便响起双喜的声音:“陛下,胡嗣宗说有急事。” 回宫的路上,御辇是不能停的,所以朱允炆便开口道:“差人拿一下奏本。” 一天天的,能有多少军国大事? 接过双喜转呈的奏本,展开观瞧,朱允炆这脸色唰就变了。 “怎么了?” 杨士奇心里也是一紧。 “江西上个月闹了水灾,庐陵县受灾严重,地方赈灾不及导致几百个百姓聚众劫掠糊口,啸聚为患,江西都司奏请要不要出兵弹压。” 锦绣盛世,有人造反? 这不是撸起袖子抡圆了给朱允炆这个皇帝一记耳光吗? “不能发兵!” 下意识的,杨士奇就开了口:“决不能出兵镇压。” 这个节骨眼,正是四海咸歌太平的时候,发兵平叛,一旦拿下这几百颗百姓的脑袋,那等同于将皇帝的颜面扔到泥泞之中了。 “当如何?” 朱允炆捏的指骨发白,倒不是气这群百姓聚众造反,气的是,百姓都快饿死而不得不造反的时候,府县的官员都在干什么! 什么叫做赈灾不及? 事不闹大就不处理?拖到事情恶化了,非得逼着朱允炆这个皇帝杀人他们才开心吗? “百姓为患实为无能之患也,而官军一出必伤及善良,当遣使晓谕恕其罪。 自太祖开基创业三十余年,上与江西屡加恩泽,民安居而乐业,今生匪患皆因有司不能抚恤,棰楚横加,嗟怨盈路,民不聊生无所控诉。 致有潜避山林,保全性命皆出于不得已也,念其所自亦一切罪犯悉赦不问。” 杨士奇组织着语言,拱手劝道:“臣恐,此事不见得如此简单,应谨慎处置,万不得兴刀兵。” 江西刚闹过退田的事,转过头就有人造反,细品一下,未必不是有人背后指使,就等着朱允炆大杀四方呢。 历来做皇帝的,对于造反这种事都是零容忍的态度,动辄诛九族、连祸乡里,杨士奇真怕皇帝一怒之下再添无妄杀戮。 “造反不纠,则恐天下造反者层出不穷。” 朱允炆本来就没打算用武力来弹压,但还是故意问道。 “食有粟、穿有衣、居有屋、耕有田,何反矣?” 杨士奇摇头道:“自古从无有产者反,皆无活者反,民无活才可一呼百应,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庐陵百姓岂可与安禄山之辈为同?” 老百姓不是野心党,但凡碗里有粮的,没有一个操刀子跟皇帝干架的。 历朝历代以门阀身份造反的,往往都是背后撺掇着普通老百姓先闹事,然后他们好趁机扩充势力蓄养私兵,最后等朝廷被农民起义折腾掉大半条命之后,才会露面窃取政权。 “庐陵县闹匪,当地府县为何赈灾不利?” 杨士奇咬牙切齿的说道:“坐看匪患乱起,臣以为,必是有心之人给陛下、给朝廷添堵,籍此行不法之事,其心可诛,其罪可诛。” 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士奇,他老家可就是江西吉安府的,庐陵县也是吉安府,一旦闹起匪患兵事,一不小心糜烂开可就把杨士奇的老家给祸祸了。 也难怪他恨成这个样子。 不过说的倒也在理。 江西几个官仓都是满的,虽说朝廷有律法,没有朱允炆这个皇帝和内阁的批文不许开官仓,但是赈灾一事是有先例的,即使官仓不能开,也应有省府的粮长先行出粮稳定局势,而后朝廷开批文补偿。 明明能办好却不办,活生生把老百姓逼反,地方想干什么? “把庐陵县的那个县的几名主官都砍了吧。” 朱允炆微微垂下眼皮。 “安排下去,朕十日后御驾江西。” 第226章 荧惑守心 “陛下怎得突然想起来要去江西了?” 晚间休息的时候,朱允炆对马恩慧说起这件事,后者顿时怔住。 “没什么,去看一下,转一圈。” 朱允炆嘴角挂笑,邀请道:“皇宫太闷了,要么咱们一起去?” 此番动行去江西,哪里仅仅是为了庐陵县百姓聚众闹患一事,庐陵县的事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几百个百姓,远远没有到足够动摇国本的地步,还不足以让朱允炆这个皇帝亲自跑一趟。 他不是去安抚百姓的,准确来说,他是去安抚江西士子的。 批孔倒儒运动,江西士子是排头兵,也是冲得最猛的一支队伍。大运动成功之后,朱允炆提拔了几百名在此番事变中的领头人,这让江西士子集团大受鼓舞,他们认为他们是跟皇帝一条心的,朱允炆这个皇帝也该罩着他们了。 结果呢,转过头朱允炆就砍了他们名下的免税田和职俸田,更是为此大举屠刀,砍了一千多颗脑袋。 这次庐陵赈灾的事弄成这个样子,地方上就拿国法搪塞,中枢不发批文,他们就不开官仓赈灾,合理合法。 不稳定他们的心,庐陵县的事将来还会继续发生,而且,绝不会仅限于江西一省之地。 地方上那群魑魅魍魉对中枢的政策、对朱允炆这个皇帝大搞阳奉阴违的话,那才是拖大明前进的后腿,才是动摇国家的国本。 这次庐陵县的事给朱允炆提了一个醒,所以他才会想到去江西走一趟,如果庐陵的事不闹出来,可能他也就忽略了江西士子们的人心。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谈何容易啊。 “妾也能去?” 马恩慧闻言顿时惊喜的坐起来,江南上好的薄丝被自白如凝脂的皮肤上掠过片片春光。 “再冻着你。” 朱允炆好笑的说道:“至于那么开心吗?” 害羞的钻进被窝,马恩慧手搭在朱允炆的胸口,幽幽道:“妾长那么大,还从未出过这金陵城。” 听出马恩慧语气中的难过,朱允炆心里不禁微微一颤,叹了口气。 岂止是马恩慧,若不是去岁开年他借着御驾亲征的便利,这南京城就算他这个皇帝,又多少年能出去一次? 皇宫虽好,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鸟笼子呢? 国家大事不能耽搁,这年代的交通条件在这里,又没有电话,他一旦离京,就要空怠下不少的政事。而且他的身份太过于尊崇,他一动,小半个大明都要跟着动。 即使这次简行江西,御前司会同京营也要出五万人,自南直隶往江西的路上更是要驻扎满军卫所的军户拱卫,肃清匪患和不法之徒,以免冲撞圣驾。 劳民伤财之大,令人瞠目,也是因为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所以朱允炆也就不想离京了。 “在等等,将来朕一定寻机会带你们多出去转转。” 轻轻拍了拍马恩慧的后背,朱允炆说道:“将文奎、文圻兄弟俩都带上,咱们一大家子都去,就当闲游观风景了。” 一个皇帝出行顶天的最大阵势,加不加后妃皇子的也就这般规模了,那就干脆都带上。 “江西有龙虎山,传言是道派的圣地,物华天宝颇多神韵所在,还有很多风景秀美的胜地,正好你可以都逛逛,多看看。” 说着说着,朱允炆困劲上头,打了个哈欠,呢喃道:“咱们大明风景秀美的地方多着呢,有生之年,朕一定带你都走一遍。” 建文四年七月壬午,萤惑入心宿。 整个南京城都在这一天炸开了锅,朱允炆还没有临大朝会,内阁几个人就堵住了乾清门。 “荧惑守心,主帝之不详。” 杨士奇跪在地上,拦住了朱允炆往奉天殿的路。 “还望陛下暂且罢朝,斋沐敬天。” 由不得古人吓成这个样子,自古凡有萤惑守心之星象,不出一年国君必有丧身之祸,这玩意邪门的不得了。 萤惑就是火星,在古人眼中主杀伐、战争,萤惑入心宿,就是皇帝要死翘翘了。 “都写的什么玩意?” 拿起杨士奇手中司天监的奏本,看着上面这一大堆的废话,朱允炆气的扔到地上:“不过是天象运动而已,跟朕有什么关系。” “有我大明和回回星象官佐践,两监星盘皆主不详,陛下不可无视啊。” 解缙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跪在地上都嚎出了声。 “放屁!” 朱允炆的历史知识再如何浅薄,这一段历史一些重大的事件还是记着的,历史上的这一天不过是朱棣正式登基,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罢了。 他都穿越来了,朱棣这回正忙着在家带孙子呢,历史被他搞得面目全非,谁还能要他的命,要建文王朝的命! 朱允炆森着脸冷喝一声:“还跪着干什么,上朝去啊!” 废一个士族阶级的特权,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明面上不敢反对,背地里就会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给朱允炆添堵。 履足奉天殿,看着眼皮下上百名神色惊诧的文武群臣,冷笑一声。 “怎么着?奇怪朕为何还活着是吗?” “臣等不敢!” 百官齐齐跪拜,也有愣头青站出班列:“陛下,臣有本奏。” 朱允炆没有搭理他,而是先开口说道。 “司天监和回回司天监蛊惑人心,致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杖毙两监监正、副。” 百官顿时哗然抬头,还没等他们开口劝,殿内两侧的锦衣卫已经森着脸将四人拖出大殿。 “陛下,萤惑入心宿本就不详,不能再添无妄杀戮了。” 郁新咬咬牙站出班列开口劝道:“今岁以来,地方屡有不法行径,国法无情悉数斩之,枭首几千级,是以天显不详,望陛下察而惊醒,慎重处置。” “什么叫慎重?” 朱允炆一拍御案,瞪着郁新:“砍了几千颗脑袋,苍天就要朕的命?依你说,朕该如何自处?给那几千人平反?还是下罪己诏?” 一连几个问题顶的郁新怅然一叹,只得埋首退回班列。 他是闭了嘴,方才那个站出来的愣头青继续高呼着。 “陛下砍得都是不法之人何须下罪己诏,但荧惑守心之象以显,还望陛下今岁暂先罢朝,敬天祭祖,安养深宫方是正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之安危,不可轻慢啊。” 今岁罢朝,安养深宫? 这是为了保皇帝的命,还是为了保某些人的命? 就这般粗陋不堪的伎俩也能拿的出手,还真是高估了你们这群一千多年来耀武扬威的官僚阶级啊。 朱允炆连笑三声,目含煞气:“萤惑守心国君有丧身之祸,好啊,好啊。 朕等着,看看苍天是怎么拿走朕的命!朕今天就送你们一句话‘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朕要怕,朕就不是太祖的子孙了。 今天朕要是罢了朝,明天地方就该报灾厄,说天降石碑,上刻‘建文死而国亡’!” 顿了顿,朱允炆继续寒着脸说道:“朕知道某些人想做什么,朕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拿这玩意来吓唬朕?希望朕今年老老实实的呆在深宫中避难,他们好擦干净屁股上的屎! 但朕能一辈子不出皇宫吗?将来怎么办?只要朕被吓住这一次,将来他们还会不停的蹦出来制造这些狗屁牵强附会的玩意来恐吓朕,逼着朕恢复祖宗家法,停止新政,想得美!今日朕就在这等着,看看谁敢站出来说!” 奉天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允炆这态度吓的心里发颤。 这皇帝不按套路出牌啊,历朝历代凡有荧惑守心之象,哪一回不把皇帝吓的够呛? “没人再劝了吗?” 朱允炆不屑一笑:“朕不是成帝,朝中也没有翟方进和贲丽,希望尔等好自为之。” 听到朱允炆说起这个典故,杨士奇当先下拜。 “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 “吾皇圣明,万岁万万岁!” 荧惑守心这种星象,因为赶巧了在历史上真的带走了不少帝皇,确确实实的骗了天下人,但也成为某些人用以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武器。 历史上最著名的无疑与是汉成帝时期,当时的丞相叫翟方进,这是个干吏,上任之后打击地主豪强,改制新政,得罪了一大批人。 绥和二年荧惑守心,星官郎中贲丽向汉成帝进言,称移祸丞相便可避难,于是汉成帝将翟方进赐死,遂了一大批人的心愿。 翟方进死了之后,汉成帝以为他就没事了,开心的在后宫中纵情享乐,汉成帝这玩意打少不更事的岁数就喜好美色,贪恋房事,身体早就亏空,这又是大惊又是大喜的,加上及不可耐的往妃子床上跑,所以也没活几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这一下更为荧惑守心添了神秘的色彩,让后人以为只要出现这种星象,那皇帝是一定会死的,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躲避不得。 正逢此时,殿外负责监刑的小宦官走了进来,跪伏与门槛之处:“启禀陛下,两监监正、副均已伏法。” 众皆肃然。 第227章 江西汛情 江西,南昌府。 坐地十几亩的江西布政使司衙门现在上下忙成了一团,究其原因,便是朱允炆这个皇帝圣驾将至了。 “天子驾辂已至饶州。” 本来自南京往南昌最快的方式就是顺江南下九江,然而时逢天公不作美,连日的暴雨降下,使得长江多处传出汛情,天子圣驾就只能走陆路。 “快!快!快!” 左布政使方孟昇在府衙内连声催促,一道道命令自他口中发出。 “南昌府各县再给本官清查一遍,所有地痞流氓全部抓进大牢,地方那些天天喊冤的或还有争端未处理完结的,一律抓起来,严防死守,千万不要给本官出现冲撞圣驾,告御状这种事情来。” 左右官吏都领了命,正打算出衙安排,打正堂外已经进来了一行人,当先者面白无须,一身宦官服饰,身后还跟着一队锦衣卫。 “圣谕。” 这一嗓子吓得大堂内再无一人敢站,都聚在一起跪伏。 “朕此番来江西,不想扰了地方安定,南昌朕就不进了,江西左右布政使会同按察使、左右参政即刻来饶州,与朕一同去吉安府。” “臣等领旨。” 方孟昇爬起来,腆着脸凑到传口谕的宦官近前,嘀咕着问道:“圣颜如何?” 圣颜如何,字面上就是问皇帝的心情怎么样,再深一层的意思,就是问皇帝如果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事,心情好的话又是因为什么事。 只能问明白了,他们才好准备腹稿面圣。 方孟昇当了那么多年的官,还没见过现在这位建文皇帝长啥样子呢,由不得他不提心吊胆。 “藩台还是多想想庐陵县老百姓的心情怎么样吧。” 小宦官冷眼瞥了方孟昇一眼,转身就走,对于后者偷摸递来的一个玉扳指视若无睹。 什么样的供奉能拿,什么样的不能拿,他们心里是清楚地。 但是这一句庐陵县却让方孟昇的冷汗自脑门处止不住的显露出来。 “诸位,且随本官一同前往面圣吧。” 就算要死人,也是大家一起掉脑袋,方孟昇回首一看身后这一大群穿红绛紫的同僚就咬牙:“当初本官要加派人手往庐陵,可是你们一个个东阻西拦的。” “事到如今,推诿责任有什么意思?” 按察使房安不满的冷哼一声:“陛下只看到吉安府的水汛患事,可曾看到连月大雨下的九江府、南昌府之险?我等这段时间以来殚精竭虑才保住江西不成为千里泽国,有何罪责? 倒是下点雨也好,洗掉满地的鲜血污秽。说不得,这反常的暴雨是上苍降怒,毕竟前几日,连百年难得一见的萤惑守心之象都出来了。” “休得妄言!” 这一连串的抱怨嘟囔声吓得方孟昇一屁股坐在地上,以是吓得满脸苍白,怒指房安:“你想诛三族可别拉着我等。” 什么叫上苍降怒,什么叫荧惑守心? 房安这话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向了皇帝,还憋着心思盼着皇帝驾崩,这要是传扬出去,这江西布政使司衙门怕是一个活人都没了。 房安当下也知道失言,忙缄口不再多说。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得,想想面圣之后说什么吧。” 右布政使邓肃站出来做了和事佬,将这个吓人的话题转移开:“陛下必是为了庐陵县百姓啸聚为患一事,好在前些日子咱们奉上谕派人招抚已是稳定下来,百姓也都领了赈灾粮秣各自归家了,所谓造反一事已忽,就别提了。 组织一下各地防汛和赈灾的事项,踏踏实实做事比什么都强,陛下圣目如炬,看得到咱们的辛劳,想必也就不会多加诘责。” 几人又都互相看了几眼,末了惧垂首叹气,无精打采的自府衙中离开,叫上小厮唤来车辕往饶州的方向而去。 鄱阳湖畔,大雨倾盆。 京营五万大军在这里扎下了大营,拱卫着身后的鄱阳县,拱卫着大明的帝王。 “这场雨,下的可真够大的。” 说来也是奇怪,南京那地界虽也有雨水,但都是小雨,而且下起来也是断断续续,反而到了内陆的江西,却是瓢泼一般终日不停。 “江西也是咱们大明的重要粮仓,这雨在这么下下去,恐怕多地堤岸都要报险,一旦汛灾加重,伤及的可就不是吉安府那般几个县了。” 饶州府的知府跪在距离朱允炆不远处正在瑟瑟发抖,听到这话忙不迭的应和着:“臣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忙着筹备民工加筑鄱阳湖沿岸的河堤,但是人手实在有限。” 即使朱允炆不通水利,也知道这般雨势的危害有多么大,夏汛的时候,江西的水平线已经涨了不少,现在末了又来这么一次暴雨,隐患太大。 “光靠百姓眼下看来是不行的。” 朱允炆蹙起眉头,喝道:“传令,京营留五万人拱卫南京,余众皆来江西。 河南、南直隶、浙江、湖广的军户卫所全部召集来江西,这场防汛之战,必须赢下来。” 靠着各地几千几千的普通老百姓修筑河堤能有几分效率?后世抢险救灾依靠的永远都是国家力量。 调集军队来筑堤通渠? 江西都指挥使李茂愣住了:“陛下,卫所和军队都是国之重器,不可轻用啊。” 自古以来,当兵的只负责打仗,地方什么样子跟他们当兵的有什么关系? “朕何尝不知道军队是国之重器,但你别忘了,百姓也是国之重器。” 朱允炆微微侧首看了李茂一眼,就将后者吓得汗透重襟。 “我们大明的兵又不是天生地养的,哪一个不是为人子侄,为人兄弟,我大明的将校卒勇就是百姓的子弟兵,眼下江西汛情如此紧迫,各处河口堤岸一旦溃破,顷刻千里泽国,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届时,朕还有何面目视天下人,尔等又有何面目各归本乡视父老亲族?” 京营几十万健儿,加上河南、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本地的军户卫所,起码有近七八十万之众,如此庞大的体量一同动工,足以保证江西不至于有满盘倾覆的危险。 至于花销开支,钱粮早晚能挣回来。 “是,奴婢这就遣人去传令。” 双喜转身欲走,耳边又响起朱允炆的声音。 “用八百里加急,汛情期间一切耽搁置喙者皆斩。” 第228章 君无戏言 如果不是朱允炆的到来,可能像方孟昇这种级别的官员多少年都未必能到鄱阳县来一回。 但现在不同了,省府两级的主官都齐聚鄱阳县,跪满了简单朴素的县衙大堂。 “行了,都别告罪了,起来吧。” 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朱允炆也找不到一丁点县令的感觉,因为他面前的这群人没有一个是普通百姓。 “朕是为了庐陵县一事来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群江西的官员就打起哆嗦来,方孟昇有心辩解两句,刚站出班列就听到朱允炆的声音。 “本来朕是想把你们都砍了的,但是来到江西一看,倒也怪不得你们了。” “陛下明查秋毫,陛下圣明。” 方孟昇激动的差点哭出声来。 他不想赈灾吗?实在是没这个能力啊。 连月降雨,赣江汛情紧急,吉安府那一段闹水患,淹了几个县的事他方孟昇不是不知道。关键是江西支流如此之多,这雨又不见停,濒临鄱阳湖的南昌府,坐着长江的九江府也要小心防备,他有多少人手可以用? 到处报险,到处加筑河堤,他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淹没的吉安府再搭进去其他几个府了。 “难得今天雨势小了一些,跟朕一道去鄱阳湖看看吧。” 看看县衙外的细雨绵绵,阴云密布的沉重,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朱允炆的心头之上。 “危险啊陛下。” 双喜劝了一句:“鄱阳湖水位线已经高过了界点,报了汛险,去不得啊。” “没事,朕就远远看一眼。” 朱允炆站起身,瞥了一眼这满堂的大员:“朕本来是打算喊尔等去吉安府的,但是现在汛情当前,吉安朕就不去了,希望诸位这次引以为戒,踏踏实实的做好接下来的防汛工作。” 苍天保佑,脑袋算是保住了。 十来号人都激动的跪在地上齐呼万岁,顺道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辜圣恩。 在朱允炆的记忆中,一定有一段历史是无法忘记的,那就是九八年的那场大洪水。而在九八抗洪战役之中,江西,也是主战场。 长江决堤,整个九江几乎被全淹,成了江西乃至全国受灾最重的城市之一,暴露了无数令人痛心疾首的豆腐渣工程。 而今朝的大明,这些河岸堤坝,却连后世的豆腐渣工程都比不上。 用巨石、黄泥、水这些原始材料构筑的堤坝,拎起巨锤来砸,都能一砸一个坑,哪里扛得住几亿、乃至几十亿立方洪水的冲击,古人对自然灾害的抵抗能力几乎等同于零。 “你们预计,如果这雨要继续下下去的话,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没人希望继续降雨,但是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距离距离湖岸约百丈的位置,朱允炆眺望着鄱阳湖,那清澈的湖面早已翻滚不息,只等着时机一到,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昔日救命的善水顷刻间变成杀人的洪流。 十几人聚在一起互相看看,一个江西本地籍的官员开腔道:“回陛下,如果还按照前几日的降雨量,恐怕,要不了十天,长江临岸的九江府就会第一个受灾,连带之下,赣北一带就都成泽国了。” 九江,又是九江! 朱允炆叹了口气:“能转移百姓吗?” “很难。” 方孟昇摇了摇头:“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不堪,几十万百姓想要迁移,速度一旦赶不上汛情的恶化速度,离开了城墙的保护,只会死伤更加惨重。” 两条腿走路,怎么也不可能有洪水奔腾的速度快,而且就算转移了,这群百姓将来靠什么活? 水淹大地,所有田产尽毁,在这个年代,对百姓而言等同于要了他们的命,与其下半辈子漂泊无依客死他乡,这群百姓宁愿跟着土地共存亡。 “那就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朱允炆面容肃穆:“既如此,那朕就在这跟老天斗这一回。” “不可啊陛下!” 人群中,一名中年官员跪下来,侃侃而谈:“陛下身负江山社稷,怎么可以亲临险地。此番天降暴雨,想必也是与前段时期有关,龙王震怒所致。还望陛下先回南京,敬天法祖,料可无患矣。” 为什么这个年代,总有这么一群愚昧无知的人。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转过身,朱允炆看他一眼,从穿着上来看,应该是个四品的冠戴。 “朕也觉得是龙王降怒。” 所有人都微微一怔,皇帝连荧惑守心这么大的天象都不屑一顾,会信天底下有龙王? 就在愣神之中,又有几个官员一看此情景也都兴奋的跟在中年官员身后跪下请愿,打算等皇帝心动的时候,顺道将此事引到国策之上。 如果不是你擅动祖宗家法,哪里会导致江山社稷动摇? “你说,是朕大还是龙王大?” “当然是陛下位尊了。” 这官员嬉皮笑脸的谄媚道:“陛下位同天帝,自然在龙王之上。” “既然如此,朕倒是应该跟龙王知会一声。” 朱允炆走到这官员身前,扶起后者,笑意吟吟的说道:“朕现在就擢卿为东海特使,带着你这些同僚一道出使东海,去海底寻那水晶宫,替朕跟龙王说一声,让他早些将雨停了,不然朕可要治他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出使东海寻水晶宫? “陛下戏言了。” 还以为皇帝是不是没睡醒,怎得大白天说起了胡话,方孟昇小心翼翼的提醒一句。 “君无戏言,朕口中说的话只有敕令,没有玩笑。” 朱允炆拍拍这个中年官员的肩膀,勉励道:“为了江西百姓,卿家一定要不辱使命,让龙王老实一段时间。” 几名官员脑子还在发懵,没有闹明白皇帝的意思,就看朱允炆一挥手,十几名锦衣卫便走过来拖起几人,往那鄱阳湖的方向而去,不多时便来到岸边,噗通通如下饺子般,就将这几人悉数扔进了汹涌躁动的波涛之中。 看到几人完成了‘出使’的职责,朱允炆脸上浮现起几抹杀机:“汛情当前,再敢说这些废话的,可别怪朕没警告过你们。” 剩下的这几名省府大员顿觉遍体冰寒。 第229章 战前总动员 来自半个大明的军队此时已经云集了江西,朱允炆传令调集京营,随同大军一道过来的还有燕王朱棣。 牵扯到江西一省几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朱棣也是心焦如焚,火急火燎的带着朱高煦、朱高燧两个儿子跑到江西来。 “子敏,你早前是工部尚书,具体的指挥事宜由你来安排吧。” 在上饶县,朱允炆授意成立了“防汛指挥部”,之所以选在上饶县,是因为鄱阳县距离鄱阳湖太近,考虑到安全因素,朱允炆虽然不愿意回南京,也只能转移到广信府的上饶县。 所谓的防汛指挥部,绝对是现在大明权利最大的临时机构,为了全力保障此次江西防汛能够取得成功,一应汛情传递一律为八百里加急,任何阻拦汛卒和不服从指挥的一律法办。 而受到防汛指挥部统辖的,除了江西之外,周遭几个省同样要接受无条件的指挥,各省的官仓将全面放开,随时准备往江西输送粮秣辎重。 因为现在的江西,有着大明七十万的军队! 这其中,除了二十余万京营精锐,还有四十余万来自五省的军户! “一旦溃堤,那么九江府、南昌府、饶州府会是北部最大的受灾区,同时,长江一旦泛洪,作为支流,贯穿江西南北的赣江也会闹腾起来。” 江西的堪舆图前,严震直急的满头大汗:“陛下,防汛的前景将会非常严峻。” 现在江西几个容易造成洪灾的水线,水位上涨的速度远远超过筑堤的速度,即使添上了几十万的大军,也完全忙活不过来。 而且作为长江的中下游部分,江西连日暴雨之下,浙江和南直隶也开始传出汛情,只是相比起江西来说要小的太多,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自天而降的暴雨集中区域,还是在江西。 “现在是三十万人守长江,二十万人守鄱阳湖,十万人守赣江。” 严震直一连两天没有合眼,此时双眸之中全是血丝:“一旦守不住,江西一省就完了!” 朱允炆默默的看着地图,良久才开口道:“守得住。” 说罢,朱允炆站起身走出帅帐,作为皇帝的近卫同领,耿瑄忙迎上来。 “全军集结。” 中军还有十万人,是负责拱卫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除了这十万京营兵,还有御前司下辖锦衣卫、左右金吾卫等将近五千人,都留在上饶,太浪费了。 履步高台之上,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十万京营的兵便是完成了集结,静静的昂首看着换了一身戎装的朱允炆。 “天公作美,今天竟然难得的停了一阵雨。” 昂首看向苍穹,阴云密集之下,似是酝酿着更大的雨势。 但朱允炆还是故作轻松的说道:“看来所谓的龙王降怒,也害怕咱们大明的将士之骁锐。” 高台下,十万健儿脸上都扬起一抹自豪之色。 “朕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朱允炆伸出手指,指向最前排一名年岁约莫在三十余岁左右的百户:“朕记得你早前在北平当兵,是燕王的亲卫,建文元年来的南京进了京营,叫刘康健对吧。” 见到皇帝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这名百户激动的单膝跪地:“吾皇万岁!” “去岁朕御驾亲征西南的时候,朕也见过你。” 朱允炆说着,环顾四周:“尔等很多人朕都看着眼熟,朕虽然记不住全部的名字,但朕知道你们的过往。 你们有的早年在北方跟草原人打仗,有的呢是在西南打过仗,还有的是闽浙水师出身,因功进了京营讲武堂,成了将校。 你们有的从北打到南,又从南打到东,戎马十几年,大小几十仗,为我大明开疆辟土建功立业。 你们的对手曾经有过草原人、朝鲜人,也有的打过海盗、流寇,这些你们曾经的对手都被你们击败,被你们征服过。 你们,是这苍穹之下,最强大、最精锐的军队! 朕以你们为荣,大明,以你们为荣!” 十万大军自豪的神采飞扬,齐声回应:“吾皇万岁!” “自今天起,你们将迎来一个新的对手,一个更加强大的敌人。” 朱允炆沉声道:“一个几千年来从未有先人敢抵抗的敌人,那就是苍天自然!”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十万大军的脸上都凝重了许多。 “天降暴雨,一连旬月不止,河水猛涨,溃堤洪水只在旦夕之间,一旦溃堤,顷刻千里泽国,几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数万顷良田被淹没。” 朱允炆语调越来越高,根根青筋浮现脸庞。 “自古以来,从未有先人战胜过苍天自然,因此,水患频频,我们的先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肆虐,看着洪水过后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攥着栏杆的指节不自然已是捏的发白。 “告诉朕,你们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不希望!” “告诉朕,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保家卫国!” “没错。” 朱允炆肯定道:“保家就是在卫国,而卫国就是保住每一个家!还记着朕在京营写的那两句话吗。”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捍卫荣誉为天职!” 朱允炆肃容道。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并不是江西籍,你们来自天南地北,但今天,你们都齐聚在了江西。 你们将会奔赴每一处汛情报险的河堤口岸,为的是保住江西的百姓,同样,在你们的故乡,也有很多和你们一样批着我大明战甲的健儿在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人而浴血奋战。 朕希望你们不要畏惧洪水猛兽,它并不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可怕。 朕相信你们可以战胜它,可以征服它,一如当初被你们征服过的所有敌人!” 十万健儿热血满胸腔,来自皇帝的肯定和鼓励让他们大受鼓舞。 “战胜它!征服它!” “青史之上,从未有过如今日我大明军人这般的昂扬斗志。” 朱允炆握紧拳头:“当你们凯旋的那一天,你们的名字就将永远的镌刻在青史之中,一千年,一万年,后人都会记住你们,记住你们的功绩,记住你们的荣誉,记住这一天! 因为在这一天,你们征服了苍天自然!” 征服苍天自然,青史万古流芳! 接过一面军旗,朱允炆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划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淅淅沥沥的撒在军旗之上。 “朕的血在这军旗之上,你们到了哪里,军旗就在哪里,朕就在哪里!朕永远与你们同在。 大明万岁,大明儿郎,万岁!” 阴云下,是十万张亢奋的脸庞,是一声可动九天的怒吼。 “大明必胜,吾皇万岁!” 看到士气斗志已然达到了峰值,朱棣看到朱允炆送来的眼神,心领神会的踏前一步。 “百姓的生死存亡、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咱们都是军人,从穿上铠甲的那一天,我们别无选择,必须死保住长江大堤,保住赣江大堤,保住鄱阳湖大堤!今日我辈军伍卒勇当立志,誓与大堤共存亡,誓与江西共存亡!” “誓与大堤共存亡,誓与江西共存亡!” 转身面向朱允炆,朱棣郑重的摘下头盔:“请陛下放心,大堤,守得住!” 第230章 九江溃堤! 夜幕下,凄风苦雨呜咽,树木琅林摇曳。 “二狗,二狗!” 泥泞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爬上河堤大坝,喊着一个被唤作二狗的名字。 “汛情当前你还敢睡觉,不要命啦。” 钻进帐篷,用脚踢了下地上躺着的一团黑影,黑影便嘟囔两声。 “猴子,我求求你别折腾俺,让俺睡会吧。俺都快三天没睡要熬死了。” “都起来!都起来!” 瘦猴拎着锣沿着堤岸边敲边吼,惊醒了沿岸七八顶帐篷。他是这群汛卒的卒头,每晚都要来转悠一圈。 “水位到哪里了?” “没事,傍晚的时候距离报险线还有三尺多呢,没到...” 夜幕下,一个穿着蓑衣靠在堤坝口歇脚的汛卒歪头一看,顿时失了声,良久才大吼一声。 “涨了两寸!” “什么?” 瘦猴吓得身子都打起了晃,疾步走过去,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当下也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就凑到河边,拿起一根丈量的水签扎了下去。 “上游涨一寸,下游起码涨一尺以上!” 天空上打着闪,映照出瘦猴毫无血色,惊恐稚嫩的脸颊。 “咱们这涨了两寸,下游某地就有可能涨两三尺,甚至更多。” 这会功夫,河堤旁便围满了汛卒,都叽叽喳喳的恐慌起来:“快看水签,又涨了!” “江西要发大水了!” 瘦猴从地上爬起来,连蹦带嚷的喊道:“都上汛舟,咱们要顺江下去报险,现在是午夜,下游很可能防备松懈,一旦这个时间溃堤,太危险了。” “上汛舟报警啊!” 大雨倾盆之下,十几个汛卒你看我我看你,却是没有一个有动静的。眼下上游都涨势凶猛,下游不知道已经严峻成了什么样子,说不准都已经泛滥了,乘舟而下,就那汛舟的薄弱,一个浪花过来就会被掀翻,到时候葬身鱼腹,尸骨都找不到。 瘦猴急了,说起话来都带起了哭腔:“要死人的,要死很多人的。” 被唤作二狗的年轻人从没想过真会发大洪水,想到洪水的恐怖和汛舟的脆弱,身子就抖楞起来。 “瘦猴,报警的话,咱们就会先死啊。” 一句话,说到了所有汛卒的心中。 想象跟现实不一样,他们只知道自打上个月开始降雨的时候,地方官府就开始招募汛卒,饷银丰厚,他们就觉得这是份美差,只要涨水的时候去下游报个警就没事了,但真等到事急的时候,心中才发现,去报警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不去,我要回家!” 一个汛卒陡然大喊一声:“咱们这是上游,溃堤泄洪也淹不到咱们这。” 眼瞅着这群人就要作鸟兽散,瘦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弟兄们,不能走,不能走啊!”大雨中,瘦猴直挺挺的跪在那里,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弟兄们,下游一定涨水了,而且涨得很快,但不一定形成决堤,大家难道不知道,一旦涨无可涨,河堤决口,洪水之下再无生机!那是几千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命啊!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啊!” 说着话,瘦猴甚至咚咚的磕起头来,这番姿态,让一众汛卒们都沉默下来,顿住了想要离开的脚步。 “当年咱们家乡闹灾,是江西人的粮食运过来赈的灾,咱们是吃江西人米活下来的啊。” 瘦猴哀求着:“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大明人,不能不管啊。” “他妈的!” 二狗跺了跺脚:“狗娘养的贼老天,不是闹旱就是闹水,就那么想要老百姓的命吗?罢了,今天活不得就把这条命给他便是。” 汛卒们都是年轻人,都是容易冲动的岁数,一听这话,都咬咬牙应了下来。 瘦猴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全是鲜血,雨水一冲,弄得满面都是显得甚是凄惨,但他现在来不及喊痛,激动的连连磕头道谢。 “兄弟们,这辈子有命再见吧。” 二狗打堤岸上将汛舟推入河面,鬼叫着蹦到汛舟之上,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湍流之下瞬间便向下游飞了出去。 “娘,儿子体弱当不得兵,今日为江西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原谅儿子不孝。” 瘦猴是第二个下江的,在他之后,不少汛卒都向着各自家室的方向磕了记响头,而后鬼叫着推出汛舟,一个接一个冲进江流之中。 九江,长江沿岸大营。 “涨水啦!” 一声凄厉的尖嚎声响起,值夜的哨卫千户忙迎上去。 “大人,长江水签,涨水了!” 千户官接过,面色顿时大变:“快上马!快上马!” 汛情当前一律八百里加急报指挥部。 有士兵牵过马来,瘦猴转头看了一眼,一抹眼泪翻身上马,一扬马鞭疾驰而出。 等到汛卒离开,千户抄起大号,鼓起全身的力气吹响起来。 几十万大军扎下的大营顿时被吵醒,无数的将校兵勇纷纷披甲跑了出来,跟过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拿武器的,反而人手拎着几个麻布口袋,那里面,全是白天装填的黄泥和石子。 “将军,涨水了。” 江西都指挥使李茂神情肃穆的点点头,以堂堂三品将军之身,一手拎起两个沙袋,向着长江的方向就跑了过去。 无需动员,不用鼓舞。 整整三十万大明的健儿坚定不移的迈开脚步,向着长江的方向,跟在李茂的身后发起了一场有史以来第一次,血肉之躯而向天地自然的冲锋! “一旦长江溃堤,我等就是河堤!” 河南都指挥使汤弼淡然的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感受着豆大般雨珠砸在脸上,语气淡然却坚如磐石。 “敢以凡胎斗苍天,誓与江西共存亡!” 雨幕下,长江咆哮着,翻腾而起的浪花仿佛在嘲笑着身前这几十万自不量力的大明儿郎,自上游滚滚而下的江水撞击在堤坝之上。 “咔嚓!” 微不可查的裂痕声响起,骤然急促起来,越来越多的泥土砖块分离破碎之声响起,但几十万大明的儿郎在为首上百名将校的身后昂首挺胸,没有一人面露惧色。 “轰!” 建文四年七月十七日,江西连月暴雨,九江段溃堤! 第231章 汛情前,众生相(一) “九江段溃堤了。” 上饶县衙后院,严震直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一开口就让朱允炆面皮一抽。 “陛下,事态严峻,臣请圣驾回京。” 长江溃堤,连带着要不得多久,赣江和鄱阳湖必然会崩,届时水淹泽国,江西境内就不可能有一处安全之地,一旦成水漫金山之势,皇帝在这里的前景就难以捉摸,谁也不敢保证绝对的安全。 “陛下,回京吧。” 连着马恩慧也开口劝道:“燕王叔在这里,几十万大军也在这里,等他日雨停了,事态是能控制下来的。” “朕走不得。” 九江段溃堤,朱允炆只感觉胸口被一柄重锤狠狠的击中一般,用力的连呼几大口气才算稳住心神,握住马恩慧的柔荑,沉声道。 “朕已经从鄱阳退到了上饶,朕不能再退了,再退,七十万大军的军心会动摇,八百万江西百姓的民心会动摇,到那个时候,山河就会颠覆,江西一省就全完了。” 朱允炆呆在江西不走,对江西军民的鼓舞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的,连皇帝都决心跟江西共存亡,前线的军民将会迸发出无与伦比的斗志和战斗热情。 “一旦千里泽国,几百万江西老百姓怎么办?” 朱允炆神容肃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青史有载,洪水过后,饿殍遍野,百姓易子相食,到了那个时候,朕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皇帝,朕还算哪门子的皇帝! 所以,朕不能走,朕要留在这,万一真到了那一天,就让朕永远的留在这吧。” 看到两人还要再劝,朱允炆猛然一拍桌案,喝道:“朕意已决。” 喘口气,朱允炆扭头看向马恩慧,柔声道。 “本来朕是打算带你们,咱们一家子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出宫转一转,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你们先带着孩子回京吧,放心,朕马上就会回去,朕还要带着你周游全国甚至去大草原骑骑马,下南洋看看海呢。” 朱允炆已经打定了主意留在上饶跟江西共存亡,但是国家不能乱,只要皇后和皇子回了南京,国本就不会动摇,哪怕真到了江西满盘倾覆的地步,以大明的体量来说,最多十几年的光景也足够恢复元气了。 “行了,儿女情长的话就不要在这说了,又不是什么生死别离,朕还年轻,老天爷收不走的。” 伸手抹去马恩慧面颊上的泪,朱允炆不屑道:“狗屁的荧惑守心,别信这些玩意,留不留在江西都是朕自己做的选择,所以,朕的命只有朕自己才能做主。” “本来是不想跟陛下说的。” 马恩慧捏住朱允炆的手,泪眼婆娑:“倩妹与妾都有孕了。” 在玄武湖避暑的那段光景,朱允炆每晚都会几个媳妇的房里逛悠,蓝田种玉自是应当。 “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朱允炆瞪大了眼睛,惊喜的盯着自家媳妇:“这么大的事,太医怎敢瞒着朕。” “又不是在南京就诊出来的。” 马恩慧勉强一笑:“是打来了江西之后才发现,这些日子陛下您一直忧心汛情的事,妾怕您分心,特意嘱咐不能扰了您。”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院落内,十几名宦官宫女都齐齐拜贺,严震直便趁势劝道:“陛下,既然两位娘娘都怀了龙子凤女,还望陛下为国本计,圣驾回京吧。” 你朱允炆对自己狠不假,但你总不至于铁石心肠到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爹吧。 朱允炆面上的喜色陡然僵住,迎上马恩慧的期冀的目光,温言道:“好,你们先回去,朕随后便至。” 知夫莫若妻,到底是枕边人,马恩慧又哪里不懂自己的丈夫,闻言便宽慰道:“陛下无须假言安慰妾,妾先带着几位姐妹和孩子回京,待此间事毕,妾在南京等着陛下。” “耿瑄。” 一直静静守在院落外的耿瑄闻言迈步进来:“末将在。” “点两千军,护送朕的后妃和两位皇子回京。” 耿瑄愣了一下,开口言道:“末将不走,末将走了陛下的安全怎么办。” “朕这还有一个武林高手呢。” 朱允炆一指不远处的项彧,孔家覆灭后,这位锦衣卫千户自然官复原职,回到大内拱卫圣驾了。 “要不,让项千户送娘娘和两位殿下呗。” 洪水当头,连皇帝都留在了殉情前线不愿意离开,耿瑄少年热血哪里肯走?这要是回了京,他老子耿炳文绝对能把他腿打折,万一朱允炆真出现一个好歹,都不用别人说,耿瑄自己都没脸活下去,抹脖子算了。 也因此,耿瑄硬着头皮抗命,寄希望皇帝能够改变主意。 朱允炆看着耿瑄,耿家世代忠良,出不来抗命的逆臣,所以心中已经明白了耿瑄所想。 “待护送完,如果你不怕死就回来。” 耿瑄顿时大喜,抱拳铿锵道:“是,末将一定力保诸位娘娘和两位殿下的安全,然后便回来寻陛下。” 看到朱允炆都已经安排好,马恩慧幽幽叹了口气,站起身告辞:“既然陛下主意一定,妾等就不在这里分陛下的心了,妾告辞。” 等到几位媳妇都出了县衙上了马车,朱允炆送别之际,突然说道。 “如果,朕是说如果,将来两个孩子落了生,男孩的话就叫文圩、文堤,女孩的话,你来取吧。” 太祖家法,朱氏宗亲除了男丁按照字辈排五行,女孩是不在其中的。 “水来土圩,浪止与堤。” 默默的念叨着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此番的决心。 “做皇帝、做皇子,不仅仅是享福的,是要担起责任来的。” 朱允炆捧起马恩慧的双颊,郑重道:“一定要教育好他们。” 马恩慧失声泪崩。 朱允炆的嘴唇点在马恩慧额头之上,就这般当着数千锦衣卫,当着一众文武佐官的面。 没有人觉得帝后之间这般的肉麻亲昵有什么失礼不当的地方,反而都觉得鼻头有些微酸。 原来皇帝,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建文四年七月十九,鄱阳湖决口。七月二十一,赣江决口。 “南昌完了、饶州完了,下一波水势马上就要来广信,保不住的!” 严震直跌跌撞撞,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浅水中跑来:“洪水到处,各府县皆出现决口溃堤现象,赣北三府水淹上百个村庄,咱们的兵现在是拿血肉之躯来堵缺口,但如果雨势还不停,是堵不住的。” 水无常形,靠着人肉之躯和沙袋的堵截,空隙太大,而现如今处处决口,几十万大军在绵延数千里的流域堤岸线面前,也难免显得人手紧张。 “陛下,上饶太危险了,撤出去吧。” 项彧这时候走过来,郑重道:“咱们出城上山,去地势高的地方。” 说着话,项彧就打算喊过几名近卫强行将朱允炆带走,却不知后者哪里来的力气,被一把挣脱。 “放肆!” 朱允炆红着眼,喝骂道:“尔等安敢,都给朕滚出去,滚出去救人,别在这里碍朕的眼,滚出去!” 对上朱允炆的眼,饶是项彧自诩天下无敌,也不禁心气一短,恨恨的一跺脚,咬牙一抱拳:“请陛下放心,一旦洪水破城,末将必死在百姓之前。” 连上饶的积水都没到了小腿,前线,又该是怎样一副景象? 第232章 汛情前,众生相(二) 王艮站在赣江大堤之后,看着身背后熟悉的家乡成为泽国,看着身旁不远处的军营那些依靠着营寨立盹行眠的战士。 听着耳边一声声大明健儿的鼓气声,还有从堤坝前线撤下来修整养伤的战士的痛哼,王艮觉得,他可以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那一年庚辰科殿试,他落了第,跟着胡广这些同乡一道回了故乡,进了吉水县衙门做了一任胥吏,当初胡广掀起江西士子运动的时候,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不愿意附和是因为他没有胡广那般的无耻,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确实觉得现在的这位皇帝是一个好皇帝。 王艮没有多少野心,做不做的了大官他看的不重,留在地方当差,在最基层跟着老百姓打交道也挺好。 然而,一场几十年乃至上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突然来袭。 赣江贯穿江西南北,吉安府的百姓便是依傍着赣江生存,早前大雨之下,庐陵县已经被淹掉,而如今赣江决堤,整个吉安府都没了。 大明的军队来了,在赣江沿岸抢修子堤,甚至用血肉之躯堵住溃堤洪口,不让更多的洪水涌出。 这一幕幕人力与天斗的场面让王艮心神震撼,大为触动。 王艮决定将这抗洪前线的故事写下来,然后说给更多人知道! 想到就要去做,王艮转过身回了吉水县,将自己书房之中的积水用面盆泼出,擦干净双手,来到书案前,郑重的提起笔。 “建文四年七月二十一日,赣江吉安段溃堤决口,洪水淹没大地,素有鱼米之乡的吉安府成为了泽国,府县城外数以百计的村庄被冲毁一空,数万名百姓流离失所。 这是一场天灾,一场在青史中屡见不鲜的天灾,自有文献记载尹始,神州大地的灾祸就没有停止过。 地动、洪浪、干旱、蝗虫、天火层出不穷,先民不知所谓,以此为天怒之、天厌之。 祖先视灾祸为上天的惩罚,俯首顿拜,任由宰割。百姓冻饿而亡、横尸遍野,瘟情四起更成常态惯例。 而在这一年,却有一群卒武健儿愤懑盈胸,视此灾厄祸事为苍天之过,何以伤我百姓、毁我家园,是此昂然不屈,立下恢弘之志,欲以血肉之躯对抗苍天之力。 吉安决口之处,数万大明将校儿郎臂挽臂、肩并肩,迎着洪峰的冲击昂首阔步,踩着泥泞,沐浴浊流站到了决口的位置,将自己当成了大堤,堵塞着洪水的蔓延,迫使着洪水改流易向。 自子时至子时,我大明的健儿就这般一直浸泡在水里,撤下来的时候,身上的皮毛成块成块的脱落,其凄惨之状,观者无不涕泪交加,感同身受。 高洪堵口,谈何容易! 与其说是堵口,为是截流。数十名战士肩扛辕木扎进泥泞之中,横截间以沙袋相填,后以凡胎为立木相支,扛着一波又一波洪水的冲击,不少士卒儿郎被重击的五脏移位,口吐鲜血不止,仍咬牙坚持,寸步不退。 我自县城中而出之时,洪峰已被遏制,决口大营之处,已有数百儿郎魂淹泉台,年长者不过三十有四,最幼者仅二八之年。 父母高堂等候,妻儿倚门盼望,再无孝子丈夫可归。” 泪水夺目而出,王艮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陡然嚎啕大哭起来,良久才平息心情,继续写道。 “生为江西之民,庇佑家园之事,岂可皆委于胞亲,仅以此文晓天下人知,亦为艮之绝笔。” 将这封书信折叠好,王艮走出书房,迎面便看到了自己的妻子,郑重的将书信放到后者的手中。 “为夫要上汛情前线。” 身虽瘦弱,也敢试挽天倾! 妻子捂着嘴,不住的摇头苦劝:“孩子只有几岁,你去了,孩子将来怎么办?” 孩子? 王艮微微一怔,旋即洒然一笑。 “我不去,可护吾子一人,我去了,可护十人百人,如此一生,死得其所。” 说罢,深深的看了自己妻子一眼,转身便走,步子坚定而决然。 如此一生,死得其所! “接住了!接住了!” 九江府德化县,一大群光着膀子的健儿正昂着脖子欢呼,一个浑身到处刀疤箭疮的壮硕青年正高举双手,手上是一个正哇哇大哭的两三岁的孩提。 长江溃堤,九江府城墙外的上百个村庄被席卷,坐镇南昌的朱棣便下令全力救人,堵在缺口处的大明军人便分出一部分,涉水到处寻找着求救的百姓。 “哈哈,小家伙声音还挺嘹亮。” 朱高煦将孩子放到自己的脖子上,一步步踩着深水往县城的方向走,他身旁的兵有心逗弄两句,却陡然腿一软一头栽进了泥泞之中。 从七月十八日开始到如今,这一支支搜救的明军队伍已经四天没有合眼了。 身旁的战友忙上前搀扶,但伸手一触却陡然僵住。 “他死了。” 朱高煦迈出去的脚步在空中顿了一下,而后又坚定的落下,只是双眸之中流出两滴热泪。 他自幼在北地跟着朱棣打仗,死去的同戈战友见到的太多了,按理早已经是铁石心肠,但这些日子,他失去了太多的手足兄弟,而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如战争那般死在刀剑之下,全是累死和呛水而死,甚至还有活活疼死的。 泡在水里的时间长了,身上的皮肉都早已炸开,发白的好像豆腐一般,用手指一捅都能扎的进去! 将孩子送进县城,朱高煦转身打算继续,刚走出一步就颓然的跪在地上,斗大的汗珠止不住的从额头上渗出,浑身更是打起了摆子。 “没事吧。” 身旁,战友扶起朱高煦,将他拖到一处平台之上,自附近的民舍找了一壶热茶,朱高煦接过牛饮而尽,这才萎靡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粗气。 “军爷们,吃点东西吧。” 有不少百姓走过来,拎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发黄的杂粮馒头。 各省的官仓早已全面放开,成车成船的粮食源源不断的往江西输送,但是如今江西境内道路泥泞,哪里能在短短旬日内送到百姓的家里,而江西本地的官仓粮,自然是要优先供应几十万大军,起码半个月之内,江西本地的百姓,要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捏着馒头,朱高煦狼吞虎咽的咀嚼起来,连吃了三个总算是恢复了几分体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就要继续,却发现身边的战友有不少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亦或者死去,吃完馒头后,俱都躺在这平台上没了动静,只有少数身体壮硕的兵还保持着清醒。 “歇会吧,军爷。” 一个老农噙着泪水,突然冷不丁的向着朱高煦的方向跪下来,而后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来。 “俺们没什么好报答军爷的,就磕几个头,谢谢军爷的救命之恩。” “起来,起来,都快些起来。” 朱高煦忙跑过去搀扶。 当首的老农抬起头来的时候,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军爷,不是你们,我的孩子就死了啊!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像军爷们这样的兵啊!” 朱高煦缄默下来,而后颓然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嘲道:“我们才救了多少人,死去的,被洪水冲走的更多,无能,无能啊!” 那些只有几岁的孩子被冲走的场景在朱高煦眼前一幕幕划过,这个铁打的汉子陡然放声大哭起来。 明明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救不了,这种落差让朱高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这些百姓还在对他表示感谢。 休息了能有一个时辰,平台上的明军小队被朱高煦喊起来大半,还有几个人没有醒过来,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你姓朱?” 朱高煦旁边的兵坐起来的时候瞥到朱高煦腰间挎着的一块腰牌,好奇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朱高煦。” 朱高煦低头一看,随后诧异道:“你认识字?” “嘿,瞧不起谁呢。” 这名士兵稚嫩的脸上浮起一抹自豪:“前两年,俺也是读过两年乡学的。” 读过乡学,那就是家私殷厚,不然寻常百姓家哪里读的起书,更别提上乡学、县学了。 “那咋想起来当兵了?” “今年年初不是看报呢吗?” 年轻的战士目露崇拜:“我看了年初咱们皇帝陛下的那篇文章,所以就来当兵了,当兵好啊,开疆拓土、保家卫国,嘿,真棒!” “不知道当兵是会有危险的?” “嘁。” 不屑的一撇嘴,战士昂着头:“左右不就是一个死吗?文公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 “哟,连文天祥的诗都学过呢。”朱高煦一拍战士的肩膀,“有志气,我欣赏你,你叫什么名字。” “胡垠,湖广人。” “行,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朱高煦说着话,将自己的腰牌取下来递给胡垠:“送给你,将来有机会找我喝酒。” 战士接过腰牌翻看了一眼,‘高阳郡王令’五个字让他吓了一哆嗦。 “你是?” 联想到朱高煦的名字,这嘴里的话可就哆嗦起来:“你是宗亲?” 朱高煦爽朗一笑:“算起来,我是当今皇帝的亲堂弟,我们俩一个爷爷。” 一个爷爷,除了开国皇帝太祖朱洪武,还能是哪个爷爷? 胡垠吓得腿软,正打算下拜,却被朱高煦一把搀住。 “但是在这里,我跟你一样,都是一个兵。” 胡垠咽口唾沫,压下心里的激动,再看向朱高煦赤裸的胸膛,又不信起来。 “你是骗我的吧,你要是皇帝老子的弟弟,怎么身上会有那么多的伤?” 皇帝的弟弟,大明的郡王爷,身上怎么可能那么多的创伤? “你说这些?” 伤疤是男人的军功章,朱高煦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神采飞扬起来。 “这是鞑靼人射伤的,这是鬼力赤的亲兵砍伤的,这是我去年在西南,攻城的让一群山猴子留下的,还有这这。” 每一处的伤疤来历,朱高煦都说到有声有色:“我从十三岁就跟着我爹上战场了,你不知道,那砍马刀比我个子都高,我抡起来照样跟玩一样。” 两人又聊了几句,主要还是朱高煦再说,那胡垠都快听入迷了,听朱高煦这么些年的戎马生涯,激动的两眼都是崇拜。 “行了,等将来有命活下去我再给你细说。” 朱高炽爬起身,大喊一嗓子:“兄弟们,出发。” 洪水还没退,还没到他们休息的时候。 “军爷们留个名字吧。” 看到朱高煦一行要走,这些百姓送行时候说着:“俺们要为各位军爷立下长生牌位。” 几十个兵互相看看,脸上都浮现了一抹骄傲。 “老伯,我们叫大明国防军,是百姓子弟兵。” 大明国防军,百姓子弟兵! 这,就是这群大明儿郎的名字! 第233章 汛情前,众生相(三) 南昌府,赣商总会。 这些年随着朝廷鼓励放开商禁,地方上自然而然的涌现出一批批家私殷厚的地主豪强经商买卖,而各省诞生商会组织,那就完全是借鉴了朱允炆为宗亲们搞得皇商总会。 没办法,皇家商会资本雄厚,又背靠着朝廷政策支持,各种各样地方上没法伸手的领域,人家皇商却早都赚的盆满钵满,这种情况下,地方如果还是一团散沙,谁也抗衡不了。 没有人是傻子,也没有人希望眼睁睁看着皇商将他们家乡的财富都攫取走,因此,在地方省府粮长这般大地主的牵头下,江西、浙江这些富庶的地方都搞起了自己的本土商业组织。 比他们更早的,就是山西的煤商总会:晋商了! 各省布政使司对于地方上成立商业组织的行为还是很鼓励的,因为这可以最大限度的整合资源,统一协调,对于征税和赈灾来说都会更有效率,至于资本背后的东西,这年代的人还看不到,地方锦衣卫报道南京去,朱允炆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说。 大明的资本力量别说萌芽了,眼下成立以同乡为纽带的商会组织,充其量算是大明资本的种子而已,要鼓励资本的发育,才能最快速度的富国强民,而朱允炆唯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时间为资本这头猛兽打出一个坚不可摧的笼子,而当资本怪兽的爪子伸出笼子的时候,狠狠的将它砍掉! “老爷,人都到齐了。” 商会的领头羊,江西布政使司粮长魏和舟高居上首,府上的下人凑上近前念叨了一句,前者便抬起眼皮。 身居高位,但魏和舟的岁数其实并不大,今年不过才三十出头罢了,他是继承了他爹的家底子,自然也就继承了他爹一省粮长的位置,江西这地界,他家底最厚,商会的成立也是他牵的头。 环顾四周,商会除自己以外还有十几个掌柜,除了各府的粮长之外,一些最早做买卖的豪商也都在,都是江西这地界实力最雄厚的主。 “今日召集大家伙来,是为了这次咱们江西发大水的事。” 魏和舟一开口,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浮现几分肉疼的样子。 “我老魏在九江、南昌两地几万亩良田已经淹没了,估计南边的地也跑不掉。” 老魏家十几万亩产业啊,这一场大水最起码两年绝产,不能细算,一细算魏和舟想死的心都有,这可都是他爹几十年含辛茹苦留下来的祖产。 “我知道大家跟我一样,现在都很心疼。” 捧起茶碗来,魏和舟叹了口气:“但是心疼归心疼,咱们该做的事终归还是要做的。” 大堂内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细细咂摸魏和舟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做该做的事终归还是要做的? “逢灾遇难,身为当地粮长,理应开仓赈粮,平抑物价,以免百姓忍饥挨饿,无米下锅。” 大家伙眼皮都猛然跳动起来。 以往江西这地界不是没有遇到过灾患祸事,但那是什么规模?顶了天一两个县,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家伙坐一起手指间漏条缝都够这群老百姓过活了,但现在的江西是什么景象? 仅赣北三府就是数百万人,看大雨的架势,江西一省都够呛保得住,那就是大几百万老百姓啊,这个灾,靠他们哪里赈的过来? 就算赈过来了,这笔粮秣出了库,朝廷将来认账吗? 大明不是现代,古代政府的公信力,啧啧,大家心里都懂。 而且说句不客气的,自古以来也没有朝廷官方出面劫富济贫的,太祖皇帝设立省府两级粮长,就是在劫富济贫,老朱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此番大灾,霸了他们的粮不还,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 “各省的官粮都在往江西运,但是要优先供应挡在前线的军队,后方和民间,暂时要自食其力。” 魏和舟环顾四周:“所以召集大家伙来,目的就是问一句:这个粮,放不放?放多少?” 大家都沉默下来,这种事情上,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 说不放,将来朝廷清算第一个砍头,说放,一旦将来朝廷不认账,这个人可就被大家伙孤立出去,当做眼中钉了。 “咱们赣商一向以共济为首,还是共济您来说一句,我们大家伙都愿意听。” 魏和舟左手第一位的是一个瘦巴老头,捋着颔下山羊胡笑道,却是把这事又推回给了魏和舟。 “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 魏和舟看没人愿意开口,索性把这个话头接了下来。 “不过在我说之前,不才想跟大家伙说一个故事。” 停住声,魏和舟才组织起语言。 “山东有一个小伙子,岁数还没到弱冠,因为家里兄弟多,穷。听说当一年兵,有饷银二十两,心动之下就从了军,入了伍,想着当几年兵回乡买上几亩薄田,娶一门媳妇,耕地育子,日子倒也就有了盼头。 在军营里的日子很清苦,每天就是操训、操训再操训,所以每年的年假,他的战友都会跑进南京城里,逛个窑子喝顿大酒,但他没有,他选择将饷银留下来存着,等到退伍的时候好回乡完成他的心愿,于是当了两年兵,他连一文钱都没有花过。 有一天,皇帝要御驾亲征,这个兵就跟着去了西南打仗,枪林箭雨九死一生闯了出来,领了不少的嘉奖银。回到南京之后,因为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洗礼,他的战友花起钱来更加的大手大脚,生怕有命挣没命花,而他还是选择存了起来。 这一年,江西大洪水,这个兵又跟着来到了咱们江西,洪水决口溃堤而出,这个兵跟他的战友义无反顾的挡在了缺口处,因为如果不挡住的话,咆哮翻滚的洪水不仅仅会淹没良田,更会席卷杀死无数的百姓。 为了给百姓争取入城的时间,为了争取百姓活命的机会,这个当了几年和尚兵的年轻人义无反顾的挡在了决口之处。 整整六天,每天除了轮换时那吃饭休息的时间,这个连窑子都没去过,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小伙子一直挡在决口处,他的双脚泡到坏死,他的前胸和后背被泡的血肉模糊,与里衣黏连在一起,那是比刀剑加身还要更甚数倍的痛苦,但这个兵没有逃避,轮到他上值的时候,他还是咬着牙走上前线。 最后,在一次猛烈的冲击中,这个兵死掉了,死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到死,他积攒下的银子都没有花出去过一次,他梦想中那耕地育子的小日子再也过不上了,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大堂内的气氛开始压抑起来,魏和舟的声音低沉、落寞。 “他是一个勇士,一个打过仗的勇士。他也是一个英雄,一个为了拯救别人不惧生死的英雄。 但是这位勇士和英雄,却落得一个葬身鱼腹,尸骨无存的下场。 到死的那一天,他还没有满二十岁。 天地不应该这样,现实不应该这样。” 泪水自魏和舟的眼眶中流出,他无声的落泪,骤而站起身。 “一个山东的小伙子为了救咱们江西的百姓,连生命都可以付出,咱们江西人难道连自救都犹犹豫豫,畏手畏脚吗! 这个故事是我从使司衙门听到的,在前线,这样的故事,这样的英雄还有很多。 上千条人命死在了长江大堤,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命永远的留在那里,而咱们现在可以安然的待在府上,吃着上好的白米,品尝着鸡鸭鱼肉,晚上为去哪一个小妾的香闺而踟蹰,却从来没有想过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小伙子为了咱们而付出生命! 我魏家祖祖辈辈都在江西,如果不是太祖高皇帝逐夷立国,我魏和舟一落生就是奴隶,是那些浴血奋战的先烈给了我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 今朝,又是那些前线抗洪舍生忘死的英雄,在保护咱们江西百姓。 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可以做点什么。” 魏和舟一屁股坐回原位,神容肃穆,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魏家几大仓禀内有储粮七十万石,此番将会全数拿出去,赈灾!” 七十万石,全数赈灾! 大堂内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而后互相对视后,有几家年轻的站了出来。 “我孙家赈三十万石。” “我李家赈二十万石。” “......” 待到最后,与会大堂内的所有人都发了声,或许有的人并没有如魏和舟这般倾囊而出,但也愿意奉献自己的力量。 他们或许不愿意站出来奉献自己的生命,但他们却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来致敬抗洪一线的英勇战士,致敬为国为民捐躯赴死的英雄! 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国家,一个不懂得保护英雄的国家,更不是一个值得认可的国家。 因为英雄才是一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英雄很渺小,他也是肉体凡胎,他没有诸葛亮的智慧,没有楚霸王的英勇,没有千古一帝的伟略。 英雄很伟大,他有着感染无数人的精神,有着塑造一个民族脊梁、国家信仰的伟力。 人民有信仰,民族才有希望,国家才有力量! 战士们用生命筑造了坚不可摧的血肉大堤,为百姓的转移争取了时间,而现在,他们的英雄精神感染了更多的人,当所有人都拥有这个信仰的时候,那将会迸发出天地为之侧目的巨大力量。 这力量,远比洪水地动更要强大十倍百倍! 信仰不灭,民族不亡,国家永昌! 第234章 汛情前,众生相(四) 当燕王朱棣出现在长江防汛大营的时候,李茂这个江西的都指挥使便愣住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朱棣跑过来做什么? 诚然,所有人都承认朱棣在战场上的功绩威望,这位大明硕果仅存的战神在北地、在西南屡战屡胜,指挥着大明的军队无往不利,攻无不克。 但是防汛作战跟真刀真枪的战斗完全是两码事。 “孤在南昌坐不住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朱棣直接开口道。 “南昌现在正在组织救援,很多百姓已经被暂时转移到了城内,没有性命之虞,所以孤来了。” 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李茂此时正躺在行军床上,不是他傲慢,而是他的腿由于泡的时间过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濒临坏死,如果这几天恢复不过来的话,可能下辈子就彻底瘫了。 “在这一场战役之中,已经没有什么亲王兵卒之分了。” 朱棣坐在李茂榻前,接过后者亲兵手里的粥,亲自进行喂食。 “陛下也一直在江西,在广信,甚至亲自指挥着救援和转移百姓,这是一场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战斗,等广信府的救援结束后,孤相信陛下也会来长江大营,所以现在,孤先来一步。” 一番话说得李茂愕然的睁大眼睛,他听明白了朱棣话里的意思,朱棣这是要跟他们一样,上前线做‘大堤’! “才短短几天,各条战线上数千儿郎阵亡,五千余人落下了或重或轻的残疾,他们已经尽到了一名大明儿郎的职责,现在,轮到孤这个老兵来尽自己的职责了。” 喂光粥碗中最后一勺,朱棣站起身平静的卸下自己的头盔战甲,束紧了腰间的绸带,带着自己的小儿子朱高燧义无反顾的走出军营,顺着高地而下,顶着及腰的深水一步步走向大堤的方向。 汛情的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亲王、郡王! 当皇帝选择呆在上饶不走的时候,七十万健儿已经做好了死在江西的准备。连皇帝都不怕死了,他们还怕什么? 朱棣一生骄傲,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侄子看不起,更不可能让世人看不起、让青史看不起! 就算要死,他这个大明的燕王也要死在朱允炆的前面! 一处子堤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洪水的冲击撞的口吐鲜血,整个人身子一软便面冲着深水一头栽入其中,水流湍急,周边的战友没能第一时间将他打捞起,就再也找不到人影。 “他妈的!” 背靠着子堤的百户只是恨恨的骂了一句,红红的眼眶内泪水早已流干,这么多天,他都记不得送走了多少的战友。 “还有活着喘气的人吗?来顶上。” 而后,一张沧桑的带着几处伤疤的脸庞便映进他的眼中。 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 “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这般奇怪的配置让百户有些诧异,所以当朱棣挽住他的臂弯,与他一道背靠子堤,将两条腿扎进泥泞中之后才回过神来。 “南昌来的。” 朱棣刚开口说一句,陡然脸色一变,因为他感到自后背子堤处传来的巨大冲击力。 打了一辈子的仗,什么样的伤都受过,但这种源源不断、却有不知如何躲避的伤害却还是头一次。 “老头,你身子骨行不行啊。” 百户侧首看得好笑:“看你这样子,起码是个将军,不是我看不上你们,你们这些将军行军打仗还行,这玩意,还得靠年轻。” 看到自家老子被人瞧不起,朱棣身旁的朱高燧就激恼起来:“你放肆。” 结果话一出口就被朱棣狠狠的瞪了一眼,当下吓得老实起来。 “是啊,放肆了。” 百户默默的扬起脖子来,天上的雨还在下着,丝毫不见停住的趋势。 “这些日子,我亲眼看着指挥使、指挥同知、千户这样的一个接一个死去,看着手下的兵也跟着一个个死去,我这个百户反倒是活下来了,说不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会被撞进洪流之中,被撞得五脏移位、七孔流血,谁知道呢。” 一个已经万念俱灰的人,是靠着什么支持到现在的,除了信仰! 而一个拥有信仰的兵,应该得到所有人最崇高的尊重。 朱棣紧了紧圈住百户的臂弯,诚恳道:“犬子狂妄,是俺这个当爹的没教好,等下了值,俺让他给你磕头赔罪。” “你的儿子?” 百户被这一句犬子说的一愣:“老头你心够狠啊,连儿子都带来了,我还以为是你的亲兵呢。” 听到百户语气中的诘责,朱高燧便替朱棣开口道:“因为俺也是一个兵。” 俺是一个兵,这个理由足够了。 “嗯,有道理。” 百户说起话来已经开始有些吃力了,他的意志正在逐渐的模糊。 “咱们是兵,是兵就没有选择,你说,将来咱们死了,这江西的老百姓记得住咱们吗?” 感觉到身边百户的异样,朱棣面容一惊,忙开口道。 “会的,不仅江西的百姓,全天下的百姓,还有皇帝,他们都会记住,记住每一个死在这里的我大明儿郎,皇帝会为你们立碑,会为你们授勋,为你们举行表彰,青史也会铭记下来。” “敢以凡胎斗苍天,誓与江西共存亡。” 百户张开嘴,猩红的鲜血便自口中汩汩流出,殷红了浑浊的洪流,眼中,所有的生机流逝一空,但他的身子却仍然牢牢的扎在子堤的后面,并没有倒下! 父子二人沉默了下来。 “如果俺要是活下来了,俺去给你磕头。” 朱高燧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的重击,浓浓的懊悔自责让他很不是滋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兵倒下,却有更多的人默默的顶上,却是九江当地的百姓也赶了过来。 “贼老天,你停雨啊!” 朱高燧陡然仰起脖子,怒吼着:“你要害死多少人才肯满足,狗娘养的,老子死了做鬼一定杀上去找你,将你千刀万剐!” 闷雷滚滚响起,似乎苍天真的听到了朱高燧的声音因此而愤怒。 “哈哈哈哈。” 朱高燧骂的更欢了:“来啊,降道雷劈死我,没种的玩意,骂的就是你。” 骂着骂着,朱高燧的声音便小了许多,直到最后彻底失声。 雨停了! 第235章 伟大的民族缔造伟大的国家(上) 雨停了! 肆虐江西一省、湖广南直隶部分地区连续一个多月的暴雨,终于停了! 洪水带来了无法用文字形容的毁灭,给灾区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数以百计的村庄被冲毁,无数的百姓和官兵死在了这次灾情之中。 这是一场灾难,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但是天灾只要过去了,伤害是一次性的,历朝历代的朝廷从不会害怕天灾,唯独怕的是天灾之后的事情。 一场灾难之后,必然还会有另一场新的灾难。 天灾之后必有人祸! 天灾带来最可怕的毁灭不是杀死多少人,而是毁灭百姓赖以生存的基本:粮食! 没有粮食人就会饿死,而当人饿死之前,人往往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这才是百姓揭竿而起的根本原因。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次巨大的天灾之中,大明的官兵健儿用自己的行动获得了民心,百姓们对大明这个朝廷的认可,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认可是高度崇奉的,因此即使面对着洪水后粮食短缺的困境,百姓们选择默默的承受,而不是操起农具啸聚在一起冲击官仓府库。 质朴的百姓们甚至主动帮助官府修路排水,方便官仓的粮食可以顺利的押解到各大军营。 先供着军队来吃! “勒紧裤腰带也不能饿死一个百姓!” 战胜了洪水和天灾后的大明军人迸发了高度的荣誉感和使命感,他们在欢呼之后却是选择用肩膀扛着粮食送到每一处百姓聚集的地方,他们连死都不怕,还怕饿肚子吗? 自朱棣这个副总指挥往下,所有大明的军伍健儿在抗灾之后又义无反顾的投入到了赈灾当中。 这是一种足以感天动地的军民鱼水情。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朝廷节制之兵为百姓而抵抗天灾之事,更从未有以军粮赈灾之事。大明的卒武儿郎为抗洪而死,又为了百姓之活命而甘之如饴的饿着肚子,我等生为大明之人,是天底下何等荣幸之事。 大明万岁,大明军人万岁,皇帝万万岁!” 江西灾情的情况充斥了求是报,在此番灾情中的英雄事迹被晓谕天下,也同样在这个时候,一篇署名‘马恩慧’这个皇后的文章让天下人更是感动到无以言表。 “自本宫及下,皇宫将一日一餐,一碗素粥,所有粮食优先供应江西,勒紧腰带也不能饿死一个百姓!” 义动天下,无外如是矣。 朱家的江山,几百年都没人撬的动了。 “放粮!” 朱允炆捧着一碗稀粥,一样喝的有滋有味。 “各省组织民夫通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粮食送进江西。在百姓饱腹之前,朕这个皇帝如果吃的满嘴流油,那就无颜于世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无论朱允炆的行为是不是在作秀,是真心还是假意,当朱允炆捧起粥碗喝着清汤寡水的时候,江西无论是一省布政,还是基层胥吏,都自发节衣缩食,将粮食送进各府县的每一处粥棚之中! 皇帝在救江西,全大明也在救江西,江西人也在自救! 以赣商总会牵头的赈济,短短旬日之内就筹集到了近四百万石粮食投放进入民间,如此庞大数量的粮食足够整个江西食用两个月! 这是一笔救命粮,是一笔足够支撑着朝廷将江西各处要道疏通,使得朝廷的支援驰入江西的救命粮!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正让朱允炆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瘟疫! 数万具尸体或充塞与河流之中,或曝晒与暴雨后的阳光下,瘟疫不可避免的产生。 所谓的瘟疫,就是可传染的病毒啊。 以大明的医疗体系,对于任何一起疫情都不存在大规模的救治能力,而且这一次的疫情也并非是朱允炆印象中臭名昭著的天花流感,而是一场新型未知的传染,得病状态宛若疟疾,却又比疟疾更加的严重。 “现在南昌本地被感染者大约有几十人。” 朱允炆的圣驾在雨停后到了南昌,也算是到了此番灾情的最前线,更近距离的鼓舞着江西百姓活下去的民心斗志。 “马上安排隔离治疗。” 朱允炆下意识的开口,却发现所有人的面色都有些纠结。 “还愣着干什么,去做啊。” 朱棣叹了口气,站出来拱手道:“这次的疫情非同以往,良医也没有治愈的法子,甚至反被传染,而今想要摸索出救治方案,非年月不可,臣恐届时传染扩散,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请陛下允臣,射杀疫民。” 朱允炆面皮抽动,一拍御案站了起来,指着朱棣,身体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百姓得疫,作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之一,朱棣竟然提议射杀疫民? “杀一人可活百人,罪孽乎,仁慈乎?” 严震直叹了口气也站了出来:“陛下,救治的困难度太大,与其隔离让这些百姓自生自灭,在病痛和饥饿的折磨中哀嚎而死,不如果断处置,后以火焚之,可保万全。” “一应罪孽由末将领。” 河南都指挥使汤弼走出班列,淡然道:“末将去做,事毕后当自戕谢罪。” 黑锅是不能让皇帝来背的,如今军民一体同心,正是朝廷威望最隆的时候,任何人做这件事,想要安抚住民心,都要拿命来填。 “发现一例处置一例,如此可从根本上堵截传染的可能性。” 严震直继续苦苦劝道:“如今江西各府都在恢复民生,清查街道,为了防止尸瘟的传染已经开始焚烧尸体,在这个当口切莫妇人之仁,只要控制住这些已被查出来的疫民,就不会出现一传十、十传百的现象,这才可以活更多的人,不然他日一旦蔓延,一城瘟、十城瘟,死的人可要比洪灾更甚啊。” 杀一人可活百人,仁慈还是罪孽? 这个道理朱允炆懂,但是他开不了这个口,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每一次疫情,国家都在倾尽所有的保护和救治百姓,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竟然是清理掉这些疫民? “臣在北地打仗那些年,草原人如果感染了瘟疫,便裸身躺在草原之上,以刀刃割开自己的躯干,吸引秃鹰啃食,天葬是为一个勇士的最高肯定。” 朱棣默默的说道:“同样,当臣麾下的健儿被感染后,也会勇敢的自戕,他们宁愿赴死也不愿意传染坑害手足战友。” “陛下,不应在犹豫了,让末将去做吧。” 汤弼继续开口劝道,这个曾在抗洪前线,以身躯硬抗洪水数日之久的将军此时也是心急如焚,他的名声随着这一次抗洪之战本将会流芳百世,但现在他不得不站出来抗下骂名。 总有人应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朱允炆闭上眼睛,他已经有了决定。 正如朱棣所说,这不是他发慈悲的时候,汤弼会将所有的骂名都背过去,会‘瞒着’他这个皇帝做这件事,而事后,朱允炆会‘察觉’到,而后一怒之下赐死汤弼。 这件事,就会被永远的掩埋。 不仅江西的百姓会安全下来,他朱允炆圣君、仁君的名声也不会受到损害。 “去...” 正当朱允炆准备应允的时候,大堂外,江西右布政使邓肃走了进来。 “陛下,那些疫民,自杀了!” 当这些百姓发现自己感染瘟疫,而又不可被治愈,甚至会传染其他人之后,这群百姓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总有人可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第236章 伟大的民族缔造伟大的国家(下) 瘦猴可能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得到大明皇帝的召见。 他只是一个区区微不足道的汛卒,但却见到了这片天地之中最至高无上的主宰,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咱们防汛的大英雄来了,快坐吧。” 朱允炆先开了口,冲着因为紧张而面色发白的瘦猴温言道:“快坐,快坐。” 皇帝竟然跟自己说话了? 瘦猴满脑袋里全是雾,整个人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早前接到召见前,御前司宦官教他的规矩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没有谢恩,就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皇帝都让我坐了,我不坐,是不是有点不给皇帝面子?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对于瘦猴的失礼,朱允炆倒是一点没有生气,还让人给他送上了茶水。 “草、草民赵小水,十七了。” 十七岁,这还是个孩子啊。 无论是前世的岁数,还是今生的阅历,可能都会让朱允炆的心态变得苍老不少,在他眼里,赵小水就是一个孩子而已。 “你的事朕听说了,你很勇敢。” 朱允炆开口勉励道:“你尽到了一个汛卒的职责,及时通报了防汛大营,挽回了江西一省,朕要嘉奖你,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出乎朱允炆意料的是,赵小水竟然没有向他开口要赏赐,而是说了一个让朱允炆诧异的请求。 “草民不过是运气好,命大罢了,汛所十几个人,只有草民一个人活了下来,所以草民恳求陛下能够替草民找到曾经的手足,安葬他们。” 一个多么棒的小伙子啊,他难道不知道他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是可以满足他任何愿望,让他顷刻间飞黄腾达的帝王吗? 哪怕他要万两白银,要一个品轶的官身,朱允炆都会给他,因为他是英雄,但赵小水的愿望竟然只是希望找到他的手足并安葬。 “即使你不提,朕也会找到并厚葬他们。” 朱允炆保证道:“朕会找到每一个在此次抗洪一战中牺牲的英烈,厚恤他们的家属,赏赐活下来的每一个我大明的儿郎,现在朕要恩赏你。” “他们是因为草民才死的。” 赵小水的情绪非常低落:“所以草民将来一生都应该去照顾他们的父母高堂,那就请陛下赏草民一些田亩吧,草民可以通过耕种来赡养他们。” “朕准了。” 看着赵小水离开的背影,朱允炆才冲身后的双喜唏嘘道:“天下有自私的人,也有这般大无私的好人,这是咱们国家和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你派人去他的家乡,将他的故事记述下来,要宣扬出去,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学习。” 现实是残酷的,所以人们需要正能量的鼓舞,人性的闪光点应该得到肯定和发扬。 交代下了赵小水的事,朱允炆便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此番抗洪之战的善后工作上。 要大肆表彰此番为抗洪作战牺牲的英烈! “抚恤银一百两,家里的田亩五年免税。” 在南昌府的布政使司衙门,朱允炆便开始着手安排:“而活着的,每人加赏一年饷银。” 七十万大军,通赏下来就是一千五百万两啊! “朕知道国库没钱。” 还不等严震直开口,朱允炆已经抢先说道:“这笔钱,朕自内帑出。” 有人掏钱就成。 严震直这才踏实下来。 “同时,着工部制造勋章,材质的话用铁吧,每人一枚,就叫抗洪勋章。” 表彰是一定要做的,授勋会大大的激励士兵的荣誉感。 “所有死去的英烈,要将名字都记下来,在江西为他们树一座丰碑用以纪念,就叫抗洪英烈纪念碑。” 朱允炆看向方孟昇,交代着:“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质量来完工,等纪念碑树好之后,朕当晓谕天下通祀。” 天下通祀,这般殊荣只有曾经的孔子获得过,而现在皇帝竟然要一次性奉祀几千人! 从此之后,大明的百姓将会以从军入伍为荣耀,以为国捐躯为荣耀! 朱棣心神微动,而大堂内其他的武官早已是激动的浑身颤抖。 丰碑纪念,天下通祀。 几千年来,独数大明一朝。 要知道,眼下大明军人的士气随着这一次抗洪已经达到了一个无可复加的高度,被他们战胜和征服的可是几千年来先民畏之如虎的苍天之力! 每一次大洪水,都会屠戮无数的百姓,但今朝,因为他们这些军人的存在,江西一省死去的、失踪的百姓才寥寥几千人,而洪水后更没有一个百姓饿死! 什么狗屁天灾,在他们大明军人的面前算得上什么? 在这种基础上,朱允炆又要亲手为大明军人加冕封神,立碑纪念,荣耀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于精神的加持却是任何物质外物都比拟不上的,如此以来,这支大明的军队战斗力将会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度? 朱棣久经战阵,心中最有估量。 眼下的京营如果拉到战场上,那是真的可以做到全军战至最后一人,流干最后一滴血的铁军。 他的燕王卫比不上,历朝历代青史留名的强军都比不上。 什么虎狼之师、王者之师,在眼下这支人民子弟兵的面前都将不堪一击! 那是士气和精神层面的完全碾压! 念及至此,朱棣不禁心中叹服。 他练了一辈子的兵,自诩天下无双,而今看来,却是连皇帝一成的本事都比不上。 如果朱允炆知道朱棣的心中所想,一定会偷笑,因为这一次,靠着抗洪来练兵他是借鉴了后世的例子的,更借鉴学习了伟人的思想。 教员不会打仗,不通军伍不会练兵,却反而练出了一支拯救全中国的强军,武装出了一支敢拿胸膛堵枪眼,拿肉体扛轰炸机、坦克的无双铁军。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是超脱时代的领先力,不是一个优秀的统帅靠着后天的操训就可以弥补的巨大鸿沟。 有了这群军人做种子,将来一代代下去,大明的军队就永远不会堕落,当这些参加过江西抗洪的士兵将来成为小旗、总旗、百户这般的军官,教出来的新兵也会像他们一样的优秀。 这是标杆和榜样。 等将来大明在遇到天灾,这些兵还会义无反顾的冲上去,连带着会感染无数的百姓为因为生为大明人而感到骄傲,感受到安全感。 国家会前所未有的团结,在这般大环境的熏陶下,爱国思想会根深蒂固的在每一个新生的大明人脑子里。 而有了国家这个概念,将来大明就不会出现大的内乱,即使改朝换代也会相对比较稳定,无非是赶走一个不再为民为公的皇帝,换上一个更得民心支持的领袖罢了。 那可能是几百年后的事,朱允炆看不到,但他能够看到一百年、两百年! 能够看到因为这次救灾而活下来的江西各族百姓都因为大明儿郎的感染,而对这个朝廷、对朱允炆这个皇帝的由衷崇奉,从而更加紧密的愿意为了大明而奉献自己的力量。 朱允炆能够看到一个伟大的民族正在缔造一个伟大的国家! 一个由汉族为主体,团结无数少数民族,众志成城的华夏民族! 第237章 公信力和大环境的构建 江西的救援工作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也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着,因为江西的陆运和漕运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恢复,这意味着来自朝廷的支援可以源源不断的涌入江西了。 军队开始陆续撤离,这些战胜了洪水,征服了苍天的健儿们从战友手足的离世中走出来,他们高唱着嘹亮的先民豪迈之乐,欢呼着万岁声声,昂首阔步的离开江西回到他们各自的驻地。 朱允炆还没有离开,一个是因为纪念碑还没有树好,二一个也是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比如当南直隶的援助粮进入江西的第一件事,便是被朱允炆安排着先偿还了赣商总会拿出来的拿笔近四百万石的赈灾粮。 省府两级粮长赈灾,所有花销由朝廷报销,其目的在于第一时间稳定灾情,保障民生。 这条制度在朱允炆看来是非常好的,至于为什么明中后期这条制度就被扫进了垃圾堆,一个是因为大明朝廷的贫穷,导致无力偿付这笔开支粮秣,二一个也是因为大环境的不好。 大明的封藩宗亲太多了,这些个玩意占据了大量的田产,却压根一毛钱都不愿意出,每逢遇到灾祸全指望着粮长出粮,而他们一个个手握着数万亩乃至数十万亩的田产却一粒米都不愿意出,谁还愿意继续当冤大头? 这就是社会风气的重要性。 所以在大明亡国的无数条因果线中你会发现,都有朱明宗室这个原因存在的影子。 现在这条祖宗家法已经被朱允炆扫进了历史的尘埃,他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要构造一个充满正能量的社会大环境,一个良好的社会风气。 而这个的基础,就是大明朝廷首先要具有公信力。 将近四百万石粮食啊,这些江西的土大户可能自己都不指望朝廷能给他们报销,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拿出来了,因为他们自身也是江西人,他们要自救,是人都有良心,让朱允炆庆幸的是,这些土大户还没有完全被猪油蒙了心,大明还没搞大规模资本复苏,他们还没到坐看山河破碎,挑灯纸醉金迷的地步。 既然他们还有良心,朱允炆就不会薄待他们这份良心。 如果他们没有良心,救灾之后朱允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玩意全数杀头抄家,在江西搞一次打土豪分田地的大运动出来。 对的事要鼓励更要奖励,错的事要批评更要惩罚,这样才会引导社会和更多的人去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做错事。 拿到粮食的土大户们很是开心,欢天喜地的念着朝廷的公道,顺带脚喊了几嗓子皇帝万岁之类的贺词,还没等他们从喜悦中走出来,更大的喜悦又接踵而至。 皇帝要召见他们并向他们授勋! 何德何能,一介商人身份还能德配皇帝授勋? “都免礼平身吧。” 朱允炆穿着一身素袍儒衫,倒是少了几分帝王之威,添了不少儒雅之气,让这些江西的土大户心头的压力少掉不少。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肱骨啊,是江西八百万百姓的保护神。” 朱允炆温言鼓励道:“如果不是诸位第一时间开仓赈粮,在江西各地开粥棚布施,不知道这江西要饿死多少的百姓,所以虽然诸位没有上前线抗洪,但依然活命无数,朕代朝廷,代江西百姓谢过诸位了。” 看到皇帝举杯,满堂皆惊容站起,举杯跪地齐呼不敢。 “都说了别那么客气,快起来。” 对他们的态度,朱允炆还是很满意的,玩笑道。 “与公朕要谢谢你们,与私朕还是要谢谢你们。” 大家伙脸上就泛起三分疑惑,与公还好理解,这与私? 皇帝这该不会是反话,生气他圣驾来到江西而他们赣商没有送上金银美女之类的吧? 看到这幅神情,朱允炆也没吊他们胃口,开口解释道。 “因为如果今日不是给诸位设宴,朕也不能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不是。” 伸手一引,朱允炆哈哈一笑:“实不相瞒,朕这半个月可都是跟稀粥咸菜为伴,今天设宴款待诸位,想着不能寒酸,假公济私朕特意命人杀了几只羊,弄了几头猪,算是见了荤腥,祭一祭五脏庙。” “吾皇爱民拳拳之心,感天动地,天下万物无不沐皇恩而茁生,自当为陛下孝子矣。” 有会拍马屁的当先开口道:“这些食物都是草民等感念陛下之恩,贸然奉上,其与陛下何妨矣?” 有锅臣民背,皇帝是圣人,圣人身上是不能有污点的。 百姓现在还吃糠喝稀,皇帝大鱼大肉的摆宴饮酒说出去也不好听,这些土大户没有傻子,当然要接过去,出了门别人问起,他们还得替皇帝宣传,说今晚吃的都是稀粥咸菜。 “哪有做皇帝骗老百姓的道理。” 朱允炆摆摆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做不得假。就如诸位的功绩一般,好就是好,魏和舟何在啊。” 江西粮长魏和舟马上站出来匍匐在地,以额顿首:“草民在。” “你的事,朕很欣慰。” 朱允炆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面带微笑:“你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朕也都看在了眼里,所以朕要赏赐你,虽然你没有参加过科举,但朕旁边这位严阁老你们是熟悉的,他早年是浙江的粮长出身,也没有参加过科举,所以以粮长身份入仕是有先例的。 此番你为了救灾,散尽家财慷慨解囊,在赣北三府开粥棚数百,活命无数。 你给百姓好处,朕就给你好处。 别的呢朕也拿不出来,你可是江西的粮长,说起来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有钱。” 堂内大家伙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一丝浅笑,皇帝虽说富有四海八荒,天底下连株草都是皇帝的私产,但细算算,朝廷有国库,这跟皇帝是分割开的,皇帝又没有自己的俸禄,花起钱来也是要慎而又慎的,但是江西这种鱼米之乡地界的粮长,那财富可是海了去的,更何况魏和舟家底子除了那些地,江西的瓷器生意,大半可都在魏家攥着呢。 “草民不敢,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陛下的恩赏,哪里有草民的今天。” 魏和舟面颊冒汗,生怕皇帝惦记他的家产,马上主动开口道:“此番若非陛下降恩庇佑,草民恐怕早都亡于洪水之中了,感念陛下如天之恩德,草民想像朝廷捐银三十万两酬军,以兹草民一片诚心,万望陛下恩准。” 感觉这魏和舟好像是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朱允炆便忙开口宽慰,笑道:“没有的事,朕可不是来问你伸手要银子的,朕的意思是钱财这一块你已经很富有了,朕呢就不另行赏赐,倒是这官,朕还是说了算的。 这样,朕就封你做江西的右参议,至于分管督哪几个府的粮道,等日后就让方孟昇来安排吧。粮长督粮道,你也熟悉,倒也不算外行人管内行事。” 一省参议? 朱允炆这一开口,不仅仅魏和舟傻眼,满大堂的土大户全都傻了眼,皇帝这也太大方了吧。 “草……草民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和舟现在什么提心吊胆都没了,什么粮食,什么财富全都是浮云,他只想跑到他家的祖祠狠狠的磕几记响头,让他老魏家列祖列宗看看,后辈子孙魏和舟出息了! “草民分内之事,哪里德配陛下垂恩,臣惭愧,惭愧啊。” 嘴上嚎着惭愧,但称呼已经从草民变成了臣。 朱允炆看着好好笑,但那些赣商总会的土大户们可就百感交集了。 一省右参议,这是从四品的大员啊。 大明的地方布政使品轶变来变去,早先初设时是从二品,后来一度改为正二品,又觉得品轶太高降两级为正三品,而现在朱允炆接了手,盘子定了下来,就以正三品不做更改。 左右布政使为正三品,按察使为从三品。左右参政正四品,左右参议从四品。 而现在他魏和舟就这么青云直上,一步登天了? 大家伙都看得眼睛发热起来,觉得这魏和舟实在是太过于好命,年方而立就死了老爹,继承万贯家产不说,刚当两年地主老财享了福,赶上这次洪灾,虽说淹没了十几万亩地,但左右不过一两年的光景就能恢复,但换来的却是一个四品的官身啊! 正也好从也罢,只要是四品,那就配得上一句一省大员! 联想到严震直这个榜样,大家伙再看向魏和舟的眼神可就带上了不少的敬畏,眼下看来这魏和舟已经进入了皇帝的眼中,将来简在帝心,青云梯可就算搭好了,未必没有踏足中央的机会。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老子也把所有的积蓄都捐出去了。 不少人心中暗暗懊恼,肠子都快悔青了。 反正捐的粮都有朝廷给报销,捐的多皇帝还给封大官,自己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一时胆小错过这么大的机遇,真是悔之晚矣啊! 钱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官本位制的国家啊。 似乎感受到了这一众土大户的情绪,朱允炆呵呵一笑:“除了魏和舟之外,诸位这边,朕也有另赏。” 我们也有赏赐? 这下大家伙的心情才陡然好转,都眼巴巴的看向朱允炆,但嘴上却虚伪的客套。 “魏大人一心为国,陛下圣明,察而赏之,我等尺寸微末之功,哪里敢当。” 这群玩意话里有话啊。 朱允炆心中好笑,听起来是在谦虚推脱,但话里话外都挤兑他这个皇帝呢。 “这一次抗洪救灾取得青史未有的大成功,都赖诸位与朕一体同心。” 朱允炆面带微笑,倒也是大方:“朕打算差翰林学子为各位的义举著传通报天下,同时呢,邀请诸位往南京,明年国庆之时为各位颁授抗洪勋章。” 著书立传,国庆授勋? 大堂内这一群土大户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激动的周身微颤。 在这个年代,这种殊荣哪个不是文武名臣才有资格配得上? 开国元勋留下的那些勋二代也没有一个配得上著传通传天下啊。 当然这种事也就古人看的重,后世有首善善举的,哪一个不是铺天盖地的新闻宣传,官声民声各个渠道都会报道,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为什么要宣传他们的善举?因为要鼓励更多的人为善,要营造出充满正能量的社会风气。 这在朱允炆看来无所谓的事,却是这个时代这辈古人所能想到的最高殊荣了。 更何况,这种殊荣还是给他们这些商人? 士农工商,虽说现在社会的风气已经开始淡化这四个阶级之间的壁垒沟壑,但几千年下来的思想是不可能转变的。 为士者都追求不到的荣誉,他们这些商人竟然获得了? “不仅如此,朕还有赏赐。” 朱允炆语带深意的说道:“朕打算给诸位一人题一副保境安民的匾额,这样一来诸位的亲朋好友拜访的时候都可以知道诸位的功绩。” 保境安民? 这是一把将他们捧起来了啊。 朱允炆为什么这么大方? 因为这四个字不仅是对他们的鼓励,也是一把悬在他们脑袋上的利剑,当某一天他们不再愿意保境安民的时候,这把剑就会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朱允炆这就是在告诉他们也是在借着他们的事迹来告诉天下,只要人们愿意做对的事,那么看似开始的时候花了很多的钱财,但这斜挎开支朝廷都会为他们兜底,不仅会将他们的损失全数补上,更会在后面给予奖励。 而一旦他们做了错事,看似保住了腰包,但事后一定会被秋后算账,不仅钱财都会被没收,连脑袋都没了。 只是可惜的地方在于,这次事件之中没有做错事的,缺个典型啊。 但即使缺少反面典型,这件事朱允炆也要去做,因为他这个皇帝要做的是营造出一个劝人向善的大环境出来。 甭管人民向善的原因是出于人性的良心还是出于追求事后的利益,一个向善的大环境总要比明哲保身要好。 国家的事有很多,而作为这个国家的唯一领导者,朱允炆的重心绝不仅仅是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大事,更要想尽办法来培养一个好的风气环境出来。 一个有公信力的朝廷,一个有向心力的天下。 一个崇善抑恶的大环境。 第238章 国难财(上) 在九江,原长江抗洪防汛大营旧址,抗洪英烈纪念碑树立起来,朱允炆带着朱棣、严震直和一众江西大员出席。 焚香祭天,诵读悼文。 “落叶秋黄,又过中元,俱往矣,旬日之间数千将校卒勇魂断江边,血洒堤头,用生命和精神进行了一次可歌可泣的防汛之战,践行了‘誓与大堤共存亡’的铮铮誓言。 这些无私无畏的战士虽然永远离开了他们所保护的这片土地,但留下的精神和事迹却将势必永恒的留下来,鼓励我们的后人更加勇敢的面对困境和险阻,激励全天下我大明人将来在天灾面前将会不再恐惧。 英灵不远,浩气长存!” 悼念活动进行了一个时辰,结束之后朱允炆便脚步匆匆的坐上自己的御辇。 他要回南京去。 因为这次洪灾,他这个皇帝已经在江西呆了将近两个月,内阁那边已经催了他这个皇帝很多遍了。 至于江西后面的事情,内阁已经拟好了章程,以工代赈,组织江西的百姓在这一两年内通过修路和重新筑堤来过渡,同时免去江西未来三年的一应税赋徭役。 还有待处理的便是授勋的事了,七十万大军自然不可能都跑到南京等领授勋章,等工部赶制好,朱允炆会在南京国庆之日先授给如朱棣这般的代表,其余的会发到各省都司和南京大营,由他们各自的主官自行发放。 至于抚恤银和犒赏银,自然由后勤部来安排,按照名册逐一发放。 “这一次汛情的事让朕懂得了一个道理。” 御辇之内,朱棣与朱允炆同车而行,后者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是精神头却是极其的亢奋。 “朕观青史,天灾之后往往会有大的动荡,致使地方糜烂,但实际上却只是因为怯懦、消极而导致,只要朝廷跟地方一条心,齐力抵抗,所谓的天灾也不见得一定就抗不过去。” 古人畏天如虎,凡遇灾情,朝廷往往只是坐看灾难的发生,最多于事后进行赈济或者辅以免税的政策,这是一种消极的心态。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苍天庇佑,灾难面前,只有咱们自救才是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办法。” 朱允炆动容道:“洪灾最盛的时候,朕在上饶那水都淹没到了大腿的位置,朕都一度认为江西要完了,结果呢,洪灾退散,除了冲没几万顷良田,江西的元气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江西的百姓更是没有一个因为洪灾的原因而被饿死。” 朱棣也感慨起来,不住的点头。 有了此番抗洪的胜利在,将来大明任何地方再遇到大的灾情也不会惧怕了,皇帝不用下罪己诏,地方的老百姓也不会被奸人蒙蔽,以为这是帝王无道,才惹得苍天降怒,绝不是什么狗屁要改朝换代的信号。 这到也算的上是一次意外之喜吧。 “等到回了南京,朕打算让高炽组织一下,就拿这次抗洪的事放到明年科举之中,要改变底层士子对于应灾、救灾的观点,也更要铲除掉他们某些人心中的愚昧和无知,类似江西那几个出使东海寻龙王的愚昧庸臣不能够再出现了。” 庸政、懒政、怠政。 而将暴雨归咎于龙王降怒头上就属于怠政。 地方的官员还有多少这般愚昧无知的,指望这群一遇到大的祸事就将责任推诿到苍天身上,自己安心在家睡大觉食肉糜的东西来保护百姓,那老百姓能够活得下去才怪呢。 建文四年八月,朱允炆圣驾回京,接受百官候驾贺捷。 亲临一线指挥抗洪胜利这件事为朱允炆这个皇帝的龙袍,又添上了三分神威。 “青史之上,保护子民战胜洪水,赶走天灾的可只有禹帝,陛下此番,不得了哇。” 刚回宫泡了一番热水澡,朱允炆便批着丝袍在乾清宫接见了杨士奇这个内阁首辅,后者还是那副腔调,开口的第一句永远是先送上一记马屁。 “行了,阿谀奉承的话朕这段时间已经听得够多了。” 摇头轻笑,朱允炆开门见山的说道:“说正事,内阁催的那么紧,可是京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到底是自己的老家,此番受灾那么严重,杨士奇的心情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见朱允炆不想再说此间的事便就势转移了话题。 “大事没有什么,到是麻烦事不少。” 踌躇着,杨士奇叹口气说道:“这段时间因为江西灾情的影响,各省地方的粮价都有些许的上浮,朝廷的官仓粮因为要优先供应江西赈灾,加上内阁的估算,到了明年江西都很难全省恢复耕产,因此储粮要调用不少,更要从各省大户手里采买不少的粮食。” 江西八百万张嘴都在等着粮食下锅,这是要朱允炆这个皇帝、内阁这群辅臣都时刻牵挂的大事,夏元吉这个户部尚书素来以抠门为名,但在此事上却大方的紧,调起国库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偏生在这个时候,总有一群人想要从国家手里多赚点银子,从国库身上扣出几斤肥肉下来。 为什么要选择采买而不是全动用官仓里的储粮,因为有的是战略储备粮,也就是用来供应一线军队和预防不确定性新的灾患,这笔粮食那是万万动不得的。 朱允炆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许多。 他在前线没日没夜,大明的军人在舍生忘死,连江西的土大户一个个都慷慨解囊,而在南京这个大后方,竟然有一堆人想趁着这个机会发国难财,扯朝廷的后腿! “没什么好说的,有一家查一家,查一家杀一家!” 在这种事情上,朱允炆那是丝毫仁慈没有的,他森着脸,像阎王判官一般,已经宣判了那群人的命运。 顿了一下,看了眼杨士奇的脸色,联系到早前杨士奇的话,朱允炆顿时皱紧了眉头。 “怎么,有棘手的地方?” 杨士奇顿时叹了口气,老实回答道:“回陛下,此番粮价上浮,背后似乎有几位宗亲藩王的影子。” 乾清宫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第239章 国难财(中) 朱允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群大明的亲王竟然会想亲手掘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皇商是他设立的,管事的辽王朱植也是他这个皇帝的铁杆心腹,不可能胆大到来哄抬粮价,扯国家的后腿。 皇商也是这么做的,自打江西闹起灾情来,商会一直在朱植的授意下,各省采买粮食,而后平价转移国库用来向江西送粮。 但皇商不是一个人的,他是属于整个朱家的。 朱植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各省的事繁冗的多,一时不查自然会被人瞒过去,更何况,这种事也不可能有傻子亲自露面来做。 “他们是怎么做的?” 朱允炆知道,杨士奇或者说内阁现在手里一定是有了证据的,不然他不可能敢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搬弄宗亲的是非。 “湖州府有一个大的粮商,自灾情起后,这个粮商手里的储粮便陡然多了数倍,南直隶和浙江似这种商人不再少数,内阁怀疑,应该是有人买了粮食后没有选择输送国库,而是倒手又卖给了这些商人,任由他们囤积大量的储粮,导致户部采买的工作难以开展,不得不在市价的基础上提高两成。” 两成是个很不起眼的数字,跟后世一群黑心商人动辄翻上十倍、二十倍有着天壤之别,但是粮食的基量有多大? 户部这次面向民间的采买可是整整两千万石! 两成就相当于户部要多支出四百万石粮食的银子,几百万两! 朱允炆恨得两眼冒火,一掌拍在大案之上:“说吧,哪几个人?” 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一群铁头娃,想要挑战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底线,想要拿自己的脑袋来感受一下鬼头刀的锋利。 “现在三法司摸查到的有谷王朱橞、代王朱桂两人,余下还有几个勋贵似乎也有牵连。” 一个个人名自杨士奇的口中报出,朱允炆便痛苦的闭上眼睛,身子因为气恼而颤抖起来。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杨士奇忙站起身告辞,再也不敢多言久待。 朱允炆沉默着,一旁候着的双喜便小心翼翼的劝说道。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万望慎重啊。” 内阁不是风言弹劾的言官,加上这事又牵扯到了宗亲、武勋两大集团,借内阁几人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可能虚报,既然杨士奇敢说,那他报出来的这些人就必然是牵扯进去了! 凡事要看全面性,这一次不单单只视为一次检举揭发,事必然是真事,但这件事的影响力却不仅仅只是一群没有道德良知底线的蝗虫在发国难财,在吸食国家的鲜血来壮大自身。 这件事完全可以理解为是文官集团向宗亲、勋贵集团发起的一次党伐! 一旦朱允炆这一刀砍下去,那可就彻底得罪了宗亲武勋这两个天然的帝党拥趸,政权将会不可避免的向文官集团转移。 “朕何尝不知道要慎重,何尝不知道这个屁股得朕来擦!” 早些年朱允炆才刚刚登基没多久就规制了物价相关的法律,制定了物价上涨的红线,只要不超出这条红线那就不算是哄抬物价违法。 两成而已,并没有超过这条红线,那就自然不算违反法律! 所以朱允炆才会生气和难过,这群东西难道看不见现在江西的现状,看不到那些百姓的窘境吗? 他们看得到,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利益的驱使而在法律的红线处疯狂起跳,更令朱允炆恼怒的,就是还能被内阁抓住小辫子! 他们以为转一下手就可以躲在暗处安然无恙了? 三法司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召朱棣、朱植、徐辉祖来一趟吧。” 三人来到的时候,朱允炆已经冷静下来,心中也已经有了打算,所以他毫无顾忌的就将杨士奇的原话说给了三人听,吓得三人都神情仓惶起来。 “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议一议怎么办吧。” 看着面前的三人,朱允炆依次点了名:“四叔是宗正,辽王叔是皇商的负责人,魏国公主管五军府,你们三个人加一起官比朕这个皇帝都大,怎么办,你们仨说说吧。” 徐辉祖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但是后者此时却是面如古井一般,这圣意,不好揣摩啊。 “江西抗洪,陛下万乘之尊尚且身赴险地寸步不退,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坑害国家,企图从江西灾民身上攫取财富的都不应该放过!” 当皇帝召见他们并且把这事拿出来说的时候,朱棣心中已然明白了自己这个大侄子的想法,所以倒也是狠辣果断。 可能是因为他真正的上过一线,想到了那个宁死不退的百户,想到了浊浪下无辜惨死的孩提幼儿,是以杀气腾腾。 “既然查出来了,那就法办吧。” “法办?” 朱允炆抬起眼皮,反问道:“依法,物价的涨幅尊重市场的规律,南直隶和浙江那几位粮商的抬价并没有涨到违法的地步,法办两字站不住根脚。” 三人这下被弄得一头雾水起来,皇帝到底是想杀还是不想杀? 法律是你制定的,全天下人的生杀荣辱都在你一人手里面攥着,有什么好纠结的,干就完了。 三人还在蹙眉纠结,反倒是朱允炆背后的双喜听明白了,皇帝这个意思是又想弄死他们但一时找不到合理的借口,且不想破坏朝廷已经制定下来的现行法律,这是打算走歪门邪道了。 栽赃陷害,这是西厂的拿手好戏啊。 想到这,双喜便明悟,知道该怎么配合了,当下便迈了两步,跪在御案旁:“陛下,奴婢这边倒是从御前司听到了一些风言,有人传言谷王、代王图谋不轨,在南京这段时间里一直密谋些什么,而且私蓄家丁健儿......” 一语点醒梦中人,话说道这个份上,朱棣三人再听不懂那就真的白混了。 这群趁着汛情大发国难财,吸食朝廷国库鲜血的蝗虫,皇帝是不可能容忍他们的,但是当初立法的时候却又留下了漏洞,不能按照那条律法来开刀,想要法办怎么办? 那就只剩下罗织罪名了! 历朝历代,图谋不轨都是最容易拿来用的罪名,因为这玩意全凭捕风捉影,而且一拿一个准。 至于私蓄家丁健儿,谁家里没有下人? 下人要抬轿、要跑腿,加上吃得好,自然都是一些身体健康的青壮小子,这些玩意只要拿起刀来,可不就当的上一句兵了? 藏兵与府,图谋不轨。 人只要往锦衣卫的诏狱里一扔,不认也得认! 难怪皇帝要召见他们,这种栽赃陷害的事御前司能做,但不能让他们来提,因为这样的话就会让外人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皇帝做的事了。 这口黑锅,皇帝在找人来背呢。 “臣是宗正,宗亲在这个节骨眼出现这般祸国殃民之人,责任自当由臣来背负。” 替皇帝背黑锅这种事朱棣第一个应了下来,他不想害死自己的手足兄弟,但他更不想害死他的儿孙。 这事如果不摆平,以自家侄子那个眼里只有国的性格,那毫无疑问会成为朱允炆心中的一根刺,依他的手段,早晚有一天是一定会处理回来的,到那个时候,杀的只会更狠。 “五军府里的事,臣没有看管好,责任自当由臣来背负。” 徐辉祖叹了口气,也是站了出来。 “臣这便回去展开自查,那些图谋不轨的叛臣逆子,臣一定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交由三法司法办。” “很好。” 站起身,朱允炆淡然道:“等你们自查结束后,将名单拟好,就直接在大朝会上说吧。” 内阁的检举,查出来的事由不属于违法,朱允炆也不会按照内阁的想法来处理,他宁愿用栽赃陷害的方式来惩罚朱橞等人,都不可能让外界,让文官集团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这一刀该砍还是要砍,只是砍下去的时候,要溅文官集团一身血! (子夜还有两更,今天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下午都在跟肚子做斗争。) 第240章 国难财(下) 当朱橞跟朱柏来到朱棣面前的时候,这两个一身富态,早已鱼肉满腹的亲王还有说有笑的,全然没有感受到宗人府里这如森罗宝殿般的杀气腾腾。 “看来这几个月,两位兄弟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嘛。” 朱棣挑开眼帘瞥了两人一眼,而后便将手里的茶碗扔到了两人面前,飞腾的碎片茶水让两人吓了一跳。 “四哥,您这是做什么?” 朱橞不满意的抖楞几下自己的袍摆,抬起头呛声道:“您这是哪里不痛快,非要找我们这些兄弟撒火。” 你朱老四在皇帝面前老实的跟鹌鹑一样,一来这宗人府就摆脸子,都在南京天子脚下,谁还怕你不成? 看到两人还敢还嘴,朱棣站起来就是一人一脚,把两人踹了一个仰面朝天,要不是朱桢拉着,朱棣还得上去揍他俩一顿。 “我用得着找你俩个撒气?真当你俩干的那些事,我跟皇上在江西就不知道,回了南京来也不知道吗?” 两人莫名其妙的挨了一脚,心里窝火正打算发飙,一听朱棣的话当时便吓的面色发白。 “我们做什么事了?” “还瞒、还敢瞒!” 朱棣伸出手指虚点两下,气乐了:“好好好,你们就继续嘴硬下去吧,等进了诏狱,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说着话,自袍袖中取出一份丝帛,扔到了两人的面前:“自己看看吧。” 朱桂忙爬起身来去捡,这一看下去整个人都傻了,忙慌手慌脚的凑到朱棣脚下抱住后者的腿。 “四哥救我,四哥救我,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啊,我等安乐王爷做的这般舒服,怎么可能图谋造反,这一看就是诬陷啊。” 造反? 朱橞还以为是他俩倒卖粮食,大发国难财的事被皇帝知道了呢,现在一听,这都什么玩意? 朱允炆的威望眼瞅着比他们那个开天辟地的爹都要更甚一筹了,造建文皇帝的反,那不是天下最可笑的事吗? 就算脑子被驴踢了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诬陷,这必然是诬陷啊。” 两人一左一右的抱着朱棣就哭,却被朱棣活活踢翻。 “罢了,就这般吧。” 朱棣挥挥手,堂外便进来几名锦衣卫,冲着朱棣躬身见礼后,架起两人就拖了出去。 “倒卖粮食发国难财的,诸位还有谁参与了?” 朱棣环顾这堂内,咬牙切齿:“现在三法司拿到了证据,内阁杨士奇就敢找皇帝去告你们,等将来这朱橞和朱桂在诏狱里把你们捅了出来,可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们。” “都是一家人,血肉至亲,皇帝就真的那么狠吗?” 朱柏吓得够呛,凄声哀求道:“左右不过是占了一些银钱上的便宜,让他俩退了便是,再不成也可以罚点钱便是,那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啊,朱榑已经死了,再杀他俩,难道将来咱们老朱家都死完才开心吗。” 唇亡齿寒,到底都是亲兄弟,这一堂宗亲里的人,这两年都在南京城里聚会,天然就自是亲的很,一想到诏狱里的那些刑罚,想到两人很有可能步入朱榑的后尘,都心有戚戚然。 “诸位兄弟,依我看,这南京早晚都是咱们的坟墓。” 肃王朱楧站起身:“熟知代王兄和谷王弟两人可是一母同胞所生,皇帝这是一支一支的杀,与其留在这南京等死,不如干脆跑金殿找皇帝,让他把咱们都通通贬到民间做升斗小民罢。” 说完也不管朱棣,迈步就走:“我不管你们敢不敢,我现在就要去找皇帝,宗亲,不能杀!” “还有谁想去的,那就都去吧。” 朱棣冷笑一声,而后看着这一堂内的兄弟都陆续起身,跟在朱楧身后往皇宫而去,还留在这堂内的,除了朱植,就只剩下几个岁数还小的幼弟。 “一群不知道好歹的东西!” 朱棣气的胸膛几次起伏,怒不可遏的骂道:“都是一群不孝子,把爹的教诲都忘了!” 停顿几下,朱棣又猛然站起身,吓了朱植一跳。 “都去皇宫。” “去皇宫?” 几个幼弟都愣住,朱植疑惑道:“咱们跟着掺和什么劲?” “我怕他们不知好歹,皇上一气之下把他们全砍了。” 自己那个大侄子可是一个狠人呐,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真要是这些玩意嘴上没有个把门,说了没脑子的话,朱允炆一气之下还真可能将他们都给砍了。 真到那时候,朱棣觉得自己能自责死。 太祖留下的各支血脉,以他朱棣现在最是年长,当哥哥的得护着下面的弟弟。 朱棣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现在的朱允炆确实被气到了。 “一些粮食?” 乾清宫里,朱允炆看着眼前跪满一片的宗亲藩王,被朱楧一句话气乐了。 “这些只是粮食吗?朕告诉你们,这是江西八百万老百姓的命!我看你们是安稳日子过的太久,脑子里全剩下酒肉糟糠了!” 大案拍得震天响,朱允炆就差跳脚骂娘了。 “官吏贪,朕可以理解,你们为什么还要贪?这是爷爷打下来的江山,你们都是我大明的藩王,现在你们却要亲手毁了这社稷,爷爷才宾天五载,你们就已经开始惦记着毁了这天下!” 喘上几口气,朱允炆走下御阶,来到这一群亲王的面前。 “你们骂朕凉薄,咱们明明是一个祖宗,朕却要当着爷爷的英灵前砍了他儿子的脑袋,先有朱榑,后有朱橞、朱楧,爷爷把江山给了朕,朕这般做哪里对得起他老人家。 对不对得起爷爷,朕将来死后自然会去找爷爷解释,一应惩罚自有爷爷来断,而现在,朕不杀他们,朕就对不起这个国家,对不起这全天下的百姓! 钱粮,这是钱粮的事吗!” 朱允炆一把抄起朱楧的后脖颈抓了起来,吓得后者脸色不由自主的一白。 “朕的士兵才刚刚用自己的生命抗住决口的洪水,朕的百姓才刚刚从鬼门关前活下来,他们饥肠辘辘的等着粮食下锅,等着朝廷的救援,而现在,朕的亲叔叔却在大肆的囤积粮食,在贪婪的赚取国库里的银子,吸着老百姓的血! 朕登基的时候,以为我大明最大的敌人是瓦剌、鞑靼这些蛮夷游牧,朕现在才发现,大明最大的敌人不在外部,而就在咱们大明国内,就在朕的血肉至亲和那群穿红绛紫的朝廷大员之中! 你们今天敢发国难财,明天就敢贪税银,墨赈粮,明明已经一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还不知足,你们到底想有多少钱才肯收手,才肯知足! 几百万两银子的粮食够养活多少百姓,就这么被他俩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们还怎么有脸恬不知耻的跑到朕这里为他俩求情。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位超一品的亲王,你们烂了,大明就烂了,等外廷那些一品大员也烂掉的时候,全天下就烂完了! 那些老百姓会揭竿而起,从四面八方打进南京来,打进这乾清宫来,然后把你们一个个的扒皮抽筋,下锅烹杀! 爷爷打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他自己的亲生儿子给败的一干二净了!” 这个当口朱棣带着朱植等几个兄弟也走了进来,看到朱允炆这幅大发雷霆的神情,也不由的下意识缄口,老老实实的跪在人群中不敢言语。 “朕早前还在犹豫,到底是杀了他们还是流放他们。” 朱允炆负着手来回踱步,猛然停住脚厉喝道。 “现在朕想明白了,杀! 叔叔敢贪杀叔叔,国丈敢贪朕就杀妻子,什么时候连朕的儿子都伸手去贪,那就砍了朕的脑袋以谢天下! 今天朕把话撂在这里,这里是乾清宫,是朕睡觉的地方,我跟你们聊家事。等出了这个门,你们再有一个敢替他们俩打抱不平,拿请求自贬为民来威胁朕的,我的刀,杀头不分大小!” 杀头不分大小!